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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系的所在地,原是一个教会女子学校,环境十分幽静,"佳木秀而繁阴",那峨特式的建筑物古朴庄严。当我们穿过光线阴暗的曲折的长廊时,那走廊两边的房间不时地传来了一阵阵悠扬的钢琴声、手风琴声、小提琴声和歌声。尽管社会上文化大革命闹得天翻地覆,这里的走廊也贴满了标语和大字报,但是,在这文艺人的天地里毕竟还有着一些艺术的气息,就像山区出笋干、海边出鱼虾一样,这儿的大字报漫画也特别多,而且,质量也高,画得颇形象,使得我们有时不得不停下脚步来看一看,还有这儿音乐也没有被扼杀,只是它奏出了时代的最强音,不如华尔滋舞曲那般优美悦耳罢了。
我们像鹅一样不时地将脖子伸进各房间探看,并询问革命到底红卫兵文艺宣传队的队部在什么地方,人们告诉我们再过去几个房间就是。顺着他人的指点,我们继续往里边走,听见一个房间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大声嬉笑着,有人在"喔——喔——喔——"地练嗓子,有人在拉手风琴。我从门口朝里面窥视,一个熟悉的人影跃上了我的眼帘,啊,那不是著名的Singer(歌手)吴非非吗?
我和陈东闯入了那房间,我同吴非非搭腔道:"喂,同学,你们是革命到底红卫兵文艺宣传队吗?"
那胖墩墩的吴非非停止了吊嗓子,他用眼睛打量着我们,回答:"是呀,你们找谁?"
"我找负责人。"陈东道。
"你们是哪里的?有何贵干,尽管跟我们说,我们这里人人都是负责人,人人都是人民勤务员。"吴非非的面部表情简直跟喜剧大师一般丰富,他说话的时候眉毛会跟着跳动,笑起来时眉毛会跳迪斯科,不禁把我们也逗笑了。
"我们是附中'红九·二'的,我们几个同学进驻纸厂,那里的工人同志实现了革命大联合,成立了6714革命行动联络总站,我们打算要举行一个文娱晚会来庆祝联络总站的成立,想请你们到纸厂为工人同志们演出,希望你们给予大力支持。"我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行呀,为工农兵服务是我们革命文艺战士义不容辞的责任,这没问题,小伙子们,你们说呢?"吴非非扫视了众人一眼。
"嗯——你们是定在什么时间开大会呀?"一个拉手风琴的大学生问。
"如果没有其他情况,就定在十九日晚上六点正,也就是后天晚上,你们看可以不可以呀?"陈东又说。
"可以,你们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会去的。"又是那个拉手风琴的大学生一口应诺道。
"太感谢你们的支持了。"我喜出望外,显得十分兴奋。"我们一定会盛情款待你们的,到时候我们会派车子来接你们。"
"唉,你们不要派车来,我们学校有车子,我们自己会去的,你们一百个放心好了。"吴非非说着,管自又用他那浑厚的男中音嗓子唱起了毛主席语录歌《文学艺术属于一定的阶级》来,"在现在世界上……"
而那个手风琴手也和上了拍子,为吴非非用手风琴伴起奏来,房间里其他几个大学生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大唱特唱起来,整个房间骤然间像落地式音箱一样轰鸣着,真是好一个男声小组唱,这些人是天生的乐天派,是一群快乐的小伙子。
