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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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外出串联期间,F市发生了一件大事件,那就是"11.23"事件。

  事件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在中央军委《紧急指示》和《中共中央关于处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档案材料问题的补充规定》两个文件发布后,全国各地都掀起了抢夺黑材料的浪潮。为了抢回被打成反革命的南下学生材料,由首都中学红卫兵F市联络站、首都红卫兵第三司令部F市联络站、新大革命造反兵团、鹭大红卫兵独立师、林学院赴省省战斗团、哈工大"鬼见愁"造反团等三百余人,经过一番周密的密谋策划,于十一月二十三日凌晨一时五十分,冲进了设在市工人文化宫内的市工人赤卫队总部,抢夺黑材料。

  这是一个幽静的月夜,月亮从中天向下窥视,整个城市似乎都睡着了,环境优美的园林式的工人文化宫里一个人也没有,万籁俱寂,一切景物都默默处于半明半暗之中。

  就在这时,一支行色匆匆的队伍迈着急促的步子闯入了这个寂静的世界,他们如猛虎下山一般迅速地扑到了挂着工人赤卫队总部牌子的一座外表像礼堂似的大楼前。那楼的玻璃大门没有上锁,只是门内的通道上搭了两架床铺,有二个赤卫队员在值睡班。

  这群"不速之客"——少数派学生——嘈杂的脚步声惊醒了守夜的那二个赤卫队员,他们从蚊帐里探出头来查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由地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那二个人一骨碌地从床上爬起来,慌问地问:"你们是什么人?要来干什么?"

  "我们是革命造反派,是来抄黑材料的!你们快把钥匙交出来,把整南下学生的黑材料交出来!"那些少数派学生压低着嗓门道。

  "不,我们没有黑材料,你们必须立即从我们工人赤卫队总部撤出去,否则,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一概由你们负责!"那值班的赤卫队员也壮着胆子警告说。

  "少啰嗦,快把办公室的钥匙交出来!把黑材料赶快交出来!否则,我们就要采取革命行动了!"少数派学生气势汹汹地道。

  "我们没有黑材料,钥匙也不能交给你们!"那赤卫队员断然拒绝了。

  少数派学生知道跟这二人磨嘴皮是白费劲,他们便把那二人看管起来,封锁了出口,按照事先的部署,分兵几路,有的去对付在总部里的那些赤卫队员,有的去拆电话线,切断总部与外界的联系,有的则去搜寻黑材料。他们没有钥匙,便强行砸开了门窗,拥进了办公室,又撬开了一些办公桌的抽屉,搜查到了大量黑材料和文件,一整个防空洞的传单,以及成捆的《谭立夫讲话》。在一间办公室里,他们还发现了十支小口径步枪,为了防止坏人乘乱拿走枪支,他们决定把枪支拿走保管起来,并于当天贴出公告,要有关单位来领取。他们的行动如加里森敢死队的行动一般雷厉风行,仅用三十五分钟就撤出了全部人马,而睡在总部里头的人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诚然,马蜂窝被捅,马蜂势必倾巢出动。我们可以想象工人赤卫队总部被抄后的反应该是何等之剧烈,好像是一个热核反应,二十三日白天,市工人赤卫队总部又是抗议,又是声明,又是拍照,他们把现场辟为展览,许多工厂的领导都组织工人不上班去看展览,工人文化宫里人声鼎沸,人流汹涌往来,到处是辩论的旋窝急流,赤卫队员们一个个竖起了愤怒的眉毛和胡子,眼睛全是一致的血红,谁要是说一声"11.23"不是反革命行动,立刻遭到群起而攻之。有八名清华、科大、鹭大学生被四百多名怒气冲冲的赤卫队员们团团围住,一学生企图偷拍下被围攻的场面,结果,被他们发现,他的照相机被抢走弄坏了。

  下午许多工厂提前下班举行示威游行,那擎着大旗、喊声雷涌的赤卫队员们用头颅填满了街道,他们的队伍行进复行进,有一千余名赤卫队员集队来到人民大厦(省委在此召开三干会议),要求省委对"11.23"事件表示态度,马为书记对他们作了安抚工作。

  当晚,多数派在工人文化宫召开声援大会,马为也驱车前往工人文化宫观看了现场,他一边看那遍地狼藉的现场,一边听取了赤卫队员讲述事件发生的经过,马为的心情变得愈来愈沉重了,他知道自己又碰上了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就像双手插进蓝靛缸一样左也难(蓝)来又也难(蓝)。

  马为书记在大会上讲了话,他道:"同志们:我首先问大家好!"

