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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我的几位伙伴都跑去洗澡了,由于纸厂里面有自己的浴池,洗澡十分方便,故我们几个同学三天两头就跑去泡汤,今天我没去洗澡,就跑到隔壁新大女同学的房间串门子。这些日子,我和李曼琼、叶佩真、王素琴几个人厮混得顶熟了,彼此亲热无间,三天两头没事干,我就往她们那儿钻,和她们扯"山海经"。
这当儿,她们房间的门敞开着,她们正在闲扯拉呱。当她们发现我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时,便不约而同地嚷起来:"唉呀,李晟,快请进,快请进。"
我走进那房间,李曼琼让出自己坐的那张椅子说:"李晟,你坐这张椅子吧。"
"唉,咱们相识都快要一个世纪了,还要这么客气干啥呀,你们不用请,我也会坐的。"
另一个叶佩真是这三个女性中最漂亮的一位,她身材苗条,胸、颈和双肩呈出匀称的线条,显示了少女的青春的曲线美。她的头剪着运动剪,生着一张俏丽的脸蛋儿,一双温情的大大的黑眼睛如若蕴着很深的波光荡漾的湖泊,小巧玲珑的鼻子微微有些翘起来,很有一股生气,还有在那樱唇小嘴里露出二排整齐的洁白的珍珠般的皓齿,美中不足的是在她的脸上长了几粒小小的雀斑。今天她身穿一件蓝色卡机布外衣,里面穿着的是鲜艳的红色羊毛衣,虽然毛衣只露出了领口,但已表明了她是比较讲究装束的,只是由于当今时代的革命化的束缚,使她的个性和爱美之心都受到了压抑和限制。
不久前,我听钟胜利告诉我说,叶佩真的家里非常有钱,她父亲在印尼开了好几家工厂,是一个大公司的董事长,而李曼琼、王素琴倒是穷华侨出身的。此外,我还觉察出钟胜利对于叶佩真十分钟情,他在偷偷地追求她,可是,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叶佩真对他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她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钟胜利可能也明白这一些,所以,他只好单相思,却不敢公开疯狂地去追求她。
此时此际,叶佩真从一个原来装麦乳精的铁罐子倒出几粒上海奶糖,一把塞到我的手里,笑吟吟地道"喂,李晟,请吃糖。"
我拣了一粒糖,其他的递给李曼琼和王素琴,我一边剥着糖纸,一边笑着道:"啊哈,你请我吃糖,这是什么糖,吃了是不是眼睛会发亮?"
"是啊,吃了眼睛会发亮。"李曼琼也笑嘻嘻地说。
"你们胡说八道些什么呀?"叶佩真不满地瞥了瞥我们。
"怎么这糖吃了眼睛还会发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老实厚道的王素琴不明白地望这望那。
"素琴,你别听他们胡扯,我们吃我们的糖。"叶佩真说着,她又往王素琴的手里塞糖。
"其实,说真的,我觉得他这个人还不错,为人正派、心地善良、待人热情……"我直抒己见。
"嗨,你这小鬼懂得什么呀?!"叶佩真摇了摇头。
"你们说了老半天,我还是坠入五里云雾之中——闹不明白,到底说的是哪一个人呀?"王素琴还是睁大眼睛望着我们。
"这不能说,反正这是天知、地知,他她知,我知,就你不知。"我笑笑地说。
"根本就没有这回事,你别听他胡言乱语。"叶佩真佯装嗔着地瞪了我一眼。
"好了,我不说了,再说佩真大姐真的要生气了。"我连忙向她表示和解。
接着,我们又闲扯了一阵别的话题。后来,我回到自己的宿舍,看见陈东、林文武、王钟惠几个人正拿着自己的食具,准备上食堂吃宵夜去。
王钟惠看见我,高声招呼道:"喂,李晟,走啊,跟我们一块儿上食堂吃夜点去。"
"好啊,我热烈响应。"说着,我拿了自己的饭盒和筷子,即同他们一道往食堂走去。
由于纸厂是三班制,因此,每天晚上食堂都有夜点免费供应上夜班的工人,我们这些学生晚上也经常跑到食堂吃夜点,不过,我们是各自掏腰包用饭菜票买的。今晚食堂供应的是咸稀饭,一两五分钱一碗。
我买好了咸稀饭,看见钟胜利正独自一人坐在一张圆饭桌旁吃着夜点,我便端着饭盒走过去,对他招呼说:"啊哈,老兄,你一个人在这儿吃夜点呀。"
"坐吧,小李。"他抬眼望着我。
我就在他的边上坐了下来,同他边吃边聊了起来:"刚才我到李曼琼、叶佩真她们的房间闲聊了一会儿,我们谈论的中心话题之一就是关于你。"
"关于我?怎么瞬息之间我竟成了新闻人物?真是万花筒里看世界,千变万化。"他又望了我一眼,问说,"你们议论了我些什么呀?"
"嘻嘻,我们刚刚谈论的就是关于你和某女士之间的风流韵事。"我笑嘻嘻地道。
"去你的,你们这群人尽爱瞎说,其实我有什么'风流韵事'可说呀?"他摇摇头,一会儿,他那一双企盼的眼睛又透过眼镜片瞅着我,问说,"诶,你们几个到底议论了我些什么呀?"