以后,我们同他们握手告别,离开了那房间。想不到我们小菩萨没搬动,大菩萨居然一下子就请动了,这支革命到底红卫兵文艺宣传队是全市数一数二的宣传队,但这些大学生们却一点架子也没有,我们"一顾茅庐"即如愿以偿,这叫我们怎么不兴奋得心花怒放呀?在归去的路途上,我们如春之神一般迈着轻松欢快的脚步,我嘴里不由地也吹起了口哨,旋律还是那首语录歌《文学艺术属于一定的阶级》。
十九日下午,我们忙碌地布置着会场——厂礼堂——,在主席台的横梁上挂着横幅红布"庆祝F市纸厂6714革命行动联络总站成立大会"。当一切布置就绪之后,五点四十分左右,革命到底红卫兵宣传队的大学生们乘着一辆大卡车准时来到了纸厂。他们的脸上都已经化好了妆,我们当即把他们引到礼堂的后台去休息,并为他们张罗茶水。
由于今晚有宣传队演出,下班以后,工人们如同潮水一般不断地涌向厂礼堂,许多工人还携带了家属、小孩一起前来观看演出,有的还自带椅、凳,把整个大礼堂挤得水泄不通,就像刚打足气的轮胎一样饱和,甚至连两边的窗户上也趴站着好些小孩子和小青年,纸厂的礼堂难得这样热闹异常。
时间拖到六点半,才开始开大会。今晚的大会由"斗批改"的刘明开来主持,他宣布庆祝大会开始,全体起立,奏《东方红》,扩音器里播出了那时代最神圣最庄严的旋律,它如同钱塘江的奔潮涌过每个人的脚下,浪潮迅速地涨到每个人的心房,人们虔诚地肃立着,一动也不动,任凭自己淹没在这歌颂太阳的圣曲狂涛之中。
在齐声朗读了几段语录之后,就由工农红卫军的柯新耀代表6714革命行动联络总站宣读成立宣言,这时候,礼堂外面鞭炮齐鸣,会场里锣鼓铜钹敲打着震天响,人们的情绪像沸水似的一片沸腾。在柯新耀念完宣言后,接着,钟胜利代表新大革命造反兵团驻纸厂《打落水狗》战斗队、东南师院附中毛泽东思想红卫兵驻纸厂《万里红》战斗队宣读给大会的贺信。
大会开得十分紧凑,接下来就是东南师院艺术系革命到底红卫兵文艺宣传队的演出。那些飒爽豪迈、英气勃勃的男女大学生们跃上舞台,在清溪激流般的弦乐旋律伴奏下,他们挥动着红色语录本,挥舞着红旗,手擎着毛主席画像,又是蹦来又是跳,舞姿粗犷,动作激烈,节奏紧张。
在演出节目中,最为精彩的最扣人心弦的节目还是吴非非的独唱表演。今天,吴非非的头发梳得油亮亮的,恰似一面太阳能吸热板,尽管这是文化大革命的年代,但他的头发却未革命化,依旧是一个小小的包头。他心广体胖,如同一个中年男子一样居然开始发福,挺了个孕妇般的大肚子。他的脸部表情十分丰富,总是一副似笑非笑惹人笑的样子。他这个人一看上去就是十分好高,似乎他是一个"天之骄子",性格是风流的,举止是轻浮的,然而,作为一位艺术家,人们却能够宽宥他的这些个性,也许,也正是他的轻飘飘的彩色氢气球般的戏子风度和外表,才博得了众人对他的好感,在舞台上观众喜欢的是杜洛阿一类人物,而不是亚瑟之辈。
吴非非的外表固然吸引人,但是,最主要的还是那付浑厚洪亮的歌喉深深地攫夺了广大观众的心,他的嘴巴很阔,跟著名人士歌唱家温可铮的嘴巴一般阔,简直一口可以吞下一颗水蜜桃,那男中音的嗓子若同大提琴的声音一般浑厚悦耳,他的感情丰富多彩,他热爱生活、热爱毛主席、热爱这场文化大革命,所以,他的歌声充满着激情——一种能唤起别人同样的激情。一个感情冷漠的人是不可能唱好歌的,不管他有一副多么好的嗓子。
