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再说老帅们也憋不住气了,在京西宾馆的一次军委会议上,叶剑英愤怒地说:"谁想要搞乱军队,决不会有好结果!"
"我们搞了一辈子的军队,人民的军队,难道就叫他们几个毁掉吗?"徐向前拍案而起,盛怒之下,一把掀倒了面前的桌子。
在又一次军委会议上,叶帅又发话了:"不,不能这样闹下去了,要开个大会,我们要讲话。'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嘛!怕个啥子,有啥子可怕!我去放第一炮!"
而林彪当然也不希望军队乱得太厉害,这可是他要篡党夺权所必须拥有的一张王牌呀,他不得不同意老帅们的主张,甚至,还表示也要亲自出席这个大会,但到后来,又以感冒为由,未去参加开大会。
这样,十一月十三日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在北京工人体育场召开了军队院校革命师生大会,周恩来、陶铸、陈毅、贺龙、徐向前、叶剑英、肖华、杨成武、刘志坚及各军种、兵种、各总部的首长和北京军区的负责同志出席了大会。
总政治部主任肖华主持了这次大会,他宣布开会后,乐队奏起了《大海航行靠舵手》的乐曲,全场人同声高唱。然后,念语录四段:第一页第一段、第三页第三段、第七页第二段,以及毛主席第一次会见百万群众时所说的,"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接着,总理、陶铸一行人走下主席台,绕场一周和大家见面,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本必不可少的语录本,一面走,一面向与会者招手致意,顿时,全场爆发出了暴风骤雨般的掌声和口号声。
接见后,周总理和陶铸因有事要处理,提前退场了。
大会开始了,肖华主任首先致开幕词:"同志们、同学们:首先让我代表军委、总政、代表各总部、各军种、兵种的同志,热烈地欢迎大家,林副主席今天有点感冒,今天让我向大家转达他对你们的问候。
"同志们从全国各地来到首都北京,接受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检阅,这是同志们最大的光荣。今天,总理、陶铸同志、陈毅副主席、贺龙副主席、徐向前副主席、叶剑英副主席,杨成武代总长及各总部、军种的首长和大家见了面。军委的几位副主席还要和大家讲话,这是对同志们莫大的关怀和鼓舞。……"
陈毅第一个发言说:"我们在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里头,随时要记得解放军的这个模范作用,我们做这个模范,恐怕不要跟到他们那样子的去闹!我是不赞成的。这个话讲起来不大好听,可是我还是要讲。大家不是要作路线斗争吗?我们完全欢迎大家来作路线斗争,但要学会来搞,不要乱搞。
"路线斗争,第一个要顾全大局。毛主席成功就在于顾大局,不是为了个人,为狭小的芝麻大的事情,而是要顾中国革命的大局,顾世界革命的大局。……最近发生一些学生冲中南海,把中南海的铁门冲开,竟然发生学生冲国防部,我坚决不同意!"
这当儿,全场的人情绪激昂,口号声从人们的心底迸出:"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万岁!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陈帅也显得十分激动,热血冲到了他脸上,眼睛放出了红光,他提高了嗓门道,"我们没讲清楚是我们做得不好,同学不要见怪,讲清后,就不要发生这样事了。这就不是顾大局,你那个单位的问题再重要,还比中南海、国防部的安全更重要?为什么把一个局部的问题夸大呀?!动手打解放军,自己又是解放军学校的学生,没有人听到后不痛心的!我当解放军,从一九二七年当起,当了差不多三十九年了嘛,我还没有见过解放军打解放军哩。……"
全场又响起了一阵浊浪排空般的掌声,陈帅语重心长的讲话深入人心。
在贺龙副主席讲话之后,徐向前副主席接着也讲话说:"我们各总部,各兵种,军种的领导机关和领导干部,他们在保卫文化大革命中担负着甚重的责任,他们一方面要把自己所属院校的文化大革命搞彻底,另一方面还要掌握部队,密切注意敌人的行动,一刻也不能中断指挥,否则敌人袭击我们是不得了的。领导干部要深入群众中去虚心倾听群众意见,认真检讨自己的错误。……但你们是不是也要照顾他们一下。照顾他们的工作。他们的年纪都大了,都有五、六十岁嘛,有的还有病,你们还要照顾他们的年龄和身体,这并不妨碍你们的革命行动嘛!
"我们希望同志们不要做有损于解放军荣誉的行为,我们没有很好引导,我们没有做好工作,应该向你们检查,我们的正确意见,希望你们考虑!"
在掌声中,徐帅向全场行了个军礼,他因为患偏头痛,提前离席了。
最后,主持军委常务工作的叶剑英副主席也讲了话,他声音铿锵地道:"毛主席在接见红卫兵时号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今天,我们全军院校同志现在要好好理解这二句话,才能把文化大革命搞彻底。主席教导全中国、全世界的话很多,首先要关心国家大事。什么叫国家大事?国家大事就是符合国家人民最高最大利益的事情……
"任何真理,超过了限度,就会变成错误了,真理跨过了一步,就会变成了错误,变成了谬论。"
场上又是掌声雷动,叶帅继续说下去,"错误不但对于我们军队,而且对你们个人受教育也是不好的。领导运动要掌握火候,要掌握适当温度。凡是过了量,就要变质,这是一个领导艺术、水平、觉悟问题,二医大有些同志做得过火了。"叶帅显然是指二医大的人将邱会作毒打得死去活来一事,他十分气愤,双眼冒着不可遏制的怒火,鼻翼由于内心的激动而张得大大的,胸脯像波涛一样猛烈地起伏着。"今天我不在同志们面前点某些人的名字。我们闭着一个眼睛开着一个眼睛,闭着一个眼睛是放,放手发动。还开着一个眼睛呢,开着一个眼睛是亮的,运动走到哪里我们是看得清的!是掌握大方向的。"
全场又爆发出了一阵春雷般的热烈掌声。
"现在个别人没有阶级感情,毛主席说:通过批评达到团结,要允许人家犯错误,允许人家改正错误,允许人家革命,有个别没有阶级感情,不适当的把我们革命同志当作敌人,有些干部明明心脏病犯了,还要斗!这不是我们无产阶级!我对这少数人很愤慨!"叶帅又显得非常激动,那张宽阔的郁怒的脸有如暴风雨将来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谁看见这张盛怒的面孔也要畏惧三分。
"以上的讲话,个别人是怀恨的,也许会报复的!我有他的名字,但我相信几百万革命师生一定会理解我的讲话!"
