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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船是一件十分惬意、畅快的事情,况且,玄武湖的湖面又是那样宽阔,"船动湖光滟滟秋",身居小船,可见紫金山的山色映紫,湖光浣翠,那五洲犹如是五把绿色的大伞复盖在浩瀚的湖上,我们轻快地划动着小船,恍如置身于画卷之中,有"人在画中游"之感,令人流连忘返。
"欸,李晟,你还准备在南京呆多久呀?"她问我道。
"我呀,我过一、二天就要像大雁一样南飞了。"我一边划着桨,一边回答。
"怎么,你就要走了,干吗走得这样急呀?为什么不在南京多玩几天呀?"她先是露出惊讶的神情,而后又显得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
"嗨——"我不由地叹了一口气。"我这个游子在外面游荡太久了,玩来玩去觉得各个地方都差不多,好像从太阳镜里看到的世界都一个样,当然,南京的中山陵还是十分雄伟壮观的,除了万里长城之外,我认为全国这么些地方还是南京的中山陵气魄最大。"
"我看你大概是想家、想妈妈了吧?所以才归心似箭。"
"想家是人之常情呗,不过,我之所以急着想回去主要原因还不在于想家,我觉得自己已经在外头串联好长一段时间了,该玩的也都玩了,我想尽早赶回去搞运动,文化大革命的战斗方殷,夺去了年轻人的心……"
当我正说得起劲之际,忽然间,我看见附近有一艘小船摇摇摆摆地向我们斜冲来,急得我大声惊叫起来:"注意!注意!有一只小船!"
那个郑雯见这情景,她也慌了神,赶紧左划右划,企图把船避开,可是,她越慌张,越掌不好舵,连我们的船也像一条鳄鱼似地朝那船冲去,眼看两条船就要相撞了,我急忙举起木桨用力地把那只船硬撑开去,才避免了那船头直接撞到我们的船,只见两条船在湖心晃荡地打转,那条船上坐着的是四个女串联学生,她们笑笑地向我们表示歉意道:"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没什么,没什么。"我装出不介意的样子,接着,又用桨把那只船撑开去,两只船终于分开了。
这会儿,我开始嘲笑她道:"你这个'女游击队长'很了不起,还会撑杆跳咧,然而,一遇到一只小船来,却慌里慌张地差一点儿把船弄翻,到玄武湖里当一只青蛙,你真有本事,我看你还是让贤吧,让我来掌舵。"
"不,这只能怪那条船没头没脑地胡乱撞,若换你这个吹牛大王来掌舵,恐怕我们这条船早已翻船喂鲸鱼了,你还是给我老老实实地坐着,不然,等下到水晶宫去游玩就不要怪罪我了。"她仍要强地说。
"好吧好吧,我这个做大人的让小孩子,你真是一个好高务远的女同胞。"我只得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均匀地一下一下划着桨。
过了会儿,郑雯又开口对我说:"说真的,我本来还想再跑到F市去串联,可惜如今即将要结束了,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机会怎么没有?我们才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度过了十几个岁月,应该说机会还是有的。"我望着她笑笑道,"你以前不是像巫婆一样有预感么?那么,我现在也有一种巫师式的预感,我预感有一天咱们会在F市再见面的。"
"如果你的预感真能实现的话,那该多好呀!"她的脸上流露出欣喜的表情,那双眸子为之一亮,宛如划燃了一根火柴。
"是呀,在七亿中国人当中,我们能够彼此相识,也算是一种缘分吧,愿我们的友谊像扬子江之水源远流长。"我也显得十分兴奋、激动。