  会场上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我们到这里看到昨天发生的事情。昨天发生的事情我们也有错误,我们也要负责任。因为我们在文化大革命中犯了错误,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这个错误造成的恶果到现在还没有清除。今天我到这里,看到工人赤卫队、工会、工人的革命组织这样被捣毁,这是很不幸的事情。这个事情,我们先向大家表示这个态度,是我们过去犯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错误,一直没有挽救过来。捣毁工人的革命组织,工会和工人赤卫队总部,这是不对的。把文件抢走,把枪支抢走,这是不对的,应当还给你们。在文化大革命中都应该按照十六条办事。……

  "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要批判我们,批判我们省市委。首先是我,我要负主要责任。不能去批判群众,把斗争的矛头指向群众这是不对的。"

  下面的赤卫队员们纷纷鼓起了掌。

  "……我们今天看到这种情况很难过。我们的账是我们的,我们不会推给群众。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情是我们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造成的影响,这是我们造成的恶果,这就是我们的责任。在这里,我们向大家请罪。"

  二十四日晚,工人赤卫队在省体育场召开"批判省市委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十万人大会,他们也以"左"的面孔出现,对省市委和马为大加讨伐、鞭挞、炮轰,并且,也叫马为、廖生灵、曾涛等人到会听取批判发言,为了防范少数派学生来捣乱会场,他们组织了三千多名纠察队维持秩序,会场的空气里弥漫着呛鼻的TNT气味,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果然,少数派学生是不会放过这机会的。住在中医学院南下学生串联接待站里的五十多名南下学生带着他们抢来的黑材料,排成三纵队前往参加大会,准备要同工人赤卫队辩论。六点三十分左右,南下学生的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高唱着造反歌,来到主席台前面的空地上欲坐下。

  大会组织者看见南下学生也列队来会场,知道来者不善也。大会主席当机立断,他对着麦克风话筒喊道:"同志们,大家都向前五步走。"

  那场上的工人赤卫队队伍如惊涛拍岸一般纷纷往前涌,把南下学生的队伍逼到了场边,三行的队伍被挤成一团,立都立不稳,更甭说坐下了。

  这时,大会主席又乘机叫:"大家都坐下!"

  场上的工人赤卫队接连席地而坐,而最前面的南下学生因为无位可坐,自然站立着,后面的赤卫队员即发出了愤怒的吼声:"坐下!坐下!"

  南下学生派出一名代表(首都三司的陆军)同纠察队进行交涉,要求主席团下来一个人,准备当面对他提出两点要求:(1)给他们安排坐的地方,让队伍坐下开会;(2)要求发言。但是,那些纠察队员拒绝去叫主席团的人下来,并且,他们堵起了一道道人墙,不让陆军通过上主席台去。

  双方争执了十多分钟,南下学生见说理不成,便呼喊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口号,陆军带头硬冲上去,被那些纠察队员抬起扔了回来,在混乱中跳起了铁拳头,陆军的眼睛、下身被打了,《井岗山红卫兵》的袖章被扯下来了,鞋子也丢了。

  南下学生自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们欲再次发起冲击。鉴于这种局面,纠察队不得不同意南下学生派二名代表上台交涉。陆军和新北大联络站的一个人作为代表终于上了主席台,陆军一上台就向在台上就坐的马为提出强烈抗议,并且,他俩先后十七次向执行主席提出要求发言,均遭到拒绝。

  这当儿,二化工人赤卫队代表正在发言中,他慷慨激昂地道:"昨天,在工人文化宫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11.23'事件,这是地地道道的反革命行动,是省市委继续顽固推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挑动群众斗群众的一个新罪证……"

  而那个陆军再也忍不住了,他像一个狂人一样跳到了讲桌上,手里举着语录本高声嚷嚷:"我们要求发言!我们要求发言!"

