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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我和陈东、陈炳义、王钟惠、林文武、雷舟生六个人进驻到了市造纸厂。
市造纸厂位于我区南港一带,是一家有一千三百多人的大厂。它原是一家私营企业,五六年公私合营了。
我们几个人来到了厂部办公楼,负责接待我们的是纸厂保卫科科长卢绍发。这个人年龄四十光景,高身量,像一部大词典一般四四方方的脑袋。他的头发长长的,向后梳理得整整齐齐,大约足足抹了一两发膏,油光亮滑得若同一张摊平的金箔纸,只是前头呈三角洲形状,那是因为他前额有些秃顶的缘故。他的鼻子是准外国人的鹰钩鼻子,眼睛稍稍有些三角眼,乍看上去就知道这人是不好惹的,好像他就是一个天然的政工干部的材料一样。还有他说起话来尖声细语,是典型的娘娘腔,当话从他的嘴里吐出来时,又如春蚕吐丝一般没完没了,是一个十足婆婆妈妈气质的男人。
他看罢我们组织的介绍信,知道我们是赫赫有名的师院附中红九·二红卫兵,是一个不好啃的辣生姜,心里委实是不欢迎我们进厂的,但是,他在表面上又扮出一副喜剧演员似的热情的笑容,连忙把我们请进了一间会议室,又为我们倒了一杯杯热开水,嘴里连声说:"红卫兵小将们,大家都请坐,请喝茶。"
随后,他自己点燃了一根香烟,一边抽着,一边慢条斯理地道:"你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闯将,我们非常欢迎革命小将进驻到我们纸厂来,帮助我们开展文化大革命运动,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把我厂的运动推向前进。"
我也不亢不卑地说:"我们这次来纸厂,是来向工人阶级学习的,走和工农群众相结合的道路,我们几个同学打算分散下到各个车间去,和工人一道劳动,一道'抓革命,促生产',你看怎么样?"
"请你安排一下我们到哪几个车间去,不过,最好都把我们安排在白班干活,晚上我们要搞运动,干革命。"陈东也道。
"噢,这个可以……"卢绍发吸吐了一口烟,略略思索了一会儿,才说,"这样吧,一、二、三车间,你们都分别去二个人,同学们,好不好呀?"
我用征询的目光瞥了众人一眼,看他们都无异议,便点头道:"好吧,就这样定下来。"
接着,卢科长就叫在场的一个中年吕干事带我们到住宿的地方去。
我们跟着那位吕干事来到来到了厂区的一排平房,我们被安置在当中的一间房间。这间房间跟我们学校学生宿舍的房间差不多大小,里面两边各置放着两架上下铺的木床架,正中靠窗出有一张办公桌,整个房间的陈设几乎和我们学校的学生宿舍一模一样。由于这房间里头有八个铺位,而我们只有六个人,因此,还剩下二个铺位就给大家随便搁放东西。
当我们正在整理各人的铺位之际,就有人串门子来了。原来,住在隔壁房间的新侨大学革命造反兵团的学生,他们比我们早些时候进驻到纸厂来,刚才他们听说来了一批附中"红九·二"的学生,便赶紧过来看望我们。
进房间的是一个男侨生,后面有跟着三个女侨生,那男生一进门,就笑容满面地道:"啊,同学们,你们是哪里的呀?"
"我们是东南师院附中的学生,是'红九·二'和'九·一五'的。"我答问说,"你们呢?"
"噢,太好了。"那男生伸出手和我们几个同学握了握手,又道,"我们是新大革命造反兵团的,我们非常欢迎你们也进驻到纸厂来,让我们互相配合、协同作战,搅乱纸厂这一潭死水,掀起运动的新高潮。"
"我们就住在你们的隔壁房间,如果你们有什么事情的话,请告诉我们,我们一定尽力帮忙。"另一个剪短发、矮个子的女生也开口说。
"欸,你们是什么时候进驻纸厂来呀?"林文武问道。
"我们已经进厂十来天了,我名叫钟胜利,她叫李曼琼,还有她叫叶佩真,这个叫王素琴。"那男生向我们一一介绍起来。
这个钟胜利身高一米七左右,人像广东人一样瘦瘦的,五官端正,眉目清秀,戴了一副绛红色胶框金丝眼镜,理了个海军头,穿了一件蓝色的棉衣,显得书生意气,乍看上去,他还不完全像是一个华侨,只是他说话的口音怎么也夹杂一种难以去除的特殊的华侨腔,就像烟酒鬼身上有烟酒味、卖鱼的有鱼腥味一样。
我也做了自我介绍,并一一介绍了我的几个伙伴们的名字,我看见他们都还站着,便说:"你们干吗都站着?大家都坐下谈吧,咱们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像炒熟的栗子开裂了壳。"
钟胜利最先坐了下来,他招呼那几个女生道:"你们坐吧。"那几个女大学生也挤坐在一张床上。
我问起了关于纸厂的运动情况来,说:"诶,纸厂的运动开展得怎么样?造反派的人数多吗?有几个组织呀?"