在七日午夜一时半,我搭乘上长江客轮"和平三号"离宁赴沪。"和平三号"是一艘载客七百余人的内江大型客轮,每个旅客在船上都有一个卧铺位。
我不乘火车,特地搭船到上海去,就是为了要浏览世界第四大河的旖旎风光。我小憩几个小时,凌晨时分就赶紧爬起来观看日出,这时候,在甲板上已有许多的旅客,他们和我一样都挤倚着栏杆争相看日出。
黑黑沉沉的夜幕收起了,星星也随之渐渐地隐退了,黎明如同一颗信号弹亮起,在东方水天极处浮现一抹青灰色,一会儿染成橙红色,一会儿又暗成浅灰色。就在这片浅灰色里,慢慢烘出一个半圆形的红色轮光,轮光下面突兀地冒出半边鲜红鲜红的太阳,那太阳宛如一个大火球从水里钻出来,刹那间,光华四射,灿烂夺目,横在东方天上的几抹云彩也变成四处迸射的万道霞光,宇宙拉开了它最金碧辉煌的大幕,吹奏起庄严而肃穆的大自然的《东方红》乐曲。那大火球如大皮球一般跳了几跳,猛地蹿了几尺高,一轮又红又大而又湿淋淋的太阳像璀璨的纯金的大圆盘悬在江面上,它带着眩目的热力和活力,如火一般鲜红、热烈、赤诚。在那宽阔的江面上浮游着一条金焰的巨龙,又好像阿波罗在江面上撒满了碎金,那粼粼水波又如无数只波光闪动的眼睛在眨着咧。宇宙把它那无与伦比的光华、丰彩,全部展现在我的眼前,激起了我全身心的震撼。太阳愈升愈高了,隆重地显现出那雍容华贵的丰饶红艳的真容,炫示地喷射出万丈光芒,照耀着金碧万顷的江面。
这一段长江下游的江面十分开阔,气势非凡,正如古诗云:"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郡色浮前浦,波澜动远空。"一片通红的阳光把江面照得若太阳能吸收罩一般发亮,天光水色凝成一种透明的薄雾,好像舞台上的仙女们身上穿的透明纱衣裳,一簇一簇的船帆如一束一束的花朵在蓝天下闪光。
当轮船驶过江阴之后,江面豁然开朗,到了长江口江面宽达91公里,形成了一个喇叭形的巨口,遥望江面,水天一色,壮丽的江流茫茫一片,这里的长江已不能给人以江的概念——因为最大的江也不能看到岸,使人以为自己是置身于大海之中。
当夜幕又一次笼罩大地时,"和平三号"抵达了上海港。举目尽是稠密的灯火,简直就像是一条五彩缤纷的金河。两岸高大的楼宇矗立,无数支烟囱伸向夜空,吐出了朵朵菌形之花,黄浦江上停泊着许多艘万吨轮船,桅樯林立,舳舻相接。啊,美丽的大上海,我终于又回到你的身边。
我到达永嘉路我舅舅家时,我大哥正好已在那儿,他和我舅舅、舅母在围着饭桌吃晚饭,他们看见我回来了,自然格外高兴,连忙放下碗筷招呼起我来。
"唉哟,李晟,你这个'徐霞客'到底回来了,火车是几点到上海的?"舅舅拍拍我的肩膀问说。
"不,我是搭乘轮船从南京到上海的,轮船刚刚到。"我回答。
"哈,坐轮船比做载猪崽一样的串联火车不知要舒适多少倍,而且长江两岸风光美丽如画,你这小子又懂得玩,又懂得享受呀。"我哥哥笑着夸奖我道。
"诶,李晟,你赶快洗洗脸,然后来吃饭,大概你饿了吧?"我舅母为我端来了一盆洗脸水。
我洗罢脸,也围着饭桌吃起饭来,一边兴致勃勃地大谈起到全国各地串联的情况。饭后,我又去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自从在北京大学洗了一次淋浴之后,许些日子我没有洗澡了,身上的油垢大约积了寸许厚,剥脱下来可以熬一钵油,因此,当我从澡房走出来时,周身舒畅,精神焕发。
我又重新坐到大饭厅房间的椅子上,继续打开话匣子,畅谈在各地的见闻,不自觉间,我时不时地扭动着身子,若同熊猫在搔痒一般,我大哥的眼睛尖锐得像鹰眼一样,他把我的这些细小动作都看在眼里,突然发问我说:"喂,老兄,你的屁股怎么老是扭来扭去的,就像大黑熊老往树杆上擦痒一般样,是不是身上生了虱子呀?"