又是一阵惊涛裂岸的掌声,叶帅又很激动,脸色涨红,颈脖涨大得要爆炸似的,他又提高了声调道,"同学们,我要宣布一个重要消息。"
这会儿全场鸦雀无声,大家都竖起了耳朵谛听着,而叶帅更是激动万分,他努力在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这种沉默、挣扎和自制大约持续了几秒钟,他又抬起脸环视了全场一眼,高声说,"兽医大学,这个学校是医马的,不是治人的,兽医大学红色造反团战士李××问肖华主任:'我问你一个问题,今天这个大会林副主席批准了没有?'他这是怀疑我们开黑会呢!同志们,你们信不信?"
场上的大多数人不约而同地喊道:"不信!"
"李××同志,你听到了没有?我代表军委全体同志感谢同学们信任我们!"
全场又是掌声、口号声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沸腾的海洋。
叶帅那张苍劲严峻的大脸凸起了棱角,如同昆仑之耸峙,他激动异常地道,"总理、陶铸同志都来了,他们都是常委吧!本来林副主席也要来,有点感冒,不让他来。有人怀疑,这个会不是林副主席批准的,可以允许有人怀疑。李××他是红色造反团的一个战士,写了两条质问,还要求广播。"
接着,叶帅念了条子,他的眼睛又闪烁着愤怒的火焰,愤慨地说,"我们执行了他的'命令',广播了。看来,他是想同志们在这个会上同情他,今天从同志们的掌声来看,同情的人很少。
"我代表军委再一次向全体同志,向到会的绝大多数同志,除李××以外,感谢同志们对我们的信任。"
叶帅的脸上闪耀出激动的闪电,两眼射出了照亮未来道路和对前途充满希望、自信的光芒。而场上众人又高呼口号:"誓死捍卫毛主席!把李××揪出来!"
最后,叶帅又说:"我向同志们学习,下面读汇报语录,第十六页第一段……"
又是第十七页第一段、第二段,在念到"充分说理"和"粗暴"时,叶帅作了解释说:"要文斗,不要武斗,群众打群众,解放军打解放军,这是对我们的侮辱!我们现在很严肃地指出这一点。同志们,自己打自己帮助了谁?"
场上的人齐答:"敌人!"
"对!帮助了敌人!"叶帅慷慨激昂地道,"这条语录大家拥护不拥护?"
"拥护!"全场的人齐声回答。
"对!我们坚决拥护!"叶帅的情绪仍是激动不已,如若一团跳荡的火焰,那样炽烈,那样鲜明,那样爱憎分明,它可以烧毁一切恶势力,驱除黑暗、带来光明。
在叶帅讲话后,场上掀起了狂涛巨浪,大地在响应,山谷在雷鸣,全场群众共同高呼:
"要走出去!"
"要起模范作用!"
"要做好样子!"
再说约莫上午九点多,我又搭车进城,北京的车子比上海要挤得多,难怪要唱"永叹调"。我的第一个行程目的地是天安门广场,白天的天安门广场又别是一番气派,它显得更加雄伟、宽阔、壮丽。正中是引人注目的天安门城楼,这是九间木结构双层城楼,1949年10月1日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庄严宣告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诞生,山山水水都为这声音欢呼、抖擞。从此,天安门城楼和它前面的两座华表的典雅形象,组成了国徽的主要部分,天安门已成为新中国的象征。最近,天安门城楼下面的大门为串联学生敞开着,许许多多的外地来京学生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自然,我也闯进去参观,饱览这朱红色建筑物的雄姿壮观。
今天北京的天气可真好,可谓风和日丽、天高气爽,在蔚蓝色的天幕下,歇山顶重檐大殿的红柱彩绘和琉璃黄瓦闪烁着光亮。两旁青翠的油松簇拥朱墙向东西两侧伸延开去。前临外金水河,河上跨有玉带形曲折多姿的七座汉白玉石桥,桥上有并列的雕花石栏。河水的碧波像镜子似地映照着城楼的彩画和菱花窗格,映照着金水桥前两侧浑圆挺秀的华表和活灵活现的石狮,显现出天安门完美的艺术图景。
广场上到处都是红卫兵和串联学生,至少也有上万人,他们从祖国各地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里来,如若百川归大海一般,为的是要瞻仰这伟大的圣地,为的是要在天安门前留个影,作为永久的历史性的纪念。除了一些学生自带相机自拍外,大部分人还是有赖于天安门摄影部的工作人员来摄影。场上起码有几十个戴红袖章的摄影部人员在忙忙碌碌着,他们忙得连一口气都喘不过来,要拍照的人实在太多了,长长的队伍排得若同热带果树葡萄柚似的一串串。
我也掏出六角钱来拍照,开了单后就跟在别人的后面排队等候。天安门城楼前面的广场上的最好位置都被摄影部人员用铁架和绳子围成一块块的,这里面的地盘成了他们的"世袭领地",其他人不得侵犯他们的"小公国"。那些串联学生不是穿着没红领章的黄军装,就是穿着蓝棉衣(许多还是公家借的),他们臂上多带着红卫兵袖章,手里一律必恭必敬地持着红色语录本,满怀着赤子般的虔诚之心,在天安门前摄下珍贵的镜头。要拍照的人一个紧接着一个,那些摄影师手脚麻利地"咔嚓"就是一张,拍摄的速度如若冲床冲模一般迅速。虽然我排了六十几号,但不过二十分钟功夫即轮到了我。
