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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我哥哥到北京串联,见到毛主席后,他即赶回沈阳,连老家F市也不回去串联,当时的他同我一样热衷于干革命、搞运动,没有多大游山玩水的兴致。我哥哥加入了东工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总部,还是一个骨干分子咧。他回到沈阳之后,就带了一支战斗队进驻沈阳市红卫区委,进行煽风点火,鼓动区委干部起来造反,同所谓资产阶级反动派路线划清界限,回到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上来。今天,我刚来沈阳找他,他也顾不得陪我玩,下午他和几个伙伴要同区委干部召开会议,便把我扔下,叫二个没去开会的女同学照顾我。
以前我二哥在给家里的信中说,他在学校里交了一位女朋友,名叫黎莹,她是他同系的,是浙江杭州人,她的父亲是一位工程师,不过,他俩的关系尚未完全确定下来。
这次文化大革命运动,他俩都是同观点,并且同是毛泽东思想红卫兵,这一回又一道进驻红卫区委。在那二个留下刻印传单的女同学当中,其中之一就是黎莹。
这个黎莹身材适中,一看上去就是一个南国少女,而不是那种高头大马型的胖乎乎脸孔的北方姑娘,她生着一张瓜子脸,细皮白嫩呈奶油色,脸上有几粒小小的雀斑,那两叶柳眉修长,一双眼睛宛如西子湖一般清澄透亮。她的身子比较单薄,是偏瘦型的,就像是一片白玉兰树的叶子。
大约因为我是李昱弟弟的缘故,她对我格外热情,我们一见如故,彼此谈话非常随便,显得亲亲热热。
黎莹和另一个女同学正忙着刻写蜡版,我插不上手便在一边袖手旁观,她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里,取了一些糖果塞给我说:"给你,小李,这些上海糖是我不久前到上海串联时买的,你吃吧。"
"不,不要客气,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干吗要吃糖?"我推托道。
"嗨,你是客人,就吃着玩吧。"她再次将一把糖果塞到我的手里。
"好吧,那就大家一起吃。"我把糖果放在桌面上,给了她一颗,又给了另一位女同学一颗,自己也剥了一颗糖果塞进嘴里。
我一边嚼着有杏仁味的奶糖,一边站在她的旁边观看她刻写蜡版,赞扬她道:"嗨,你的蜡版刻得真好呀,你的字漂亮极了,就像是一个书法家的字。"
"哪里,你过奖了。"她嫣然一笑。"欸,你会刻蜡版吗?"
"不会,我从来也没刻过蜡版,不过,我可以帮你们油印传单。"我停顿了顿,又补充说,"我的字写得很糟糕,就跟小学生的字一样蹩脚。"
"嘻嘻,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坦率得可爱,也许,这是你的谦虚吧。"
"不,我是实事求是,石头人开口——说实(石)话。"
这当儿,黎莹已经刻写好了《访谢镗忠同志讲话纪要》传单的第一张蜡纸,我自告奋勇地说:"让我来显显身手,由我来油印传单吧。"
接着,我就把刻好的蜡纸装到了油印机上,开始油印起传单来。
晚上,我哥哥带我上馆子吃晚饭,他也邀请他的女友黎莹一道去。这个黎莹到底是一个杭州姑娘,她显得落落大方,我们才认识半天功夫,她就把我当作亲弟弟一样看待,走在大街上一看见有车子,她就急忙拉住我,生怕我会被车子撞着似的,弄得我倒有些局促不安起来。
也许是冬天天冷的缘故,或者是馆店里没啥东西好卖,总之,我们上的这家人民饭店据说还是一家有名的老饭店了,但店面却是冷冷清清的,顾客稀稀拉拉。我哥哥去点菜,当菜端上来是看到的只是一大碗的豆腐汤和一盘以咸萝卜干为主,夹有寥寥几片肉丝的所谓炒肉丝,还有就是大油饼和在F市称之为"火把"的麻花。
我一见到这些东西,就皱起眉头,禁不住地发起议论来:"唉呀,沈阳这个好几百万人口的大城市,馆店竟是这样的差劲,这么大的饭店卖的却是豆腐汤、油饼和'火把',好像这是乡镇的一家小食店一样,只差门口没站着一个张开两脚像细脚伶仃的圆规似的'豆腐西施',实在太糟糕了,光凭这一点,我看沈阳市委就得用喀秋莎去轰。"
"嗨,沈阳的副食品供应大概是全国最差的,一天到晚吃的尽是咸菜、咸萝卜干、大头菜、酱瓜酱菜之类,今天这些东西就花了六块大洋,可是吃得却是这样糟糕,你跟谁说去呢?"我哥哥摇头叹息着。
"我也真后悔以前竟会去报考东工,早知道到沈阳尽啃窝窝头,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去报考东工的,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千怨万怨只怨自己当初太天真幼稚了。"黎莹一边咬着油饼,一边道。