"纸厂的造反之火才刚刚点燃,造反派的人数目前还比较少,只有二个造反组织,一个是斗批改战斗队,另一个就是毛泽东思想工农红卫军。"钟胜利向我们介绍道,"那个斗批改战斗队是由几个上海人搞的,他们现在还算是厂里最大的一支造反组织,有二十几人,但是,他们的人员状况比较复杂,有着比较浓厚的地方宗派意识,在厂内的威信不高,影响也不大。另一支工农红卫军人数则更少,只有十来人。此外,半工半读学校的小鬼也有一支海防前线红卫兵。"
那个小个子女大学生李曼琼又作补充说:"总的来说,目前纸厂的运动形势对我们是很有利的,广大工人群众对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有所认识,工人赤卫队愈来愈不得人心了,面临着即将土崩瓦解之势。"
我听罢,思索了一小会儿道:"我看是不是这样,今天晚上就召开个会议,让这几个造反队的同志都来参加会议,大家见见面,认识认识,讨论一下今后运动如何开展的问题。"
"可以呀,今晚就开个联席会议,研究下一阶段运动应该怎么搞,有了你们来,我们就不再是孤军作战,有事情也好商量。"李曼琼立即表示赞同,看样子她是新大这支战斗队的小头目。
在新大几个同学走掉之后,我们即回去取来各自的衣物棉被。
当晚,在斗批改战斗队的队部里头,我们开了一个纸厂少数派联席会议。这间队部和我们学校的教室差不多大小,中间摆了几张桌子,正面墙上用图钉钉了一面"斗批改战斗队"的队旗,当然,墙上还少不了悬挂着毛主席画像和毛主席语录。
"斗批改"的勤务组召集人叫刘明开,他是一个地道的上海人,从外表上一看,就可以估量出七分,长着一张上海人常见的小白脸。他在会上侃侃而谈说:"我们斗批改战斗队全体战士和你们革命小将是心连心的,我们坚决支持你们的一切革命行动,你们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目前,我们纸厂的保皇派势力还很大,但是,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我们'斗批改'战士是无所畏惧的,我们决心一定要摧毁保皇势力,彻底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夺取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新胜利。"
工农红卫军南区分部负责人之一的柯新耀是一个外地人,四十来岁,他头上戴了一顶黑色的皮帽,身上穿了一件半新旧的黑色皮夹克。他的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珠子深凹进眼眶里,如若康乐球落进了球桌的窟窿里去一般,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膛上已经起了一道道皱褶,嘴上唇蓄了小胡子。他的烟瘾很大,一根接着一根不断地抽着烟,牙齿也被熏成了难看的黄褐色,就像放在灶台边熏的笋干一样,那只夹烟的手指不用说也是如此。
这阵子,他一边抽烟一边说:"今天附中'红九·二'革命小将进驻我厂,我们工农红卫军表示热烈欢迎。我们工农红卫军和'红九·二'、和新大革命造反兵团都是生死与共的战友,经历了疾风暴雨的严峻考验,我们工人阶级誓做革命小将的坚强后盾,当前,我们纸厂的形势很好,尽管工人赤卫队在人数上还是占多数,但是,其在政治上已经失去了优势,他们人心离析、惶惶不可终日,工人赤卫队总部的指挥棒已经失去了作用。据我了解我们厂里的许多工人赤卫队员都有着要退出工人赤卫队的愿望,只是不少人还在互相观望,不愿意首先采取行动,因此,这就要靠我们如何去发动他们,争取他们、教育他们、团结他们。"
另一个工农红卫军小头目赵依强据说是一个临时工,他原也是这个厂里的正式工人,在三年困难时期被厂方解雇,以后就成了一个长期临时工。这个赵依强的年龄也是四十光景,他穿了一件颜色都褪白了的皱皱的旧蓝色中山装,里面一件破旧的白衬衣领子露了出来,黑黑的尽是油垢,整个人的装束十分邋遢,就像卓别林扮演的流浪汉。他的头发卷曲得很厉害,瘦瘦的面颊,尖尖的下巴,一双细小的眼睛可谓贼眼溜溜,总之,他给我的初印象是不怎么好的。