  "滚下来,快滚下来!"台下的工人赤卫队又发出了咆哮。

  那些纠察队员强行把陆军拉下来,硬把陆军和另一名新北大的代表拖入后台,故意用四个女纠察队员把他俩围住,使之动弹不得。

  以后,鹭大红卫兵独立师、新大革命造反兵团、林学院赴省战斗团等少数派学生组织也陆续进场了,他们呼喊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向工农兵学习,向工农兵致敬!"等口号,而场上同观点的一些群众也跟着喊起来,一呼一应,会场上顿时陷于一片混乱之中。

  台上的陆军也借机又向大会主席提出三次最后通牒,他威胁说:"我们向你们提出最后一次最后通牒,在九时前必须安排我们的发言,否则我们就采取革命行动!"

  这样,大会主席只得同意让陆军发言,限制他只能发言二十分钟。

  当陆军还没讲几句话,下面的赤卫队员们就起哄起来:"学生放屁,快滚下台!"

  场上的嚣叫声、嘘叫声此起彼伏,像海浪的巨响盖过了台上的发言声,致使陆军的发言不得不多次中断。当二十分钟一到——实际发言只有十一分钟——,纠察队员就冲上来,对陆军嚷嚷说:"时间已到,不准再发言了!"

  "不,我的话还没说完,让我说完!"陆军在抗争着。

  "学生快滚蛋!学生快滚蛋!"台下的赤卫队员又怒吼起来,声浪一浪盖过一浪。

  那些五大三粗、膂力过人的纠察队员把陆军强行拖到后台去,另一个新北大学生要冲上去继续发言,也被拖走了。

  会场上顿时大乱,人海里波翻浪涌,见此情景,原来坐在主席台上听取批判的马为书记急忙出来讲话说:"同志们,请静一静,同志们,你们工人阶级是最听党的话,立场最分明,现在是考验你们的时候了!你们好话要听,坏话也要听,正确的话、错误的话都要听。"

  然而,马为的讲话无济于事,谁也不卖他的账,台上台下依旧乱成一团。为了要求发言,为了要救回代表,少数派学生集结了队伍,举着大旗,高喊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最高指示,不顾一切地向主席台冲去,一场惨不忍睹的群众斗群众的的流血事件发生了。

  工人纠察队把少数派学生团团围住,有的手脚并用,拳打脚踢,抢走了红旗,折断了旗杆。而学生们则手挽着手保护着被撕毁的红旗,死把着被折断的旗杆,高唱着"团结就是力量",高声念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高喊着"要文斗,不要武斗"的口号,无所畏惧地冲向前去。由于主席台两侧的梯子被纠察队占领了上不得,被挤到台侧的一些学生想从二人多高的主席台栏杆攀爬上去,在台上的纠察队和主席团成员硬把学生推了下去,上去一个,推下一个,继之用拖鞋、凉鞋、木头朝学生摔来,有的甚至用板凳、木棍、竹棍打在学生的头上、脸上,打得学生血肉模糊。

  马为书记一行人由于无法制止住这场混乱的局面,劝说无效,只好宣布散会,先期从后台走掉了。

  冲!冲!冲!"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少数派学生怀着纯真而又狂热的革命信念,下定不冲上台誓不罢休的决心,潮水般猛烈地冲击着主席台,他们终于冲上了主席台。

  而主席团成员见势不妙,赶紧破坏了扬声器,切断了电源。学生们抓住了几个打人最凶的主席团成员,经过一番训斥后释放了。

  为了将大会进行下去,学生们一面派人去调宣传车,一面组织群众坐下呼口号、念语录,唱"造反歌",准备开会。当四辆少数派学生的宣传车一开到会场,就被工人赤卫队砸了,连车上的毛主席像也被撕破了,车上的学生也被拖下来毒打。

