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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邻座的几个人又兴致勃勃地攀谈起来,在我对面坐的一个三十多岁的戴眼镜的男人一看上去就知道是个教师。这会儿,他也主动地同我们搭话,他先问我们几个是哪里的,我们一一作了回答,接着,他也自我介绍道:"我是石家庄二中的教师,我很高兴能够在串联的火车上认识你们,同你们青年学生交朋友是一件十分愉快的事情,置身于笑语欢歌的你们中间,我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年青人。"
"哈哈哈,你是一个老师,总爱倚老卖老。其实,你也用不着偷吃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返老还童,你本来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年青人呗,不过,你是一个大青年,而我们则是小青年,仅此不同而已。"我也笑吟吟地说。
"唉,哪里,我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还算什么年青人呀。"他停顿了片刻,又问,"欸,你们是不是上北京去串联呀?"
"我是上北京串联的。"我道,又用手指着南京姑娘和长沙小伙子说,"她是回南京去的,而他则是'闯关东',想到大兴安岭去淘金和打野鹿。"
"噢,哈哈哈──"那教师听罢仰头大笑。"好啊,你们走南闯北都不错呗,假如你们有到石家庄去串联的话,欢迎你们上我家来做客,我家就住在二中里头,一问便知道,我名叫张德良,你们可一定要来找我呀,我将好好款待你们。"
"好的,我若去石家庄串联的话,一定到二中拜访你。"我欣然应诺。
"你叫什么名字呀?"张老师又问。
"我叫李晟。"
"你呢?"他又指着长沙学生问。
"我叫徐世敬。"
"还有你呢?"他又问南京姑娘。
"我叫郑雯。"她回答,直到此际,我方才知晓她的芳名。
我们同是革命串联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大家一见如故,天南地北地高谈阔论起来,从吐鲁番盆地的哈蜜瓜扯到了岭南的荔枝。奔驰着的列车发出了有节奏的轰鸣声,虽然它没有《宝贝》、《约赛兰摇篮曲》之类的催眠曲委婉动听,但却是旅途生活中最常见的"催眠曲",再加上车厢里的灯光昏暗不明,各种难闻的气息从各个角落里涌了出来,熏得人头昏脑涨,夜渐渐地深了,人体的生物钟也告诉我们现在应该要睡觉休息了,各种因素构在一起,使得大伙儿的话兴没有当初刚开车时那样浓了,车厢里的说笑声逐渐地少了下来,,人们的眼皮变得愈来愈沉重了,以致于最后完全睁不开眼睛──睡着了,原先比菜市场还喧闹异常的车厢开始安静下来。我也闭起双目想睡觉,可是,要在这拥挤不堪的火车里安安稳稳地个好觉并非易事,我只好昏昏沉地似睡非睡,算是养个神吧。
在我尚未完全进入梦乡的时候,忽然间,那个紧挨着我的南京姑娘郑雯竟把她的玉颅倚靠在我的右肩膀上,我如同触了电一般全身受到了震撼,一下子我的神志变得非常清楚起来,我偷偷地睁开眼睛望了望她,看样子,她是睡着了,睡得像安琪儿一样的恬静,像睡美人一样的安祥,她放心地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有如妻子(或者情女)将头倚在丈夫(或者情郎)的身上。我一方面感到一种颤栗不已的幸运和幸福,仿佛受到了幸运女神福尔金娜的拥抱,情欲的本能不由自主地在冲动,那热血的澎湃,心房的剧跳,心跳的因和果又极有韵味,我尝到了人生的欢娱──一种甜蜜的"罪过"、"罪过"的甜蜜──,"好似亚当回忆中的那次堕落:果子已经摘了,知识已经开启──";另一方面我心里头又觉得迷惑不解,不明白为什么她竟会把脑袋倚靠在我的肩膀上,说实在的,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当真的酣睡了,本来她坐的是靠车窗的位子,这是硬席中最好的座位,在她的前面有一张小茶几,按理她身子伏在茶几上面睡是再好不过的了,可是,她没有这样做,却偏偏将头倚在与其刚相识不久的异性的我的右肩上,真像飞碟之谜一样令人费解,也许,这由于她熟睡时的无意识之举,不然,该是一件多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啊。
如果说我和她二个人肉贴肉紧挨坐着,还不值得大惊小怪,那么,在现代斯多噶的时代,少女的她居然将其玉颅无所顾忌地斜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这对于思想尚未开化和从无此经历的我来说,心灵受到的震撼不下于一场七级大地震,仿佛一股热浪兜头盖脸地盖来,我有点懵住了,茫然不知所措。我的身体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我一挪动身子,万一她惊醒过来,那她的头就要离开我的肩膀,美好的瞬间将若流星一般在夜空中一闪即逝。我是多么希望她就这样倚在我的肩上睡愈久愈好,但愿长眠不愿醒,让这一幸福的时光和黑夜一样的漫长吧!在人的一生中,除了自己的妻子之外,又有几个女人会倚在你的肩上安宁恬静地睡觉呀?在我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新奇的感觉,觉得自己比全车厢的串联学生更幸福和幸运,因为我有一个妙龄少女倚在我的肩膀上睡觉,我在默默地享受着一种秘而不宣的快乐。