这时,赵依强不以为然地道:"现在需要的是行动,而不是等待,我们不要把希望寄托在那些保皇派能不能够觉悟上,那就等于希望公鸡下蛋一样,我们工农红卫军虽然人数不多,但是,我们是坚定的革命造反派,是真正的革命左派,为了打倒那些罪该万死的走资派,我们连命也敢豁出去。"
我紧锁双眉瞪了他一眼,当即驳斥说:"真正的革命左派不是自封的,是在运动中产生的。我们现在谁也不能说自己就是比礁石更坚定的革命造反派,而人家就一定是比花岗岩更顽固不化的保皇派不可,纸厂的运动才刚刚兴起不久,应该说阵线还是不分明的。纸厂的工人有一千三百多人,如果不把大多数工人都团结、争取到我们这一边来,光靠我们这一小撮人顶个屁用?即使能够兴风作浪,也终成不了大气候。毛主席说,'我们竖看历史,历史上的运动不论是哪一种,无不是出于一些人的联合。较大的运动,必有较大的联合。最大的运动,必有最大的联合。'当前,应该进行的是刻不容缓的民众大联合,'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我们必须把下一步运动的重点放在发动、争取广大工人赤卫队员退出工人赤卫队,建立起一支新的浩浩荡荡的革命造反大军。"
新大的钟胜利也发言道:"我赞同附中'红九·二'同学的意见,下一阶段运动的重点应该放在发动纸厂广大工人群众起来造反,纸厂的工人赤卫队有三、四百人,如果大多数工人赤卫队员都能够退出工人赤卫队,加入到我们这一边来,无疑力量的天平将发生巨大的倾斜。我相信工人阶级是最听党的话,最听毛主席的话,他们一定会站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一边来,站到我们革命造反派这边来的。"
会后,我们附中的几个同学又在自己的宿舍里开小会,大伙儿随随便便地在铺位上横七竖八地倚坐着,一点也不像刚才开大会时那样拘谨。这当儿,钟胜利因为新大这支小分队只有他一个是男同胞,便又跑到我们这里串门子。我拉他在我的旁边坐下,我不把他当作外人看待,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意见:"目前,当务之急是要在纸厂建立一支我们自己的造反队伍,那些'斗批改'、工农红卫军的人员状况、思想状况都比较复杂,我们不能把他们作为我们主要的依靠对象,老实说,我宁愿要那些从工人赤卫队中冲杀出来的原工人赤卫队员,也不要像赵依强这样的来历不明的人。"
钟胜过听罢我的话,他沉思了一会儿,也道:"的确,'斗批改'那班人都是些上海人,他们比较滑头,喜欢见风转舵,斗争性不那么强,在纸厂内没有什么号召力;至于那些工农红卫军的人。他们都是自己跑到社会上去参加工农红卫军的,很多人在厂子里站不住脚跟,人员状况更是复杂。因此,我们确实有必要建立一支具有广泛代表性的全厂性的新的造反组织。"
"咱们明天就分到各个车间去劳动,一边向工人同志们学习,一边和他们交知心朋友,发动他们起来造反,同工人赤卫队彻底决裂。"陈东也打开话匣子说。
"我不记得哪本书里说过一句话,'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我们这些人都应该作为红色的种子,'一籽下地,万籽归仓'。我想是不是这样,明天陈东、王钟惠去一车间,林文武、陈炳义去二车间,我去三车间,三车间比较远,舟生,你要去哪个车间随你的便。"我瞥了瞥雷舟生。
"我啊,我要跟文武呆在一块儿。"雷舟生道。
"那你就去二车间吧,我一个人去三车间。"我扫视了众人一眼。"大家看怎么样,如果没有意见的话,那就一锤定音了,等以后再调整。"