  在这场严重的流血事件中,少数派学生有三十八名受重伤,其中二十六名住院,被打的计一百余人,被绑架的六人,红旗被撕毁、旗杆被折断共十七面,宣传车被砸坏四辆……当然工人赤卫队方面也有多人受伤,不过,那一天晚上他们毕竟拥有十万之众,而少数派学生充其量只有数百人,力量的对比是悬殊的,自然挨打的多数是冲派的学生。

  血,殷红殷红的血,它是强烈的催化剂,是一种奇异的药酒,功效妙不可言,纵然是愚蠢的白流的鲜血,也使人冲动、激动和疯狂不已,点燃了仇恨的怒火,居然也感染了无数狂热的盲目的愚昧的群众。

  当晚,少数派学生又把队伍拉到省委开控诉大会,当场有不少工人赤卫队员宣布退出工人赤卫队,会上通过了给毛主席的急电,要求党中央改组M省委,罢马为的官,会后举行了示威游行。

  次日,在工人文化宫的大门上钉满了许多工人赤卫队的红袖章,大批群众纷纷退出了工人赤卫队,拥有十余万之众的工人赤卫队昼夜间开始土崩瓦解了。

  同日,"11.23"革命造反指挥部冒雨举行了七千余人的示威大游行。"打倒马为,改组M省委!"、"打倒曾涛,改组F市委!"的口号声天崩地裂,天空是阴惨惨的天空,那牛毛细雨密密地斜织着,好像神灵在哭泣着,它在为我们中华民族的这场大悲剧而哭泣,它在为炎黄子孙同根相煎而泣。

  二十七日,毛泽东思想红卫兵M省总部和"11.23"革命行动指挥部又一次举行近两万人的大示威游行,当路上的群众看到躺在担架参加游行的负伤的红卫兵,看到被撕碎的战旗,看到被毁坏的毛主席画像,心中不由地也燃起了怒火,打开了愤怒急流的闸门,情不自禁地和游行队伍喊着同一口号,唱着同一战歌,如若海潮猛烈地冲击着海边的礁石,激起了雷鸣般的巨响。

  二十九日,五万群众在省体育场集会纪念"八·二九"三周月,又一次把满腔的怒火统统发泄到了马为的头上——其实,平心而论,马为书记在这件事是无辜的,因为这时的他已经无法控制住运动的局面,他显得无能为力了。

  与此同时,马为同志在三干会上,做了《中共M省委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所犯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错误的检查》。在这一检查中,对于"11.23"、"11.24"事件避而不谈——毕竟这是难以表态的事情,弄不好又要被栽上"挑动群众斗群众"的罪名,真是苦啊,艾酒。

  十二月二日,"11.23"革命造反指挥部在人民大厦召开"11.24"流血惨案控诉大会,马为因为开三干会,同时,大约也畏惧被红卫兵揪斗,故未出席大会。而少数派也不甘休,四出找人,至此马为派人与大会指挥部协商,答应三日下午和指挥部座谈。

  在三日的座谈会上,马为同志代表省委宣读了《对当前发生的一些事件的态度》:"(一)二十三日、二十四日连续发生的事件,这是由于我们省委过去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影响还没有完全肃清,群众之间的对立情绪还没有完全消除,发生了不幸的事件,我们是有责任的。…………"(三)二十四日晚上,F市工人赤卫队在体育场召开批判省、市委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大会,我们是欢迎的。工农群众要支持革命学生,革命学生也要支持工农群众,相互之间有不同的观点,应当按照十六条的精神通过正常的辩论去解决。而不宜采取激烈行动去解决群众之间的问题。在大会进行当中发生了冲击主席台使会议不得不中途结束,而且发生了打人事件,这是很不幸的事情。打人是错误的,是违反十六条的。我们一定要坚持按十六条办事,只许文斗,不许武斗。(四)…………"

  不用说,那些学生们对马为的这个表态是极端不满意的,当晚他们又召开了"马为一手制造的'11.24'流血惨案控诉大会"。在人民大厦的广场上又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令人感到积聚的水势。

  这些日子,马为书记被红卫兵小将们造反的冲击波搅得精疲力竭,心力交瘁,,下午他就已是抱病来和学生们开座谈会的,晚饭后,他感到头痛得要命,好像唐僧念了紧箍儿咒孙行者头痛得要爆炸一样,他躺在床上呻吟着,他的夫人许敏见此情景,关切地问他道:"你怎么啦?什么地方不舒服?"