"请你尽管放心,关于你的坏话我一句也没说,倒是你的好话我说了一篓子。我说你为人正派,心地善良,待人热情,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好小伙子。"
他稍稍迟疑了一下,又问:"那她有没有说些什么呀?"
"她?她是何人?是李曼琼还是王素琴呀?"我故意装出一副糊涂相。
"你这人真不够朋友,明明知道她是谁,偏偏还要刁难我,嗨——"他叹了一口气,又追问道,"诶,告诉我,她听了有没有什么反应呀?"
"哼,我不够朋友?我替你说好话把喉咙都说焦了,难道还不够朋友?"我扒了一口咸稀饭,吞咽下肚才说,"告诉你吧,她是一座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桥头堡,要攻克它(她),得像董存瑞那样手擎炸药包去炸它(她),嘻嘻。"
钟胜利的脸上皱起了眉头,愤愤地道:"她这个人太傲慢了,她就像一只高傲的火鸡,瞧它那蓬起了羽毛高视阔步的样子!"
"哈哈哈——"我不由地大笑起来。"火鸡?这个比喻再恰当也不过的了,也许,女人都是火鸡,傲慢是她们的秉性,就像泪珠儿也是她们的附属品一样,这就要看你有没有本事去征服和蹂躏她那颗高傲的心,揭掉她的虚伪的傲慢的面纱,你应该要学会忍耐,忍耐虽是苦的,但它的果实却是甜的。"
"你的大道理说得真不错,但大道理对我有什么用呢?她是一个不可征服的堡垒,纵然我当董存瑞、黄继光,牺牲自己的一切,恐怕也征服不了她那颗高傲的心。"他还是一付愁眉不展的样子。
"嗨,小伙子,你何必这么灰心丧气呢?振作起你的精神吧!"我劝慰他道,"俗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诚'是爱情的灵魂,只要你持续不断地对她展开革命的进攻,哪怕她是一座坚固的冰川,在你的一片真诚而热烈的感情阳光照耀下,冰川也会渐渐地融化的。"
"但愿如此,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在纸厂的日子里,事情并不总是牧歌式的,正如在茫茫的大海里,有平静的时候,也会有风浪;在漫漫的路途上,有平坦的大道,也会有山岗。况且,我们进驻纸厂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要点燃纸厂文化大革命的烈火,红彤彤的火光掩盖了玫瑰花瓣的色彩,疯狂的火势一阵接连一阵,烧红了半边天。
自从曾承平代表纸厂党委作了运动检查之后,厂党委便把运动中整理群众材料的所谓《文革简报》封存起来,并召集各个群众组织负责人以及我们驻厂学生开会,商讨如何处理这些黑材料。会上,我们提出应该要清点这些黑材料,而主持会议的厂保卫科长卢绍发则说他们已清点过了,不必再清点,拒绝了我们的提议。而工人赤卫队又提出了只清点数量,不必清点内容的方案。只要不是傻瓜,谁都明白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让我们知道黑材料的具体内容,因此,我们也不肯让步,三方未能达成协议,那包黑材料只好又暂时封存在保卫科里。
这些日子,纸厂工人赤卫队有不少人退出了该组织,甚至连残存的该组织也贴出《造反公告》,宣布要造他们总部的反,与工人赤卫队总部和南区指挥部脱离关系,而少数派的队伍则日益扩大,有好几个新组织相继宣告成立,而面对着这一派"大好"形势,我们总不能一无行动、无所作为。德国哲学家费希特有句名言:"行动!行动!我们就是为行动而生存的。"为了扩大我们的影响,就要制造声势,需要采取一些行动。况且,由于处理黑材料的问题上出现了僵局,我们不允许在对于那些黑材料的具体内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稀里糊涂地就烧毁掉这些黑材料,若是那样,我们便无从掌握罪证,也搞不出啥名堂来。
既然那些黑材料我们无法从谈判桌上得到,那么,也不妨效仿各地成功的经验——抢黑材料,这在当时是一个革命的行动,无可非议的行动。一月二日下午,我们附中思想兵(红九·二和九·一五)和新大革命造反兵团的学生以及纸厂斗批改战斗队、工农红卫军等组织的骨干分子、纸厂半工半读学校海防兵的头头集中在"斗批改"的队部开会,讨论具体如何采取行动抢黑材料的问题。
我们决定次日午夜时分就行动,可是,那些黑材料是封存在厂保卫科办公室里头,夜间,房门是锁着的,而且,放材料的橱也是锁着的,究竟应该要如何打开呢?这一些都是亟待讨论、研究、解决的技术性问题。
一个叫老刘师傅的老头子是二车间的转运工,他是工农红卫军的成员。这个老头有点古怪,看上去有五十多、快六十岁了,居然混迹在多系由青壮年工人组成的少数派中间,并且,还是个热心肠的积极分子咧,真使人搞不懂他到底是什么来历的。这位老刘师傅是一个五短身材的人,跟《水浒》里的王矮虎差不多矮小,头上戴了一顶旧呢帽,那呢帽大概他戴了十几二十年,绒毛都快磨光了,颜色也褪色得一塌糊涂,他身上穿的棉衣也和帽子同样陈旧,也许都应该送进历史博物馆了,那蓝色的棉衣颜色褪得发白了,袖领口的破口还露出了棉絮。他的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皱纹,恰似火星上的数百条神秘的"运河",一双瞳人通黄,玻璃体混浊的眼睛显得慈悯善良,还有张起口来是一口黄灿灿的化学金镶补的牙齿十分显眼,他精神矍铄,身子硬朗,好像是一株饱经风霜、经磨历劫的不老松。
这时候,这位老刘师傅竟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激动异常,手舞足蹈地大声说:"这个愁啥呀,一切全包在我的身上。我早就侦察过了,那保卫科的门是玻璃门,里面装的是弹子锁,要打开这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撕几条胶布粘在玻璃上,我只要一捏紧拳头,嘿的一下,那玻璃就被击破了一个窟窿,而且一点声响也没有,我的手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然后,我把手伸进去开锁,保卫科的门就打开了,进了保卫科的房间,什么都好办了。"
我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这个神秘莫测的老头几眼,不太相信地道:"啊——你用拳头击玻璃,莫非是以鸡蛋碰石头不成?我看弄不好等下是一手血淋淋的样子,恐怕这不是上策吧?"