今晚吴非非首先唱的还是他拿手的歌曲《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只见他那动听的歌声犹如一串串的珠子从他的阔嘴巴里吐了出来,这首赞美诗的圣曲在他的演唱下充满着非常动人的柔情,给人一种崇高的虔诚之感,声音好像腾往天空,在俄林比斯山巅上绕着神的宝座飞翔。不用说,当他演唱完台下报以一阵又一阵暴风雨般的热烈掌声,他几次欲谢幕却谢不了,只好唱了一首再唱一首,唱到后来,他兴致来临,索性离开了麦克风话筒,一边唱着,一边缓步走下了舞台,走到台前观众中间,挥动着手臂激昂高歌,这一下台下激动的观众群情鼎沸,大家都和着拍子有节奏地鼓起掌来,使得演出进入了高潮……
当演出结束后,我们招待宣传队的队员们吃点心面条,这是每人五角钱的面条,每人两颗蛋,其钱款粮票是我们联络总站向厂方交涉批准的。我们这些进厂学生是十分注意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平时从不沾厂里一滴的油水,吃饭、吃夜点都是自己掏腰包,决不像一些小说里说的尽吃革命"白饭"。
这些日子,因为搞运动忙得不可开交,我有时未去跟班劳动,不过,只要我有空,我还是坚持同工人一道上班劳动的。由于三车间的广大工人已经发动起来了,捍卫毛泽东思想工人革命造反队成为联络总站中的一支中坚力量,因此,我便不再到三车间去跟班劳动,而转移阵地,又来到二车间的机修组去跟班,继续发动工人群众起来造反。
二车间的机修组有点像是一潭死水,那里的工人不像三车间的工人们一个个对我们学生都非常热情,他们人员的所谓政治面貌情况据说是比较复杂的。
带我的老吴师傅是一个六级工,他的技术是很不错的,四十多岁年龄,中等身量,脸是四四方方的,恰便似一个皮鞋合子,天庭宽阔饱满,上嘴唇留有长长的髭须,他的眼球是混浊的、深沉的,显出他是一个世故洞明的人。他头上戴着一顶人造革的干部帽,身上穿着一件旧的起了毛的皮夹克,说起话来有点结巴,但他又很喜欢说话。
《圣经》上说:"我却要告诉你们,看见妇女就起淫念的,就是犯了奸淫。假如你的右眼使你犯罪,就把它剜去!尽管失掉身体的一部分,总胜过全身陷入地狱。如果你的右手使你犯罪,就把它砍掉!因为损失一只手,总比全身掉进地狱为妙!"
老吴师傅这人有点儿好色,他经常跟一个叫二妹的女工厮混在一起,二人有如暹罗联体人一般粘在一起,紧挨着身子靠在一张大工作台前窃窃私语个没完没了,有时老吴师傅还把手臂搭在二妹的肩膀上,把嘴唇都凑到了她的耳朵边上,只差一点儿没吻过去,那亲热的劲儿活像是一对恋人,若叫老吴的老婆或二妹的丈夫瞅见了,保准要打破醋坛子。
这位二妹是一个女车工,年纪看上去是三十四五光景,她身材比较高大,长得若俄罗斯农妇一般健壮,那苹果似的脸蛋儿显得丰润、开朗、精神、朴实单纯,并不搔首弄姿,她头上戴了一顶无檐的女工帽,身上穿了一件褪色的红色羊毛衣,大约这件羊毛衣太小太紧了,把她那一对肥大的奶子绷得鼓鼓囊囊的,简直就像清晨未挤奶时奶牛的膨胀欲滴的乳房,充满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我不知道他俩暗地里有没有吊膀子,也许还不致于如此吧,不过,他们二人的关系确实是太随便了点,我是看不惯的,当然,这一些是他们的"内政",我用不着去干涉,谁要跟谁好,就跟谁好吧,谁要爱谁,就爱谁吧,管他咧。我关心的是如何动员老吴师傅也起来造反的问题,他是带我的师傅,理当首先做他的思想工作。
一天,我们和他扯起了这个话题,我对他说:"老吴师傅,你也报名参加我们联络总站,好不好呀?那么多工人都起来造反了,你干吗不也起来造反呀?"