"不会的,我跟虱子是天生无缘的,而且我刚刚还洗过澡咧,我只是觉得身上似乎有些痒罢了。"我连忙矢口否认道。
"不会?"我哥哥又瞟了我一眼。"我看有可能,北方的虱子多如牛毛,而且你串住的地方又脏得像鸡窝一样,虱子爬到你的身上你还不知道咧。"
"我哪里会不知道自己生了还是没生虱子呢?我又不是一个阿木灵,我在沈阳是跟李昱住在一起的,怎么会生虱子呢?"我又辩解说。
我大哥也不再多说什么,接着,我们又扯起其他话题来。其实,我这次北上串联因为太久没洗澡,而且又跟那些北方学生混居一室,什么时候虱子爬到我的身上来,我自己却毫无察觉,直至回到F市之后,我妈妈清理我的衣物,在我的羊毛衣里发现了许多虱子,我才知道自己当真生了虱子,这一些都是后话。
我在上海逗留期间,瞻仰了中共一大会址,还买了好些张印有中共一大会址纪念章的毛主席照片;参观了设在原中苏友好大厦里的上海工业展览会,并特地跑到闵行去看万吨水压机;我还前往天马、海燕电影制片厂观看大字报,有幸碰见好几位银幕上熟悉的电影演员。
此外,我还走访了几个亲戚家,也上过我二姑姑的家(我二姑姑前年已因病去世),未遇见我表哥叶文思,他还在外地串联尚未归来。
一天晚上,我大哥单独请我到蕾西饭店吃西餐,该店经营的是英美式西菜,因适应中国人的口味,故称"番菜"。在破"四旧"之后,这家饭店也易名为革命饭店,虽然还经营西菜,但东西却简化许多——美名为大众化。我哥哥点了三明治、炸牛排、金必多浓汤等道菜。在等上菜的时候,我们就闲聊起来。
"欸,大哥,你今天为什么不叫桑丽丽一道来吃西餐呀?"我问说。
"干吗要叫她呢?咱们兄弟俩单独呆在一起,谈话岂不更痛快些,要诅咒上帝就诅咒上帝,要诅咒女人就诅咒女人,用不着有所顾忌。"
我认真地注视了他一眼,又问:"嗯,你现在跟桑丽丽的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怎么样,就这样,女人没有一个是肝胆的,我算是看透了这世界就像沙漠一样冷酷无情,到处是欺骗、虚伪、谎言,一切都是假的。"我哥哥的情绪如火油遇上点儿火星便燃起来。
"你不要把事情说得那么绝吧,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相对而言,你以前不是吹捧过她如何之好,又贤惠、又善良、又温文尔雅、又有贵妇人的风度,可是,难道如今她一下子就变成十文钱买十一个——分文不值吗?"
"我记得《圣经》里有这么一段话:'盐本是好的;盐若去了味,可用什么叫它再咸呢?或用在田里,或堆在粪里,都不合式,只好丢在外面。'我想,一个女人若失去了其应有的价值,失去了女人味,那么,再去谈论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么,你认为的女人味或者女人应有的价值又是什么呢?"
"忠贞,最重要的是忠贞,一个不能患难与共的女人难道还能作为自己的终生伴侣么?有一句埃及谚语说,'变节的大臣出卖国土,不贞的妻子葬送幸福。'"我哥哥开始有些激动起来,脸上露出郁怒的表情。
这阵子,服务员把菜端上来了,我们拿起了刀叉,津津有味地吃起"番菜"来。
"现在的西餐蹩脚得很,只能随便尝尝个味道,若在从前的话,那才是鸭子下水——呱呱叫咧。什么烙蛤蜊、罗尔腓利、丽娜鸡、海立克猪排、维而法西立刻汤纳、司盖阿盖、墨西尼鸡面,还有西点奶油泡夫、白脱忌思酥等等,光听这些名字,就叫你要流一钵子的口水。"我哥道。
"嗨,上海还算是很不错的了,在F市连西餐也吃不上咧。"我切了一片牛排往嘴里送。"这牛排的肉怪嫩的。"
以后,我们的话题又转入谈论桑丽丽的事,我又问我哥哥道:"既然你已经把桑丽丽看得那么透了,那你打算怎么办?是要跟她一刀两断,还是藕断丝连呢?"
"一刀两断也罢,藕断丝连也罢,都有一个'断'字,我想,我们迟早总要分手的。"我哥哥停顿了顿,又补充说,"据说,老檞树的旧叶是在新叶子开始萌发的时候才脱落的,爱情也是这样,旧日的爱情虽然已经灭亡,但却仍萦挂在人的心上,只有新的爱情来临了,才能取而代之。"
"我理解这种感情的缠绵,不过,我应该奉劝你,如果你想跟她告吹的话,还是早一点同她摊牌得好,再拖下去,对你对她都是不利的。"
"这我知道,我们的事如同是一个仲夏夜之梦,即使是再美好的梦,醒来的时候也会消失的。"
由于上海是柯庆施长期经营的老巢,再加上又是文化大革命风暴的策源地,所以,尽管全国各地都掀起了炮打省市委的巨浪狂涛,而上海市委却像一个固若金汤的堡垒,较长一段时间未受到猛烈的冲击(虽说八月三十一日一些北京南下学生云集在文化广场,向曹荻秋开了头炮,但这场大火很快就被扑灭了)。
十一月初,上海一些工厂的造反派头头应邀到首都红三司驻沪联络站参加"上海工人串联交流经验会",会上有人提议说,"光是串连、光是交流经验还不够,我们应当成立上海工人造反派的全市性组织!"