  "我的头痛得厉害,唉哟哟。"马为一边闭着双目说,一边用手不断地揉着两额的太阳穴。

  "我打电话去叫医生来。"许敏说着,就去挂电话了。

  不一会儿,马为书记的保健医生急匆匆地赶来了,他给马为打了针,服了药,马为的病情稍稍缓和。

  小憩片刻,马为挣扎着要爬起来,保健医生急忙制止他道:"马书记,你别爬起来,应该好好躺着休息。"

  许敏也劝说:"是呀,你就躺着休息,今晚的会就别去参加了。"

  "不,今晚的会非去不可。"马为连连摆手。

  就这样,马为书记在两个工作人员的搀扶下进入了会场,可是,由于他的姗姗来迟,一直坐在水泥地上等他的那些火爆性子的学生早就不耐烦了,马为一到,迎接他的就是一阵怒气冲冲的咆哮:"打倒马为,改组M省委!"、"打倒曾涛,改组F市委!"

  马为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时候,他的保健医生又给他送来了一包葡萄糖,但是,这有什么用呢?他的头还是如偏头痛一般痛不欲生,没有人理解他疾病的痛苦和内心的苦衷,下面的那些学生们全都毫无隐蔽地向他投来一道道凶狠狠的目光,他们愤怒地捏紧了拳头,怒不可遏地喊出了"打倒"的口号,似乎他和他们之间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他,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为了共和国的诞生,曾出生入死,血染沙场,而今他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天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一切是多么不可思议、不可理解呀!这叫他怎么不感到伤心、痛楚、悲哀呀?为此他伤透了脑筋,他的头痛得愈来愈厉害了……

  十二月四、五日,"11.23"革命造反指挥部和马为、曾涛他们多次开小会,展开激烈的辩论,到底老将辩不过巧舌如簧的小将们,省委常委于七日被迫再次对"11.23"、"11.24"事件表示态度。

  这一次的表态同样写成书面,由马为向"11.23"指挥部宣读:"十一月二十三日,部分革命学生抢走了市总工会所存的材料,这种行动在群众中引起了一些不同的看法。我们认为革命学生所以采取这种行动,主要是为了促使我们省委尽快地向广大工农群众、革命师生、革命干部作出全面的检查(在此之前省委只作了初步的表态),并遵照中央的指示,坚定而迅速地做好平反工作,他们的矛头主要针对着我们省委,他们的大方向是正确的。十一月二十四日,工人赤卫队在体育场召开揭发批判省、市委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错误的大会上,发生了群众同群众的冲突的时候,我们省、市委出席会议的同志,离开了会场,而没有大力地去进行工作,这错误的。"

  与此同时,曾涛也代表中共F市委,宣读了《关于十一月二十三、二十四日问题的意见》一文:"市委认为'11.23'行动指挥部组织的革命同学为了坚决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革命热情是好的,大方向是正确的,他们在十一月二十三日、二十四日所采取的行动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们认为还是不要采取这种方法为好。"

  对于省市委的表态,学生们当然还是不满意的,他们想从马为的嘴里撬出"11.23"行动是"革命行动"这几个字,可是东撬西撬却始终也撬不出,马为固执地缄口不语,在一再逼问之下,直到最后才说出"这个问题事关重大"一句话来。由此可见,尽管马为和许多老干部一样对这场文化大革命感到迷惑不解,狂风暴雨的运动使毫无思想准备的他晕头转向,他对于那些造反的红卫兵小将们有些畏惧,确切地说,是相当害怕,但是,在有些关键的原则的问题上,他还是坚持了他的立场,不肯向红卫兵让步妥协。

