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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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话说,"风前病树怕拔根,弓前狐狸提着心。"尽管今夜工人赤卫队的人数比我们多,然而,他们人心涣散、情绪低落,昔日那耀武扬威、趾高气扬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一个个都害怕真的当上铁杆保皇分子,也声嘶力竭地叫喊着"造反"、"打倒马为、打倒曾涛",他们对我们这些丘九畏惧七分,此际见势不妙,纷纷脚底揩油溜之大吉,连那位愣小子石伙官大概前几天刚尝过批斗之苦,也识时务悄悄溜了。

  "喂,卢绍发,你现在还想说什么?"近视眼的钟胜利又要将矛头转向保卫科长卢绍发,可是,当他伸长脖子寻找卢绍发时,转眼间,卢绍发却不见了人影子,就像刚才出现时他从地里冒出来一样,此际他一下子又如鬼魂一般消失不见了,不用说他也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生怕走晚了要倒霉的。

  "啊哈——卢绍发逃跑了,石伙官这小子也溜走了,刚刚他们还是一付雄纠纠、气昂昂的模样,怎么现在'英雄'都变成了狗熊了?哈哈哈——"王钟惠大声地嘲笑着。

  由于赤卫队员们若同被一阵枪声惊得四飞五散的鸟群一般都跑开了,抛下了傅天水一个人不管,这下子可苦了傅天水,他也开始有些着慌了,仿佛有一只铁掌压在脖子上,使他喘不过气来,连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他想溜却溜不脱,我们紧紧地围住他不放,柯新耀又逼问他道:"喂,你刚刚污蔑我打了你,后来又否认有这回事,你现在再说清楚,到底你有没有被打了,什么地方被打了?"

  "我……我没有被打,只是被人推了一下,……碰了一下。"他结结巴巴地说。

  "哼,你这个人历来是说话不算数的,是个赫赫有名的'胡椒大王',等下你一走掉又反口说你被打了。"柯新耀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停顿了顿又道,"你必须把你说的话用纸写下来,以后有据可查,也不怕你耍赖。"

  "这个……"傅天水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唉呀……这个何必要写呢?……"

  "要写下来!要写下来!"

  "要写,一定要写下来!"众人一起轰起来。

  在众怒之下,傅天水不敢公然抗拒,不过,他还是像泥鳅一样圆滑地说:"那那……写就写吧……只是我没有纸和笔呀。"

  "傅天水,你的衣服上口袋里难道不是别着一支钢笔么?你这个人不是姓傅的,是姓胡的。"眼尖嘴利的陈东一下子就戳穿了他的谎言。

  "噢,"傅天水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他衣服的上口袋,有些口吃地说:"那……那钢笔没了墨水呀。"

  "天晓得你的笔有没有墨水,就算是这么一回事吧,我这儿可有笔也有纸。"陈东说着,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钢笔,又摸出了一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空白一页,然后道,"你现在就写在这笔记本上,说你没有被打。"

  "好好,我写我写。"傅天水这阵子居然变得唯命是从了,他双手接过了陈东的笔和笔记本,不过,当他真的提笔要写的时候,那手竟抖得这样厉害,如若是中风的遗后症一般,他好歹是咬住牙,写下了几个字:

  我没有被人打,只是被碰了一下。

傅天水
一九六七年一月十三日

  这样,我们总算饶了他,他赶紧像夹着尾巴的狐狸一样逃之夭夭,我们终于获得了胜利,工人赤卫队的队旗和牌子被我们踩在脚下,宣告着它已经彻底垮台了,这是多么振奋人心的事啊,我们尽情地欢呼、雀跃,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十三日早晨,各个群众组织获悉工人赤卫队一命呜呼,纷纷前往厂大门口"吊唁",他们自发地送来了好几个花圈,那工人赤卫队的队旗和牌子被当作灵牌置在中间,花圈就围在周围,厂门口好像变成了灵堂,聚围着好多"吊唁"的人,显得热闹异常。"斗批改"的几个上海人还特地买了几挂鞭炮,劈劈叭叭地在厂门口大放特放起来,他们甚至又搬来了锣鼓,敲打着震天响,"丧事"办得比喜事更欢天喜地,全厂大多数工人都拍手称快,工人赤卫队已经丧尽人心,从此退出了历史地风云舞台。