那个老头显然是非常好高的——也许人到老的时候多半是这样子吧?——,他拍着胸膛说大话道:"嗨——别担心,保证没事,我的拳头是经过一番功夫锻炼的。"说着,他捋起了两只手的袖子,露出了枯瘦的如松树枝干般的手臂,像一个气功、拳术师一样当场耍拳弄术、气沉丹田起来,他拎起拳头显示力量道,"你们看,我的拳头多有劲呀,它比铁榔头还坚硬,那硬梆梆的玻璃在我的手下就成了一块豆腐,我一拳就是一个洞,而且不大不小,正好可以一个手伸进去开门锁,你们尽管一百个放心好了,保管我们这次行动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我们见他说得这般有把握,便表示同意这么办。那个工农红卫军的赵依强也兴致勃勃地说:"嗨,只要老刘师傅能够打开保卫科的门,一切事情都好办了,我可以带上钳子和螺丝刀,把封存黑材料的柜子的锁撬开。"
我们详细讨论了"作战"方案,为此我们还决定成立一个6714革命行动指挥部,参加这次行动的有新大、我们附中在纸厂的所有同学、纸厂半工读海防兵几个头头、纸厂工农红卫军、"斗批改"等组织的一些骨干分子柯新耀、赵依强、老刘师傅、刘明开等人。
三日晚上,我们几位同学又到食堂吃了夜点,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我叫大家都去打个盹儿,养精蓄锐等下好行动,可是,大伙儿的情绪十分高昂,谁也不想去睡觉,如同海燕渴望着暴风雨一样,我们一个个也在磨拳擦掌,巴不得早一点投入凌晨的战斗。才十点多一点,大家便穿上棉衣及其他御寒的衣服,有手电筒的还随身带了手电筒,我们来到了集中地点——斗批改战斗队的队部。
"斗批改"的队部灯火通明,本来,我们原定是晚上十一点半集中,午夜十二点正开始6714行动,可是,大伙儿都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才十一点人员就全部到齐了,毕竟这是我们进厂以来采取的第一次重大行动,这是一次富有浪漫主义色彩的冒险举动。由于大家都来了,所以。我们临时决定提前半个小时行动。
十一点半,我们这十几、二十人就离开了"斗批改"队部,列队向厂部办公楼进发。
深夜,除了车间里机器发出的轰隆声之外,厂区里也显得相当寂静,几乎看不见什么人。天气很冷,虽然没有风,但那寒气却十分刺人,连天上的星星也冻得直僵着眼,好在我们都穿上了厚厚的棉大衣,而且,我们的心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热烈地跳动着,早已把寒意置之度外。
没走多远,我们就到了厂部办公楼。这是一幢灰砖的二层楼,整幢楼房一片漆黑,连一点灯光也没有,里面静悄悄的,似乎它也熟睡了一般。保卫科是在二层楼上,我们如一队幽灵一样悄悄地从楼房的正门进入,我和林文武、钟胜利几个有带手电筒的还打开手电筒照路,大家鱼贯地上了暗摸摸的楼梯。
到了保卫科的门口,一看,果然保卫科的门是玻璃门,我悄声地问老刘师傅说:"老刘师傅,你胶布带来了吗?如果没有,我身上带了一些。"
"有啊,我带来了。"他说着,便低头往他的衣袋里掏胶布,见此情景,我赶紧用手电光替他照明。
在旁的陈东也对他道:"老刘师傅,现在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一切全看你了。"
我又叮咛说:"老刘师傅,你可千万要小心啊,不要弄伤了手。"
"不会的,没问题。"老刘师傅依旧显出一副很自信、把握的样子。
这时候,老刘师傅把胶布撕下,粘在玻璃门靠弹子锁的地方,接着,他捋起了右手袖筒,人在离玻璃门正面一步远的地方站住。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他的身上,几只手电筒不约而同地同时为他照明,只见他稍稍下蹲身子,做好准备姿势,然后,他像一只野兽一般猛地往前一冲,抡起胳膊用力出拳往玻璃击去,只听见轻微的"砰"地一声,那面玻璃被击碎了一个洞。不用说,见到这情形大伙儿都欣喜异常,虽然在黑暗中无法看清彼此脸部的表情,但是却可以看出大家的眼睛都为之一亮。
借助着手电筒光,我发现老刘师傅在摸弄着手,赶忙用手电筒光照了照他的手,我一看他的手上有血,关切地问说:"啊——老刘师傅,你的手受伤啦?赶快用手帕扎一扎,你有手帕没有?"