"你后悔了吗?其实,你也用不着后悔,倘若你不报考进东工来,那咱们也就没有机会认识了,说不定你才要后悔一辈子咧,哈哈哈。"我哥哥笑哈哈地说。
"哼,认识你怎么样,不认识你又怎么样?也许不认识你更清闲一点,在这个世界上也更快活自在,我才不会为这个后悔咧,什么还会'后悔一辈子',真见鬼!"黎莹佯作嗔着地道。
"好了好了,你后悔也罢,不后悔也罢,反正都来不及了,生米已经煮成了饭,咱们还是把眼前的豆腐汤和炒肉丝消灭光吧。"我哥哥息事宁人地说,又动手夹菜起来。
十一月二十五日和二十六日,毛主席第八次接见了外地来京二百五十万革命师生和红卫兵小将,连同国庆节在内,三个多月来,毛主席八次共接见了一千一百多万文化革命大军,这是中国历史和世界历史上的一个惊人的奇迹,且不说这个奇迹是不是伟大的。
当我从广播听到这一消息时,我真真地后悔莫及了,唉,都怪我太没有耐性了,如果我在北京再等上几天,那我一定能够幸福地见上毛主席,如今我让这历史性的宝贵的机会从我的手指缝里白白地溜走了,我才到沈阳没几天,毛主席又在北京接见了二百五十万革命师生和红卫兵小将,而且是最后的一次接见,从此大串联就要结束,我深深地懊悔自己错过了两次难得的机会,现在机不再得,时不再来,生为毛泽东时代的一个中国青年,再也没有什么比未能见上伟大领袖毛主席更为遗憾的事了,也许这是抱恨终生的遗憾,至少在当时这件事折磨了我好几夜睡不着觉。
我在沈阳逗留的日子,我哥哥因为忙于搞运动无暇陪我玩,他叫我自己去故宫东陵公园、北陵公园等地方游玩,可是我都没有去,文化大革命像一个强大的磁场吸引了我等带电粒子,我也热衷于同我哥哥他们一道搞运动,把大量的时间都花费在油印传单上,他们开会研究问题、同区委干部谈话,我时常在一边旁听,他们晚上时常要忙到深夜十一点、十二点,我也奉陪到底,或者躲在被窝里竖起两只耳朵倾听他们在讨论和争论各种问题。
本来,我还要在沈阳多呆些日子,可是,天公不作美,二十九日傍晚,天空像晚上一样昏暗,突然间竟下起了鹅毛大雪。我是来自南国的F市,从来还没有看见过下鹅毛大雪的景致,只见那一瓣瓣如若白色山茶花瓣一般的雪片纷纷落下,正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那房屋屋顶上,院子的地上都变成了白色,好像撒着白面粉似的,撒得那样均匀普遍,那枯树上也点缀着一小堆一小堆的白粉,到处是白花花的一片,闪烁着清白皎洁的光彩。我对于下大雪感到非常鲜奇,特地跑到食堂外面的空地上,伸张开双臂,任凭大雪洒落在我的身上,我还大模大样地在纯白色的"地毯"上漫步着,踩下了许多新鲜的脚印。
啊,多好的雪,瑞雪兆丰年,这梨花盖舍、柳絮洒地的景象实在太美了,它使我感到了宇宙的清寒、壮旷与纯洁。古今中外有多少骚人墨客用各种最美的词汇诗句来描绘雪景,又是"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又是"江山不夜月千里,天地无私玉万家",然而,这些诗句再美也美不过毛主席咏雪的千古绝唱《沁园春·雪》,我抑制不住内心如泉涌般的激情,低吟起来:"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当大雪正纷纷扬扬之际,我身上并没有穿多少衣服,在院子里的雪地上走来走去,玩了好一阵子功夫,也不觉得冷。可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大约,那雪将空气中的热量统统吸收走了,气温骤然间下降了许多度,从零上一下子降到了零下十几度,可把我冷死了,我将所有带来的御寒衣物统统武装上了,我哥哥还借给我一件羊毛衣穿,依旧冷得直打哆嗦,牙齿跟牙齿总是在打架,两只脚也冻僵得像冰块一样冷冰冰的,冰冷透彻的空气有穿透力、撕咬力和杀伤力,飕飕冷气从我的袖口、衣领里一个劲地灌进去,我的鼻涕水又如淙淙溪水般流个不停。
我对我哥哥说:"我冷得受不了啦,没想到沈阳的天气竟跟北冰洋一样冷,我再呆下去就要成冻死僵虫了,我想明天就搭火车回去。"
"啊——你明天就回去?"我哥哥睁大眼睛直视着我,又略略思索了一会儿道,"也好,你要走就走吧,反正现在大串联要结束了,你还是早一点回去的好,,不然以后车子更挤。"
这样,我就跑到车站办理了三十一日去天津的车票。三十一日上午,我告别了我哥哥的伙伴们——这些天我们之间已经结下了真挚的友谊——,然后就上路了。
我哥哥和黎莹都到车站为我送行,那个黎莹还特地买了一些苹果让我带在路上吃,本来,我不要她送我,但热情的她执意要送我,我哥哥和我只得依了她。
在路上,黎莹看见我理着短短的海军头,连帽子也没戴,她伸手抚摸着我的后脑勺,关切地道:"唉,小李,你怎么光着头连帽子也不戴呀?这太冷了,要冻病的。"
我听凭她抚摸着我的头,领略着异性的柔情似水的爱抚,心中充满着欣喜和快活,笑着回答说:"我已经习惯一年四季不戴帽,青年勇敢,下雨不戴伞,冬天不戴帽,不过,这在我们F市行得通,在东北可不行,东北实在太冷了,这场大雪冻得我像寒号鸟一样直叫哆嗦嗦,不戴帽子恐怕耳朵真的要冻掉了。"