  上午我到三车间,林新、吕文英他们告诉我说,那个傅天水今天又在车间里散布说他的确被打了,当时因为害怕再被挨打,所以才说没被人家打云云,并且还跑到医疗所拿了几贴伤膏煞有介事地在身上乱贴起来。对于傅天水的出尔反尔,我们都感到十分气愤,吕文英他们决定要以捍卫毛泽东思想工人革命造反队的名义,召开一个车间批判会斗一斗他,给他一点颜色看。他们雷厉风行,当天下午下班时就召集全三车间工人开大会,他们列数了傅天水从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所干的一系列坏事,狠狠地批了他一顿,而傅天水大约也是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他一上台人就老实了,又说他没有被打,只是被人推了一下云云。

  为了给刚刚点燃的纸厂文化大革命烈火再泼上油,我们一不做二不休,决定把那份抢到手的黑名单(三类分子和右派的名单)公布于众,为此,我动笔写了一个按语。十四日上午,我们赶在午饭前,把抄写成大字报的名单贴到了食堂大饭厅的墙上。虽然我知道这是一颗重磅炸弹,将会产生爆炸性的影响,但是,却没料到它的威力竟是如此之巨大,全纸厂都被震动了,它比以往任何一次行动引起的震动都大得多,简直就是一场唐山大地震。那名单一张贴出去,立刻就有许多人围在下面观看,到了午饭时分,工人们如春潮般地涌到食堂里来,那里更是泛滥成灾,里五层,外五层,挤得不亦乐乎,相比之下,平日热闹异常的卖饭菜的柜口今天反而显得有点冷清。他们一个个都仰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瞅着那名单,唯恐名单上有自己的名字。饭厅里人声鼎沸,到处是议论纷纷,特别是那些上了黑名单的人更是火车鸣汽笛——火气冲天,粗野的咒骂声震得连食堂横梁上的灰尘也掉落下来。

  "他妈的,这些当权派真是狼心狗肺的,怎么老子竟是右派、反革命呀?老子非反了不可,非跟他们拼了不可!"一个绰号叫"阿胖"的司机气得连脖子都涨红了。

  "唉呀,我怎么竟是中右分子呀?太可恨了!这是官逼民反,民不能不反!"一个二车间的工人怒目横眉、咬牙切齿地诅咒说。

  这几天,我一个人以毛泽东思想红卫兵附中红九·二红卫兵分团顶风船别动队的名义,编印了一份小型传单刊物《万里涛》。在第三期里,我登出了编者按和黑名单,这一期我印了三百份。中午时分,我和陈炳义一起拿到食堂里分发。工人们看见传单上有印出黑名单,吓,人一下子全聚围了上来,把我俩像铁圈箍木桶似地紧紧围住,害得我们连气都喘不过来,那森林般的手臂都伸得长长的,争先恐后地向我们索取传单,不断嚷嚷着:

  "喂,红卫兵小将,给我一张传单!"

  "给我一张!给我一张!"

  我和陈炳义手里各拿着一叠传单,若同秋风扫落叶一般,转眼间二人手里的传单全分发光了,这下才得以解脱人群的包围。今天我的心情很好,便买了一份食堂小锅现煮的煮面。当我端着热气腾腾的煮面刚刚坐下,立刻便有人来到我们饭桌跟前向我们讨传单。

  "传单没了,都发光了。"我对他们说。

  "啊,一张都没有了?"那二个工人的脸上流露出极度失望的表情。

  我见他们这么热切地需要传单,便又道:"等下我到宿舍去看看还有没有剩下几张传单,有的话,就给你们。"