  从十一月二十三日到十二月七日,这是F市发生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的半月,文化大革命波涛翻腾、风雷激荡,如果说《解放日报》事件是上海运动的一个重要转折点的话,那么,"11.23"、"11.24"事件也是F市运动的一个重要转折点,省市委像一艘罗盘失灵的大船随波逐流,随时可能被如起伏的高山般的巨浪所吞没、粉碎,拥有十几万之众的煊赫一时的工人赤卫队和前线红卫兵开始大崩溃了,有如被山洪冲刷的泥石流,而少数派学生再也不是"一小撮"了,他们正在成为我省运动的主宰,力量的天平向另一端倾斜了。

  我正是在这一形势之下,于十二月十四日回到了F市——我亲爱的故乡。

  我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个人卫生"大扫除"。我洗了头和澡,我妈妈把我所有的衣服统统拿去洗,结果,从我的羊毛衣里发现了许多虱子,起码捉了二十来只,真够吓人,我妈妈担心还有虱子藏在毛衣里,用滚沸的开水连续浇烫了毛衣好几遍。我想起了在上海时我哥哥问我是不是生了虱子,我还矢口否认,如今事实证明我是当真生了虱子,太可怕了,北方的虱子实在太可怕了,我至今想起来仍是毛骨悚然,浑身怪痒痒的。

  第二天早上,我就跑到陈东家里去找陈东,可是却扑了个空,听陈东的母亲说他上林文武的家去了,我又骑车赶到了林文武的家。

  我牵着车子在林文武家的门口大声地叫唤:"文武——文武。"

  这当儿,里面轰地出来了一群人,我一看原来是林文武、陈东、陈炳义、王钟惠和雷舟生。

  "哟,李晟,你回来啦?快请进屋。"林文武亲热地拉住我的手,把我请进了屋。

  我这些同学久别重逢,分外高兴,几个同学围着我,有的拉手,有的拍肩,问长问短起来。

  "李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陈东问。

  "昨天下午刚到家。"

  "唉呀,李晟,你这一回大串联都到过哪些地方, 大概大半个中国你都跑遍了吧?"陈炳义也问。

  "不,我只到了北京、沈阳、天津、南京和上海。"我扫视了他们一眼。"欸,你们几个有没有出去大串联呀?"

  "我和炳义、钟惠三个人很晚才出去串联,只在上海玩了几天就回来,我也是刚刚才回到省城不久的。"陈东回答。

  "文武,你是最早跑出去串联的,肯定玩得最痛快了,祖国的天南地北你都跑遍了吧?韶山、井岗山去了吗?"我掉过头问林文武。

  "他呀,像鸵鸟一样善跑,甭说韶山、井岗山的水他饮了,连延安的大红枣他也尝了,'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嘻嘻。"雷舟生也笑着在旁代嘴。

  "如果不是因为天气太冷的缘故,我还想跑到新疆去吃葡萄、哈密瓜和烤羊肉串咧。"林文武兴奋得摇头晃脑起来,又道,"喂,你们几个干吗都站着说话呀?有椅子也不坐,真是——"

  我打量着这间陈旧破陋的客堂,在正面木板墙中央高挂着两个大相框,里面镶着两幅黑白相片式的椭圆形的人物肖像,一个是剃光头、穿长袍的老头子,另一个是梳髻子、穿对襟褂子的老太婆,显然他们是林文武的祖父母的遗像;下面摆着一张高大的黑色生漆有些剥落的木案,案上置着两个旧的铜烛台和二盘假供果;在房间左面搁着两张快散了架的旧太师椅,左面是一张饭桌和几条长板凳。

  "嗨,呆在这屋里太沉闷了,还不如到外头走走好。"王钟惠提议道。

  "我家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个小小的街心公园,到那儿坐坐也不赖,去不去呀?"林文武望着我们说。

  "好,就到外面街心公园去。"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于是,我们一伙人如一窝子麻雀一样都出了屋,林文武把我们带到那个街心公园。在那里有一个长方形的四周是用石块砌成的池塘,面积有两个篮球场差不多大小,周围栽着几棵柳树,还有几盆花,又置了几条石板凳,砌了砖栏。

  我们几个在石板凳上坐了下来,今天的气温虽较低,但天气却十分晴朗,而且没有风,和煦的阳光照得我们暖洋洋的。

  "这地方真不错。"王钟惠不由地赞美道。

  "这个小公园是前几年几个退休老工人在居委会的赞助下建造的。"林文武介绍说。

  我随口问道:"欸,最近咱们学校怎么样,有什么'爆炸新闻'吗?咱们'红九·二'怎么样?"