这一提议立即得到与会者的一致赞成,并决定着手成立"上海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
上海国棉十七厂"永忠队"头头王洪文,一九三五年出生与长春一个贫苦家庭,一九五一年参军,在朝鲜打过仗,先是当警卫员,后当通讯员,入了党,一九五六年复员到上海国棉十七厂当保全工,后任保卫科副科长。王洪文同另外六个人于六月十一日下午贴出了《剥开党委画皮看真相》的大字报,从此,成了上海国棉十七厂的风云人物,他先反厂党委,后又反局工作队,当上了"永远忠于毛泽东思想战斗队"(简称"永忠队")的头头。
在会上讨论选举"工总司"核心组成员时,王洪文提议道:"今天,我们大家都是初次见面,彼此不了解。我建议,大家都来一个自我介绍,报一下家庭出身,政治面貌、职务,便于选举。"
这一建议自然得到众人的赞同,于是,与会者一一自报门户。当轮到王洪文介绍时,他一下子掼出了三块响当当的金牌:"中共党员"、"复员军人"、"保卫科干部"。由于他的三块金牌最硬,使他被选入核心组,并当上了司令,而另一位能说会道的复员军人潘国平当上了副司令。
十一月九日下午,上海市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宣告成立,二万多名戴着崭新的红袖章、穿着劳动布工作服的工人云集在位于上海陕西南路的文化广场集会,庆祝"工总司"的成立。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大会即将结束,会场里响起了《国际歌》的歌声,正值人们准备散会之际,大会执行主席讲话说:"同志们、战友们,请不要走。我们'工总司'虽然已宣布成立,但是上海市委并没有答应我们的三项要求,并没有承认我们'工总司',我们还要继续战斗!本来,曹荻秋答应参加我们今天的成立大会,但是到现在还没有来。我们要坐在这里等曹荻秋,要他们承认我们'工总司'……"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了,直至晚上九时多,仍不见曹荻秋的人影子,王洪文等人便决定把队伍拉到市委去,要求曹荻秋接见。
于是,工总司的造反队员们不断呼喊着口号,唱着《工人阶级硬骨头》等歌曲,浩浩荡荡地向延安西路的上海市委大楼进发。
工总司的造反队员们聚集在市委大楼前等候曹荻秋接见,可是,曹荻秋始终却不肯露面。夜十点多,天上下起了牛毛般密密的冷雨,忽然有人传出消息说,"曹荻秋要在友谊电影院接见大家!"
工总司的队伍又开拔了,冒雨赶到上海展览馆的友谊电影院,造反队员们把影院挤得水泄不通。
凌晨二时,上海市委常委、总工会主席张祺来到友谊电影院,劝说工人们回家休息,不要影响生产。
造反队员们问张祺:"你承认不承认'工总司'是革命组织?"
"这个组织是十六条上没有的!"张祺答道。
张祺立即受到围攻,他劝说无效,只得离开了友谊电影院。
由于曹荻秋不予接见,工总司司令王洪文提议说:"我们到北京告上海市委的状去!"