我和她形成了一组雕塑,似乎尚带有一点古希腊的风味,只是我们亲热还没有相爱,她那可爱的头颅倚靠在我的肩上睡得那么香,均匀的呼吸掠过我的颈部,温柔得如若南风拂过一丛玫瑰,那乌黑的松蓬的头发散发出了一股醉人的幽香,刺激着我的感觉器官,还有几撮柔软的青丝碰着我的面颊,好像几根丝穗搔着我的皮肤怪痒痒的。我显得心花怒放,神魂荡漾,,只差一点儿没失去自制力。
大约,我成了拜伦长诗《唐璜》中的少女海黛,而她却与我交换位置成为唐璜了,她的头倚在我的肩上熟睡着,犹如唐璜在海黛的臂抱中睡得沉沉一般。那玉颅就像一只精致的、宝贵的、脆弱的花瓶,稍不小心便会破碎,我提心吊胆不敢睡着,尽管我也闭起双目佯装在睡觉,之所以要这样做为的是要避人耳目,在火车上到处都是人和眼睛,我也担心人家发现我在"偷情",便从闭着的眼睛偷偷眯开一条细缝,,窥视着周围的人,感谢上帝保佑,他们都入眠熟睡了,谁也不注意这情景。不过,也有一个人是例外的,就是那个张老师,他尚未进入梦乡,只见在那眼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我,恰巧我的眼皮也在动着偷看他,显然被他发现我还没有入睡,他什么也没有说,闭了一下眼睛又瞅着我们,我从他的眼神里察觉出他可能有些嫉妒我交了"桃花运",或许他也在想入非非着,毕竟他是一个教师、过来人,思想远比我们这些天真、纯洁的青年学生要复杂得多。
我并不为此而有所动作,因为我的内心很坦然,是少女自己要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并不是我有什么不轨行为,我为什么要害怕、畏惧而退却呢?难道我连一个姑娘也不如吗?而且,对于我来说,这也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美好的享受,既然上帝赐福于我,那我就尽情地领略人世间的欢乐吧,享受着人生无边的幸福吧。"福哉马利亚!祝福那一个角落、/那一刻和那地方吧,它使我常常/感到整个大地已深深浸沉于/这如此优美、如此温柔的时光……"
我干脆闭上双目,不再理睬对面座的那个张老师是怎么想、怎么看,在火车上是"自由世界",谁也管不着谁。无论列车如何颠簸,可是,说也奇怪,那个郑雯的头始终倚在我的肩膀上,可能我的身体是一个强大的磁场,她如若一块磁石一般被牢牢地吸引住了。古诗云,"长夜漫漫何时旦",在旅途的漫长的黑夜里,我闭起眼睛却难以入眠,因为我的肩膀上负荷着一个少女的玉颅,她熟睡得像个婴儿,我如一个年轻的母亲一样小心翼翼地照料着她,不敢掉以轻心,况且,我的内心又洋溢着无限的欢欣、喜悦和激情,在这令人枯燥乏味的长途旅行中的浪漫奇遇唤起了我青年时代的一切美梦和幻想,思想的小帆船就像《鸽子号》一样在希望的海洋上乘风破浪,请问上帝,在这幸福、美好的时辰谁还能够睡得着呀?
就这样,过了许久,许久,我虽然昏昏欲睡,到底仍无法真正睡着了。后来,车窗外面透进了灰白的曙色,天开始亮了,空气里弥漫着破晓时的寒气。车上的许多人都醒了,车厢里面又是话声一片,她也终于醒了过来,并没有因为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异性的肩膀上而感到不好意思,她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解开辫子上绑着的牛皮筋,斜歪着头梳理起辫子来。
我默望了她一会儿,接着,从书包里取出了一个粉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牙缸、牙刷、牙膏和毛巾,从乱石滩一般的七斜八歪坐满人的过道上硬挤了过去,简直比穿过一个地雷区更艰难,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车厢头的盥洗室,那里也有不少人在洗脸刷牙了,我挤在他们当中完成了个人的清洁工作。然后,我又见缝插针地从肉"地雷"缝隙挤回到原来的座位。这时候,我看见郑雯已经梳好了头,她也取了毛巾、牙缸等物去盥漱。
当我们都忙碌完了之后,只见餐车服务员从人堆里挤过来叫卖餐票,我买了一客盖浇饭,可是,我旁边的郑雯却没有买饭,我问她说:"喂,你怎么不买盖浇饭呀?"
"不啦,南京马上就要到了,我要回家去吃早饭。"
"啊──是啊,南京──你的家就要到了,咱们马上要分手了,也许今生今世就再也见不着面了。"我显得有些惆怅。
"格格格──"她又笑得那样开心。"看你说的,俗话说,'山和山碰不到一起,人和人总能见面。'我有一种预感,在不久的将来,咱们总有一天会相见的,你信不信呢?"
"但愿如此。"
"说真的,如果你有到南京串联的话,欢迎你上我家来玩,我家就住在南大附近的平仓巷135号。"
"好啊,有机会到南京串联的话,我会去找你的。"
…………
刚刚吃完早饭不久,列车就要到达南京了,郑雯开始忙碌起来,她两只脚踩在自己的座位上,从行李架上取下她的旅行袋,我连忙伸手帮她去接。
以后,列车嘶鸣着汽笛,驶进了南京车站,郑雯向我、张老师、徐世敬几个同座的旅伴们道别,就背起书包,手提旅行袋,要准备跟着拥挤不堪的人群硬挤下去。
见这情景,我对她说:"喂,我看你别去挤了,等到你挤下车时,恐怕你已被挤成一块肉饼了,不如干脆就从窗口爬下车去,你的行李我帮你递下去,好不好呀?"
郑雯瞥了我一眼,稍稍犹豫一下,点头道:"也好,我就从车窗口爬下车,劳驾你等下帮我把东西递下去。"
我帮她开车窗门,那个张老师也赶紧来相帮,我们一人提一边的按钮,总算把棺材板一般沉重的车窗门给提了上去。接着,她人就从打开的窗口爬下车,我在旁保护着她,她这个人手脚还是比较利索灵活,不像有的女生笨得如母猪,若是母猪的话,就有可能像跌下悬崖一样跌进深深的车轮和铁轨底下去,那就够惨了。
郑雯下到月台后,我即把她的旅行袋和书包一一递给了她。她接过东西,嘴里连声说:"谢谢,太谢谢你们了,祝你们一路平安!"