今天我穿着蓝棉衣,这时我也把红袖章从裤袋里掏出来戴上,右手握着一本语录本,亮出一副表忠心的姿态,在毛主席检阅过的天安门城楼、毛主席节日走过的金水桥前面,在毛主席升起第一面五星红旗的地方,拍下了一张标准的串联照。
接着,我又在人民大会堂、中国革命博物馆、中国历史博物馆几个大建筑物的外面停下脚步,饱览着几个大建筑物的雄姿壮观,还怀着崇敬的心情瞻仰了矗立于广场南部的人民英雄纪念碑。
我在天安门广场兜了一大圈,荏苒间已是午时一点了,我的肚子咕咕叫地向我提出"抗议",于是,我就在附近的一家饮食店随便吃了一碗辣酱面当作午饭。
而后,我又跑到前门逛了逛,也游览了天安门两侧的中山公园和劳动人民文化宫。接着,我打算跑到北海公园和景山公园去玩一趟,可是,当我走到故宫一带时,只见朱红的紫禁城城墙下、绿水碧波的护城河──筒子河──畔,排着一条前所未见的比长龙还长的长队伍,原来这是串通学生们在排队等候参观《收租院》泥塑组像展览。唉呀,那两个人一排的队伍长得真要吓死人,只见从故宫里头沿着紫禁城的南城墙一直排到了西城墙,假若把两个人一排的队伍变成一个人一排的队伍的话,大概足以环绕长方形的紫禁城一大圈(紫禁城南北长960米,东西宽760米)。
人家是"望洋兴叹",而我是"望长兴叹",中国人因为人太多,什么都要排队,平时我很讨厌排队,可是,这一次非同寻常,《收租院》泥塑是我国泥塑革命的样板,报纸上、电台上吹得神乎其神、天花乱坠,并且,这一展览会又设在故宫里面,如今故宫关闭掉,惟一打开的窗口就是这《收租院》泥塑展览,所以,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我望着这漫长的队伍,犹豫、徘徊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发下很心,也在队尾跟着排起队来。
这排队是需要有耐性的,也许我们中华民族是富有忍耐的传统,关于忍耐的格言和事迹可不少,又是"忍之一字,众妙之门",又是"忍字常须作座铭",又是《六忍歌》,又是孔子忍饥、颜子忍贫、闵子忍寒、淮阴忍辱、张公忍居、娄公忍侮,我们是炎黄子孙,天生秉赋于忍,因此,今天竟有这么多人能够如此耐心地在排队等候参观──当然,这也反映了我们这一代青年人对于革命的赤诚之心。我是没有"耐火砖"的性格的,今天算是破了例,居然以平时十倍的耐性在排队等候参观《收租院》泥塑,可是,这排队的滋味不会比熬夜的滋味好多少,我排了老半天队伍才挪动了几步路,我显得好不耐烦,一会儿蹲着,一会儿站着,一会儿原地走动着,不时地唉声叹气着,从下午二点多一直等到四点多,太阳快下山了,我才排到了故宫的门口。从这里到展览会里头还有好一段的距离,不过,我好像服了咖啡因一样兴奋异常,因为此处可以瞥望见故宫的一角。
大门(大概是神武门吧)到里头是一条很长的通道,两边都是朱红色的高墙,那墙之高恐怕连会飞墙走壁的侠客也无法逾越,上面砌着黄灿灿的琉璃瓦,显现出一派皇家建筑的壮观。通道旁有几扇门,那门俱关闭着,并用大铁锁锁住,当我排队排到门的附近是,我如若一灵杆菌由灵杆菌群体中脱离出来,我凑近那门上,将铁门推开一条缝,眼睛从门缝往里面窥视。啊,里面就是故宫的宫殿,那殿宇巍峨,重檐飞翘,雕梁画栋,气魄雄伟,在殿前有汉白玉的扶栏,各种铜鹤、铜炉、宝鼎等古物也陈列在殿前广场上。那宫阙里头空荡荡无一人,野草从石铺广场的石头缝隙里胡乱冒了出来,少说也有过膝高,景象相当荒凉萧森。最使我感到震惊的是,里面竟是乌鸦的天国。那黄色的琉璃瓦上,殿堂的横梁上,石砌的广场上,汉白玉的扶栏上,乃至鹤、鼎、炉上,俱栖息着黑鸦鸦的一大片乌鸦,那黄澄澄的琉璃瓦变成了黑糊糊的屋顶,白色的石铺广场变成了黑色的世界,其乌鸦数量之多比意大利威尼斯圣马可广场上的鸽子还要多得多,它们俨然成了故宫的主人,不时地传来的呱呱声打破了故宫的寂静,我不油然地联想起了一路所见的北方原野上的成群结阵的乌鸦,真不明白天下最黑丑的鸟──乌鸦──为什么居然如此之多,难道达尔文的进化论就是要说明乌鸦是最适于生存的么?也许,乌鸦是中国的"国鸟"吧,古代许多抒情诗的诗句每每把乌鸦美化了,如"寒鸦数点"、"暮鸦栖未定"之类,读来未尝不觉其美,甚至,在中国古代神话中也传说,天上的太阳一共有十个,都是帝俊的妻子羲和所生,它们都住在东方海外的扶桑树上,每个太阳里面都有着一只金色的三足神乌(参见《山海经》和《淮南子》),由此可见乌鸦在中国并非是一种凡鸟,它是被戴上了金色的桂冠。
在以后的日子,我又从书中知道故宫的乌鸦为什么如此之多的缘由。相传,从前有三仙女在长白山下一个美丽的湖泊里洗澡,浴毕上岸时,一只神鹊将所衔的一颗朱果置于第三女佛库伦的衣服上。库伦把朱果含在口中,无意中朱果滚入腹中,她即受孕,生下个儿子,即是清朝皇帝的最早祖先爱新觉罗·布库哩雍顺。而乌鸦也因此成了清朝的神鸟,任何人不得伤害。前人在《清稗类钞》中记述过紫禁城的乌鸦,"每晨出城求食,薄暮始返;结阵如云,不下千万"。
我窥望见故宫里的黑压压、密层层的数以千计的乌鸦,丝毫没有美和别有情趣之感,我心中有的只是厌恶与惆怅,乌鸦呀乌鸦,你是一种多么不吉祥的鸟儿呀,象征着饥饿、寒冷、荒凉、恐怖和灾难。