一呼百应,王洪文的提议立刻得到了造反队员们的热烈响应。黎明时分,一夜未眠的工总司造反队员们举着大旗,高呼着"跟着红旗上北京"、"天大地大不如毛主席的恩情大"等口号,行进在上海街头,打破了凌晨的静寂。
工总司副司令潘国平率队首先冲进北站,检票员无法阻挡住这股汹涌的人流,他们冲进月台。这时,一列赴京的红卫兵列车正停靠在月台处,潘国平挥手说了声,"上!",便有一千多名造反队员冲上列车,把列车挤得就像沙丁鱼罐头一样。
当王洪文、张宝林率队来到北站,已挤不上这列红卫兵列车,有人发现旁边一列开往郑州的602次列车正空着,王、张便率领一千多名造反队员登上这列列车,把这列列车也挤满了,而后续队伍也来到北站时,以无车可上,他们便嚷嚷着找上海铁路局头头要求为他们增发北上列车。
清晨五时许,红卫兵列车发出"呜"的一阵汽笛声,车轮转动了,在一片欢呼声中,列车驶出了上海站,于中午抵达南京。
随着第一批造反队员的离去,坐在602次列车上的造反队员开始焦急起来,这列列车原定是十日晚二十三点发车,王洪文便与该车列车长谈判,要求提前发车。
列车长报告了调度室,调度室又报告了上海铁路局,后得到调度室通知:这趟列车改作69次特别快车,于上午七时发车。
上午七时,列车又在一片欢呼声中启动了,于八时十七分抵达安亭站,随后列车倒开,进入一条卸煤的岔道,当列车停止前进时,列车所停的地方,离安亭车站有几公里。这里是荒野地带,四周没有一间房子,旁边堆着木材和煤。原来这趟列车被接受上海市委指示的上海铁路局下令截留了。
这时,王洪文急忙派人奔往几公里外的安亭车站,向上海挂电话询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从上海方面传来的消息说:留在上海北站的第三批造反队员,已抢占一列北上列车,原定上午十时十分开车,后接到调度室通知,这趟列车不开了。接着,又从南京车站传来消息说:那趟红卫兵列车在中午驶入南京车站之后也停开了。
以后,上海市委给停在安亭的602次列车挂电话说:"希望你们不要北上,应立即回沪'抓革命,促生产',有关问题在上海解决,如果'工总司'同意,602次列车可以由安亭开回上海……"
许多工总司造反队员下了火车,他们对何去何从展开了激烈的争论。有人主张回上海去,也有人反对,王洪文同三司红卫兵商量后,作出决策:"拦车北上!"
不久,一列火车从上海方向驶来了,那些造反队员们站在铁轨两侧,有的挥舞帽子,有的脱下上衣挥舞着,火车司机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来个急刹车。
停下来的是648次客车,列车长从车上走下来了,而工总司造反队员们则嚷着要挤上车去,列车长拒绝他们说:"车上有电话,你们可以派代表来打电话,没有上海铁路局的同意,我不能让你们上车!"
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上海铁路局拒绝了他们的要求,并向他们反复传达了上海市委的意见。
过了一阵子,几辆小轿车坐着上海市委派来的轻工局局长、机电局局长赶到安亭,上海市公安局、铁路公安局也派人来了。
在上海市委代表的反复劝说下,造反队员们终于同意先放行648次列车。在长鸣的汽笛声中,滞留了快二个小时的648次列车启动了,驶离了安亭,而不少造反队员也同意回到602次列车上去,等待铁路局安排驶回上海。
但王洪文并不甘心前功尽弃,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对造反队员说:"等一会儿,上海到北京的14次特别快车要经过这里,我们拦住14次,要他们把602次挂在14次后面,直上北京!"
于是,他们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像从前"二七"大罢工一样也来个集体卧轨,中午十二时零二分,当14次特别快车途经安亭车站时,铁路上躺着、坐着一千多名造反队员,特快列车不得不紧急刹车。
列车长下了车厢,气喘嘘嘘地跑到拦车者的面前,王洪文对他说:"我们是上海'工总司'的造反队员,要上北京告上海市委的状去,请你把602次挂在14次后面,让我们上北京去!"
"不行,这绝对不行!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请你们赶快放行,否则你们要承担一切严重后果,你们要明白,这是14次特别快车!"列车长口气强硬地拒绝道。
"我们就是要拦你14次特别快车!"王洪文也毫不示弱。
由于安亭路段是单轨,拦截了14次特别快车,就等于卡断了沪宁线,致使南来北往的列车都堵塞在安亭附近,整个华北、华东的铁路运行计划被搅乱,铁道部中心调度枢纽里报警的红灯眼花缭乱地闪耀着,告急的电话铃声响不绝耳……
上海市委几度向中央文革告急,陈伯达找来张春桥商量后,张春桥便拟就了一份电报草稿,以陈伯达、张春桥的名义,十日上午致电华东局第三书记韩哲一说:"立即会见工人同志,同他们好好商量,希望他们回沪,坚守生产岗位,有问题可以就地解决。有重要问题不能解决的,可以派代表去北京。"
同时,上海市委调遣了数万工人赤卫队、干部、四清工作队员乘汽车赶到安亭车站围攻北上的工总司,另一方面上海红革会等学生和其他群众造反组织也在声援北上的工人造反派,两派群众发生了严重的冲突。
当王洪文等人听说韩哲一要来安亭,并且也在老工人的造反队员劝说下,王洪文终于决定放行14次特快列车,这样,沪宁线被切断二十小时零二十一分之后,在十一日上午八时二十三分,14次特快列车又缓缓地离开了安亭车站。
在通车后一个多小时,华东局书记韩哲一和上海市副市长李干成乘轿车来到安亭。
韩哲一劝告王洪文回上海就地解决问题,但王洪文根本听不进他的话,顽固地说:"华东局和上海市委一鼻孔出气,我们还是要去北京告状,就是走,我们也要走到北京!"