  "要说'爆炸新闻'倒有一个,那就是九·一五兵团东方红支队陈希琪、魏举一伙人前几天冲进教导处档案室,抢抄了档案室里的档案。"陈东告诉我说。 

  "噢,那他们有没有抄到什么黑材料呀?"我又问。

  "鬼晓得他们有没有抄到什么黑材料,听说他们把教导处里的档案都烧掉了,真是一群流氓无产者。"陈炳义有些愤慨地道。

  "他们确实做得太过火了点,一群胡传魁。"我也议论说。"现在全国各地到处都在抢黑材料,我串联到南京时,住在南京邮电学院里头,一天半夜,他们学院里的两派学生吵吵嚷嚷地在抢夺黑材料,我们住在大楼里的串联学生都被惊醒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大家都像一群惊鸿一样慌里慌张地跑到走廊上去,好些北方的小子连衣服也顾不得穿上,男男女女都赤条条地挤成一团,哇哇乱叫着,好像一群刚捕捞上来的活蹦乱跳的黄瓜鱼,那样子狼狈极了。"

  "是的,那些北方学生晚上睡觉都是脱光衣服、一丝不挂的。"林文武也道。

  "欸,你们几个怎么今天都不上学校去,竟这么齐都集中在文武这里呀?"我又问。

  "是我会算卦,算出你回来了,所以,我们几位在此恭候你。"王钟惠瞎诌说。

  大伙儿都哈哈大笑起来,一会儿,陈炳义告诉我道:"最近学校里没事干,我们只是有时上队部逛了逛,几乎是无所事事。"

  "最近,全国各地的学生纷纷下工厂、下机关、下基层,发动广大群众起来造反,看来,我们也应该下工厂去,这总比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晒太阳要来得强。"我说。

  "下工厂去?"陈东认真地盯望着我。"这个主意不错,我们是应该要走和工农群众相结合的道路,就像毛主席当年到安源煤矿去一样,我们也应该要下工厂去发动广大工人群众起来造反,这是青年运动的一个方向。"

  "我也赞成咱们下到工厂去一段时间,不过,要到哪个工厂去呢?"陈炳义发问说。

  "只要大家同意去工厂,我今天下午就去找刘康说说,叫他去联系一个工厂。"我环视了众人一眼。

  "我随大流,你们要去我也去。"王钟惠也表态说。

  "文武,你是'九·一五'的,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下工厂去呀?"我掉头望着林文武问说。

  "可以呀,我反正是一个自由的游击战士,要去哪都凭我自己。"林文武道。

  "我也跟你们一起下工厂去。"雷舟生也说,他原是一个前线兵,后来也跟着林文武退出了该组织,加入了九·一五兵团。

  这样,我下午就去学校,刚进"红九·二"队部的门,便碰见了刘康。他一看见我,就高兴地伸出了双臂,那两只大而粗糙的手长久地握住我的手不放,亲热地道:"啊哈,李晟,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到,今天就来报到了。"我回答,随口问,"诶,刘康,你后来有没有也出去串联呀?"

  "唉——我整天忙得像陀螺一样团团转,还来不及去串联,没想到串联这么快就结束了,唉,只好等以后有机会再出去了。"他叹息着。

  "感谢上帝,幸亏我当初没有听你的话,若依你的话,恐怕连我串联也去不成了。"我说。

  以后,我们将话题扯到下工厂的事儿上头了,刘康听说我们要下工厂去,欣然地道:"好啊,你们要下工厂去,很好呗,我们也正在考虑派一批人分头下到几个工厂去,发动广大工人群众起来造反。市造纸厂、区机电厂的造反派还派人到我们队部联系,要求我们派人去支援他们。"

  "那就让我们去造纸厂,怎么样?"

  "可以呀,我们应该要在工厂弄几个点,我就开介绍信给你们,你们自己去工厂联系吧。"他说着,就给我们开了一张我们组织的介绍信交给我。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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