在谈完正事之后,我便同钟胜利拉呱起来。虽然我和他是早上才刚刚认识的,但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彼此就博得好感,我们一见如故。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十分微妙的,就像原子核王国里有的粒子互相排斥、有的互相吸引一样,有的人认识了多年,还是若同陌生人一般,有的人才见面就成了知己,这种人与人之间的"核力",决不是像中子与质子间的核力一样,在距离大于1费米时是吸引性的,在距离小于1费米时,则变成排斥性的,人与人之间的"核力"学是一个未开拓的新世界,尚有待于社会学的居里夫人、卢瑟福、查德威克、费米、安德森、尼德迈耶辈去揭示这一真理。总之,我和钟胜利有如抽干空气的两个马德堡半球互相吸引着,我们倾心交谈,他告诉我说,他是在印尼苏门答腊岛出生的,他父亲在棉兰市开了一爿店铺,他是五九年从印尼归国的,先是在北京一0一中学念书,后来考进了新大医疗系,那个叶佩真跟他是同班同学,而李曼琼和王素琴则是化学系的。
进纸厂的第二天早上,我们就分头下到各个车间去劳动。我所去的三车间,是在厂部外面的一个独立场所,那个保卫科吕干事领我到机修组,将我介绍给机修组组长梁金生。
这位梁金生也是个上海人,只是其与"斗批改"的刘明开他们似乎在气质上有所不同,他的外表像山药蛋一样朴实无华,一双平凡的没有光彩的眼睛,普普通通的圆鼻子,厚厚的嘴唇说话时露出微微发黄的牙齿。他是一个共产党员,是工人赤卫队的中队长。
梁金生把我又介绍给一个师傅说:"这位是林新师傅,你以后就跟他一起干活。"
林新师傅对我笑了笑,热情地伸出像钢锉一样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我的手道:"你好,欢迎你们红卫兵小将到我们厂来,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李晟,师傅,我以后就跟着你干活,请你多关照。"我说。
"那好说,李晟同学,你是哪个学校、哪个组织的呀?"他又问。
"我是附中红九·二的。"当我答话时,我发现机修组里的不少工人都把目光投到了我的身上,显然,我这个学生哥引起了他们浓厚的兴趣。
"啊,你是红九·二呀?这可是一支令保皇派闻风丧胆的造反派组织呀。"旁边一位正在摆弄车床的中年车工抬起头望着我凑上嘴道,"我还知道九·一五兵团,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海防前线红卫兵。"
"这还用你说,红九·二是赫赫有名的造反派,前线兵、工人赤是阿保,连三岁小孩子也知道这一些。"边上的另一个女车工瞥了瞥他。
我扫视了这些纯朴的工人一眼,友好地对他们说:"工人赤卫队的大多数工人同志还是好的,我相信他们迟早终会觉悟过来,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彻底决裂的。"
这当儿,林新师傅背起了一个工具袋,对我道:"小李,咱们一起到车间去检查机器,我顺便带你去参观一下车间,咱们走吧。"
这样,我就跟着他离开了机修组。
林新师傅年龄大三十多岁,是本地人。他中等偏高身材,头发过早地白了许多根,一张充满着善意、和蔼、热情的脸孔,眼珠很大,使人不油然地会想起了老黄牛的眼睛,嘴唇厚厚得像两块大橡皮擦贴在一起,门牙有些向前倾斜。
如果说我和钟胜利是两块磁铁互相吸引的话,那么,我与林新的情况也同样是如此,我们一见如故,就交上了好朋友,他对我非常热情、友好,毫无一丝丝的虚情假意,而我也对他颇好感。
在路上,我们边走边聊起来,我问他道:"诶,林新师傅,机修组有多少人呀?"
"机修组只有二十来人,这是我们三车间里的机修组,整个工厂还有一个机修车间。"
"你大概在纸厂干好几年了吧?"
"我啊,我已经有十几年工龄了,我从当学徒工就一直呆在纸厂里,从一个鞭炮一样大的小孩子变成了一个老头子。"
"嗨,你怎么是'老头子'呢?你还很年轻呗,像你这样的人在工厂里大约还为数不少吧?你们这批人正是工厂的脊梁骨。"我停顿而迟疑了一下,斜视了他一眼,大胆地问他说:"诶,你是不是也是一个工人赤卫队员呀?"