"李晟,把我的帽子给你戴,我等下再去买一顶。"我哥哥说着,就要把他的皮毛帽子摘下给我戴。
"不必了,我今天就离开沈阳,用不着着帽子了,再说这帽子太大了,我也戴不了。"我谢绝他道。
"小李呀,今后若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再到沈阳来玩啊。"黎莹温情脉脉地瞅着我说。
"可以呀,只是今后恐怕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大串联眼看着就要结束了,再也不会有第二次这劳民伤财的大串联了。"我道。
"嗨,机会总还是有的,山不见面人见面,你们不在沈阳见面,还可以在F市见面的,嘻嘻嘻。"我哥哥笑着说。
"对,欢迎你来F市做客,来我们家做客。"我也热情地道。
"好,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上F市你们家做客。"她点头应诺。
我们搭上公共汽车来到了火车站,我要乘的这趟列车是哈尔滨开往天津的列车。进站前,那个黎莹大方地伸出手道:"好吧,再见了,小李,祝你一路平安!"
我握了握她那冰凉的白嫩的小手,说:"再见了,黎莹姐,你们回去吧。"
我也和我哥哥道了别,然后,又打冲锋挤进了进站口。由于这趟列车沈阳不是起点站,我老担心坐不上位子,幸亏老天爷保佑,这列南开的火车并不太拥挤,我上车后很快就找到了座位坐。在这列火车上还开放暖气,,所以,尽管外面的天气很冷,但是,车厢里却还是比较暖和的。
当天夜里我就抵达了天津站,住在河北大学里。天津固然是一个大城市,但却没啥地方好挖玩,我只到天津大学和南开大学看了大字报,走访了一个亲戚,也到主要街道和商店逛了逛,十二月二日下午即离开了天津,三日傍晚抵达南京。
再说北京的形势吧。
在十一月十三日召开的军队院校革命师生大会上,四位老帅的讲话像春雷一样炸开了,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和反响,有人支持,也有人指控这个大会是刘志坚在军内推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一个典型。
十一月二十九日,在工人体育场又第二次召开了军事院校革命师生大会,周总理、陈毅、徐向前、叶剑英等出席了这次大会,开始前,周总理一行人又走下主席台,绕场一圈同大家见面。
大会还是由肖华主任主持,在他致开幕词之后,叶剑英副主席再次发表讲话说:"同学们、同志们:刚才肖华主任一定要我讲话,同志们很冷,我也很冷。上一次已经讲了不少东西,今天再讲,但是没有多少新东西。……同学们,我们又收到场地上的条子,中心是要见毛主席,其中一两张条子是关于陈毅副主席和我的问题。"
他接着念条子道,"'陈毅、叶剑英副主席讲话是严重违背毛泽东思想,违背十六条。——七医大红色造反团'、'要批判军队院校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必须首先批判陈毅、叶剑英讲话'、'陈毅、叶剑英副主席的讲话是我军院校文化大革命的新阻力。'(四医大红色造反纵队)另外,四医大、七医大提出了双十条,这二十条都是为李××提出的问题,中间还有一条是说;'军委统帅是毛主席,副统帅是林副主席,你说代表军委全体,你有什么权利代表毛主席,代表林副主席处理这件事?!(兽医大造反团)'还有一张条子:'敬爱的叶剑英副主席……'又敬又爱,谢谢你们了,要求我接见红色造反团,可以。我也很想见你们,只要有时间,希望为李××恢复名誉,但是没提出恢复名誉的方法,是登人民日报呢?还是登解放军报呢?主要就这三条。这些问题要我认真答复,我把这些问题提出来,让大家思考。"
叶帅语重心长地开导他们说,"你们不是一般学生,和一般学生不一样,是准备好你们岗位的。所以我们不允许军队院校学生在我军院校文化大革命中违反毛泽东思想,违反了军队的革命传统,违反了几十年为全国人民的优良表率。放任你们,我们这些人就失职了。不忠于党、不忠于人民、不忠于毛主席。
"……天天说热爱毛主席,军委主席是毛主席,副主席是林副主席,国防部长是林副主席。可是一小撮受了欺骗,讲轻点吧,是一些不明真相,向国防部,毛主席住的地方猛冲猛打,我们不把你们这些人当反面教员就不是一个共产党员,更不算一个干部了。同志们,你们一小撮人不要以为这是群众斗群众,这是为你们好,你们如果不改是废品,这是我们不能容忍的,我们要洗刷洗刷才行,我们做事一犯错误还有比这个更加严重的吗?冲国防部,冲中南海,把解放军当敌人打,再也没有这更严重的了,严格的说,这就是反革命。"
叶帅又显得十分激动,眼睛若同将要流出血一般红,脸孔也是红通通的,声音像铜钟一样洪亮道,"同志们,我解释一下,我声音大,喉咙大,道理就在这里,我同一小撮同学前世无冤,后世无仇,不认得你们张三、李四,就是看你们的行动讲的,如果不改要洗刷。……"