  由于我们在食堂里吃饭不得安宁,简直就像周公"一饭三吐哺",故我们只好端起饭盒、饭罐躲到自己的宿舍里去吃。谁知我们的前脚刚进宿舍,工人们的后脚也跟着来了,那位"阿胖"司机带着一小伙人又来要传单,并且要求报名参加造反派组织。

  据了解,"阿胖"这个人平时比较自由散漫。喜欢发牢骚、讲怪话,是一个不受老板欢迎的人,听说他在"四清"运动中,还有一些"四不清"的问题,所以,他自然而然地便被列入三类分子名单之中。然而,就是像他这样一个人,以前当其自身利益未受到触及时,他也不肯起来造反,只充当一个观潮派——"浊浪在拍岸,站在山岗上者和飞沫不相干"——,正如释加牟尼从夜半醒来目睹宫女们睡态之丑而慨然出家一样,他也只在今天突然发现黑名单上有自己的名字,方才起来造反。

  我把传单给了他一张,他看了一遍传单上的花名册,情绪又大为激动起来,如同血压计的水银柱骤然上升一般,涨红着脸,用铜锣一样响亮的声音嚷道:"呸,那些走资派竟然在我的头上动起土来,他妈的,我也是中右分子呀?真是岂有此理!我算是被他们逼上梁山,我也要造反,我要报名参加造反派组织!红卫兵小将,我要跟你们一道造反,你们叫我干啥,我就坚决干啥!"

  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热诚地说:"好啊,我们热烈地欢迎广大工人群众都起来造反,一道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当即有好几个工人也要求报名参加我们的组织,我将他们的姓名、所在的车间等一一记录在案。我原来在宿舍里尚留有五十份传单,尽被蜂拥而至的工人群众索取走了,连一张也没剩下。三车间的小韩师傅也老远地跑到我宿舍来找我要传单,可惜他来晚了一步,我只好耸耸肩、双手一摊对他道:"非常抱歉,你来得太迟了,传单全分光了,连我自己一张也没有,要的人实在太多了,我都被人围晕了头。……这样吧,你傍晚下班时再来看一看,我设法再印一些传单出来。"

  幸亏我的那张传单蜡纸还留在油印机上,尚未毁掉,因此,我就利用这张蜡纸再加印了一百份传单。

  下午刚刚下班,小韩师傅就又来找我索取传单了,他之所以这么迫切地需要传单,那是因为他也是一个上了黑名单的人——黑材料上说他偷听过敌台广播,表现自由散漫。本来,我过去动员他参加三车间的捍卫毛泽东思想工人革命造反队,可是,他似乎兴趣不大,还抱着观望的态度,而今我们把黑名单捅了出去,不用请他就自来了,宣布他要造反,要参加我们的组织。

  我加印的一百份传单很快又分发光了,光是十四日这一天,便有六十多名工人群众要求报名参加我们6714行动指挥部,几乎所有上了黑名单的人,甚至连几个脱帽的右派分子也要起来造反(当然我们对于他们是持保留态度的),今天的收获可谓大矣,我们的队伍骤然地膨胀起来,如若生物注射了生长激素一般。

  以前我们也搞了一系列轰轰烈烈的行动,纵然像电子游艺机一样令人眼花缭乱,然而,纸厂里却还有相当数量的工人群众仍在彷徨观望着,有的甚至是麻木不仁,就像成年的闰土一样是木偶人——也许,这也是我们民族传统的劣根性吧。引起我深思的是,不久前社会上刮起经济主义风潮,纸厂里也有一大批人,甚至包括不少文盲、半文盲、愚昧无知的家庭妇女式的女工纷纷起来造反,闹转正、闹加薪,而这一次我们把黑名单捅了出去,许多原来在观望的工人,特别是那些上了花名册的人,现在都按捺不住地起来造反,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如果说中国共产党能够夺取政权的一个重要原因是给农民以土地,所以,亿万农民从与自己生计息息相关的切身利益出发——千百年来中国农民梦寐以求的就是土地和老婆——,真心实意地拥护共产党,跟着毛主席闹革命,打老蒋,斗土豪,分田地,正如一首歌谣说的,"毛委员来到我家乡,工农翻身把家当。土豪劣绅都打倒,分田分地乐洋洋。"我想,这个道理可以延伸,虽然,崇高的主义、漂亮的口号、激进的行动可以吸引一大批满腔热血的有理想、有信仰的青年学生起来造反,誓死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但是,对于在底层生活的广大劳动群众来说,只有他们的切身利益受到某种触及,革命才会变得有意义了,他们也会狂热地起来造反,包括阿Q都要造反——阿Q是中国小市民的一个典型的代表人物。