"嗯,我们很多工人都是'工人赤',不瞒你说,我还是一个挂名的小队长咧,其实,我除了吃饭、干活、睡觉外,什么事也没干。"他略略想了想,又道,"我们听说你们附中红九·二学生进驻我们厂来,都感到非常兴奋,我们三车间的不少工人都想退出工人赤卫队,更多的人在观望等待,现在关键是没人领头,所以你们来了,可能事情会好办些。"
"没人领头,你敢不敢领头呢?"我盯住他的脸,试探性地问说,"你不妨去串联一批同观点的人,大家一起干,风吹头毛——齐发动。"
"你是自己人,我告诉你,我们车间有一批人已经动起来了,准备最近就宣布要退出工人赤卫队。"林新压低嗓门,悄声告诉我道。
"这太好了!"我的眼睛为之一亮,好像倏现的一道闪电。"你能不能帮我找找他们,在下班时咱们见见面,谈谈话?"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我等下就去跟他们说一声。"
这时候,我们已经走进了车间里头,一眼望见的就是两台高大的纸机,林新对我介绍说:"这就是我们的三车间,我们车间只有两台纸机,一台生产新闻纸,一台生产牛皮纸。"
以后,他检修完了机器,有略有所思地对我道:"倘若你能够动员梁金生退出工人赤卫队的话,那影响就大了,他是一个班组长、党员,又是我们三车间工人赤卫队的中队长,要是他也退出工人赤卫队的话,我保准我们三车间的大多数工人赤卫队员也会跟着一起退出。"
"梁金生?就是那个上海人?"我凝视着他,说,"他这个人怎么样?好说话吗?他自己有没有退出工人赤卫队的愿望呀?"
"他啊,他是一个正派人,只是胆子小了一点,做事比较谨慎,不过,我知道他对工人赤卫队总部的种种做法也很不满的。"
我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道:"好吧,我找个机会跟他聊一聊,尽量说服他。你和他是同班组的,希望你也帮助做他的思想工作。"
"可以,我也去劝劝他,我们的关系还不错,我的话他多少会听一点。"林新点点头答应说。
纸厂是三班制,白班下午四点就下班了。林新师傅把我带到了厂区内的一幢工人宿舍楼,这大概是单身汉的工人宿舍,房间十分狭小,摆了两张单人床,中间就剩下二尺宽的狭窄过道了。在这潜艇里的水手舱一般的小小空间里挤了六、七条汉子,便饱和得如同午餐肉罐头了。
林新将我介绍给这些工人师傅说:"这位附中红九·二的同学,他叫李晟。"
那几位工人都站起来欢迎我,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工人伸出手来和我握了握手,热情地招呼道:"你好啊,请坐吧,这房间太小了一点。"
接着,林新师傅对我一一介绍了这几个工人。那位高个子工人是这房间的主人,他名叫吕文英,他以及在座的几个工人的年龄都和林新相仿——三、四十开外——,他的个头相当高,起码在一米八以上,像一根高大的水泥电线杆,头上戴了一顶褪色的黄军帽,身穿一件黑色的旧中山装,胸前还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他的脸孔比较白净,一双有力、灵动的眼睛炯炯闪亮,在他的嘴里,一颗侧切牙镶了化学金假牙,那"金牙"亮亮铮铮的,怪刺眼的。他这个人可能有点男人母相,堂堂七尺男子汉却起了个女孩子的名字,并且,他床上的那床被子居然是大红的花棉被,连好些女孩子也没用这么红的被,而他却心安理得地复盖在浑身臭汗的躯体上。他显然是这伙人的核心人物,看样子还是比较有魄力和组织能力的一个人。
在又来了两位工人之后,吕文英说:"人都来齐了,是不是请李晟同学对我们先讲讲话。"
"不,我不能下车伊始,就叽里呱啦地当'钦差大臣',我刚刚来纸厂,对各种情况还不了解,还是你们先谈谈情况吧。"我推托道。
吕文英掏出一包烟,抽出几根烟分发给伙伴们,在都点燃了香烟之后,他开口说:"好吧,我先说几句,附中红九·二红卫兵小将进驻我们纸厂,这是对我们工人的极大支持。我们这几个人都是纸厂工人赤卫队队员,但是,工人赤卫队总部顽固地执行反动路线,把斗争矛头指向革命学生,挑动群众斗群众,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决心大造其反,坚决退出工人卫队,成立自己的工人革命造反组织,和革命小将战斗在一起,团结在一起,胜利在一起!"