"不用谢,谢什么呀,再见!"我向她招手道。
"再见!"张老师也向她挥手。
"再见了!"她一边手挥动着,一边手拎着旅行包,转身走掉了。
我目不转睛地追随着她的背影,直至她那两根小辫子淹没在潮水般的人流当中再也看不见。在我的心中产生了一种惘然若失的感觉,一种莫名的烦恼像浓雾一样笼罩着我的心。她走了,也许我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她的面了,虽然我们是旅途中认识的朋友,但是,彼此间却结下了真挚的纯洁的友谊,它就像汉白玉碑石上镂刻的金字一样不可磨灭,不因为岁月的流逝而从我的记忆中抹掉,永远也不会的,相反的更能显现出其应有的价值──对于我来说,青少年时代结下的友谊是一种无价之宝,这是往后的日子所无法获得的。
在郑雯下车之后,我即占据了她原来靠窗的位置。不久,列车开到下关,要轮渡过江。
南京位于长江下游,自古以来是一个重要渡口和水陆转运码头。南京附近江面宽阔,一般在一千五百米以上,下关和浦口之间最窄处也有一千一百米,江水深度大都在十五至三十米之间,最深处达五十米以上,终年可以行驶和停靠万吨巨轮;津浦、沪宁和宁芜三条铁路干线又集结于此,使之成为我国东部重要的水陆运输枢纽。那时候,南京长江大桥还没有建造起来,列车过大江要靠轮渡,十分不方便。
我们这列火车在下关停留了好长一段时间,而后才缓缓地开上驳船。这艘巨大的驳船同时可容纳六列火车,我们这列车正好被夹在中间,左右都看不见江面的景色,再加上这天太阳又出得很大,噘着血盆似的大口,射出了万道火箭般的阳光,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满了串联师生们的车厢里闷热得要命,我们简直快成了热锅里的"闷粉干"。听说,列车轮渡至少要一个半小时左右,唉哟妈妈,这一个半小时的漫长时间该如何打发呀?假若那个郑雯还坐在我的身边的话,我们可以兴致勃勃地谈上半天也不觉得时间长,可惜她走掉了,正是:"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我找不到说话的知音,跟张老师、徐世敬他们扯了几句便无话可说了,只好一个人独自闷坐着。
好不容易浦口终于到了,这一边已是江北,人人都知道江南好,白居易有一首名词《忆江南》曰:"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可是,一到江北景致大有天壤之别,我从窗口向外面眺望,见到的是百里荒滩烟蒙蒙,芦林遮天芦花白,景象好不萧疏荒凉。
我用不着多写列车经过各站的情景,那样子岂不成了流水账么?我是初次出远门的,给我留下难忘记忆的是符离集的烧鸡。符离集是一个小站,但这里的烧鸡十分有名,只见车站上尽是叫卖烧鸡的小贩,当时这里的烧鸡非常便宜,一般是五、六毛一只,大的最贵的也不超过二元。我买了五角钱的一只烧鸡,在车上大嚼起来,那香喷喷的味道真够美的,至今想起来嘴角还会淌口水咧。
过了一夜,列车奔驰在华北平原上。华北平原是我国开发历史悠久、耕地面积最大的地区,可是,闪入我视野的景象是那样的平庸、沉闷、刻板、单调、乏味──我想我采用这些字眼是一点也不过分的──,没有丛集的树木,没有层叠的岗峦,没有萦纡的河流,没有一丝丝的诗情与画意,它若同一条大毡子,从车轮底下一直延伸向远方,真是无边无垠、坦坦荡荡。此值深秋时节,田野里的庄稼都已收割了,一眼望去尽是黄莽莽的土壤,还有一些稀稀疏疏的光秃秃的树木和木头的电线杆,此外,最有生命力的应该是乌鸦群,列车所到之处不时可以看见在树枝上、田地里歇满了一群群的乌鸦,只见它们有时会蓦地碰动树枝飞开了,若在近处尚可听见"哇──哇──"声,凄惨中夹着衰厉,它们在到处飞着觅食。我看见这些景象,心里暗自感到一阵悲哀,北方农村是这样的贫困,著名的华北平原是这样的荒凉,我们的国家是这样的贫穷,而另一方面,文化大革命又是那样轰轰烈烈地开展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我感到有些迷惘与困惑。
本来从上海到北京的特快列车正常行车时间只需要十九个小时多一点,按照这个时间和我们这列火车的行车速度来估计,在十日夜间列车就会到达目的地北京的。可是,当黄昏的时候,列车开着开着,突然间竟不明不白地停了下来,我从窗口伸头出去探看一番,列车停在一个不知道站名的小车站上,而且,还离车站有好一段的距离。车厢里起了一阵骚动,大家都在议论纷纷着,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过了一阵子,列车上的扩音器里传来了列车女播音员的话音:"各位红卫兵小将们注意:刚才接到上级的通知,列车必须就地停驶一段时间,何时开车还要等待上级的再通知,请红卫兵小将给予大力支持……"
不久,餐车服务员挤过来,开始卖餐票了。我买了一客盖浇饭票,并向他询问说:"喂,同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列车为什么中途停车呀?"
"听说毛主席今天又在北京接见你们红卫兵小将,由于还有大批的红卫兵像潮水一样不断地涌向北京城,因此,北京城不得不暂时封锁起来,所有开往北京方向的列车一律停开,等这次接见结束后再通行。"那个青年服务员向我说明情况道。
"我这个人运气真不好,要是我能够早一天动身就好了,说不定还会赶上见到毛主席咧,也不致于被困在半路上,唉──"我不由地长叹了一口气。
"其实,你也用不着唉声叹气,告诉你吧,光是这个小小的车站就停了六列红卫兵专车,前面车站还有许多列列车无法通过,在我们的后面也还有像香蕉一样一大串的列车,上不了北京的人多得是,何止你一人呀。"那位服务员说着,又大声吆喝道,"劳驾,劳驾,请让开一条道,卖餐票啦,哪位要买盖浇饭呀?"