  由于黑名单公布于众,那些我们抢到手的黑材料便失去了保密和保存的必要,十五日下午,我们召集全厂各群众组织派代表来"斗批改"的队部(自然工人赤卫队除外),同时,也把保卫科长卢绍发叫来,当场我们将全部黑材料毁之于一炬。在这同一天,纸厂工人赤卫队大队长刘国基和五车间的全体赤卫队员一道贴出了《退队声明》,正式宣布退出工人赤卫队,从此,工人赤卫队完全解体了,真正是名亡实亡了。

  在我们进驻纸厂的日子里,社会上也发生了不少的事情。是处,不妨将该陈述的事情作一番陈述。

  我省是一个老区,自从一九二七年十月毛泽东同志建立了以井岗山为中心的革命根据地之后,我省的农民游击战争和土地斗争就蓬勃开展起来,一九二九年,蒋桂战争爆发,毛泽东同志和朱德同志所领导的红军向江西南部和我省西部进发,并以瑞金为中心建立了中央革命根据地,从此,我省的革命火焰熊熊燃烧起来。一九三四年十月,中央红军退出中央苏区进行了世界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二万五千里长征,在此期间,留下的红军和游击队一直坚持艰苦卓绝的游击斗争。在解放战争中,我省的游击队和地下党也配合人民解放军,为我省的解放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解放后,由于历史和现实的种种复杂原因,我省曾多次大反所谓"地方主义",把一大批地方干部打成"反党集团"、"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据不完全统计,受害者多达二十万人,实际上还远远不止这个数字,从省委书记打到一般干部,甚至于普通群众,从地方打到军队,从本人打到亲戚、打到司机、秘书、妻子、父母、兄弟,由此可见,所谓"地方主义"问题是一个重大的冤假错案。

  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老区运动的崛起是我省运动的一个必然,广大老区人民和干部响应毛主席和党中央的号召,冲破重重阻力,纷纷组织起来,汇成了一股汹涌澎湃的洪流。当然,我省的老区有着它的特殊性、复杂性,何况,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运动,鱼龙混杂的现象是不可避免的,恰似用棍子搅动了平静如镜的池塘,无论鱼儿还是沉滓,都翻着筋斗在水面上转一个身,来趁势显示自己的存在。

  事情还要追溯到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在东南师院"红九·二"红卫兵上京回来之后,潘大昌组织了一个庞大的长征团,他把长征团205人虚报成262人,共领出10480元,冒领了二千多元,还动员也参加长征团的海防前线红卫兵总部负责人将破"四旧"抄家所获的钱款也带去,并且,他还千方百计地想搞一些武器来,甚至想搞一台无线电收发报机,一路上,在德田等地还打了好几把匕首和小刀。我们学校"红九·二"的赖国强、欧英、曹月仙等同学也跟随他们一道步行长征。