二天,"造反?造什么反?"老吴师傅瞪着两只眼睛道,"若在封建社会,造反是要被枭首的,脑袋瓜像灯笼一样悬挂在城楼上,还要株连九族,在解放前,造反是要被枪毙的,就是解放了,共产党也是不允许人家造反的,任何朝代都是一个样,造反从来是没有好结果的,秋后总是要算账的,还是安分守己的好。"
"咳,怎么能这样说呢?这场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亲自发动领导的,革命造反有理,也是毛主席倡导的,根本不会发生秋后算帐的事,你不必有这么多的顾虑。"我开导他说。
"哼,谁相信哟?以前大鸣大放也是叫人向党提意见,到头来还是引蛇出洞,把人都打成右派,我不相信那些当权派现在被打倒了,万一将来再上台不会报复,就是给你穿紧鞋,也要像女孩子缠脚一样够受的。"他稍稍提高了声音道。
"现在跟以前反右斗争时怎么会一样呢?你不要前怕狼后怕虎的,你是主力军,应该拿出主力军的气魄来,投身于革命造反的滚滚洪流中去。"我继续说服他。
"什么主力军,这是哄小孩子的,其实,我们只是一群被人耍的猴子罢了,我早就看透了这一切,看得很破,我可不愿意成为人家政治赌博的骰子,不管是造反派还是保皇派,我都不感兴趣,还是回家抱老婆睡觉最美滋滋,嘻嘻。"老吴师傅说着,又走到二妹的车床那里,跟她嘻嘻哈哈地扯起蛋来。
我一时说服不了老吴师傅,对于他的那一套似是而非的观点我确实难以驳倒,在这狂热的岁月里,人们都像着魔一般发了疯,世人皆醉,唯其独醒,他敢于直言不讳地发表不同见解,在我的灌满了革命语言的耳朵里能够听见他这一席刺耳的反调,如若在我的发胀发热的脑袋瓜上泼了一盆冷水,使我多少也变得清醒冷静了一点,尽管他的"看破红尘"的观点我是不赞同,但是,他的话却引起了我的思索。
虽然我在口头上说不会发生"秋后算账"的事,然而。实际上我心中对于文化大革命的结局究竟如何也是无数的,未来的图景难道真的是"无限光明、无限美妙"的吗?我不知道,至少,我是抱有点怀疑的态度的。我读过历史,知道历史上凡是造反的人大多没有好下场,虽说这次文化大革命的革命造反是毛主席所倡导的,但是,这批造反者最后的命运将又是如何呢?是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他们呢?是宫殿,还是监狱?是天堂,还是地狱?谁也不知道。只是我们这一代人早已被愚忠所翳住眼睛,为了捍卫毛主席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为了夺取文化大革命的最后胜利,哪怕付出自己的青春、鲜血乃至于生命,也在所不惜。
我也知道像老吴师傅同样思想的工人群众还为数不少,那些长期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目光是很实际的,漂亮空洞的"革命"词藻,眼花缭乱的"革命"行动并不能打动他们的心,他们关心的只是个人的切身利益,所以,要发动他们起来造反,是需要做反复的细致的耐心的思想工作的。
一天中午,我正在回宿舍的路上走着,突然被工人赤卫队的石伙官拦住了,他主动对我笑了笑,招呼道:"喂,同学,你就是李晟吧?"
我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冷淡地说:"是啊,你有什么事?"
石伙官显得有些畏葸,又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他吞吞吐吐地说:"嗯——啊——你有没有空?我……想找你谈,好吗?"