吃过晚饭,夜已经将它那巨大的漆黑的翅膀展在列车的上面,,外面的旷野全都蒙蒙胧胧,如同罩上了黑纱似的,冷风在原野上呜号,好像是野兽咆哮的声音。我们把车窗完全关闭住,天色这么黑了,谁也没有兴致下车去,这时候,,车厢里面的电灯早已亮了,大伙儿又在穷聊、闲聊、瞎聊、神聊,再不然就是打扑克、下棋或者养神。
到了晚上八点钟,这又是新闻联播时间,车厢里的方合子喇叭上传来了熟悉的《东方红》乐曲声,接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男播音员报道了今天毛主席第七次接见全国各地来京的三十万革命师生和红卫兵小将的消息,这一特大喜讯的传来,整列火车里的红卫兵们全都沸腾了,"毛主席万岁!"的欢呼声浪简直比TNT的爆炸气浪更猛烈,只差点儿没将车厢顶棚给震坍塌了,如何此刻在学校里的话,肯定又要拉出队伍敲锣打鼓上街报喜去。当听完了这重要消息,也不知是哪个起头唱颂歌,于是全车厢里的人都热血澎湃地跟着大唱特唱起来,从《敬祝毛主席寿无疆》唱到《大海航行靠舵手》,从《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唱到了《战士歌唱毛主席》,颂歌一曲接着一曲起劲地唱个没完,当时人们的个人崇拜的狂热情绪都达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哪怕生理盐水注射到血管里头也会沸腾起来,在现时人的眼里看来是疯狂的行为和表现,那年头都是合情合理的,如若黑格尔的逻辑学一般包含了"合理的内核",相反的,谁要是不如痴如狂地冲动,那反而可能是一个精神病患者。
我为自己未能赶上参加这次接见感到莫大的遗憾,谁也不知道他老人家会不会再出来接见我们,在我们这个毛泽东时代的一代青少年,又有哪个人不为自己未能见到伟大领袖毛主席而抱撼终生呢?
我把头枕在椅背上,听着车厢里的喇叭播放着铿铿锵锵的跟爵士音乐同样激烈的革命歌曲,"心摇摇如悬旌",我如同大雁一般扑动着想象的翅膀,飞呀,飞呀,飞到了北京城,我仿佛也置身于那些红卫兵当中,一起幸福地接受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检阅……
十日凌晨,天色还是黑摸摸的,黑沉沉的大地依旧在酣睡着,可是,在北京各大学的校园里却已是热闹异常,住在那里的外地串联师生都已吃好了早饭,并且,每人领了二大块二两半的大馒头作为中饭的干粮,他们许多人还在水壶里灌满了开水。才五点半,他们就整队集合,五十人编成一队,乘上了车栅栏插满红旗的敞篷大卡车,每辆车子人都挤得满满的,如若呈饱和状态的午餐肉罐头一般。然后,长龙一样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向天安门广场的方向进发。这一天,一共出动了三千多辆汽车,整个车队绵延三十多里,,大概是我国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汽车游行吧。
在东长安街、建国门大街一带云集着密密层层的汽车群,那气势不亚于美国联合国大厦的停车场。这天的天气是阴天,天色迷迷茫茫、灰灰蒙蒙的,就像是天空笼罩着一个巨大的灰色的幔子,也像是南、北极的白夜一样,或者如若一张曝光的照片,那凛冽的寒风飕飕地呼叫着,犹如钝剃头刀一般痛刮着人们的脸颊。尽管气候是这样的恶劣,但是,在每一个红卫兵的心里却燃烧着火一般的激情,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都在热切、焦灼地盼望着,那每一辆汽车,广场上的每一块花岗石,每一行方砖,每一株油松,每一棵垂柳,每一根灯柱,似乎也在静静地等待着一个伟大的庄严的幸福的时辰的降临。
俗话说光阴似箭、光阴如梭、光阴如白驹过隙,说的都是时间过得飞快、飞快。然而,今天的时间却显得异乎寻常之慢,慢得简直就像美国北部的锡特卡冷杉长高30厘米要花上98年一般,如果时间如手表一样也能拨动的话,那么,大家一定都把时间拨得快快的,让历史性的时刻早一点到来。
终于,在九点时分,《东方红》乐曲声悠然而起,毛主席健步登上天安门城楼(自然,在他的后面还拖了一条影子──林彪),霎时间,从广场到长安街全都沸腾起来,热泪如倾滚滚来,"毛主席万岁"的欢呼声像春潮似地迸发出来,响彻云霄。
前头的汽车开始启动了,那满载着红卫兵们的大卡车一辆接着一辆缓缓地从天安门城楼前面通过,红卫兵们在接受着他们的红司令毛主席的检阅。心儿呵,莫跳得这样厉害,我要向毛主席问声好;车子呵,你慢些走,让我们仔细地把毛主席多瞧上几眼。
今天毛主席同往常接见红卫兵时一样都身穿草绿色的军装,他神采奕奕、满面红光,那红通通的脸膛在百米以外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他那像关云长一样红光焕发的气色,如巴尔扎克一般魁梧的身躯,若屠格涅夫一般硕大的头颅,俱显示出他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伟人,正如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里说的,"他是一个堂堂男子;整个说起来,我再也见不到象他那样的人了。"
毛主席目光炯炯、满面笑容,他左手捏着一根正点燃香烟的黑色烟嘴,右手不时地招手挥动,向他的崇拜者──红卫兵们──致意,这种感情上的交流激起了山崩地裂般的欢呼声,使得多少的红卫兵们发出了来自内心里的钢铁誓言:"誓死保卫毛主席,头可断,血可流,毛主席革命路线不可丢!"
对于毛泽东主席接见百万红卫兵的壮举,有人认为这是老糊涂的表现,或者说是他晚年身体多病、精力不足而被坏人利用、操纵,做出了糊涂事。说这类话的人也许可以哄得了没有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以及那些真正老糊涂的心地善良的老太婆老大伯们,但是,怎么也骗不了曾亲身经历过文化大革命暴风雨洗礼的我们这一代人。在一九六六年的时候,应该说事实上毛泽东主席的身体是非常健康的,精力是十分充沛的,头脑是异常清醒的,他发动这场文化大革命是在其非常理智的状态下做出的这个决定,毛泽东主席不辞辛劳地多次接见红卫兵,因为那时候他自觉得对党的权力已经控制不住了,按照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大权旁落",他很需要一点个人崇拜,利用他个人的巨大威信和名望,把它作为主要斗争武器,自下而上地发动红卫兵和广大群众起来造反,打倒和清洗他想象中的和实际上的"政敌",以重新获得决定革命政权方针的全部权力,使苏联和斯大林的悲剧不致于在中国重演。
游行的车队像长风阵阵不息,像巨浪滚滚不停,在今天的接见大会上,七十三岁高龄的毛泽东主席除了小憩几次外,一直站了六个多小时,光是这点就说明"老糊涂"论可以休矣。那年头毛泽东的体力确实是惊人的,他还能够从容悠闲地畅游长江一个多小时,三十多华里,"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伟人是有的,天才是有的,英雄是有的,是各个时代都有的,罗威尔说:"一个伟人必然具有某种能适应时代需要的特质。"而毛泽东主席正是具有这种特质,他有着超人充沛的体力,坚强的意志,巨大的雄心胆略,敏锐深邃的思想境界,独创性和独立性……当然,他还有各种自身不可克服的缺点和弱点,使之成为一个创造喜剧、也制造悲剧的一代伟人。
毛泽东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对一些中央负责同志说:"你们要政治挂帅,到群众里面去,和群众在一起,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搞得更好。"
下午三时三分,当三千辆汽车的车队都通过天安门城楼后,最震撼人心的时刻到来了。毛泽东主席走到麦克风话筒前呼道:"同志们万岁!"