当轮到我进入展览室的时候,太阳早已下山了。《收租院》泥塑组像表现的是四川大地主刘文彩残酷剥削农民的罪恶事实,其人物形象的塑造是相当逼真、栩栩如生的,作为阶级教育展览来说,可以说等于上了一堂生动的阶级斗争课。但是,作为艺术来说,鼓吹它是泥塑艺术的革命,未免言过其实。何谓艺术?歌德说:"大自然创造了花卉,把它们编成花环的是艺术。"我以为艺术是真善美的结晶,是超乎一切的最高尚的东西,倘若将艺术创作的目的变为其他目的的手段时,其作品就不是真正的艺术,至少其艺术价值是低下的。《收租院》泥塑不能给人一点点美的享受,其政治价值远远大于艺术价值,它是政治斗争的产物,而不是艺术的胎儿。
当然,那时候参观完《收租院》泥塑,我并没有这么多的感受,要说有感受的话,就是加深了我对新社会的热爱,对旧社会的憎恨。
我花费了半天功夫排队等候参观《收租院》,而实际参观时间还不到二十分钟就看完了。当我回到北大时,已经很晚了,平时拥挤不堪的串联学生食堂此际只有寥寥数人,他们大约也和我一样到什么地方玩迟了。
我用免费的细粮餐票领了二个馒头,我看见在柜台里面摆着一些玉米做的窝窝头,那像F市的碗糕形状的窝窝头叠成了金字塔形,颜色黄橙橙的怪好看的。据一位英国科学家的试验表明,色彩能影响人的食欲,黄色或橙黄色可以刺激胃口,因此,英国的多数餐馆都刷成黄色或橙黄色并非偶然。此时,那黄灿灿、黄橙橙的窝窝头也不自禁地刺激了我的食欲,尽管我从未啃过窝窝头,也听说窝窝头是不好啃的,但是,我还是掏出粗粮餐票领了两个窝窝头。
当我坐在饭桌咬了一口窝窝头时,唉呀,我的妈妈呀,那味道好涩呀,比糠不知要涩多少倍,在困难时期我吃糠还吃得津津有味,可是,这窝窝头简直根本无法吞咽下去,我真不明白它颜色这样好看,为什么吃起来竟这样难吃,而且,它还是北方人民的主要食粮咧。我面对着这二块窝窝头发起愁来,吃实在吃不下去,丢掉又很难看,这时候我想起了刚才参观泥塑《收租院》,那旧社会的农民遭受着封建地主阶级的残酷剥削压迫,他们饥荒时吃的是野菜、树皮、草根、观音土,比起他们能够吃上窝窝头,已经是过上天堂的幸福的生活了,我别"生在福中不知福",再说吃窝窝头也算是吃一顿忆苦思甜饭吧,"幸福不忘毛主席,翻身不忘共产党",想到这一些,我终于"下决定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一口一口艰难地啃起窝窝头来,只有我亲口尝过窝窝头的那明矾般的涩味,才明白为什么书里总是把吃窝窝头称之为"啃",而不叫"吃",我像啃石头一样啃了老半天,到底还是将这二块窝窝头给攻克了,不过,我也吃怕到心坎里了。从此再也不敢尝这黄橙橙的窝窝头了。
饭后,我在北大浴室里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淋浴,这是我在北京期间唯一的一次洗澡。
第三天和第四天,我前往清华、北矿、北地质、北钢和北医观看大字报,也到颐和园、北海公园、景山公园、天坛等名胜游玩,还跑到北京烤鸭店(原名全聚德)品尝了驰名中外的挂炉烤鸭。据古书记载,"京师美馔,莫妙于鸭,而炙者尤佳。"当时,北京烤鸭店为了照顾串联学生,有卖便宜的烤鸭,五角钱一份,我也买了一份,在一小盘子里才有两片烤鸭肉,我吃得当然很不过瘾,不过,好歹总算是尝过烤鸭的美味,今后要吹牛的话也有牛皮可吹了。
十七日清晨,我从清华西门附近的一个小站搭上火车,前往长城游览。这列列车是开往张家口的,使用的是我国新式的内燃机车──我是生平第一回亲睹这车头的。这一天的天气十分晴朗,天空好像被水冲洗过似的,茵蓝得透亮,只有几抹薄薄的云彩垂在天边。这一带是属于燕山山脉,地势异常险峻,那迤逦不绝的山峦如若苍龙昂天翘首,特别是列车进入关沟地段,山势更加磅礴,那一座座大山跟我们南方所见的山不一样,光秃秃得没长几棵树,山脊也不呈曲线弧形,而是成锐角,如一把把犀利的刀剑刺破蓝天,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熠熠闪着青光。在这地段里,列车又增添了一个机车头,一前一后、一牵一推,这是我国最大马力的内燃机车头了,还是像拉破车的老黄牛一样喘息着,沿着盘山的铁路吃力地缓慢行驶着,可见这里的坡度是何等之陡也。
我将头伸探出窗外纵目眺望,为眼前这大自然的壮观所惊倒,情不自禁地口中低吟起主席的《十六字令三首》: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山,翻江倒海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列车从北京开到八达岭用去了二个多小时,我们从八达岭站下车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茫无人迹的荒山沟里,既没有车站。也没有站台和候车室,列车员为大家搭了个高凳,使我们能够颤巍巍地踩着凳子下车,不过,也有不少串联学生要逞强或者性急,索性勇敢地往下跳。下车后,我跟随着大队人马向长城进发,据说,从八达岭站到长城脚下,还要跋涉二里来路,这对游兴正浓的年青人来说自然算不了什么,"红军不怕远征难"呗,难道这二里路还走不了吗?