"没关系,只是伤了一点皮。"老刘师傅说着,从衣袋里掏出手绢揩了揩手上的血迹。
此时此际,王钟惠也捋起袖子,要准备把手伸进玻璃门的窟窿里去开锁,那位老刘师傅见了。连忙制止他说:"不不不,还是我来开。"
紧接着,老刘师傅就把手臂往玻璃上的洞口里伸,终于将玻璃门给打开了。
于是,大伙儿如同决口的河水一般都涌进了保卫科的房间,我们没有打开房间里的电灯开关,只是用手电筒光往房间里的四处乱照一通,一下子我们便发现有一个文件柜封着封条,大概那些黑材料就是锁在这柜子里面吧。
王钟惠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就把那封条给撕掉了,而赵依强则拿起螺丝刀开始撬起柜锁来。可是,他没技术,撬了老半天却撬不开,倒是站在他旁边的刘明开上去帮忙,用力地三下两下就把锁撬开,并把柜门打开了。
当他们将一包材料从柜子里取出的时候,大伙儿都高兴的不得了,正是"得胜的猫儿欢似虎",我们经过几天几夜的密谋策划,终于把黑材料抢到了手,6714行动胜利了,这叫大家如何不欣喜若狂呀?
随即,我们像游击队一样迅速地撤离了现场,回到了"斗批改"的队部,整个行动还不到二十分钟,如同一场闪电战。接着,我们迫不及待地把那包材料拆开来查看,这些材料实际上只是几期厂里编的《文革简报》,还有一份"价值连城"的材料是一份黑名单——纸厂文化大革命三类和右派花名册。那些任意摆弄和捉弄人的命运的主宰者按他们的眼光和意志把厂里的人排了队,就像当年反右时那样,分成中右、右派和左派等,其中中右和右派足有一百六七十人之多,而左派人士只有四五十人,能够戴上这桂冠的都是些有头衔的大红人,如车间书记、主任、班长、民兵连排长、工人赤卫队大队长、中队长、小队长之类人物。
那些工农红卫军、"斗批改"等少数派组织的成员许多都是上了黑名单,毋容置疑,他们看罢这份花名册,个个愤慨万分、怒火中烧。
那个外表看来比较文雅的上海人刘明开也眼睛冒火地骂道:"他妈的,我是右派,他们保皇派是左派,真是岂有此理,老子不造反才怪咧!"
赵依强只是一个长期临时工,并不是正式工人,所以他未列入黑名单内,尽管如此,但他如同自己被打成"反革命"一般愤怒不已,咬牙切齿地咒骂说:"这些走资派的心肝都让黄鼠狼衔去了,他们竟然把这么一大批群众都打入十八层地狱,实在太混账了,这叫作官逼民反,民不能不反。"
由于时间已经很晚了,那些工人们明天还要上班,因此,他们都先回家去休息。至于我们几个同学则回到自己的宿舍里去,继续开夜车,通宵达旦地大干起来。
我叫陈东立即起草一份关于这次6714行动的简短的公告,陈东的笔杆子是相当快的,他一会儿的功夫就起草好了《公告》。在我、李曼琼、钟胜利、林文武几个人审阅之后,他又动手把《公告》抄写成大字报,而林文武则将《公告》刻成蜡版。
以后,陈东抄写好了《公告》,我们几个同学就提了浆糊桶,到厂部大门口的大字报栏上张贴《公告》去,而这时正好林文武也刻好了蜡版,便留下陈炳义、雷舟生二人帮忙,一起油印《公告》的传单。
当我们忙碌完这些事情,已是接近凌晨三点时分,我们疲乏的身子躺了下去,带着胜利的喜悦笑容,很快地就进入了睡乡。我们一觉睡到了太阳挂在树梢头,起床后,食堂早不卖饭了。我们只得一起跑到厂外头的一家小饮食店吃锅边糊去。
我们走到厂门口时,尽管是上班时间,仍有大群的工人群众聚围在大字报栏前观看我们的《公告》。显然,我们的《公告》像一颗炸弹爆炸震撼了整个纸厂,它是暴风雨中的闪电,它是燃烧着的火焰,它是进攻的号角,它是怒吼的臼炮,'吹奏,震响,轰鸣、攻击!"我们也不约而同地在《公告》面前停下脚步,那赫然刺目的黑字写着:
公告 抢字001号
中央军委关于材料的指示至今已有几个月了,可是厂党委负责人对文化革命运动以来所整理的黑材料(简报)至今一直没派革命组织去处理,厂党委严重违抗中央军委指示,为了捍卫、贯彻中央军委的指示,因此,我们决定采取了革命行动,把黑材料抢出来了。我们抢黑材料无罪,抢得好,抢得对。
为此,我们警告厂党委某些人,要是你们胆敢借此挑动一个组织斗一个组织,挑动群众斗群众,那么,所引起的一切严重后果将由厂党委负完全责任。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
我们最最敬爱的领袖毛主席万岁!