韩哲一劝说无效,未能扭转局面,只得与李干成一起折回上海。
十一日,陈伯达又给工总司拍了一份电报说:"事实上你们的这次行动,不单影响本单位的生产,而且大大影响全国的交通,这是一个非常大的事件,希望你们现在立即改正,立即回到上海去,有问题就地解决,中央文化革命小组的张春桥同志立即会见你们,你们有意见可以同他当面商量。"
十一日晚,夜色茫茫,在呼啸的寒风中,一架军用专机从北京直飞上海。二十二时,在绵绵细雨中,这架专机降落在上海北郊的大场军用机场,从舱门里出来了一位身穿军装的中年男子——他就是张春桥。
对于张春桥来说,此行非同寻常,正如他事后所云,"处理安亭事件,要么立一大功,要么犯一大罪。"他既要执行中央的意见,让工总司撤回上海去,又不要使自己摆到工总司的对立面去,因为工总司毕竟是反陈、曹的一支主力军,若要干掉陈丕显、曹荻秋,以取而代之,非要借助这股政治力量不可。他乃处于中央、上海市委和工总司三夹板之中,每走一步棋都要慎之又慎,考虑再三。
然而,张春桥毕竟是张春桥,他比别人有更多的心计,临行之前,他先和首都三司联系上了。当张春桥刚下飞机,首都三司驻沪联络站的红卫兵早已在停机坪等候,张春桥和三司红卫兵们热烈握手,然后,就和一个中央美院学生包得福一起上了一辆挂着大喇叭的宣传车,直奔安亭。
这个三司驻沪联络站头头包得福,绰号叫包炮,其父是一个烈士,其母在康生家当保姆,是个消息灵通人士,包炮来到上海后,就结识了王洪文,那时正是筹建工总司之初,王洪文把包炮视为自己的谋士,关系十分密切。
夜雨敲打着车窗玻璃,雨刷来回摆动着,吉普车在雨中疾驶如飞。一路上,张春桥从包炮的嘴里了解到工总司和"安亭事件"的详细情况。
吉普车驶过真如、南翔、黄渡,直入安亭。
"不要去车站,到上海无线电专用机械厂去!"包炮提醒司机说。
当吉普车驶入安亭附近的上海无线电专用机械厂时,已是午夜时分。
张春桥在细雨中刚刚下车,一个身穿黄军装、五官端正的年轻人就用雨伞给他撑着,包炮向他介绍说:"春桥同志,他就是王洪文。"
王洪文也脸露笑容说:"春桥同志,我们工总司热烈欢迎您!"
张春桥摘下麂皮手套,和王洪文握手说:"工人同志们好!"