大约,上午十点三十分左右,我们终于到了居庸关,只见一座巍峨的城门衔着向两翼山上伸展着的城墙横在眼前。
啊──这就是长城!这就是东起鸭绿江,西达嘉峪关,朝朝暮暮迎大海日出,送戈壁落照,延绵一万二千七百多里的长城!长城,是中国人民的骄傲,它以浩大的工程、雄伟的气魄和悠久的历史著称于世。
我在服务部买了一瓶汽水,从书包里掏出随身带来的二块面包,饮着汽水咽下填肚,然后跟随人流,踏着被游人踩凹了的砖阶向北四楼攀去。
居庸关八达岭这一段长城是经过修整的,显得异常雄伟奇拔,它是长城中最富有代表性的单元。这里墙身高大坚固,墙体用整齐巨大的条石筑成外壳,内部填满泥土和石块,城顶上用三至四层方砖铺砌着,嵌缝严实,十分平整,可容五马并骑,十人同行。城墙每隔三百至五百米,筑有一座突出墙身的城台,古时称作"台子",城台分墙台、敌台和战台三种。
长城摄影部设在比较低处的一个城台上,只见要摄影留念的串联学生排成了长蛇阵的队伍,队伍都排到台子外面去,我不禁地又"望长兴叹"起来,在长队旁边徘徊着。我显得犹豫不决,要不要拍一张照片呢?此刻已快十一点了,回去的火车是下午二点半的,而且还要跋涉二里多路,因此若拍了照,其他地方就甭想玩了;如果不拍照的话,也是非常可惜的,因为在我的一生中又有几次机会能够到长城游玩呀?也许,这是惟一的一次,倘若不留个影作为永久的纪念,那么,游了长城岂不是像梦一般瞬间即逝么?
我拿不定主意,迟疑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决定先往上攀登长城再说。我仗着年青人生龙活虎般的一股劲,一鼓作气地大步往高处爬去,我登临上一座战台,手倚城墙微微地喘着气,迎着呼啸的山风,纵览莽莽的群岭,长城跌宕起伏在山脊之上,赛似一条探首天际的巨龙。长城外侧呈喇叭口形排列着两座大山,八达岭西城门正好锁住山口,向西眺望,地势渐趋平坦,而长城脚下则怪石峥嵘、山坡陡峭,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八达岭号称"北门锁钥",古代居庸关是北京的门户,八达岭的铁锁被破,居庸关就门户洞开,北京的形势也岌岌可危。当年的李自成起义大军正是闯开了这道雄关险塞,而长驱直入打到北京。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忽然间,我听见有人在吟哦毛主席的诗词,不由地回首张望,发现在同一战台上的另一端站着一个妙龄女郎。
她完全是一副海外归侨的打扮,矮身量,生着一张椭圆形的脸蛋儿,人稍有些胖,眼睛小小的,鼻子圆圆的,嘴巴小小圆圆的,相貌一般,但却有着一股吸引力的魅力。她披散着不长不短的头发,在呼呼作响的大风中那乌发若同旗帜一般飘扬起来,身上穿着一件黄色的滑雪衫,脖子上挂着一架单镜头照相机,肩上背着一个金黄色的人造革挎包,脚上穿着一双登山鞋。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她的胸前也别着一枚大面的毛主席像章。
据说,少女的浑身都长着眼睛,此际她像雷达一样敏捷地发现我在瞥望她,乃掉转过身子毫无顾忌地端详着我,脸上露出笑容,竟主动地对我打招呼道:"喂,你是一个红卫兵小将吧?"
"是呀,"我回答,又打量了她一眼,随口也问说,"你大概是一个海外归来的华侨吧?"
那女郎走到我的近旁,笑吟吟地道:"哦,你看我像一个华侨吗?是啊,我真有点像是一个中国人,我们黄色人种彼此之间都是十分相象的,是上帝用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
"听你这么说,你还不是一个中国人,那你是什么人呀?……是一个外国人吗?"我用怀疑的瞅着她。
"不错,我是一个日本国人,怎么你不相信么?"她笑嘻嘻着,故作姿态地偏着脑袋。
"啊──你是一个日本人呀?真有点难以置信。"我吃惊地睁大眼睛望着她问说,"诶,你是一个日本人,怎么中国话说得这样好呀?"
"我的中国话说得很好吗?谢谢你的夸奖!嘻嘻嘻──"她笑得十分甜蜜,脸上现出浅浅的笑靥。"我是日本东京外国语大学的学生,学的就是汉语专业。"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的中国话讲得这样好,比一些华侨说得还要好。"我不由地称赞她道。"喂,你这一次到中国是来游玩吗?"
"游玩仅仅是附带的,我们是'唐僧取经'来的,要取你们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之经,在日本传播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之道,在中国发生的这场文化大革命是一场具有世界性意义的大革命,毛泽东主席不仅仅是你们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也是我们日本革命人民的崇拜人物,我们成立了一个有几十个人参加的毛泽东思想研究会,也准备组织一支红卫兵,在条件成熟的时候,像你们一样也在日本发动一场文化大革命。"这个日本国少女大概是一个多血质的女孩子,她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仿佛在她的眼前出现了五彩缤纷的彩虹,她进入了一个崭新的美妙的梦境世界。
"这太好了,各国人民的革命斗争总是相互支持的,你们的革命行动也是对我们中国红卫兵的极大支持和鞭策,红卫兵运动必将在全世界蓬蓬勃勃地掀起。"我望着她胸前那枚金光闪闪的毛主席像章和那一双火一般热情的眸子,心中也充满着海潮般的激情。
"喂,咱们再往高处攀登,好吗?"那个日本姑娘显然被眼前长城的雄姿深深地吸引住,她未等我的同意,便拖着我的衣袖要再往上爬,我只好顺从地跟着她一起继续奋力攀登。
八达岭的长城势如游龙啸天、巨蟒窜洞,越往高处地势越陡峭,路面筑成阶梯形的梯道,有些梯道顺着山脊从山麓一径砌到山顶,抬头仰望,有如天梯直上青云。我走着开始喘起气来,那个异国少女大约是个好强之辈,就像小孩子一样爱逞能,她向我挑战道:"怎么样,咱们来比赛,看谁首先到达上面的城台。"
"比赛就比赛,难道我还比不过你吗?笑话!"