我又注视了他一眼,今天石伙官还是戴着一顶蓝色的工帽,身穿简直可以榨出油的脏工服,脚下的翻皮长统皮鞋依旧是未系鞋带,我还是脸无表情地说:"你有什么话,请尽管说。"
石伙官那滚圆的暴眼直愣愣地盯着我,用沙哑的声音道:"李晟同学呀,你是'红九·二'红卫兵小将,你们敢于革命,敢于造反,我们工人很尊敬你们,钦佩你们,可是,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不通,就是你们为什么不让我们工人赤卫队也革命、造反呀?真的……我想不通。"
"谁说不让你们革命造反呀?你们若敢起来造反,恐怕上帝也会被感动的。"我瞟了他一眼。
"那……那我们工人赤卫队起来造反了,我们也打倒马为、曾涛,也造了总部的反,也造了曾承平的反,而……而你们为什么还骂我们是'保皇派',勒令我们解散组织,……还……还把我抓去批斗,挂牌戴高帽,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呀?真的,我想了很久,……一直想不通。"石伙官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也口吃得更厉害了。
他的这一席肺腑之言震动了我,我长久地凝视着他,用比较友好的口气说:"这不能怨我们造反派,只能怨你们自己,你们口口声声地说也要造反,但是,就像老太婆舍不得丢弃棺材板一样,你们却死死地抱住工人赤卫队这块黑招牌不放,那又怎么说明你们已经与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彻底决裂了呢?"
"我们已经造了总部的反,并且宣布与总部脱离了关系,为什么还要我们非改名字不可呢?"他显得不以为然。
"哼,工人赤卫队是和一条反动路线联系在一起的,它是保皇派的一面旗帜,而你们却顽固地不肯抛弃这面破旗,并且,处处同我们6714革命行动指挥部唱对台戏,又叫我们如何相信你们是真造反、不是假造反呀?"我反驳道。
"不,不是我们要跟你们唱对台戏,而是你们非要把我们置于死地不可,你们硬往我的脖子上挂黑牌,硬往我的头上栽高帽,我是一个三代血统的工人,没有共产党和毛主席,根本就没有我石伙官这个人,我怎么会不听毛主席的话呢?我……我有什么罪呀?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不公平对待我?"石伙官尽管是一个熊腰虎背的硬汉子,而这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夺眶而出,从他那黑色的脸上和腮帮子上滚了下来,他显得十分冲动。
我这个人是害怕人家流眼泪的,一见眼泪我的心便如同遇热的蜡片一般立刻软了下来,我赶紧好言相劝他说:"你别这么感情用事呗,是啊……有些事情你也要想开一点,群众运动总难免有点过火,有的做法是不符合党的政策的。……就我个人言之,我不认为你是一个敌人,我们之间的矛盾还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的范畴,我们欢迎你杀回马枪,真正起来造反。"
"嗯——啊——"石伙官用迟疑的目光盯住我,吞吞吐吐地试探道,"如果我退出了工人赤卫队,你们造反派会要我吗?"