6714革命行动指挥部
1967年元月4日
后来,我们回到了自己的宿舍,钟胜利又到我们这边串门子来,我们还没扯上几句话,忽然间,我们的房间竟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此人乃是厂保卫科科长卢绍发。当他突然闯入我们的房间里来时,不用求签占卦,谁也知道他准是冲着我们昨夜的行动而来的。
"哦,同学们,你们今天都在这里呀。"他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容对我们打招呼。
"嗯。"钟胜利随便应了一声,而我们几个则显出爱理不睬的样子来,王钟惠和雷舟生管自在谈话着,看也不看他一眼。
卢绍发的表情有些尴尬,不过,他毕竟是一位老练的政工干部,表现得颇有涵养,他那犀利的三角眼扫视了我们几个人一眼,不动声色地问:"欸,你们几个同学谁是负责人呀?"
王钟惠用钢珠似的眼睛瞪了瞪他,冷冰冰地应道:"我们大家都是负责人,都是人民勤务员,你有什么话就在这儿当众说吧。"
卢绍发犹豫了一会儿,他出于无奈,到底还是打开话匣子,吞吞吐吐说:"嗯——是这么一回事,同学们,你们昨天夜里有没有去过保卫科呀?"
"你这不是没话找话问么,我们的《公告》上已经说得一清二楚了,你还问个啥,莫名其妙。"王钟惠又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说,"既然你要问,那么,我就告诉你,我们不但光顾了你们的保卫科,而且还抢走了黑材料,请问,你支持不支持我们的革命行动呀?"
"这个……对于革命小将的革命热情,应该要给予支持,给予肯定,给予保护呗,不过……"他支支吾吾地说。
"不过什么?"卢绍发未说完话,王钟惠便打断他的话道,"你别躲躲闪闪地说话了,抽象的肯定,具体的否定,还是坦率地说吧,对于我们的6714行动,你到底是支持还是不支持呀?"
这会儿,卢绍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香烟,他自己嘴上叼了一根,又抽出一根香烟要递给钟胜利,钟胜利推却掉了,他就自个儿点燃香烟抽起来,然后,又用"娘娘腔"慢条斯理地说:"同学们呀,我今天来找你们,就是要跟你们协商,同学们的革命热情是应该要肯定的,你们的出发点也是好的,只是动机和效果不能达成统一和和谐性。现在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好责备求全的,我只是希望同学们能够把那包材料还给我们,这些材料若传出去,产生的影响是不好的,会造成群众斗群众的局面。"
"哼,"我冷眼瞟了他一眼。"既然你吃了荧火虫——心里明白,那么,你当初为什么要整群众的材料呢?把这么一大批群众都打成'反革命'、'右派','长资产阶级的威风,灭无产阶级的志气,又何其毒也!'"
"唉——"卢绍发叹了叹息。"以前我们那样做是不对的,是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现在我们要努力改正错误,所以才把这些材料封存起来,并准备当着各革命群众组织的面烧毁掉,希望同学们能够大力协助,把那包材料还给我们。"
"看你说得多轻巧,难道我们抢到了黑材料还要再还给你们吗?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钟胜利也绷着脸道,"告诉你吧,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长江向东不倒流。'我们既然采取了6714革命行动,那么,我们也决不会同意把黑材料再还给你们,让你们销毁罪证,掩盖罪行。"
"唉呀,同学们,这不是什么'销毁罪证,掩盖罪行',你们知道,这些材料倘若扩散到外面去,会造成群众斗群众的恶劣后果,影响是很不好的,我希望你们还是把材料还给我们,后天当着各个革命群众组织的面,当场烧毁掉这些材料。"卢绍发继续企图说服我们。
"不,我们会懂得应该如何处理这些黑材料的,而且,我们也根本不承认工人赤卫队是一个革命群众组织,它是地地道道的彻头彻尾的保皇派,用不着在他们在场的情况下来处理这些黑材料,你别枉费唇舌了,用尽力气吹网兜——白搭,你请走吧。"陈东干脆下了逐客令。
在我们几个数落一番后,卢绍发碰了一鼻子的灰,十分扫兴,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叹口气,悻悻地走掉了。
我们贴出《公告》才不久,厂里的各个少数派组织纷纷贴出大字报和标语,支持我们的6714行动。至于工人赤卫队不用说是唱反调的,他们也针锋相对地贴出了标语攻击6714行动。6714行动打响了纸厂工人大造反的第一炮,从此,缺口被打开了,狂暴的山洪把缺口越冲越大,滔滔的运动洪峰在不断地上涨、上涨。