  潘大昌这个人是一位在政治上有点野心的人,他崇拜的偶像是毛泽东和拿破仑。毛泽东是一位天才的领袖人物,他的思想如奶汁一般哺育着一代人的成长,潘大昌和所有的新中国青年、红卫兵一样都狂热地崇拜他,愿意为捍卫他的思想、路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至于拿破仑,他是在大学大图书馆里读了《拿破仑一世传》一书之后,在内心里才开始对这个科西嘉人产生了崇敬之心,他在笔记本里摘录了这么一段话:"由于波拿巴的性格和他那个时代的风云变幻,他这个年轻人是注定要从事一番不平凡的事业的。……就人们可以估量到的拿破仑的力量源泉而言,可以说它来自以下两个因素:其一是革命时代人类的史无前例的需求;其二是他本人的不平凡的秉赋。"潘大昌觉得自己正好具备了这两个因素,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这是一个辩证法,为什么他就不可以成为一个强者呢?成为一个叱咤风云、名垂青史的人物呢?人并不是生而就伟大的,而是要经过一番努力奋斗才会变得伟大的,无论毛泽东还是拿破仑,除了自己天生的英雄气质之外,更重要的是善于识于把握住时机,牢牢地掌握住命运的缆绳,从而开创了新局面。亚瑟·柯斯勒说过,"天才的主要标记不是完美而是创造,天才能开创新的局面。"毛泽东和拿破仑都是原动力和创造家,毛泽东要求红卫兵干的,无非是重温他年青时代的造反行为罢了。俗话说,乱世出英雄,如今这是一个大动荡的年代,是出英雄、出豪杰的年代,他自信自己也具有英雄的气质和气魄,可以干出一番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伟大事业,成为一个主宰一切的领袖人物,"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他有着极强的"领袖欲。"

  他正是这样想的,也正是这样做的。本来,"红九·二"在北京的时候,潘大昌就打算回去之后要建立一个以"红九·二"为核心的像首都三司那样的组织,可惜晚了一步,回来后毛泽东思想红卫兵M省总部已告成立,"红九·二"只得加入了总部。他为了要扩大影响,又组织了一个庞大的长征团。当长征团到达龙江后,潘大昌到处活动,又是做什么形势报告,又是四出秘密串联,他戴上鸭嘴帽,平光眼镜加口罩,穿上长大衣,用的是"路雨"等化名、代号,唯恐被人认出。

  潘大昌在龙江时与龙江化工站的采购员杨耀光挂上了钩,他俩的关系超乎寻常的密切。这位杨耀光何许人也?他是一个脱帽右派分子,但却又是一个上窜下跳的十分神秘的人物。据潘大昌对人说,杨耀光是军事情报员。他在龙江有八个人,组长是一位少将,有两辆专车可以使用。而杨耀光也看中潘大昌是一位可以呼风唤雨的风云人物,便把赌注押在他的身上,甚至暗地里还给了他一把手枪。

  杨耀光对潘大昌道:"我现在归长征团使用,如果长征团需要什么材料的话,我可以提供,对于省市委内幕情况我是了如指掌的。"他想了想,又补充说,"我经常来这里很不方便,以后有事情可以到龙江一中我爱人那里去联系。"

  这个杨耀光向潘大昌等人提供的材料,主要是关于许立璋和俞白的材料。许立璋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他解放前系省委巡视员、省委常委、中南人民游击队司令员兼政委。由于解放后原地下省委书记曾元海蒙冤受害,许立璋也受到牵连,以后多次反"地方主义",他都是受审对象,虽然他的问题后来被平反,但却一直挨坐冷板凳。至于俞白则是F市委常、副市长,他解放前系城工部副部长。所谓城工部是我党的地下组织,一九四七年初,在原闽江工作委员会的基础上成立城市工作部,由省委直接领导。以后因为发生上级派来的省委军事部长袁英杰突然失踪,中北交通站沈崇武被捕,游击队长罗天明遇敌伏击,负伤牺牲,以及各地游击队遭受损失等事件,人们便怀疑城工部有问题,城工部被打成了特务组织,为此付出了惨重的血的代价,据不完全统计有一百八十二人之多被错杀,城工部的错案直到一九五六年才得到党中央的平反。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长期受排挤打击的许立璋和俞白也起来造马为的反,他们积极参与老区运动,自然也就成了众所瞩目的人物,'扒手"之说由此而来。