"我们欢迎所有的工人同志都起来造反,革命造反是不分先后的。"我肯定地回答说。"大概你也听说吧,大庆油田的王铁人也已起来造反了,他参加了革命造反组织,并兼顾问,上海工人出身的电光源专家、毛著学习积极分子蔡祖泉也造反了,全国人大代表、全国学习毛主席标兵李素文也造反了,还有乒乓球世界冠军的庄则栋也贴出了《我造反了》的大字报,并郑重声明退出了保字号的'红卫战斗兵团',再说近的吧,我市的全国农业劳动模范、著名的《王伙弟急电》的王伙弟也宣布造反了,你们厂工人赤卫队大队长、你的顶头上司刘国基也正式宣布退出了工人赤卫队,可见革命造反是一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的历史潮流,你要顺应这股潮流就必须拿出实际行动出来,公开宣布退出工人赤卫队,只有这样,你才能取得造反派工人群众的谅解。"
石伙官听罢我的这一席话,他低头思索不语,看样子我的话是拨动了他的心弦,过了会儿,他抬起头来望着我道:"让我回去考虑考虑吧,听说你是比较通情达理的,看来是这样,我今天特地来找你单独谈谈,就是向你说明我石伙官并不是一个铁杆保皇派,我是要革命的,是要造反的,是要坚决和红卫兵小将战斗在一起的。"
"希望你不仅是嘴边说说而已,更重要的是要拿出实际行动来,我们要看你的行动,而不是你的诺言,我们革命造反派的工人、学生都是通通情达理的,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吧,好了,今天就谈到这里,马上就要上班了。"我说着,摆摆手做个结束谈话的手势,然后就同他分道扬镳了。
这阵子,上海"一月风暴"已经席卷全国各地,一月二十二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无产阶级革命派大联合,夺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权!》。全国都掀起了乱糟糟的大夺权风潮,同样的F市也不例外,夺权、夺权,到处都是疯狂的夺权,各级党政机关都瘫痪或半瘫痪了,如若机器失灵的船只随波逐流,任凭哗哗的江水不断地灌进一个个破舱。一月二十四日凌晨,一个叫魁歧老区人民反修战斗兵团总部的组织采取突然袭击的办法冲到省委去,胁迫省委秘书交出省委大印,单独接管了省委。不用说,魁歧反修团的做法遭到了其他组织的强烈反对,次日,"八·二九"联司进行了"反夺权",他们进驻省委,再次接管了省委,并发出通告说他们只是暂时接管省委,以后将与其他真正的革命造反派联合成立接管委员会云云。一月二十六日,除了"八·二九"联司外,F市工人革命造反总部、M省直属机关革命造反联合总部、毛泽东思想红卫兵M省总部、海防前线红卫兵总部、毛泽东思想工农红卫军、闽江日报社革命职工造反联队、首都三司F市联络站、新北大F市联络站、南下革命造反联合委员会等二十个组织联合发出《紧急通告》,宣布:夺权"必须由真正的革命造反派大联合来夺,不准资产阶级保皇派、保皇组织、一切牛鬼蛇神和其它别有用心的人混水摸鱼乘机篡权";"各专政机关(包括政法机关、电台、报社等)只能由专政机关内部的革命造反派或人民解放军接管,任何其它群众组织无权接管专政机关";"各级银行、粮食仓库、交通、邮电等重要部门只能由各机关内部的革命造反派或中国人民解放军接管,任何其他群众组织无权接管";"工矿企业、学校的夺权,基本上由本单位革命造反派大联合共同接管、监督";"凡属省、市、县、区各级党政机关的夺权问题,应由本地区、本单位革命造反派共同协商解决"等几条事项。
二十五日,我们学校的"九·一五"、"红九·二"、海防兵等几个组织也联合夺了学校的大权。就在同一日,纸厂6714革命行动联络总站连同我们驻厂的学生也一起夺了纸厂的权。说起来我们的夺权也很简单,只不过是到厂办公室走一趟,索取了一颗工厂的大印,再外贴一份公告,敲敲锣,打打鼓,放放鞭炮,刷一些大红标语,就算夺权行动胜利了。