最后叶帅又说,"时间不多,本来不准备讲话,肖华同志叫我再讲话,我讲的是不好的话,你要我向李××道歉,听说有人讲他好,有人讲他不好,我也不知道你这个人好,你这个人坏,你要我广播,我为什么不好广播,这是小事情,广播并不是打成反革命。这个会也不是偷偷开的。这么多同学,你问,我解答嘛!条子只有一张,现在看代表一大撮,那时我不知道,只有李××一个人。事实还在这里。什么孤立了?当然只有你一个提出的,不要小资产阶级爱面子,讲了你也不舒服。
"希望同学们能很快回去,陆陆续续回去,主要任务是搞自己本单位的斗批改。不要横冲直撞到总部,愿同学们回去努力把斗批改任务完成。……"
叶帅的讲话在一阵万面锣鼓般的热烈鸣掌中结束,这时,夜幕已经徐徐地落下。
十二月二日下午四时半,在××办公室里,叶帅接见了兽医大学红色造反团代表李××、董××、孙××三人,在座的还有总政副主任刘志坚、全军文革办公室副主任彭飞等人。
叶帅那双深邃、慈祥的眼睛注视着李××,耐心地开导他道:"上两次军委开大会也不是因为你提那个条子想打击你。……两次讲话就是要用很大劲扭转……有些地方出现半夜抓人,车轮战术,把斗争对象搞得精疲力尽,还有的私设公堂,严刑拷打,戴高帽子游街,罚跪低头,披麻带孝,劳改,画花脸,抄家,发展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就冲中南海,冲国防部……
"十三日、二十九日,我是从全军出发,从最高峰出发……国防部、中南海,红卫兵都未冲过,我们自己冲自己的司令部,解放军打解放军,那还行!解放军打解放军世界上也没有过。……我们两次讲都是抓住两件事,中南海是毛主席住的地方,国防部是林副主席办公的地方。抢车票、占车厢连红卫兵都不如,红卫兵说你这个解放军不能学。……
"今天接见你们,和你们交交心,我们交交底,主要把十三日讲话说一说,不要检讨。为什么十三日四位副主席都来了,就是要用大力量来扭,不这样不行。还有一点要注意,我在十三日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话不一定这样讲,但实际上应有这样一个警惕。"
这当儿,外面来电话,叶帅接完电话回来说:"中央要开会,今天就谈到这里吧。你们回去好好干,把兽医大学那个旧摊摊彻底打乱,把兽医大学变成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你们要总结串联的经验,整理汇报材料……。我明年秋天到你们那里去,看一看你们学校的新面貌。"
兽大的李××似乎有所感动地道:"我们一定不辜负首长的希望,要把兽大变成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
最后,叶帅与李××互赠了语录,并分别在他仨的语录上题字,给李××的题字是:"李××同志留念。"
十二月五日,"首都中学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简称联动)宣告成立,它是由北京海淀区十几所中学的红卫兵组织发起成立的,他们多由高干子女组成,当天,他们就在西直门城楼上刷下一条巨幅标语:"中央文革把我们逼上梁山,我们不得不反!"公开把矛头指向中央文革,震动了整个北京城。
我抵达南京后,就被安排住宿在南京邮电学院,当我乘车来到南邮时,天色已经很晚了,黑夜展开墨色天鹅绒帷幔,遮掩着整个城市。我把行李一搁,就赶紧去吃晚饭,饭后洗了脸和手脚,便去整理自己的铺位。我住宿在一座四层教学楼的一间大教室里,大家都是打统铺,即在地板上铺了草垫和草席。由于经过长途旅行,我显得异常疲惫,再加上我只身一人,也没有谁好说话,便索性解脱衣服睡觉去。
在我的那间教室里有许多是北方学生,他们都把衣服剥得光光的,赤条条的身子躲在被窝里头大声地谈笑着,有时他们闹起劲了,还会掀开棉被一丝不挂地在打闹着,似乎他们是生活在中国猿人的时代。我因为过于疲劳了,也不理睬他们怎么嬉戏打闹,管自把脖子连同半个脸部龟缩在棉被里头,不久就呼呼地进入了梦乡。
南京,历史上曾有十个朝代先后在此建都,素称"十朝都会",是我国著名的四大文化古都之一。由于紫金山环绕城郊,石头城屹立西部,三国时诸葛亮曾经对孙权说过,"秣陵地形,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真帝王之都也。"自古以来,南京就是山水佳丽、名胜遍城的游览风景地,南京保存的山水名胜、六朝遗迹、园林建筑、历史文物,可谓目不暇接,美不胜收。
我到南京的第一个早晨,并不是去游山玩水,而是跑去雨花台瞻仰烈士陵墓。
雨花台革命烈士陵园位于南京市南郊,林木苍郁,绿涛接天。一九二九年,自从蒋介石二七年发动反革命政变以后,这里就成为杀害革命人民和共产党人的刑场,二十年来,在这里英勇就义的烈士达十万人以上。雨花台啊,雨花台,你那遍地殷红的卵石,莫不是烈士的斑斑碧血?那林涛的呼啸,莫不是烈士们在慷慨陈词?