"这是小潘,工总司的副司令。"包炮把一个眉清目秀的二十岁的小伙子介绍给张春桥。
"喔,我知道,潘国平!"张春桥一边说,一边伸手和他握手。
"春桥同志,我们一直盼望着,总算把您盼来了——您是来自毛主席身边的亲人!"潘国平也紧握着张春桥的手。
在一阵寒暄过去之后,就在上海无线电专用机械厂里开始了谈判。
张春桥首先向他们宣读了陈伯达的电文,然后,声色俱厉地道:"伯达同志的电报,你们都看了,也都听了。电报虽然是伯达同志以个人名义打来的,但是代表着中央文革的声音,代表着党中央的声音,代表着毛主席的声音。你们必须按照伯达同志的电报指示精神,立即带领造反队员,从安亭、从南京,撤回上海,有问题到上海去解决……"
"到上海能解决问题吗?"潘国平用怀疑的目光瞅着他。
"如果你们要北上告状,只能派少数代表。大队人马必须回上海'抓革命,促生产'。你们是'工总司'的负责人,你们应该要负起这个责任。"张春桥又道。
"正因为我们是'工总司'的负责人,所以我们必须对'工总司'全体造反队员负责!北上告状,是'工总司'全体造反队员的意愿,派少数代表去北京,没有声势,是告不倒上海市委的!"潘国平毫不示弱地顶撞说。
"王洪文同志,你的意见呢?"张春桥转过脸来问王洪文道。
"我们一切听中央首长的。"王洪文表态说。
张春桥那双冷酷的眼睛透过眼镜片逼视着他,道:"那你们立刻把队伍撤回上海去,有问题在上海就地解决。"
"我们尽量说服下面的人回去,不过,有几个问题,要请春桥同志表个态,不然,我们难以说服队员。第一,上海'工总司'是不是一个革命的合法组织?第二,我们北上控告上海市委,是不是革命行动?第三,'安亭事件'的责任由谁来负?第四,能不能答应我们的要求——曹荻秋作公开检查?第五,能不能给'工总司'提供工作方便?如果这几个问题能够得到圆满的回答,我们就回去。"王洪文不动声色地将了张春桥一军。
张春桥那双莫测高深的眼睛注视着王洪文说:"我认为,'工总司'是革命的合法组织,北上告状是革命的行动,但以后碰到类似的情况应派少数代表,你们一定要回去,这是中央首长的命令!"
"口说无凭,写下来,你签发,我们不要空头支票。"潘国平道。
"你们先带领造反队员撤退,你们明天撤回上海,不,现在已是清晨三点,应该说是今天了——你们今天撤回去,明天我在上海文化广场,给你们签字!"张春桥回答。
"好,一言为定!"王洪文站起来,和张春桥握手成交。
十二日早上,天上的雨像扑粉似地密密麻麻下着,在安亭堆料场上,二千多名造反队员站在木堆上,坐在602次列车车顶上,挤在吊车上,焦灼不安地等待着张春桥的到来。
八时,一辆大卡车驶了进来,张春桥、王洪文、潘国平、包炮等人站在车上,这时,王洪文给张春桥撑着一把黑布伞,可是,张春桥却把伞推开了,因为场上的人都在淋雨。张春桥用那双冷峻、严厉、刻板的目光扫视了下面黑压压的人头一番,发表演讲说:"工人同志们,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整个革命历史表明,没有工人阶级的领导,革命就要失败,有了工人阶级的领导,革命就胜利了。'文化大革命的成败,取决于工人阶级。现在,同志们起来造反了,这是上海文化大革命形势大好的重要标志!"
张春桥的这段开场白赢得了一阵掌声。
"但是,工厂的文化大革命怎么办搞,我们没有经验。"接着,张春桥掏出陈伯达的电文念了一遍,然后说,"伯达同志的电报,就是中央文革的声音,就是党中央的声音,就是毛主席的声音。这一次安亭事件造成了京沪线交通断绝,京沪线再这样中断几天损失就大,造成的后果是严重的,影响是恶劣的。同志们,你们工人阶级是最听党的话的,你们应该要立即撤回上海去,就地闹革命!"
张春桥的话如同水泼到了滚沸的油锅上激起油花四溅,有人吼起来:
"张春桥靠边站!"
"我们的问题没解决,决不回去!"
张春桥见硬压不成,便来软的,顺势答应说:"只要人先回去,有些问题可再商量。"
王洪文也大声地道:"'工总司'的战友们,同志们!张春桥同志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派来的亲人。春桥同志对我们的关心,就是毛主席对我们的关心。春桥同志对我们的支持,就是毛主席对我的支持。春桥同志已经明确表态……"
张春桥即刻接着说:"我认为,'工总司'是革命的合法的组织,北上告状是革命的行动。你们是被上海市委逼到安亭来的!'安亭事件'的责任,应当由上海市委来负。同志们,你们回到上海,回到自己的工厂,如果谁因为参加'安亭事件'受到迫害,你们来找我张春桥,我为你们平反!"
张春桥的这段讲话,又再次博得了掌声。
王洪文也趁机号召道:"同志们、战友们: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我们应当听春桥同志的话,马上返回上海!"
在张春桥、王洪文和潘国平说服下,大部分工人都同意回去。结果,中午时分大部分造反队员都登上火车返回上海,而仍有一部分人要坚持北上,步行上京请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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