"你别把牛皮吹破了,来来来,'客里空'先生,咱们站平。"她用手拉着我站在同一阶梯上,然后叫道,"一──二──三──,开始!"说着,只见她如离弦之箭抢先夺路,像一只矫捷的小猴利索地往上窜。
自然,我也不甘落后,大踏步地迎头赶上,我们如两头梅花鹿在争先,到底我细胞内的性染色体是XY,而不是XX(据说生男孩的含Y染色体的精子活动力总是强,游动也快速),没多久,我就处于领先地位,而她也不甘落后地拼命在追赶我。我们起劲地爬呀爬,爬呀爬,当我们登临上面的城台时,二个人都气喘嘘嘘,上气不接下气。
王之涣有诗云:"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我们站在高处的城台上举目远眺,无限风光尽收方寸,悠悠的白云绕过关城,四面千峰蒸腾着薄薄的烟岚,正是:"重关深锁白云收,天际诸峰黛色流。"
那个异国少女的眼珠子流光泛彩,显得兴奋异常,她完全可以陶醉在长城的壮丽的景色之中,连连啧声赞叹不已:"太美了!长城太美了!这样的雄伟奇拔!这样的坚韧古朴!比耸立在开罗郊外吉扎的金字塔更有气魄,中国人实在是了不起!"
"是啊,万里长城确实是人类创造的奇迹,我们这些到了长城的'好汉'、'侠女'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这么高的长城,可是当年的百万劳动大军却在这深山大谷、悬崖绝壁上修筑了一万二千七百里的长城,那些条石每块起码有上吨重,它们从采石场被运到重山峻岭之巅,即使在拥有巨大马力起重机的今天,恐怕也还是一个难题,更甭说两千多年前了……真正的英雄好汉不是赫赫威名的秦始皇,而是千千万万的无名的劳动人民,他们才是中国的脊梁,民族的骄傲,他们留下了永恒的长城,永远赢得举世的惊叹。"我也不自禁地大发起议论来。
这时候,她双手举起照相机贴住面孔,眼睛凑近目镜窗在取景着,她忽然问我说:"喂,红卫兵小将,你尊姓大名呀?"
"我啊,免姓尊,我名叫李晟,你呢?"
"我叫美田高子。"她又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你是一个中学生吧?"
"是的,我是M省F市东南师院附中的学生。"
"喂,李晟同学,咱们来拍照,好吗?你先站好,我替你拍一张。"她端起照相机道。
"不,还是我来帮你拍。"我婉言谢绝说。
"唉呀,亏你还是一个红卫兵小将咧,连半点儿造反派的气魄也没有。"美田高子摇摇头,接着,她调好了相机,又说,"好吧,我就先拍一张。"
她把套在脖子上的照相机取下递给我,吩咐道:"你对准后只要按一下快门按钮就行了。"
"好的。"我端起照相机瞄起来。
她用手稍稍理了理秀美的乌发,身子靠着城墙,一手斜按在城墙上,摆出了一副拍照的姿势。
这个美田高子显然是一位十分善照的人,她稍为摆一下姿势都表现得颇好看,我很快就"咔嚓"一声,替她拍了一张照片,我把照相机递还给她。她卷了下胶卷,又对我说:"怎么样,红卫兵小将,现在我替你拍一张,你总不该推辞了吧?"
实际上我的心里是很想拍照留念的,刚才在下面的摄影部时,我还徘徊了好一阵子,可是这当儿,这位美田高子当真的主动要替我拍照时,我反而变得忸怩起来,因为我总觉得白拍人家的照是不好的。不过,也没时间容我犹豫和细想,她便用命令的口吻对我道:"诶,你快站好,往后站一点。"
我竟像她的仆人一样顺从了,并且,我还从口袋里掏出了红卫兵袖章套上手臂,端端正正地站好对她说:"既然你非给我拍一张不可,那就谢谢你了,请拍吧。"
"喂,你别硬梆梆地站着,像一个木头人似的,应该站得自然一点,头别歪……眼睛不要看得那么高,要平视,就看我的照相机镜头……对了……好!"她说着,只听见"咔嚓"一声,我的形象被摄进了镜头。
以后,我们继续攀登长城,只是这时不再比赛看谁爬得快,而是友好地谈起心来。
"欸,你是一个人来中国的吗?"我问。
"是的,我这个人喜欢搞社会调查,这一次来中国是为了考察中国文化大革命的真实状况,向你们红卫兵小将学习取经来的。"她回答,也问我说,"欸,你怎么也是一个人来长城呀?"
"我啊,我是只身一人从F市千里迢迢跑到北京串联的,我们那里要跑出来串联可不容易,恐怕这一些你是难以理解的。"我不由地扫视了她一眼。
"也许是这样,这就是我为什么从日本国跑到你们中国来的原因所在,的确,你们的红卫兵运动对于我们来说是陌生的,就像巴黎公社对于当时的人来说也是陌生的一样,但是,你们的红卫兵运动是世界革命青年运动的方向,我们日本左派学生所要追寻的也正是这一条革命道路。"美田高子的脸部表情变得十分严肃起来。
"是啊,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和红卫兵运动是具有世界性和历史性意义的,苏修、日修和其他叛徒、工贼们天天咬牙切齿地咒骂我们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和红卫兵运动,因为他们意识到中国这场伟大的革命狂飙的影响是无可估量之大,它必将唤醒他们国内的无产阶级革命派和广大革命人民起来反对他们,在他们的头上悬着是一把达摩克利斯剑,历史的规律是不可抗拒的,一切反动派是终究要灭亡的。"我停顿了顿,随口问说,"欸,'红卫兵',日语是怎么说的呀"
"ころえいへい[音读:抠啊哼]。"
"'抠──啊──哼'?那'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呢?"