今天来到雨花台的串联学生也真多,在各个主要的烈士陵墓前面都围着许多学生,他们神情庄穆严肃,怀着对革命烈士敬仰的心情在注视着碑石上刻写的碑文,在有的陵墓上还置放着一些花圈和鲜花。
当我来到恽代英烈士的墓前时,我仿佛看到了他那饱经风霜的脸膛上显露出中国第一代优秀产业工人的力量,那深沉的目光射出了革命必胜、人民必胜的坚定信念,听见了他那浑厚的充满了自豪感的声音:"当我们的理想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实现了,那时世界多么美妙!也许那时的年轻人,不易领会我们走过的令人难以设想的崎岖道路……我们吃尽了苦中苦,而我们后一代则可以享到福中福。为了我们最崇高的理想——共产主义,我们舍得付出一切代价。"
在邓中夏烈士的墓前,我好像又听见邓中夏烈士从墓里发出了"棒喝":
你们是处在一种什么环境?
你们是负了一种什么责任?
春花般的青年们哟!
朝暾般的青年们哟!
烈火般的青年们哟!
新中国的改造只仗你们了,
却不是仗你们几首新诗。
青年们醒来哟!
雨花台的卵石是很出名的,相传梁朝时云光法师在山寺讲经,精辟生动,感应上天降下宝花如雨,因以得雨花台之名,玲珑剔透的雨花石即产于此。今天我看见有数以百计的串联学生弯腰屈身在四处挑拣着卵石,那专心致志的神情如若寻金者在寻找金子一般。自然,我也像铁屑一样被这巨大的磁场吸引住了,对此表现了莫大的兴趣,我也蹲下身子到处拣起卵石来。可是,我一下子就大失所望了,我发现这里的雨花石与河床里的那些普通卵石几乎无异,都是土土的颜色,也不光滑圆亮。大约,这里比较好看的卵石俱被每天潮水般涌来的不计其数的串联学生拣光了,剩下的尽是蹩脚的东西。我不辞辛苦地在山上山下四处奔走,挑拣了老半天也没拣到几颗漂亮的卵石,但是,又不甘愿空手而归,既然难得到雨花台一游,总要拣些雨花石回去。于是,我灵机一动,就在各个烈士的墓前分别挑拣了一些卵石,并且还掏出笔来在卵石上写下各个烈士的名字:恽代英、邓中夏、罗登贤……。
我游完雨花台已是晌午时分,就在附近的一家饮食店随便吃了一碗面条充当午饭。后来,我看见在汽车南站那里有许多串联学生排队等候车子到中山陵去,便决定也跟在队伍后面排起队来。
不久,我搭乘上了开往中山陵的专车(带篷的解放牌大卡车),南京的城市绿化搞得很不错,特别是这条通往中山陵的道路,不仅道路平坦宽阔,而且路两旁栽着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林荫大道一直延伸十几公里,可以说这条道路是全国第一流的美丽的公路。
我游历了全国许多地方,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万里长城,还有一个就是南京的中山陵。中山陵和长城一样都显示出了一种雄伟壮丽的非凡气派,中山陵是我国伟大的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先生的陵墓,位于紫金山(钟山)第二峰小茅山的南麓,海拔约一百五十米,坐北朝南,占地约八万余平方公尺,"前临平川,后拥青嶂",在辽阔的葱郁的绿海世界当中,再和谐地配上中山陵的天蓝色的建筑物,更衬托出了中山陵的气势的异常宏伟。
从陵墓入口处上达祭堂共有石阶三百九十二级,当我气喘嘘嘘地登上祭堂时,我想自己花费的气力不会比攀登长城少多少,不过,为了瞻仰孙中山之墓,哪怕再累一点又算得了什么呀。
我游览了中山陵之后,又跟随着人群,马不停蹄地赶到中山陵东边的灵谷寺游完,接着,又赶到中山陵西边独龙阜玩珠峰下的明孝陵一游。其实,明孝陵根本是没什么好玩的,太残破了,也许,这就是古诗所曰:"玉树歌残王气终,景阳兵合戍楼空。松楸远近千官冢,禾黍高低六代宫。石燕拂云晴亦雨,江豚吹浪夜还风。英雄一气豪华尽,惟有青山似洛中。"(《金陵怀古》:许浑)
当天色漆黑一团时我才回到了南邮,我躺在自己的铺位上,浑身的骨头都快要散了架,我疲惫不堪地很快就睡着了。可是,我这个人在陌生的地方睡觉,不管怎样疲劳,睡眠总是很浅。