  潘大昌在龙江时就着手起草了《揪出高级的政治扒手》这张大字报,最初在讨论时确定只点许立璋和俞白二人的名。可是,当长征团回到F市之后,师院"红九·二"里的又一个神秘人物、复员军人出身的黄跃东悄悄地跑到F军区,找F军区第一副司令甘子昆谈了一次话,不知为何缘故,"扒手"又多了一个——F军区第一副政委金贤麟。本来,这张大字报的署名是"路雨",最后却改成红九·二红卫兵团排除万难战斗队,于元月十日大字报终于出笼了。

  《揪出高级的政治扒手》是一张很有代表性的大字报,此文不长,不妨全文抄录如下:

揪出高级的扒手

  何谓"扒手"?伺机捞一把的人。

  何谓"高级"?就是善于利用群众的革命热情,既扒得宗派的私利,又博得"左派"的桂冠。

  这些高级的政治扒手,是一个居心叵测的阴谋集团,他们有十分严密的组织,有大批的经费,有很多部门的权利,有令人可怖的特务机构。

  目前,他们的手已伸遍全省。

  他们的计划是:在全省各地搞秘密组织,利用文化大革命的威力,击败和他们争权夺利的对手,扒取本省县、市、地、省各级党政领导权。

  他们本身就是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是十足的个人野心家。

  他们的头目在省委有组织部副部长许立璋,在市委有市委常委、副市长俞白,在F军区有第一副政委金贤麟等等。

  他们扒取政权的手已经伸出来了,再也缩不回去了。

  全省革命的同志们,擦亮眼睛,奋起揪住这批高级的政治扒手,一个也别让跑掉!

  当然,要抓住这些高级政治扒手,会遭到极大的阻力和可怖的迫害,但是说句老实话:我们不怕!

  誓死保卫以毛主席为代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

  誓死保卫毛主席!毛主席的正确路线万岁!

  毛主席万岁!万万岁!

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红九·二"红卫兵团"排除万难"战斗队
元月十日

  正值罗江老区人民冲破重重阻力,在F市召开第一次代表大会之际,《揪出高级的政治扒手》这张大字报出笼了,接着,他们又抛出了姊妹篇《谨防高级扒手》,更详尽地阐述了他们的观点。潘大昌他们要求在毛泽东思想红卫兵M省总部政治部主办的《红卫战报》用《特刊》刊登这二篇文章,可是,总部的人有些犹豫不决,潘大昌便以"你们不刊登出来,我们就退出总部"相要挟,这样,登载这两篇奇问的《特刊》终于印出来了,并且,为此还出了编辑部文章《打退反动的逆流,迎接革命新高潮》。潘大昌还通过总部开动所有宣传机器进行鼓动,扩大影响,一时间"打倒金贤麟、许立璋、俞白"的传单、标语遍布全城,同时,潘大昌又立即从工厂、农村、甚至外地调集本团战士返回兵团,掀起了一股大抓所谓"高级政治扒手"的浪潮。

  这些日子,造反的大火像火烧山一样蔓延了全市、全省,昔日的"一小撮",变成了今天的一大群,工人、农民、学生、教师、干部的造反组织大联合的局面正在形成。在造反的冲天火光中,F市工人革命造反联合总部、M省直属机关革命造反联合总部、毛泽东思想教工赤卫军相继宣告成立,这几支组织都是全市性的大组织,特别是那个F市工人革命造反联合总部(简称"工联总")规模最大、人数最多,比早先成立的工农红卫军人数要多得多,也比鼎盛时期的工人赤卫队人马还要多,它的许多成员是从原工人赤卫队杀回马枪出来的。

  一月十六日,M省八·二九革命造反联合司令部也宣告成立,它是由新鹭大公社(即由鹭大红卫兵独立师与其他几个组织合并组成的)、新大革命造反兵团、林学院、二师院、鹭八中、省航校红卫兵等外地学生组织联合组成的。在成立大会上,同M省革命造反派斗争马为行动大会联合举行了宣判马为罪行大会。