一道宏亮而亲切的声音从天安门城楼上飘来,像春雷一样响彻浩茫的天宇,如若只温暖的大手抚慰着每个人的心,广场上、金水桥旁担任欢呼队的红卫兵们激动万分地高喊:"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
多少人狂跳,多少人欢呼,多少人流下了幸福的泪花。人民最爱毛主席,毛主席最爱人民,一呼一应,一起一落地喊着"万岁!"声音接着声音,红心连着红心,这种领袖和人民之间感情上的交流正是这场文化大革命能够发动起来的根本原因,也正是个人崇拜能够在中国生根的土壤。
第二天,即十一日的清晨,吃过早餐后,我看见许多人都跑下车去玩,也跟着独自下车游荡,啊,外面可真冷呀,如果说车厢里的小气候是准撒哈拉大沙漠气候的话,那么,一下车就像来到了寒冷的西伯利亚,我已经穿上了御寒的棉衣,但仍冷得下颌牙跟上颌牙直打架,鼻涕水不自禁地从鼻腔里流了下来。我沿着铁轨边上的小径走到了车站,这小小的车站站名叫"刘官囤",大概是只停慢车的,连站台也没有,那简陋、破旧、狭小的候车室里统共才可怜地摆着两张快散了架子的长靠背椅,满地上都是废纸和脏东西,里面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可能由于这几天南北铁路交通中断,除了我们这些从串联专车上下来的丘九外,没有其他旅客来光顾这儿。
我连一分钟也不愿意在这鬼车站多逗留,但我因为无所事事、闷得发慌,也跟着车上下来的一些学生随便到车站附近的一个村落胡乱逛。我想,走一走,逛一逛也好,十九世纪七十年代的俄国民粹派不是提倡"到民间去"么?尽管他们的主张有历史的局限性,然而,对于平时只从家里到学校、学校到家里的我来说,能够有机会接触社会,亲眼目睹一番华北农村的真实风貌,难道不是一次很有意义的活动么?
这个村子不小,起码有好几百户人家,就坐落在车站小山坡的下面,那房子几乎清一色是黄土筑的土房,十分低矮、简陋、破损,它们紧紧地挨挤着,好像冬天寒冷的人们。那两边房屋之间的小道是用石板或者石块铺成的,高高低低、凹凸不平的,而且,到处都是猪屎、鸡屎和污秽物,因此,走路得格外小心,稍不留神准得踩着"地雷"──只是会叫妈妈呀,却不会爆炸。在这个上千人的村庄里却没有一个像样的商店,只有两、三家大概是私人开的家庭小铺卖香烟、糖果几样小东西。
记得,艾青于1942年写的《献给乡村的诗》中道:
我想起乡村里最老的老人──
他的须发灰白,他的牙齿掉了,耳朵聋了。
手像紫荆藤紧紧地握着拐杖;
从市集回来的村民高声地和他谈着行情;
我想起乡村最老的女人──
自从一次出嫁到这乡村,她就没有离开过,
…………
我想起乡村里重压下的农夫──
他们的脸象松树一样发皱而阴郁,
他们的背被过重的挑担压成弓形,
他们的眼睛被失望与怨愤磨成混沌;
我想起这些农夫的忠厚的妻子──
她们贫血的脸象土地一样灰黄,
她们整天忙着磨谷,舂米,烧饭,喂猪,
一边纳鞋底一边把奶头塞进婴孩啼哭的嘴。
"弹指一挥间",几十年过去了,然而,艾青笔下描绘的人物在这个村庄里依然比比皆是,他们一个个都如安徽的乞丐一般可怜巴巴的样子。最使我感到震惊的是,这天的天气是霜冻的天气,灰色的铅重的阴云低低地压在地面上,一阵阵刺骨的寒风夹着黄沙像子弹一样打在我的脸上,叫人睁不开眼睛,我的脊梁骨也如若被塞进了冰块,一下子变得冷冰冰的,从嘴里和鼻孔里出来的呼气,也变成一股股白烟飘走了,我里面穿了两件羊毛衣、一件毛背心,外面又套上了棉大衣,仍觉得冷得直打哆嗦,可是,这里的农民穿的衣服单薄得出奇,身上只穿一件薄薄的、里面绒毛都脱光的、破旧的卫生衣──大概他这辈子就只有这件卫生衣吧──,下身也仅穿一条薄薄的破裤子,脚下是没有穿袜子的破布鞋或者是未系鞋带的破球鞋,他们肩上挑着竹筐筐,手里提着一把拣猪屎的铁耙,大清晨就外出拣猪屎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衣服穿得这样少,当然,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怕冷,而是由于他们实实在在没有衣服御寒。寒冷,也许还有饥饿,如若癌症一般在威胁着他们。以前,我们曾经下乡劳动过,F市郊区农村的农民生活虽然也很艰苦,但是,日子还不致于过得如此惨淡。今天,倘若不是因为毛主席在北京接见红卫兵、我们的火车被卡在半路上,我根本就没有机会见到中国北方农村的真实的悲惨的景象,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也。
蒙古有句谚语说,"盐是咸的,但对菜肴不可少。真理是苦的,但对未来不可少。"我感到自己陷于迷惘之网,我多么不愿意承认自己眼前所见的一切是事实呀,然而,事实毕竟是事实。解放这么多年了,中国农民特别是北方农民的生活还是如此贫穷困苦,这究竟是为什么呀?一方面文化大革命正在赤县大地掀起新高潮,红卫兵全国大串联动用了多少列车呀?光是为了这次接见,就南北交通中断好几天,这政治账怎么算,经济账又怎么算呢?另一方面,北方农村的广大农民又在凛冽的寒风中战栗着,生活的重荷压得他们直不起腰来,这一切又是多么不可思议、不可理解的呀?如果说中国这样穷了,还杞人忧天地害怕出修正主义,那么,即便出了"修正主义",让大家都有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乃至小轿车,过着富裕的小康生活,这又有什么不好呀?难道革命不是为了使人们摆脱贫穷、饥饿、寒冷、疾病,过着没有人压迫人、人剥削人的幸福生活吗?我不明白,对于这个复杂的问题,我一时还难以弄清楚。
就在我亲睹中国北方农村农民生活的凄惨景象的同日下午,在数百里外的北京城,毛泽东主席又继续接见来京串联的外地师生和红卫兵。
在横穿天安门广场东西长达二十六里的大道上,两边道旁整齐有序地排列着一百五十万的文化大革命大军。几回回放眼望北京,蓝天白云寄深情;几回回梦里到北京,双手和毛主席握得紧又紧。今天呵,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事情突然降临到你的面前,那难以抑制住的喜悦心情是可以想象的。多少人像芭蕾舞演员一样踮起了脚尖,多少人如缅甸巴当族妇女一般伸长了脖子,他们不时焦急地翘首张望,忽然间,前面传来消息说,"毛主席来了!"