当我睡到半夜时,也不知道是几点钟了,突然间,听见教室外面地走廊上响起了一阵喊叫声,大概在万籁俱寂的夜间这叫喊声尤为可怕,好像是来自地狱的声音一般,大家都被惊醒了,我也被惊醒了,谁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也许是发生了火灾,也许是来了窃贼,也许是……总之,那喊叫声非常骇人恐怖,有如夜半歌声一样令人毛骨悚然。那些来自北方的串联学生们惊慌得纷纷掀被而起,一个个竟一丝不挂地跑到教室外面去了,就像火灾发生时从澡堂里慌里慌张地跑出来一样。我倒不致于如此惊慌失措,我也一骨碌地翻身跃起,把棉大衣往身上一套,然后,才跑到外面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到外面,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眼睛,只见走廊上尽是乱轰轰的人群,好些串联学生从各个教室里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连衣服也没穿,不仅仅是北方男生们赤条条的,连一些女生们也是赤裸裸地跑了出来,有的只是穿着半透明的内线衣和花短裤。这些现代的亚当、夏娃们惊恐万状地挤成一团,如若夜间闯入灯火通明的房间里的鸟儿一样没头没脑地胡乱撞,当他们看见自己和对方都是一丝不挂时,突然间竟不好意思起来,特别是那些娘儿们又尖声怪叫起来,赶紧掉转身子往自己的房间躲去,那情景有点像电影院里一颗定时炸弹爆炸,观众乱成一团的场面。我是生平第一回见过这奇观的,就像《十日谈》里腓力的儿子第一次见到"绿鹅"(女人)一样,我也如偎灶猫一般愣住了,既很想看又不敢正视那些夏娃们,只好睁一眼、闭一眼,任凭混乱的人群在前面拥着,后面挤着。
我从边上人的嘴里听说,原来刚才是邮电学院里两派组织的学生在争抢黑材料,双方闹得不可开交,只见在走廊上展开激烈的追逐战,那争吵声、喊叫声怪骇人的,吓得那些男女串联学生们惊慌得连衣服也顾不得穿便跑了出来,那阵子也一下子忘记了什么叫做羞耻,只有动物的求生存的本能。
当事件稍稍平息,那些串联学生们陆续回到各自的教室,那些北方男生依旧光着身子站或坐着,惊魂未定地高声议论刚才发生的事,有的嘴里还说出了不堪入耳的秽语——自然是说那些夏娃们——,他们真有本事,大冬天光身也不怕会冻感冒的。
我又躲进被窝里去,但却久久地难以入眠,刚才目睹的情景依旧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怎么也忘不了那些可爱的夏娃们,她们像洪流一样冲进了我的心房,扰乱了我的心绪,我全身心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莫名搔动、冲动和激动,一股神奇的力量载着我飞入梦幻的充满奥秘和奇趣的云端。
次日,邮电学院里的两派学生组织都刷出了大标语和大字报,一方指责对方"窝藏黑材料",另一方攻击对方"破坏四大,践踏十六条,挑动武斗"云云。最近全国各地都掀起了抢黑材料的浪潮,昨夜邮电学院发生的事件也是这股浪潮里的一个浪头罢了,只不过事情来得突兀,把许多串联学生惊吓得慌乱成一团,出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混乱局面。
早饭后,我前往南京大学串联。南大最早前身是三江师范学堂,创建于1902年,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全国闻名的高等学府。在这场文化大革命的运动初期,因为该校出了个匡亚明事件,使这个学校更加出了名。今天,南京大学的校园里热闹异常,人流熙熙攘攘的,那里的大字报很多,内容多系炮打南京市委和江苏省委的。
当我正挤在人堆里观看大字报之际,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在呼唤我道:"喂,李晟。"
我掉过头来张望,发现原来竟是那位在串联火车上认识的南京姑娘郑雯在叫我。,我喜出望外,赶紧从人丛里面挤了出来,欣喜地对她说:"啊,是你呀,万万没有想到,咱俩在这儿还会邂逅相遇,正是:两只浮萍飘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格格格——"郑雯又笑得十分甜蜜。"在火车上的时候我不是就对你说,我有一种预感,咱们总有一天会再相见的,今天我的预感当真灵验了,咱们分别还不到一个月就在南京又见面了。"
"是呀,你大概是一个会预言的女巫,或者是一个女星相家吧。"我脸上露出了笑容。"诶,你今天什么心血来潮,会来到南京大学看大字报呀?"
"我家就在南大附近,我是经常来南大看大字报的。"郑雯抬头望了我一眼,热情地邀请我道,"怎么样,上我家坐一会儿,好吗?"
"现在就到你家去玩?"我犹豫了起来。"你家里的人多吗?"