  这一天下午,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天色青得可怜,太阳仿佛要将自己撕开,把血管里的金丝血倾注到整个城市。来自工厂、农村、老区、学校、机关、单位的一支支造反派队伍,举着毛主席像和红旗,唱着颂歌、语录歌和造反歌,从四面八方涌向五一路广场。宽阔的五一路广场,红旗猎猎、人群如潮,十五万造反者汇集在一起,集体朗读语录声和"万岁"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当马为等被押到会场时,全场群情激愤,一张张狂热的面孔涨得通红,眼睛冒着火,牙齿闪着光,挥舞着手臂,"打倒马为"的吼声像闷雷一样在会场上空滚动着。

  二时许,大会在朗读语录声中开始,又是一阵口号声如大海在咆哮,M省"八·二九"革命造反联合司令部代表、新大革命造反兵团勤务组召集人于建民首先宣读成立宣言,他慷慨激昂地道:"'千钧霹雳轰河江,万里风焰照天烧。'在反对经济主义、粉碎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新反扑的炮火声中,我们脚踩东海浪,眼望北京城,向最最敬爱的领袖毛主席高呼:M省'八·二九'革命造反联合司令部成立了!"

  于建民读完宣言后,接着,新鹭大公社头头、联司勤务组召集人张敦熙代表大会宣布了马为的"罪行"。

  会后,一队身穿军装(无帽徽、领章)、戴着"八·二九"红袖章的红卫兵把马为和他的老婆许敏分别挂上牌子,押上卡车游街示众,F市委第二书记曾涛也被揪上另一辆卡车陪游。当卡车一开动,整个会场又掀起了狂涛巨浪,"打倒马为,改组省委!"、"打倒许敏!"、"打倒曾涛,改组市委!"、"谁反对毛主席,就砸烂谁的狗头!"的口号声震耳欲聋,愤怒而疯狂的拳头只差点儿没砸到马为他们的头上。

  当时,我们纸厂6714革命行动联络总站还没有跟市里的任何一个大组织正式挂上钩,除了工农红卫军几个人之外,而我们几个学生下工厂,也不在学校里,算是"自由战士",所以,我们也没有去参加今天的大会。

  这天下午,我们都跑到大街上去观看游街。当我们来到大桥头时,那里人已挤得水泄不通,举目望去,整条大街尽是人头的汪洋大海,好些人还挤在临街的窗口张望着,那场面比往日观看国庆节游行队伍的人还要多得多。那一张张面孔的表情是各不相同的,有的毫无表情,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充满着好奇心,有的神情忧郁……当然,在这狂热的年代里,大多数人的心理都是变态的,大家都仿佛等着看戏一般等待着游街车队的到来,因为这毕竟是一个今古奇观,大概我省有史以来,还没有一个全省头号人物居然被一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孩揪去游街示众,这怎能不引起巨大的震动呢?

  我们像炖插蛏一样挤在人丛里久久地等待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见前面的人群哗然起来,有人嚷道:"来了,来了,车子来了!"

  一会儿,车队果然来了,路人们有的翘首,有的踮脚,争相观看游街。在最前面开路的是一辆宣传车,那高音喇叭发出了刺耳、尖锐的嚣叫:"马为一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妄图篡党、篡军、篡政,是一个赫鲁晓夫式、彭真式的危险人物,他把我省搞成独立王国……"

  在前面开路的几辆车子过后,载着马为的卡车出现了,只见他和他老婆许敏并列站在车厢前排,马为的背后有两个身强力壮的男红卫兵押着,而许学敏的背后则是两个剪短发的女红卫兵押着,他们都像押犯人游街一样用铁钳般的手臂用力地按住那二人的双肩,使之成半喷气式形。今天,马为身穿一件旧的藏青色棉衣,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反革命修正主义头子马为"的字样,而且,"马为"二字还打了红叉叉,中间并画了个骷髅。那个许敏也穿着一件蓝色的旧棉袄,黑牌上写着"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许学敏"的字样。这些天,他俩的头发一下子都白了许多,白得像富士山上的皑皑白雪,正是,"谁言南国无霜雪,尽在愁人鬓发间。"二人的脸上尽是皱纹和褶子,活像二株雪中的老树根,那眼睛是无神的、呆滞的、忧伤的,当然还含有恐惧之色,眼睛也不敢抬眼,头低低的,一副落魂丧魄、狼狈不堪的模样。