霎时间,人海里掀起了一排排山峦般的巨浪,激起了一朵朵雪白的浪花,发出一阵阵雷霆般的轰响。"毛主席来了!毛主席来了!"、"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欢呼呀,雀跃呀,人们沉浸在狂热的个人崇拜的浪潮里。
毛主席和林彪分乘两辆敞篷汽车,只见毛主席身穿草绿色军装,像巨人一样屹立在敞篷车上,慈祥的笑容,灼灼的眼光,右手频频向红卫兵挥手致意。
千万人高呼"万万岁!",热泪迷糊了千万双的眼睛;千万本红色的语录本在挥动着,如若千万朵鲜花满天开;千万双手伸向毛主席,千万颗红心向着红太阳。那些站在后排的红卫兵们拼命地往前面挤,大家都要争先看清毛主席的颜容,尽管前面有警察和纠察队在竭力维持秩序,但是,队伍还是显得十分混乱。由于前几次接见时发生过因为拥挤而挤伤人的现象,为了毛主席的安全起见,今天的车子开得相当快,也没有中途停车,大家只不过看了毛主席一、二眼,车子便疾驰过去了……
在两天历史性的接见过后,我们的倒霉的列车仍旧像搁浅的轮船一样动也不动,就这样又挨过了一天一夜。到了十三日午时,我们这列火车到底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呜──呜──"长鸣的汽笛声惊动了乡村和原野,那声音好像是时代的最强音,在万里长空轰响回荡,早已渴望列车快点开动的红卫兵们欣喜若狂,他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车厢里洋溢着节日般的欢乐,一节节车厢里又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歌声──颂歌和战歌。
不多阵子,列车终于缓缓地启动了,它满载着笑语欢歌的红卫兵们向北京驶去。在下午五点多,列车过了天津之后,北京就愈来愈逼近了,我的心口也跳得越来越厉害了,北京──伟大祖国的首都,你是全中国人民向往的地方,几回回梦里来到你这里,如今梦景即将化为现实,这叫我的心情怎能不激动万分呀?
晚上八点许,经过头尾共五天的漫长的旅行,我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北京。我随着暴雨后的山溪般的人群挤下了车,又跟随着无数支溪水汇成的滚滚洪流似的人流,通过了好长的一段地下隧道,又踏上自动电梯,好不容易才出了北京站。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这当儿只听见洪亮钟声响了一声,蓦然回首张望,才发现北京车站钟楼的大电钟是那样巨大,这两座四面大电钟每面直径长达四米,钟面是墨玉大理石铺贴的,指针呈乳白色,其可以和上海海关大楼的大钟媲美。此际已是晚上八点半了,时间不早了。北京站的建筑物十分雄伟壮丽,它是首都十大建筑之一,在中国堪称首屈一指的现代化车站。
我从贴出的布告得知,串联接待站设在首都工人体育场。我搭车来到了首都工人体育场,进入场内之后一看,真叫人大吃一惊,啊──那里的人是难以想象之多,场内只开几盏灯,那里黑压压的一大片尽是万头攒动,许多身穿蓝色棉大衣的串联学生紧张忙碌地四处窜动着,活像活跃于旧日股票交易所的买空卖空的掮客。那几个办理手续的小窗口前面都拥挤着好大一堆人群,简直连穿山甲也无法往里头挤,并且他们都是一伙一伙的,而我则是只身一人又背着书包、提着旅行袋,无论如何也挤不过他们,哪怕我老老实实地在后面排队,恐怕排到天亮也安排不上住宿。怎么办?我显得踌躇不决,就在田径场的跑道上徘徊走动起来,只见那田径场几乎就成了以前的贝鲁特巴勒斯坦难民营,好些串联学生在草坪上铺了一块从行李包上解下来的塑料布,横七竖八地即躺了下来,有的随身携带棉被的便盖了棉被,有的则盖上了长棉大衣,偌大的田径场就被一伙伙人占据得满满的,大概要成为世界上最大的一个天然"床铺"了。我无法想象在北方冬天的露天场地如何过夜,他们也许是钢筋水泥的身子有能耐,我可没这个本事,我若在这里过夜肯定会冻病的。我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径直到北京大学去碰运气,北京大学是文化大革命的发源地之一,是我向往的地方,况且,我二哥有个好友余心平也在北大念书,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跑到外地串联去,若在的话,肯定会有法子的,即使他不在,我想靠一张嘴皮去蘑菇,总会感动上帝的,那里的人总会安排我住宿的地方的,这总比傻里傻气地呆在这露天的体育场里挨冷受冻要来得强。我主意拿定,于是,即离开了人山人海的工人体育场,搭车前往北大。
这时候大概有九、十点了,夜已深,北京初冬之夜是很冷的,虽没有风,但那寒气十分刺人砭骨。刚才列车车厢里像蒸馒头的蒸笼一样闷热异常,我脱掉了棉衣还是大汗淋淋的,出北京站又如打冲锋一般紧张,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冷,此际坐在没有多少乘客的公共汽车上,行驶中的车厢里风很大,像刀子一样只往脖子里扎,我开始感到身子发冷了,甚至冷得快要打哆嗦了。坐在我边上的一位五十开外的老年人打量着我,和蔼、关切地问我说:"喂,小同志,你是外地来串联的学生吧?大概,你是第一回来北京吧,怎么衣服竟穿得这样单薄呀?"