"怎么,亏你还是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咧,难道你还怕我家里人会把你像药片一样一口吞下?格格格——"她笑吟吟地道,"告诉你吧,胆小鬼,我爸爸、妈妈都上班去了,他们要到晚上才回家来,家里只有一个弟弟,他不会吃你的,走吧,到我家去,你到南京来,就是我的客人了。"
我不能拒绝她的友好的邀请,便跟着她一起离开了南大,上她的家做客。
郑雯的家是在一座旧式的中国住宅里,她家有三个房间,里面的家具陈设尽管都是旧的,但却显得整齐干净,和文化大革命年代的许多家庭一样,她家的四壁都贴满了毛主席画像和毛主席语录图,在五斗柜上还摆放着一尊毛主席石膏塑像。
我到她家的时候,她的弟弟也不知道跑到哪一国去了,她家里只有她一人,显得相当清静。这当儿,她忙着为我倒茶水,又从橱柜里取出了一瓶糖和一瓶蜜枣,她热情地款待我说:"你爱吃糖还是爱吃蜜枣,随你挑。"
"唉,"我摇起头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你拿这许多东西出来干啥呀?"
"你是第一回来南京,又是第一回来我家做客,算是贵宾呀,来,尝一颗蜜枣吧,蜜枣好吃,这还是我串联到北京时买的咧。"她说着,即打开瓶子,把蜜枣倒在瓶盖上递给我。
"谢谢。"我把一颗蜜枣塞在嘴里,随口问说,"诶,你不是说你弟弟在家吗?他的人呢?"
"他跑去周游世界了,不用去管他。"郑雯自己也吃着一颗蜜枣。"诶,你这次上北京见到了毛主席吗?"
"唉——"我长叹了一口气。"甭提了,我真是唐山的火车——倒霉(煤),十一月十、十一日,毛主席在北京第七次接见红卫兵,我的火车却偏偏被卡在半路上,人家忘情地陶醉在幸福的海洋中,而我却在荒凉的原野上喝足了好几天的西北风。后来,我总算到达北京,由于我一个人呆在北京,玩了几天就没有地方玩了,再加上我受不了北京的气候和风沙,鼻涕水老像泉水般流个不停,而毛主席的接见又是遥遥无期,是一个未知函数,所以,我憋不住就跑到沈阳我哥哥那里去。谁知我的前脚刚走,毛主席又在北京最后一次接见红卫兵,我一再错过天赐良机,说多倒霉就有多倒霉,说多不幸就有多不幸。"
"嗨,这怎么跟不幸扯在一起呢?不过,应该说遗憾还是有一点遗憾的,非常可惜未能见上毛主席,我们这一代人的一个最大愿望就是能够幸福地见上伟大领袖毛主席,这是我们朝思暮想的事情。比起你来我是比较走运的,我在九月十五日就见到毛主席,当毛主席健步登上天安门城楼时,我的心激动得都快要跳出来了,幸福的热泪夺眶而出,我发狂地欢呼啊,雀跃啊,当时的激动人心的情景至今依然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一样。"她沉缅在美好的往事的回忆之中。
以后,郑雯的弟弟回来了,他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郑雯摆出了一副姐姐的架势,她坐着吩咐她弟弟道:"喂,郑欣,你去把炉子盖打开,先烧些水。"
接着,她又对我说:"欸,你今天中午就在我这里吃饭。"
"不,我坐会儿就准备走,我还有些事情。"
"哼,你要打算脚底揩油溜之大吉?不行,你到南京来串联有啥事情呀?莫要在我的面前施展'阴谋诡计'了,我又不是白面猴子,你耍不了我。"郑雯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说,"告诉你吧,今天你若不在这里用午饭,就甭想跨出我家的门槛。"
我执拗不过这位好客的女主人,只得答应留下吃饭。这时,她取出一些旧的《科学画报》等杂志给我阅览,自己要去煮饭烧菜。我说:"我还是到厨房帮帮你忙,也看看你的手艺到底如何。"
她瞟了我一眼,思索了一下,微笑地道:"好吧,你要跟我一起下厨房就下吧,不过,我要跟你约法三章,你只能眼观手不动,不然,我就用扫帚赶你出去。"
"唉哟,你这个女主人真厉害,简直就是王熙凤第二。"我也嬉笑地说,"好吧,你就是约法六章,我也像小学生一样遵守,这样总行了吧?"
郑雯家的厨房很小,我就站在门旁看她干活。当她洗菜时,我说让我来洗,她连忙制止我道:"你别动手,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数呀?还说要约法六章咧,还是老老实实在一旁呆着,免得等下我真的要用扫帚轰你。"
"好了,好了,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坐享现成饭,岂不快哉?!"