这几天,我们还在考虑如何处理这些黑材料,忽然间,六日中午,二车间的一位我们不太熟悉的工人跑到我们房间里来,向我们报告说,昨天夜里九、十点钟,他发现厂上面派人推了一车子贴封条的木箱偷偷地运进二车间仓库里头,不知道木箱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不久,"斗批改"的刘明开也来找我们,他告诉我们说,车间里的工人向他报告,也是五日深夜,有人看见厂总仓库偷偷运进了满满二车的木箱,同时,还有人看见二车间仓库那天夜里也运进了一车沉甸甸的木箱,据他判断,很可能是当权派在转移窝藏黑材料。
也许,每每有事情发生的时候,总是接二连三地发生事情,就像电子和离子复合时、或者高速带电粒子在加速场中运动时所发射出的连续光谱一样。七日下午五点半(即下班后),有人看见保卫科吕干事(即我们刚进厂时曾经接待过我们的那位干事)一个人躲在保卫科里面,关起门来,偷偷摸摸地把一捆材料烧毁掉。
当我们获悉这一消息后,八日上午,钟胜利、陈东、林文武和我几个人闯到厂保卫科,欲找卢绍发当面质问。那一天,保卫科里正好只有卢绍发一个人在,他看见我们这群不速之客突然登门,而且,一张张的脸孔都像冬天的天空一般阴沉沉的,心里就明白三分,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也。不过,他这个人到底是当保卫科长的,只见他脸上立刻堆起了一堆笑——自然是皮笑肉不笑——,热情地请我们坐,还忙碌地为我们倒开水。
我们坐下后,钟胜利开门见山地就问:"喂,卢科长,据说有人看见昨晚下午五点半左右,你们保卫科的吕干事将一捆黑材料私自烧毁掉,有这回事么?"
"啊,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事吗?"卢绍发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耸耸肩道,"不可能吧,什么黑材料?那包黑材料不是被你们革命小将采取革命行动拿去了么?还有什么黑材料呀?"
"你别猪鼻孔插葱——装象了,明明有人发现昨天下午下班以后,那个吕干事躲在保卫科里头,将一捆黑材料私自烧毁掉,企图销毁罪证,而你却矢口否认有这回事,我们要正告你,凡是窝藏黑材料和私自销毁黑材料的人决没有好下场!"陈东疾言厉色地警告他说。
"哼,你们也别拿鸡毛当令箭吓唬人了,"卢绍发突然沉下脸来。"我告诉你们吧,我们保卫科是执行以毛主席为代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没有执行资产阶级反动派路线,我们不干预人家文化大革命,也没有整人家的黑材料。"
"呵呵,"我嘴角发出了冷笑。"你们保卫科真是清水衙门呀,试问,那包黑材料是怎么一回事?那份黑名单是怎么一会事?"
"这个……反正跟我们保卫科没关系,那是厂党委和政治处搞的事情,我们保卫科没有整人家的黑材料。"他推诿道。
"哦,这么说,你的屁股跟白桌巾一般干净哟?你连芝麻大的一点责任也没有哟?"钟胜利讥刺他说,"可是,你是一个堂堂的政治处副主任,厂党委的大红人,那份黑名单上的材料难道不就是由你们保卫科提供的弹药么?"
"你不承认保卫科有黑材料,那么,为什么你的忠实走卒吕干事竟在昨天下午下班以后一个人躲在保卫科里头偷偷摸摸地烧毁材料呢?"林文武也正色质问。
"不知道,也许你们是道听途说,也许你们是看错了,也许他烧的是信纸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总之,我们保卫科根本就没有什么黑材料,和尚庙里没有篦梳,也无从谈上私自烧毁黑材料的问题。"他依旧矢口否认。
"也许你在闭着眼睛说瞎话,也许你得了健忘症,也许那个吕干事私自烧毁的恰恰就是黑材料,也许你的'总之'未免说得太早了,这件事总会弄出个水落石出的。"我冷眼望着他说。
在这场谈话之后,八日下午,我们6714革命行动指挥部临时召开紧急会议,我们决定再次采取行动,当天夜里搜查窝藏在二车间仓库及总库里的那些神秘的木箱,并查封办公楼,各科室(生产科室除外),办公室,全面搜查黑材料及"四旧",同时,我们还准备接管厂广播站,让广播站广播宣传毛泽东思想和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时代最强音。
这一次我们行动的比较早,晚上九点钟,我们几个同学便出动了,随带了锯子、榔头、凿子、螺丝刀等工具以及手电筒、封条,浆糊等物。由于我们事先联系、布置好了,当我们到达二车间仓库时,我们同一派的仓库保管员早已等在那儿,他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仓库大门,并把我们引到了藏放木箱子的地方。因为这一次也是秘密的"猫鼬行动",所以,我们也没打开仓库里的电灯,只是用手电筒光照明,一切基本上是在黑暗中摸索着。