"是啊,我是第一回来北京串联的,刚刚下了火车,刚才热得要命,现在才觉得有些冷。"
"看样子你是一个南方人吧?十一月的北京要穿棉衣的,不然会冻感冒的。"
"嗯,我是一个F市人,我有带棉衣来,棉衣还放在旅行包里头没拿出来咧。"
过了一阵子功夫,汽车从天安门广场驶过,我赶紧将头伸探到窗外观望。啊,多么雄伟壮丽呀,天安门广场!多美呀,天安门广场之夜!天安门广场十分广阔,比上海人民广场的面积要大得多,广场上竖立着一根根淡黄色浅灰色的美丽灯柱,犹如在桂冠上镶起一串串珍珠,在那一片柔和的乳白色的灯光下,广场就像是一个广袤的银色平原。红色的天安门和乳白色的人民大会堂及淡黄色墙面的中国革命博物馆和中国历史博物馆遥遥对峙、互相映衬,淡青色的人民英雄纪念碑耸立在它们中间,成为一个交点,通过它,这几座具有历史性意义的大建筑物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美丽的图案。夜间的天安门广场行人寥寥无几。自行车也是稀稀拉拉几辆,还有就是一、二辆公共汽车从那儿通过,广场笼罩着一种安谧的肃穆的气氛。
我用贪婪的目光盯望着广场的夜景,显得万分兴奋和激动。这个中国的红场是令人神往的地方,它是一个英雄的场所,从来也没有停息过斗争的火焰。我国历史上划时代的"五四运动"就是首先在天安门前爆发的,由此涌现的革命民主的洪流,传遍天南地北,民主和科学的口号深入人心,揭开了我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序幕。整整三十年,这个广场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的春秋,许多手摇的小旗变成一面庄严升上电动旗杆的五星红旗,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在这里举行了开国大典,毛主席向全世界人民宣告:中国人民站立起来了!以后,毛主席以及党和国家领导人多次在这里检阅群众游行队伍,举行盛大集会。这些日子,身穿军装的毛主席又在这里不寻常地七次检阅数以百万计的红卫兵,从此红卫兵耀武扬威地跳上了政治舞台,掀起了文化大革命的新高潮。
天安门啊,天安门,你是历史的见证,是革命的圣地。先驱者在你跟前高擎大旗,前赴后继;胜利的人民在你面前揭开历史的新篇章,继往开来。今天,五湖四海的人流都向你涌来了,千百万的红卫兵和革命师生千里迢迢地奔到你的身边,你的光辉名字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比当年的延安对于当时的青年更令人向往,也比那麦加圣地对于穆斯林教徒更有着强大的吸引力,作为毛泽东时代的革命青年,谁若没有来过天安门,将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我坐在公共汽车柔软的皮椅上,注视着窗外天安门广场美丽的夜景,心潮澎湃,我好像看到了先人们上下求索的漫漫道路,又仿佛看到了一条光彩映彻的金光大道,一直伸向无边的远方……
我辗转了几路车子,,总算是来到了位于北京西郊的北京大学。那里接待站的学生倒很热情,他们没有向我索取北京市串联接待站(即首都工人体育场的接待站)开的介绍信,只看了一下我的学生证及学校开的串联证明,当即便给我办理了住宿手续。
我在北大住下的翌晨,在串联学生食堂一吃完早饭,我就跑到物理系学生宿舍找我哥哥的老同学余心平,可是却扑了个空,他早已跑到外地串联去了。我在北大校园里漫步着,观赏着燕园的美丽景致。
北京大学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全国一流的高等学府,那校园的景色也是全国大学之最。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未名湖的湖光塔影,未名湖的湖水真绿,绿得和岸边丛生的草木差不多,简直辨不出草与水、水与草来。湖心有一个小岛,眺眼望去树木葱笼,山石叠翠,岛中有一座小石桥,还有一条白色的石船,如若颐和园里的清晏舫一般永恒地立在那里。湖畔矗立着一座小水塔,,它是仿造通州十三层宝塔的式样建造的,只见岸上未名塔刺破青天,水中的塔伸延湖底,连檐角的小兽也清晰可辨,还有湖边的杨柳和杨柳的倒影,这幅湖光塔影图比早期印象派大师们的光色绚烂的绘画更妙不可言。
同时,我也不时地在大字报栏下停下脚步,对于我们这些满腔热血的青年学生来说,也许大字报比名胜古迹具有更大的吸引力。北大校园里的大字报多得不计其数,那一排排大字报栏贴满着粉红色的、黄色的、绿色的、白色的大字报,就像是一个新流派的画廊,而且,那些大字报的内容也是五花八门,看罢可谓大开眼界。
而这些日子,北京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十一月八日,聂元梓等十一人贴出《邓小平是党内二号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大字报,在北京和全国各地都引起很大的震动。
同日,北师大《井岗山战斗团》二百余人开赴山东曲阜县大造"孔家庙"的反。究竟为什么北师大"井岗山"在这个时候偏偏要去造二千多年前的死人的反呢?这件事是有些蹊跷的。
原来,不久前康生召见了北师大"井岗山"的头头谭厚兰,居心叵测地对她说:"你要带北师大'井岗山战斗团'一批战士到山东曲阜去讨孔,到那里,应该砸什么就砸什么。"
"康老,"戴着一副白边胶框眼镜的谭厚兰不解地望着他。"北京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我对国务院感兴趣,为什么叫我这个时候上山东?"