在几位工人发言之后,我询问说:"那你们可以串联多少人一起退出工人赤卫队呀?"
"大概有十几个人吧。"吕文英答道。
"如果梁金生也能够动员他一起退出的话,那情况就大不一样了,至少也可以拉出一个排来。"林新道。
"梁金生,当然要做他的思想工作,另一方面,我希望你们应该尽量争取团结更多的工人同志一道起来造反,一捆筷子总比一根筷子来得力量强。列宁说,'胜利是属于被剥削者的,因为生活是属于他们的,数量的优势群众的力量是属于他们的,一切奋不顾身的,有思想的、诚实的、勇往直前的、正在觉醒过来建设新事物的,蕴藏着无穷的精力和天才的所谓"老百姓",即工人和农民的那种取之不尽的力量是属于他们的。胜利一定是属于他们的。'"我也发表意见说。
次日,下班后,我即找梁金生谈话道:"唉,梁金生师傅,我想找你谈一些话,可以吗?"
那个梁金生很认真地盯了我一眼,问:"什么事情呀?你谈吧。"
我等他洗好了手之后,才启齿道:"嗯,我想问问你对当前运动的一些看法,譬如,你对《关云海急电》是怎么看法?"
"这个……《关云海急电》也要一分为二呗。"梁金生有些支支吾吾,接着他又说,"实在对不起,我还要去打饭菜,太晚去就买不到菜了,咱们另找个时间再谈吧。"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还是推辞话,也不想勉强他,只是追问道:"那什么再谈?你约个具体时间吧。"
梁金生低头想了想,说:"这样吧,明天下午下班时谈,我明天叫我爱人去打饭菜。"
"你爱人也在纸厂工作吗?"
"是的,她在二车间。"
"那就样一言为定了,明天下午下班时我再找你谈。"
我在机修组里从事的主要活计是锯铁条,我是个左撇子,锯东西没姿势,没干多少功夫就锯断了好几根锯条,好在林新师傅不介意,他给我好几根锯条,断了就换一根。不过,俗话说熟能生巧,我锯多了铁条子,也锯得比较熟练了,不再像当初锯条一锯即断,以后,我跟着一个上海人的小韩师傅一起锯胳膊一般粗的钢条,锯条连一根也没断。
我等到又一天下午下班时间,那个梁金生倒是如闹钟一样守时,他早早地洗完了手,我们一起走到机修组外面一僻静处,随便在一根大木头上坐了下来。我当即如若汽车马达挂上了档一般追问说:"诶,梁金生师傅,你认为对《关云海急电》要一分为二,究竟要如何一分为二呀?是功绩主要呢,还是错误主要呀?"
"那当然错误是主要的。"
我也直抒己见说:"我不明白《关云海急电》有什么可一分为二的,《关云海急电》之所以像糟菜一样糟,那是因为它颠倒是非,混淆黑白,把革命学生污蔑为反革命暴徒,把革命行动说成是反革命行动,所以,它是非常错误的。"
"对。"梁金生这时又赞同地点点头。
"那你对11.23行动又是怎么看法的?"我又问。
"这个……我不太清楚。"
"11.24那一天工人赤卫队开大会,你有没有参加呀?"我继续盘问。
"有。"
"你对11.24事件又是什么看法呀?"
梁金生依旧脸无表情,像小学生回答老师的提问一样回答说:"11.24大会是工人赤卫队批判省、市委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
"哼,与其说11.24大会是批判省、市委的资反路线,不如说把斗争矛头指向革命学生,指向11.23行动。"我反驳道。
他瞥了瞥我说:"11.24大会也有批判省市委,这是事实,我参加了这个会,至于学生问题,是因为要批判省市委,所以也牵涉到了,也讲了。"
"那一天发生了打人事件,你对打人事件究竟怎么看的?"