那些木箱子是藏在仓库最深处、最隐蔽的角落里,就像宝藏藏在基度山小岛上的秘密窟里的最深处一样,借助着手电筒的微弱亮光,我们查点了一下木箱的数目,一共有十八个同样的箱子,那箱子像是档案箱,都上了锁、贴了封条,并且一个个箱子俱如若装满金砖、金条一般沉重异常。我们先用螺丝刀、凿子撬锁,可是,那锁十分坚固,无法撬开。于是,就改用锯子将木箱的盖子锯断。
那仓库里头纸张和其他物资堆积如山,我们几个人身子像环氧树脂粘住似地紧贴在一起,挤挤插插地立在狭窄的过道上,我们不多言语,即使说话也是非常小声,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出。大伙儿紧围着那些木箱,王钟惠手拿着锯子紧张地锯起木箱盖来,我和陈炳义等人则打着手电筒光替他照明。然而,那箱盖也不好锯,王钟惠锯了好一阵功夫,才锯了像被老鼠啮咬了似的短短的一小截,我在旁看得不耐烦了,忍不住地说:"喂,老兄,还是让我来锯吧,看你那熊样子,恐怕要到公元二000年还没锯断,我这几天天天锯钢条、钢管,我来锯会锯得快,你把锯子给我,你替我打手电筒。"
我说着,即一把从王钟惠的手里夺过了锯子来,并将手电筒递给他。我起劲地锯起盖子来,想大显一番身手——大概十男就好高——,可是,那紧闭着的盖子确实是不好锯的,况且,我又是一个左撇子,我锯着锯着,没锯几下子,锯子就卡住了,我用力地抽动了几下,锯子才松动了。
此际,王钟惠又伸出大手,一把将锯子重新夺回去,道:"你也别逞强了,其实,你也不比我好多少,还是由我来锯吧。"
这样,锯子又重新落到了王钟惠的手里,我没说什么,默默地在旁边观看他继续锯余下的盖子的部分。"嘁嚓——嘁嚓——"那箱子的盖子终于被锯断了。
我们迫不及待地伸手从被打开缺口的箱子里抽出东西来查看,定睛细看,那一袋袋牛皮袋里的装的原来竟是厂里职工的档案。
"唉呀,是档案,不是黑材料,这下可怎么样呀?"陈炳义不禁失声叫起来。
"妈的,他们搞的是什么鬼把戏,害怕革命群众竟怕到如此地步,以为我们是绿林大盗,会去抢什么档案,居然把这么多的档案偷偷摸摸地藏匿到仓库里来,真他妈的混账!"王钟惠恼火异常地骂开了,接着又问,"要不要再锯一箱看看,是不是都是档案?"
"不必了,这些箱子都是一模一样的,毫无疑问都是档案,何必再做什么'无用功',咱们还是把这些档案袋重新放好,盖上盖子,再贴上我们的封条,明早找他们算去!"我道。
"那咱们现在还要不要再去总库搜查呢?"林文武问。
"当然要去的,总得到那儿去查看一番,看看到底是不是些档案。"钟胜利也说。
以后,我们一行人又来到了总库,那里也有我们同一派的工人,他们为我们打开了仓门,并把我带到了藏匿箱子的地方。我们一看,原来也是一模一样的档案箱,只是这里的箱子数量更多,有三十箱——也许蜗牛之所以行动缓慢,那是因为它背上了房子一般巨大的沉重的外壳,一个人要是被同样沉重的政治文牍压得喘不过气来,试问,他还能够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吗?
我们没有再去锯箱子,也没有在总库多逗留,反正这些箱子装的肯定是档案,查也无用。十点左右,我们这支别动队最后来到了办公楼,查封了这座办公楼,在所有科室的门上都贴了6714革命行动指挥部的封条(生产科室不在这座楼里),我们准备明早要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搜查黑材料行动。
九日早上,我们和新大的同学一起来到了办公楼,开始搜查黑材料。那年头,革命群众组织的封条具有法律一般的约束力,我们若不去撕毁他,谁也不敢贸然去触犯它,包括那位平日把人的命运攥在手心里的卢科长在内,他焦灼不安地立在保保卫科的门前,狠命地抽着烟。
我们走上楼来,最先光顾的就是保卫科,卢绍发抬眼望见我们,脸上立刻挤出了一堆笑容,对我们招呼说:"啊——同学们来啦?"
可是,我们一个个沉着脸孔,谁也不搭理他,我们径直走到保卫科的门口,钟胜利伸手把昨夜我们刚贴的封条揭下来,用命令的口吻道:"喂,快用钥匙把门打开!"
卢绍发这时像一个仆人一样顺从,他从裤袋里掏出了一串钥匙,打开了房门,然后,他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眼珠子如滚珠一般溜溜动得瞧着我们。而我们还是不理睬他,一伙人都进了保卫科,在我们都进去之后,卢绍发也跟着进来。
"卢绍发,你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要查封办公楼吗?"钟胜利又发话了。
"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呢?"他那一双灵活的眼睛扫视了一番在房间里的人,耸耸肩道。
"你真的不知道吗?你是装蒜、装葱、还是装芹菜呢?"钟胜利的眼睛透过眼镜片直盯着他。"我问你,你把什么东西藏到二车间仓库和总仓库里头去了呢?"