其实,一颗大印算得了什么?印把子在手并不等于大权在握。三国时代,孙坚得到了"受命于天,既寿永福"的传国玺,然而,他也当不了皇帝,还险些儿性命难保,正是:"玉玺得来无用处,反因此宝动刀兵"。而曹丕掌握了大权,他便可以为所欲为,汉献帝还不是乖乖地亲捧玉玺奉曹丕而逊位么?可见夺了印把子并不意味着就是真正夺了权,那个魁歧老区组织夺了省委的大印,可是,谁也不会听命于他们,谁也不会承认他们的夺权是合法的,这种夺权是没有意义的。
二十八日下午四点多,我们这一派的工人突然来报告说,高湖老区农民夺权受阻,被保皇派围攻,需要紧急援助。我们得到这一消息,当即决定出动我们6714革命行动联络总站的全体工人去援助农民造反派兄弟,除了当班的工人以外。自从联络总站成立以来,我们还没有搞过什么全体工人的外出大行动,大家都求战心切,磨拳擦掌,跃跃欲试,迫切希望搞一个轰轰烈烈的声势浩大的举动,如今这一次正是机会,我们几个立刻分头行动,林文武跑到厂广播站广播《紧急通知》,通知联络总站的战士于今晚六时在厂门口集合,而刘明开、柯新耀则去联系调动汽车等事宜。
在接近晚上六点的时候,厂门口开始热闹喧哗起来,我们联络总站的工人陆续来到了厂门口,刚加入我们组织不久的"阿胖"司机今天特别积极,他很早就把一辆"解放牌"卡车开来了。接着另外四辆大卡车也相继开来了,今晚我们把厂里的五部大卡车全部用上了派场,我们又扛来了所有的队旗,那些工人们都戴上了崭新的联络总站的红袖章,个个显得精神抖擞,斗志昂扬,正是:"五星炳炳聚奎边,多士昂昂气象鲜。万里前程期唾手,驰骤争看着祖鞭。"
大约晚上六点半左右,我们的车队终于出发了,每辆大卡车的车厢上人都挤得满满的,像新买的牙膏一般饱和,今晚我们约莫出动了近三百人,"阿胖"司机充当开路先锋,他的汽车开在最前头引路,我是乘在第三辆卡车上,我们的车队浩浩荡荡,势不可挡。
那个报信的工人坐在"阿胖"司机的汽车驾驶室里指路,可是,他是一个蹩脚的向导,居然把路引错了。汽车开着开着,突然间竟停了下来,大家都感到有点莫名其妙,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彼此询问着,议论纷纷着。以后才打听到原来是汽车开错了路,前面是部队的序田机场,车子只好停了下来。
由于近日正值中央文件《关于人民解放军坚决支持革命左派的决定》刚刚下达,以及《解放军报》发表了《人民解放军坚决支持无产阶级革命派》的社论,因此,我们决定同这里的驻军协商,希望他们支持我们工人的行动,让我们的车队通过机场开往高湖去。前面车子的人跳下车来,同放哨的解放军战士进行商量,说明了事情的原委,然而,那个战士是小八腊子作不了主,他打电话叫来了一位值星军官。那位军官听了我们的说明,又挂了一个电话到机场里面,然后,对我们说同意让我们的车通过机场。
这当儿,我们汽车的马达又重新发动了,那个值星军官跳上"阿胖"那辆汽车驾驶室的踏板,他一手拉住车门,一手为我们指路。我们的车队又徐徐地驶着,一会儿汽车就进入了机场里面。
黑夜如柔软的帷幕一般笼罩着大地,夜色昏沉黑暗,广阔无比的机场显得格外寂静,我们的心情也有点紧张,大家都一声不响,只有汽车的引擎发出轻微的声音。突然,我们发现在我们左侧的停机坪上停着一架战斗机,接着,又是一架,那飞机和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十来米,飞机上的号码和八一军徽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生平还是头一遭如此接近飞机,心嘭嘭直跳个不停,好像一只猛兽冲进了心房,直挤得它不能喘气。汽车向机场的腹地驶去,在我们的眼前又出现了更多架的飞机,那一架架战鹰整齐地排列在停机坪上,有的飞机还罩上了帆布罩,飞机边上站立着几个持枪的哨兵,虽然我在远处不能真切地看见他们的脸部表情,但是凭着直觉,我感觉到他们深邃、警惕的眼睛正在监视着我们这批"不速之客"。
好不容易,汽车终于通过了机场,那个值星军官跳下车来,我们因为感激解放军同志的大力支持,情不自禁地呼出了心声:"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
而那位军官也喊着:"向工人阶级学习!致敬!"