老奸巨滑的康生故意不做正面回答,却把一张纸丢给她,慢吞吞地说:"我想了三天三夜。我画了一张那里的印象图。"
谭厚兰接过那张纸望了一眼,即把纸夹在手肘里,道:"好的,我们一定完成中央文革交给的任务,康老,那我走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她说着,行了个军礼,转身即走掉了。
这个谭厚兰只是一个抛头露面的人物,在她的手下不乏有一班"智囊团",他们经过一番精心分析、琢磨,对于"醉翁之意"是心领神会的。
于是,北师大"井岗山"二百多人浩浩荡荡地开赴山东曲阜,兴师动众召开大会,
当场砸碎了国务院立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并散发了油印的《给国务院的抗议信》,声称:你们胆敢利用四旧,搞复辟,我们革命人民坚决不答应……如若不投降,不管他地位多高,资格多老,声望多大,我们也要罢他的官,夺他的权,撤他的职。
而后,他们又捣毁了周公庙,发文章,出传单,大骂"周公",谭厚兰更加露骨地叫骂:"周公庙就是现代周公的象征,不彻底捣毁更待何时!"
他们还砸毁了孔林,捣烂了孔子像,刨平了孔坟,把第七十六代"衍圣公"孔令贻的棺材打开,暴尸于众,毁掉了历代的"礼品"、"寿屏"、"挽联"、珍贵字画、照片等等。北师大的红卫兵在曲阜前后呆了一个多月,使流传数千年的古代文物遭到了毁灭性的浩劫。
在十月五日中央批转军委、总政《关于军队院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紧急指示》后,由于该文件宣布:"取消不在军种兵种院校范围外和地方院校串联的规定",随着文件的传达,全国各地军事院校的学生、文工团、体工队等开展文化大革命单位的人员十万之众,也乘着大串联之风,如潮水般地涌进了北京城,瞬息间,北京城大乱了,海军的李作鹏(第一政委)、苏振华(政委)、王宏坤(政委)、张秀川(政治部主任),空军的吴法宪(司令)、余立金(政委)、刘震(副司令)、成钧(副司令),总后的邱会作(总后部长)、李聚奎(政委)、饶正锡,二炮的吴克华(司令)、李天焕(政委)、宋烈(副司令),装甲兵的许光达(司令)、黄志勇(政委),一炮的陈仁麒,铁道兵的崔田民(政委)等都首当其冲,那喀秋莎炮火般的大字报是不长眼睛的,好人连同坏人一锅煮,轰!轰!轰!凡是有司令部的,都轰!军委各总部,各军兵种领导机关眼看要陷入于瘫痪之中。
腐化大王邱会作被批斗得最狠,二医大"红纵",军艺"星火燎原"、后勤学院的造反派在总后大院组织召开"彻底揭发控诉反革命修正分子邱会作大会",他们把邱会作剃了阴阳头,打掉两颗门牙,邱会作被打倒在地,像受伤将死的野兽一样喘息着,而批斗他的那些造反派还在叫嚷:"起来,你糟蹋女孩子的劲头到哪里去了?不要耍死狗,交待问题,你还奸污多少女人?"
当场,邱会作心脏病发作了,但他们仍在无休止地批斗他。
而在那天午后,林彪在他的卧室里,斜躺在一张长沙发上,阳光透过屋顶那块西德进口的玻璃像宽阔的扇子一样光线射进来,照在他的身上舒服极了。在里侧靠墙的地方竖着一只像钢琴般大的空调箱,温度盘上的指针牢牢地指着"24"度。
林彪穿着睡衣,戴着睡帽,正在无所事事地玩火柴,他划着一根火柴,眯着细眼盯住那火苗。一会儿,火苗熄灭,冒起一缕白烟,他把燃尽的火柴梗举到鼻端,嗅了嗅那股轻烟,好像在嗅一瓶香水的气味。接着,他又划燃一根火柴,周而复始地玩火柴。
而他的妻子兼办公室主任叶群坐在旁边的一张沙发上,她身穿一件驼色对襟毛衣,翘起套着软底刺绣拖鞋的脚,问说:"这里有份邱会作的老婆胡敏上午来的电话记录。"
"念念。"林彪那沙哑而无力的声音道。
叶群便念了起来:"林副主席、叶主任,我们老邱被二医大红纵的造反派抓去了,他们开批斗大会把老邱斗得死去活来,连心脏病也发作了,眼看着就要折磨死去。我们老邱平时对林副主席一贯忠诚,对叶主任处处尊重,求林副主席和叶主任快救救他的命吧。"
叶群念完也冷冷一笑说:"活该!谁叫老邱平时搞的小姘头一大串,现在人家都起来揭发他,叫我怎么替他说话。"
林彪又划燃一根火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火苗,忽然,火苗轻轻闪了一下,他吃惊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发现原来是窗帷边上掀开一条小缝,透过一线亮光,他用手指了指窗帘,叶群有些不耐烦地起身将窗帷拉严,坐回沙发上又说:"不过邱会作这个家伙也够可怜的,年纪那么大,身体又不好,哪能经得起小将们的折腾。他是你的老部下,咱们也不能见死不救啊!我看,你还是说句话吧,他给你办了那么多事,修这个院,买你要的汽车……人,还是得有点良心,我们不能看热闹,让他给造反派活活打死。"
"死?一个人的死,是不容易的。他没到死的时候,你拉他,那不叫救!到死的时候,给他一根稻草,那他也会感恩不尽的。"他抬头望望叶群,用教训的口吻道,"你不懂得,我是要听毛主席的话的,尊重群众的首创精神,用我的语言就是:群众运动是天然合理的。"
"哼,我不懂得,就你懂!"叶群露出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把翘脚放下,一连吃了好几颗巧克力豆。
林彪那双目光深邃、犀利的小眼睛盯望着她,莫测高深地说了一句:"凡是镇压群众运动的人,没有好下场!"
林彪又点燃了一根火柴,当火柴熄灭之后,他起身取过纸笔,匆匆写下几个鸡蛋大的字:"没有我和中央军委副主席叶剑英的命令,邱会作不许下山。"
这样,邱会作便被保护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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