"プロレタソア文化大革命。"
"'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怎么讲?"
"毛主席の御健康そわ祈リいたします。"
…………
我们像登山运动员一样不畏艰难地勇攀登,终于登上了最高的北四楼。这是一幅多么雄伟壮观的画卷呀,"平临星斗三千丈,下瞰燕云十六州",那高耸的关山平临了天上的星斗,总揽俯视北方燕云十六个州郡。长城如若一条昂首奋爪的巨龙爬过峥嵘的山脊,它仿佛有生命,正在奔腾似的,雄浑而巍峨,矫健而又潇洒,长城内外,林木葱翠,四周的大山把它们刚强健美的躯体舒展在耀眼的阳光下,熠熠生灰,景色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无穷。
面对着这磅礴无比的气势,真想对着蓝天高歌,向着幽燕古战场大喊大叫,把我对长城的思恋和赞美倾泻在八达岭上,可是,因为在我的身边还站着一个日本姑娘,故我极力显得悠闲一些,没有真的像一个外国浪漫派诗人一样激动万分地喊叫起来,倒是那个美田高子有她的异国气质,她抑制不住心头感情的激流,不禁地又朗诵起:"八达岭上望天渺,长城逶迤万峰小,如此江山真美好……"
"啊──你朗诵的是陈毅的《长城词》吗?"我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望着她。
"嗯。"她随口应了一声,头也不回,两眼贪婪地向四野望去,还在尽情地欣赏着长城的壮观。
"你对中国的文化真熟悉,对中国也这样热爱,'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你真是我们的好朋友。"我情不自禁地赞美她。
"对,咱们是好朋友,在这长城的最高点,让咱们一起合拍一张照片,作为日中两国革命青年的永久纪念。"说着,她从人造革皮包里取出了三角架,开始拉起三角架来。
诚然,在我一生中还没有和一个少女单独合拍过照片,对于美田高子的提议,我感到十分为难,不过,又不好意思拒绝她的正当的热情的提议,况且,亏我还是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咧,难道脸皮竟比一个姑娘还薄吗?我显得犹犹豫豫,尚拿不定主意,然而,她根本不理会我心里打得是什么算盘,就指手画脚地对我说:"喂,你往右边的城墙靠,站好,先让我对一下距离。"
我若同机器人一般听任她的摆布,当她架好照相机,并调好距离、拨弄好一切,又瞧了瞧我道:"你别硬梆梆得像木头人一样,脸孔别那么严肃,笑一点……再笑一点……好了,眼睛往镜头看……就这样,别动!"
说着,她上了自动快门,又揿了快门,只听见照相机响起了"丝丝丝"声,她迅速地跑到我的身旁,,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忽然间她竟主动地伸手挽住我的手臂,一时间我束手无策,一动也不敢动,因为担心一动要拍坏照片,就这样,只听见"咔嚓"一声,一张肩并肩、手挽手的照片摄进了镜头。
今天的奇遇简直就像做梦一样,不,应该说恐怕连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切多么像《天方夜谭》里的故事一般,我居然和一个异国少女同游长城,而且还手挽着手合拍照片咧。如果平时在学校里的话,我和一个女孩子多说上几句话也会脸红,而今我一个人在外地串联,四周都是陌生的脸孔,我的胆子放大胆了许多,我这个"孔夫子"也敢和一个日本姑娘合影留念——当然这是象征着革命的友谊,并不意味着爱情——,这一经历只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才有的,它是那么新鲜、浪漫、令人兴奋不已,犹如浪漫主义画派的作品一般画面色彩热烈、笔触奔放、富有运动感。我永远忘不了长城,更忘不了在长城上和一个日本少女结下的纯洁的真挚的友谊,它就像羊脂白玉上镌刻的金字一样是永远也不会从记忆上磨灭掉的。
以后,我们欲返回下长城时,那个美田高子掏出了一本小记事本,记下了我的通讯地址和姓名。我们兴致勃勃地一边谈着话,一边走下了长城。
当我们下了长城之后,美田高子要准备乘中旅社的大巴回去,她热情地邀请我道:"怎么样,你就搭我的车子一道回去,好吗?我去同旅行社的人说一说。"
"不,我还是乘火车回去,不麻烦你了。"我摇摇头谢绝道。
她瞅了我一眼,大约,她也理解我的心情,不勉强我,她露出笑容说:"那咱们就分手了,咱们握个手吧,中国红卫兵小将,再见了!"说着,她伸出手要和我握手。
我握住她那丰腴而柔软的小手,一股热流流到了我的心房,我也激动地道:"咱们再见了,后会有期!"