后来,郑雯烧好了饭菜,今天她为了款待我,烧了辣味肉丁、炒蛋、青菜、榨菜肉丝汤,我们连同她弟弟三人便围着饭桌吃起午饭来。
饭后,郑雯又提议带我上玄武湖公园游玩,我欣然同意,于是,我俩便搭乘上公共汽车,来到了玄武门。
在破"四旧"之后,多数公园不卖门票,这个玄武湖公园也是不售门票,对广大工农兵、串联学生开放的,我们二人便长驱直入玄武门,沿翠虹堤首先来到了环洲。
玄武湖原名桑泊、别名后湖等,是南京有名的风景游览区之一。湖周长约十五公里,总面积为四百四十四公顷,其中陆地面积四十九公顷,是湖水面积的九分之一。它三面环山,一面临城。五洲星罗,堤桥相接,湖光山色,风景十分幽美秀丽。
郑雯是个"老南京",她向我介绍说:"你看,在前面绿荫丛中耸立着两块玲珑剔透的'奇石',相传是宋代东京开封著名花石纲的遗物,解放初从瞻园附近移到这里来的。"
"哈哈,你的样子真有点像是外国的导游小姐。"我打趣道。"刚才你说的花石纲,大概就是《水浒》故事里的历史背景吧?我记得过去历史书读过,在王安石变法之后,投机家、阴谋家、野心家蔡京篡夺了宋朝的军政大权,宋徽宗好珍玩,蔡京就投其所好,派人四处搜罗各种花石树木运到京师,供宋徽宗赏玩。那些抢掠的花石树木用大量船只运送,有的船队使用的役夫甚至达数千人,舳舻千里,相沿于淮忭,称为'花石纲'。由于蔡京背叛新法,使新法变为对广大人民刻剥压榨的新手段,终于导致了方腊和梁山泊起义的爆发。"
"一点不错,看来,你的历史知识倒是顶丰富的。"
以后,我们又登上了假山北面的一座土山,在我们的面前展现出了一幅美丽的画卷,整个玄武湖的风光尽收眼底,只见它三面青峰玉立,一面是峭立的雄伟的古城墙,那墙垣因其年久失修,而显得有些残破,砖石之间,砖与砖之间的缝隙都长满了好长的野草,使人不禁地联想起了刘禹锡《石头城》里的诗句:"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那湖面十分广阔,看上去不会比昆明湖小多少,湖光山色,碧波漪涟,水阔天空,层次分明,湖中五个洲植遍树木花卉,举目一片郁郁葱葱,景色十分壮观。
那个郑雯又显得兴奋异常,用脚跺跺地高兴地说:"我们脚下踩的是全湖最高的地方,从这里可以眺望全湖,这里是环洲,环洲向东经过小桥,便是樱洲,这是因为洲上种植大量樱桃而得名;从环洲向北过芳桥,便是梁洲,从梁洲顺湖堤过翠桥,就是翠洲;由环洲向东可达菱洲,那里有一座动物园。"
我贪婪地眺望着玄武湖的景致,发起议论来:"玄武湖真美,难怪古人云;'钱塘莫美于西湖,金陵莫美于后湖'。非常遗憾的是,杭州西湖我还没到过,无法将它们加以比较。"
"杭州西湖当然是很美的,不过,我更爱玄武湖,我爱我的南京。它是哺育我成长的地方,每当我来到玄武湖时,就想起小时候我爸爸、妈妈带我上这儿游玩的许多情景,唤起了我对童年往事的亲切的甜蜜的回忆,人总是忘不了自己的童年时代的,而我们的童年又是那样幸福、美好。"郑雯的神思有些恍恍惚惚,也许她想起了自己童年在玄武湖公园游玩的欢乐情景,回忆像长了许多无形的翅膀,在她的头顶上扑扇、盘旋。
我们来到了菱洲动物园,这里的动物园有售门票,一张五分钱,那个郑雯捷足先登,她一下子就窜到了售票处窗口的前面,见此情景,我倚连忙从衣袋里掏钞票,一边说:"喂,还是我来买,我有零钱。"
"嗨,你这个人有多傻,你买我买还不是一个样。"她掉头瞥了我一眼,接着就把手伸进窗口内,道,"喂,同志,买二张票。"
其实,菱洲动物园是没啥看头的,倘若看了北京动物园和上海动物园,恐怕全国其他地方的动物园都不值得一看,何况,我们又不是小孩子,对动物的兴趣本来就不大,只是来了玄武湖随便看看罢了。
我们看了熊猫、狮子、海豹之后,又游玩了樱洲和梁洲,当我们来到梁洲的游船服务部处时,看见那里有许多人在租游船,郑雯提议道:"诶,咱们也去划船,好不好?"
"划船?我举双手、双脚赞成。"我显得兴高采烈。"我身上有带学生证,还是让我这'傻小子'来租船吧。"
我排了一阵子的队总算是租到了船,我们登上了船,我手里拿着船桨说:"我来掌舵吧。"
"不,我会掌舵,还是我来。"她摇头拒绝。"在电影《渡江侦察记》里也是女游击队长撑船的,当船离岸时她像燕子一样飞到船上去的姿势有多优美呀。"
"那你也来一支飞燕曲吧,只是当心等下别成了一只落汤鸡。"我揶揄她们道。
"落汤鸡?我可是一个游泳健将啊,这玄武湖的水对于我来说还是太浅了一点。"她得意地扬了扬头颅,然后,就坐在船尾掌起舵来,她掌舵是会一点,只是掌得不好,致使小船摇摇晃晃的,一会儿东歪,一会儿西斜,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坐在船上头真有些担惊受怕要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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