卢绍发一听这话,就明白事情已经露了馅,他同昨日判若二人,脸上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低声下气地说:"同学们啊,红卫兵小将们啊,我们有错误,要向你们检讨,我们因为担心那些档案被抢走,所以,就把档案私自转移到二车间仓库和总仓库里去,这个做法是不对的……"
"见你的鬼去,谁说我们要抢档案呀?难道我们红卫兵是蒙面抢劫的土匪强盗吗?告诉你吧,档案我们不希罕,我们要的只是黑材料,你快老实交代,你把黑材料藏到什么地方去?"王钟惠愤怒地高声打断他的话。
卢绍发瞟了他一眼,用右手轻轻地捋了一下梳理得整整齐齐、油光亮滑的头发,故作镇定地说:"唉呀,同学们,我昨天不是对你们说过了么?我们没有什么黑材料了,黑材料就是那一包东西,你们已经拿去了,真的不骗你们。"
"哼,你的满嘴不是香烟味,就是胡椒味,谁信你的话哟?如果孔乙己的话可以相信的话,你的话大概也可以相信四分之一。"我揶揄他道。"这几天,先是发生吕干事私自烧毁黑材料的事件,接着又是你们把大批的档案偷偷摸摸地藏到厂里各仓库里去,在你们耍了这么多鬼花招之后,谁能相信你们不把黑材料也窝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既然我说的话你们不相信,那你们就搜吧,把里里外外都搜遍吧。"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我们当然要搜的,我们今天之所以再次采取行动查封办公楼,目的就是要全面搜查黑材料。"我用冷峻的目光盯望着他。"我们还要正告你们,别再跟我们玩'捉迷藏'、'摸鱼摸虾'之类的游戏了,你们的一举一动都逃脱不了广大革命群众的'火眼金睛'。那些档案箱你们必须立即搬回档案室去,我们郑重声明,我们没有拿你们任何一份档案,是你们妄想欺骗我们,是你们自己在造孽,若档案有什么丢失差错,也只能由你们自己负完全的责任。"
"卢绍发,你们明明知道我们要的是黑材料,不是什么档案,可是,却偷偷摸摸地把大批档案藏到仓库里去,你们是不是想嫁祸于人呀?你们要跟我们捣鬼,是不会有好结果的。"陈东也声声色俱厉地说。
"啊——对不起,这件事我们做得不妥,我们低估了广大革命群众和红卫兵小将的革命觉悟,我们有错误,要承认,要检讨,等下我马上就叫人把那些档案箱搬运回原处去,这件事应该由我们负责任。"他连连点头承认错误。
"喂,卢绍发,我们可没有功夫跟你磨嘴皮,你赶快把全部抽屉、橱门都打开,我们要搜查黑材料!"王钟惠不耐烦地嚷起来。
"要搜就搜吧,请便。"他又沉下脸来,说着就把所有上了锁的抽屉、橱门都打开了。
这当儿,大伙儿便一起动手搜查黑材料,所有的抽屉、橱柜都仔细地查看了一番。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我们搜查黑材料只是打开抽屉等翻了翻,决不像电影里见到的抄家时搞得遍地狼藉的情景那样,电影里所见的日本兵、国民党兵式的抄家形式只是一个固有的模式而已。
不多会儿,我们搜查完了保卫科,并无收获,那个卢绍发的脸上露出了洋洋得意的表情,说:"怎么样,我一再跟你们说,我们没有黑材料了,你们不相信我的话,现在你们翻箱倒柜地搜查了一遍,没有黑材料就是没有黑材料,在事实的面前你们总该相信我的话了吧?"
"哼,你别高兴得太早了,列宁说,会笑的人是最后笑的。"我冷冷地道,又掉过脸对我的伙伴们说,"咱们走吧,到别处搜去!"
我们分兵几路,同时启封搜查了各科室。说实话,我们也知道今天搜查是不会有什么大收获的,只有傻瓜才会把重要的黑材料仍放在抽屉里让我们来搜。我们这次行动的主要目的还是制造声势,扩大影响,不过,麦种播种下去了,多少总会有收获的。我们在党委办公室搜到了几份《文革简报》(这理所当然是黑材料,在我们抢到手的那包黑材料里就包括了《文革简报》),此外,我们还在宣传科发现了一批"黑"书,诸如《桃园结义》、《爱的牺牲》、《舞女的白肉》、《不打自招》等,在六六年八月破"四旧"的红色狂飙扫荡之后的数月,在厂宣传科里居然还保存着这么一批书,如果我们不在上面做文章才怪哉咧!
我们上午十点多就结束了搜查行动,接着,我们又宣布要接管厂广播站,从宣传科那里索取了广播站的钥匙。我叫陈东去起草接管广播站和6718行动的公告,新大李曼琼、叶佩真几个女同学愿意帮忙刻写、油印公告的传单,并抄写、张贴公告的大字报,就让她们和陈东一起先回到宿舍忙碌去。至于其他人则径直奔向厂广播站,我们打开广播站的房们,那房间只有一张床铺一般大小,里面置满了机器设备,再拥进了我们这几条汉子,房间就像沙丁鱼罐头一样饱和了。
我们几个人都是外行,从来也没有摆弄过扩音机这玩艺儿,不过,就凭着我们这几个臭皮匠七弄八弄,居然也弄响了扩音机,我们试着播放毛主席语录歌的唱片,王钟惠、雷舟生等人跑到外头去监听音响效果,一会儿,他们兴高采烈地跑进来说,外面电线杆上的喇叭响了,发出了时代的最强度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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