二人分手后,我到饮食部吃了一碗面条,然后,又上路了,到八达岭车站搭乘列车返回……
我在北京一共呆了八天,该去的地方都去了,该玩的地方也玩了,感到有些腻了,况且,我是孤独一个人,连有话也只能对墙壁、枕头说,我不知道再逗留下去该如何打发日子。我这个人运气不好,正当毛主席连续两天接见二百万外地来京的革命师生之际,而我却偏偏被卡在半路上,喝了好几天的西北风。如今,我在北京等了这么多天,连毛主席要出来再接见的一丝丝风声也没有听闻,我想毛主席已经七次接见红卫兵了,有没有第八次接见还要打一个大问号,至少在近日是不会出来再接见的,我若要等的话起码还要等十天、半个月,这"漫长的岁月"该如何打发呀?再加上这几天北京的天气十分恶劣,那大风刮起来到处飞沙走石,我出门都戴上口罩了,可是,鼻涕水却如坏了龙头的自来水一般老流个不停,叫我这个南方人实在有些消受不了。我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即离开北京,到沈阳我二哥那儿玩几天就回去。
二十一日,我准备离京赴沈。这一天的天气坏透了,天色迷迷茫茫、混混沌沌的,整座城市就好像处于一个破旧的阴暗的蒙古包里,从塞外来的北风狂呼乱叫,如若千军万马在奔腾,那大风卷着黄土高原来的黄沙在空中飞旋,若同是一个巨大的强聚焦质子同步加速器在运转着,黄沙好像质子一样在飞跑着,稠密的沙子打在人的脸上,犹如汽枪的子弹击在脸上一般痛得要命,害得路人连眼睛也睁不开,天空、大地一片昏暗,美丽的北京城这时候没有丝毫的魅力,却使人不油然地记起了唐代诗人岑参的著名诗句:"君不见走马川,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云。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当然,北京的飞沙走石没有大如斗,不过,它同样是可怕的,由于黄土高原的植被历代遭到摧毁性的破坏,其所造成的后果是悲惨的,如果有因果报应的话,大概这就是大自然的因果报应吧。
我走在路上整个人简直要被大风刮到天上去,不仅鼻腔里鼻涕如泉水般涌了出来,连眼睛也不停地流眼泪,唉,北京的气候实在太恶劣了,据说这还不是风沙最大的季节,风沙最大的季节是春季。
北京至沈阳的列车是从广安门车站发车的,本来开车时间是下午一点半,可是临时又晚点了。我在那简陋的车站候车着,外头的风在呼啸着,好像一百台鼓风机在吼叫着,无孔不入的寒风从我的袖筒口、裤管口、衣领口直往里钻,脊梁骨若同被塞进了冰块似的,冷冰冰得不时要打喷嚏。
后来,我发现一群群的串联学生穿过外面的旷野,向远处铁轨上停着的列车直奔而去,我也立即跟着那些人一道三步并两步地往列车奔去。由于我已经有了几回乘火车的经验,自然也变得老练和乖巧了许多,我一打听到那列车确实是开往沈阳的列车,就像一只窜山洞的兔子一般利索地从车窗口爬进了卧铺车厢(不过,我也有失策的地方,书包竟背在背后,结果被拥挤不堪的人群挤扯断了一头书包带),并且,我又像打仗一样迅速地抢占高地——卧铺的上铺——,因为只有这才是真正的上等铺——可以躺人——,而下铺却要挤坐满了人,每张下铺都挤得满满的,少则要坐五、六人,多则要坐七、八人。我一爬到上铺上,安放好行李后,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直挺挺地躺着,佯装作睡着了,任凭下面的人潮波翻浪涌。不久,下铺的人都屁股挤着屁股坐得满满的,连再多半个屁股也挤不下了,有几个人也爬到上铺来坐,我不理睬他们,依旧将脸部朝里躺着一动不动,他们只好在我脚边坐着。
约莫四点多,列车终于开动了。在天擦黑的时候,餐车服务员一边吆喝着,一边挤过来卖餐票,我才"醒"了过来,买了一份盖浇饭,接着转身又"睡"着了,直至餐车服务员又推着饭车过来,我才再次"醒"来。我领了一合盖浇饭,人倒翻过身子背朝上,两只手臂支撑在皮垫上就吃起晚饭来。总之,我始终占据着铺位,因为我知道只要一坐起来,人家就会挤占我的位子,革命是不讲温良恭俭让的,在大串联的火车上,也是不讲温良恭俭让的。
半夜时分,火车到达了沈阳站,那里串联接待站的人把我安排在煤建公司住宿,由于夜已深我就在那里住了下来,迷迷糊糊地睡到了天亮。天刚蒙蒙亮,我便被那些先起床的串联学生吵醒了,于是,也起来洗脸刷牙和吃早饭。
饭后,我即离开了煤建公司,前往东北工学院找我二哥李昱。东北工学院毗邻南湖公园,这是一所新兴的工业大学,一进校门,就可以望见里面矗立着一排排新建的灰砖楼房,校园里空空旷旷的,没看见多少人,大约,大部分学生都跑到外头串联去了,并且大字报也不多,那些大字报的内容无非是关于揭发他们校党委的,再不然就是两派群众组织之间的互相攻击、指责。
我径直到我哥哥所在的冶金系他的教室去找他,谁知他的教室里空空无人也,扑了个空,我便向人询问他的宿舍在什么地方,然后又到他的宿舍去"抓"人。到了他的宿舍楼,当我向人寻问李昱的时候,他同宿舍楼房的一位大学生告诉我,李昱进驻到外面红卫区委去了,他正在社会上搞运动。
我这个人历来喜欢胡乱闯,上了环城路汽车之后,我也不多问站,由于这到底是一座陌生的城市,结果到站该下车却没下车,好在大串联时期学生乘车免费,而这又是环城汽车用不着打回头,感谢上帝让我目睹一圈沈阳主要城区街道的市容,我兜了一大圈总算是到站了,就像麦哲伦的环球航行一样,航队从西班牙出发环绕地球一圈终于又回到了西班牙。
我终于在红卫区委机关里找到了我哥哥,他正和一位区委干部模样的人谈话,看见我来了,就叫我等一会儿,接着他草草结束了谈话,露出一付笑容招呼我,问我什么时候到沈阳,以及住在哪里之类的话题,我一一作了回答。我哥哥要我就搬到他那儿来住,我答应了,随后,我即离开了红卫区委,回到煤建公司取我的东西。
我的行动一贯是雷厉风行的,不到一个半钟头的功夫,我又带着我的行李来到了红卫区委。我哥哥把我安顿在他睡的那间房里,那房间里面一共住了六个大学生,全是睡地板铺。他的同学听说我是李昱的弟弟,都异常热情地欢迎我,他们就让我睡在暖气片的边旁——这当然是房间里的最好位置。
中午,我哥哥带我机关食堂就餐,那食堂很小,面积只有二十多平方米,一共才有三张圆桌和三张固定的大圈椅,而那伙食更是糟糕透了,就是馒头、小米粥和咸萝卜干,不过,我也是照吃不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