  紧跟在马为车子后面的是另一辆押着曾涛的卡车,以前我没有见过曾涛,今天算是头一回清楚地看到他。他这个人块头比较大,四四方方的国字脸,提升机般的宽阔的胸膛,正处于踌躇满志的年龄,如果不是这场文化大革命他倒了大霉,那么,他肯定将会青云直上、前途无量的。如今,他跟着马为一起落难,脖子上也挂着一块写有"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曾涛"的黑牌,样子也像落汤鸡一样狼狈,正是"凤凰落架不如鸡"也。

  我目睹着马为被游街的情景,心里想得很多,我所见过的马为的一系列形象如同一帧帧立体画片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仿佛又看到他穿着崭新的笔挺的上将制服傲慢矜持地站在国庆观礼台上;又似乎见到他身穿草绿色的军装,被一大群热情的青年学生和红卫兵小将们团团围住,大伙儿都争相和他握手,我也有幸同他握了手;我好像又看到他在去年八月二十九日晚被迫出来接见怒不可遏的红卫兵小将们,他站在省委大院的石阶上,大热天却冒出了冷汗,居然说出了"革命不是绣花针"的政治笑话;而今天他又被怒气冲霄汉的红卫兵小将揪去游街示众,堂堂的省委第一书记的威风一扫涂地……这一切的变化是多么大呀,马为好像驾驶着一条小船在波涛汹涌的政治海洋上飘荡,一会儿一个浪头把他和小船推上了浪潮的顶峰,一会儿又一个大浪铺天盖地地压来,将他和小船抛入无底的深渊。命运是多么乖戾和不可捉摸啊,马为的悲剧一方面固然有他个人的因素,但是,最重要的这乃是时代造成的悲剧,马为的悲剧实际上是我们整个国家、整个民族、整个党的大悲剧的一幕,遭受这样厄运的人,马为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文化大革命的龙卷风对于一切人都是无情的,任何人也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包括中央文革那班舞文弄墨的家伙在内,包括大权在握的林彪在内,甚至也包括运筹帷幄的毛泽东在内(他也只能顺势而为之)。

  诚然,在我的内心里我是不赞同游街这种做法的,对于任何人要在肉体上摧残人、蹂躏人、折磨人,我都有一种本能的反感。不过,在当时狂热的年代里,任何过火、激烈的行动都是可以理解的,在这个问题上,我是推崇康德的二律背反的。

  自从我们将黑名单公布于众之后,许多工人纷纷要求加入我们的队伍,如同载人热气球中的氦气气体受热后骤然膨胀一般,我们6714革命行动联络总站的人员迅速扩大,如今拥有五百多人之众,纸厂绝大多数群众组织都加入了我们联络总站,初步实现了大联合。为了要庆祝我们6714革命行动联络总站的正式成立,我们决定要举行盛大的庆祝大会,会上要请一支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来厂表演文娱节目。

  当时,东南师院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有二支文艺宣传队,一支是数学系支部的,另一支是遐迩闻名的艺术系革命到底红卫兵文艺宣传队。我们附中"红九·二"和这两支宣传队既同是东南师院的,又同隶属于一个总部的,自然,由我们出面去请比较适宜。

  十七日下午,我和陈东二人一起跑到东南师院去。由于我们担心艺术系革命到底红卫兵这菩萨太大,我们请不动,所以,便先跑到数学系去请数学系支部的宣传队。路上,我们不断向人询问,总算在数学系大楼后面的草坪上找到了他们,只见宣传队的同学们用折椅围坐成一大圈,他们正在学习毛主席著作。当他们听明了我们的来意时,即对我们表示抱歉说,他们马上就要下乡了,实在抽不出时间到纸厂演出,何况他们的节目还没排咧。

  这样,我们只好再折往艺术系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请动"尊神"。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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