车队出了机场,大伙儿都如释重负,轻松了一口气,活跃兴奋的情绪又洋溢在每辆汽车的车厢上,人们又在兴致勃勃地高声谈话着。
不久,高湖终于到了,由于路上耽搁了一些时候,我们到达目的地时已快八点了。那里的人把我们引到了一个小学校,汽车就在学校的小操场上停了下来,大家纷纷跳下车。
一下车,我们便像潮水一样涌到了小学校的楼上,那几间大教室里空荡荡的,课桌椅也不知道飞到哪个王国里去了,只有暗淡的灯光在闪烁着,我们这大队人马把几间教室都挤得水泄不通。到底这里出了什么事,为什么需要我们援助?谁也说不清楚,总之,这里是乱轰轰的一团。
几个接待我们的小青年农民一会儿说下午保皇狗来围攻他们过,一会儿又说他们的头头正在跟大队干部进行谈判夺权问题,叫我们等半个钟头,他们的头头就会来云云。后来,这几个最初出现过的小青年农民也干脆不见了人影子,如若施展了隐身术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尽是我们这些纸厂的工人三五成群地在教室里、走廊上瞎议价、瞎推测,白白地消磨时光。
我时而也挤在人堆里听着工人们的各种道听途说,时而漫无目的地在整个教学楼和操场上逛来逛去,今天真窝囊,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谁也不知道,就一窝蜂全轰了出去,这样的做法实在太盲目了。
其实,何止是今天我们的行动太盲目了,从根本上说全国的大夺权都是盲目的。自从上海的二家报社首先夺了权之后,全国各地刮起了夺权的风潮,特别是一月二十二日《人民日报》社论《无产阶级革命派大联合,夺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权!》发表后,此风愈演愈烈,到处都是乱轰轰的夺权,夺权的混乱,混乱的夺权,然而,到底为什么夺权,夺谁的权,怎样夺权,夺权以后怎么样,又该由何人掌权……所有这一大串的问题,谁也回答不清楚,恐怕即便是毛泽东主席的心中也没有一个完整的谱,他是尊重群众的首创精神的,是走一步,看一步,至于将来究竟怎么样,他虽然是一个卓有远见的伟大人物,但是并不能洞察一切,因为他毕竟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神。
时间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也无聊地过去了,小小的学堂我到处都逛了好几遍,实在等得不耐烦了,可是,那什么高湖老区的头头却始终也不肯露面,他们真是比白居易笔下的浔阳江头的歌女还"羞答答",我决心不再等下去了。
于是,我就去找钟胜利,对他说:"胜利啊,我看咱们还是别在这儿白白地浪费时间了,'无端的空耗别人的时间,其实是无异于谋财害命的。'今天咱们搞啥名堂也不懂得,谁乱报信,害得我们几百人白跑一趟,苍蝇掉在浆盆头——糊里糊涂,我是最反对盲目的行动,咱们还是马上回去算了,管他妈的什么高湖老区不老区的。"
钟胜利亦颇赞同地道:"是啊,今天咱们的行动确实是过于草率了,这个高湖老区是什么组织,咱们根本不了解,怎么就来支持他们的夺权斗争呢?来了老半天,还不懂得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嗨——我也赞成咱们现在就回厂去。"
我拉着钟胜利一道去说服几个工人头头,在我们的鼓动下,总算大家都同意不再等下去,全部撤回厂去。我们几百人又如若退潮一般离开了教学楼,重新攀上汽车,也不跟高湖老区那些人打一声招呼即不告而辞了。
在回去的路上,大伙儿的情绪不再像来时那样兴致勃勃,也跌入了低潮,几乎没有什么人说话,只有汽车的喇叭发出了尖声刺耳的鸣叫声,车子在夜深人静的马路上飞快地疾驶着,电线杆、树木、低矮简陋的房子,迎着车子扑过来,又闪到了后头,人们的耳畔风声猎猎作响,冷风像钉子一般扎着面颊。当我们的车队回到厂里时,已快深夜十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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