"我那天晚上在后面看不清楚,不大了解情况,我只看见有人爬楼梯,有人不让,结果有人从楼梯上跌下来。"
"你就谈谈自己的看法吧,人的大脑是用来思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观点,你总不见得事事都要亲眼目睹才能发表评论吧?"
"看法当然是有的,发生打人事件总是十分遗憾的。"梁金生的眼睛并不看我。"我认为工人有错,学生有错,工人赤卫队不让学生发言,学生硬冲上去,这也不对。"
"你的看法大概是工人、学生各打五十大板,其实,学生是因为工人赤卫队把矛头指向学生,学生要求上台发言,他们不肯,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才冲主席台的。"我反驳他说。
"我看见工农红卫军在学生还没冲上台之前,就冲向主席台了。"梁金生的眼睛还是没有正视我。
"刚才你不是说你在后面看不清楚么?怎么这下子又说看见工农红卫军先冲主席台呢?"尽管我11.24期间不在F市,对于事件的真相也未必了解得十分清楚,不过,我还是钻了他的话的空子。
"这……"他一时语塞。"反正,我看见有人先往上冲主席台。"
"你觉得工人赤卫队成绩是主要的呢,还是缺点是主要呀?"
"那还用问,当然缺点是主要的。"
"那工人赤卫队的大方向有没有错呀?"
"大方向错了,当然也有成绩。"他在斟词酌句地说,"工人赤卫队是一个革命群众组织,坏只是坏在总部一小撮人身上,他们是一锅粥里的几粒蟑螂屎,全锅粥都被几粒蟑螂屎糟蹋了。现在总部已经在整这一小撮人了,大多数工人赤卫队员还是好的呗。"
"是啊,大多数工人赤卫队员都是受蒙蔽的,他们已经开始觉醒起来,纷纷要求退出工人赤卫队,如今该把这锅粥倒掉喂鸡了。"我停顿了顿,又大胆地发问,"请问,梁金生师傅,你有没有打算要退出工人赤卫队呀?"
梁金生听着,愣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道:"这个呀……我还没想过咧。"
"那你就从今天起开始好好地想一想,开动思想的马达转一转,全三车间三百多双眼睛都像锥子似地盯在你的身上,大家都看着你的一举一动,希望你能够勇敢地站出来,同工人赤卫队彻底决裂。"我用平和的口吻做他的思想工作。
"谁说全三车间三百多双眼睛都盯在我的身上呀?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只不过是一个小八腊子罢了,充其量也是一个受蒙蔽者。"梁金生的眼睛往我的身上乱扫了几眼。
"你是纸厂工人赤卫队第三中队的中队长,又是一个共产党员,自然大家的眼睛都睁得大大地盯在你的身上。倘若你能够退出工人赤卫队的话,必然会有更多的工人群众也跟着一起退出。我们真诚地希望你能够做出表率,也退出工人赤卫队,站到革命造反派这一边来。"我进一步劝说他。
他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然后说:"这样吧,让我想几天再答复你,好吗?"
经过这次谈话之后,林新等人也找他作了几次交谈,再加上全市运动形势发生了剧变,工人赤卫队声名狼藉,那个梁金生终于发下狠心,决定也退出工人赤卫队。在他的带动、影响下,三车间五十多人的工人赤卫队一下子就拉出了三十余人,连同其他工人一起成立了一支拥有五十多人的车间性革命群众组织——捍卫毛泽东思想工人革命造反队。
与此同时,别的车间也有大批工人赤卫队员纷纷贴出声明,正式宣布退出工人赤卫队,纸厂工人赤卫队如雪崩一般崩溃了。而好些新的工人组织又像春天里的野草一样从地里冒了出来。迫于形势,纸厂党委书记曾承平同志代表纸厂党委做了《中共F市纸厂委员会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错误的检查》,这份洋洋万言的检查还打字油印好些份,分发给各群众组织和我们进驻纸厂的学生。
我们三车间刚刚成立的捍卫毛泽东思想工人革命造反队还在三车间召开群众大会,批判资反路线,造反队勤务组的吕文英等人本要拉我上台发言,可是我这个人历来不爱出风头,而且,我认为纸厂工人应该自己起来闹革命,我不能当指手画脚的钦差大臣。因此,便婉言推辞掉。
总之,在我们进厂之后,第一个运动浪潮已经掀起来了,而更汹涌激荡的浪潮还在后头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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