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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我哥哥又告诉我关于舅舅家二次被抄的详细情况:
第一次抄家是在八月下旬,那是"破四旧"海啸的一个浪头所致,我舅舅厂里的一班人马如虎似狼地冲进了我舅舅家的大院,整幢高大的三层洋楼被他们闹得天翻地覆。
我舅舅的这幢楼房其实也不是他的房子,而是我外叔公盖的,是属于华侨的财产。这幢楼房住了几十年,可以想象里面囤积的七七八八的东西是不计其数的,有如一个人小小的历史博物馆,而我舅舅和舅母平日也没有功夫去清理这些陈年积物──实际上,上海哪个资本家的房子不是类似的情况?这下子,破"四旧"、大抄家的浪潮袭来了,"怒声汹汹势悠悠,罗刹江边地欲浮。"虽然我舅舅是一个华侨工商业者,但就像175N是氮的一种同位素一样,华侨工商业者的"核电荷"数与一般资本家的"核电荷"数是相同的,我舅舅的家照例也遭到洗劫。不用说,抄家的战果是"焕炳辉煌"的,居然抄到了一面尽是蟑螂屎的破青天白日旗(谁也记不得这面破旗是怎么留下来的)、我舅舅的伪国大代表证件(当时是我舅舅叫仆人用扁担挑着一担担盛满银元的箩筐到乡下选区,用金钱买来选票当上伪国大代表的)、旧公司的账本(自然这是"变天账"哟);还抄到许多金条、金项链、金戒指、珠宝手饰、白银、银元、美钞、港币、其他外币、伪币、旧股票;又抄到数以万元计的银行存折、五千多元现金;另外也抄到大量的"四旧"──古董、洋玩艺儿、字画、各种书籍。我舅母在法国留学期间收集了大量世界名画复制品,其中有不少是裸体画,此外,她自己还有大量的油画、中国画作品(也有一些是裸体画)统统一概被斥为"黄色东西"查封了,甚至连钢琴也被贴上了封条,大多数的房间都被查封了(当时我大哥哥的房间有幸只被抄了,尚未被查封),花园里的花卉花盆也遭到了彻底的摧残和破坏,正是:"堕红泥,半垛墙高。碎玻璃,瓦片多;烂翡翠,窗棂少",好一片凄楚悲凉的景象。这场可怕的大抄家一直持续了三天三夜,哪怕是神经再健全的人恐怕也难以忍受如此长久的折腾的。
至于第二次被抄家的导火索是由我大哥的婚姻大事引起的。我哥哥在上海交了一个女朋友,她名叫桑丽丽,是华东化工学院六六届毕业生。他俩已经谈了好几年的恋爱,本来,小桑马上就要分配工作了,偏偏碰上了这场该死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浪潮一冲,分配工作如若轮船搁浅在沙滩上,变为遥遥无期的事情。我哥哥原先打算在桑丽丽一分配工作后即结婚,现在再也等不得这"无期徒刑"般的分配工作了,虽然桑丽丽分配在上海的可能性伴随着这场文化大革命已成为"零电势"(以前多少总讲点夫妻照顾之类的政策的),但是,我大哥还是决定在国庆前夕就结婚。
新婚洞房便设在我舅舅家的我哥哥房间里,我哥哥弄到了一整套的家具,他的几个肝胆朋友也大力帮忙为他粉刷、油漆、布置新房,忙得不亦乐乎。
九月二十九日晚上,我哥哥在舅舅家的饭厅里面办了二桌酒席,只请双方最亲近的亲戚、朋友会会亲,由于担心我舅舅厂里的人会来捣乱,所以,一切都不敢声张,在悄悄中进行。
在《马太福音》里有这么一段话:"当下,十二门徒里有一个称为加略人犹大的,去见祭司长,说:'我把他交给你们,你们愿意给我多少钱?'他们就给了他三十块。从那时候,他就找机会要把耶稣交给他们。"在我母亲的家族中也有这么一个小犹大,她的老底其实也是不可揭的,偏偏要伪装得像考茨基一样的进步,她出于险恶的居心把我哥哥要结婚的消息报告给我舅舅厂里的人。
晚上七点多,喜宴进入高潮,大菜端上来了,新郎、新娘为客人们敬酒。
"谢谢大家,干杯!"
"为新郎、新娘干杯,祝二人相亲相爱、白头偕老,干杯!"
啊,多么芬芳的醇酒呀,多么迷醉人的美酒呀,新郎和新娘诗意地相对着,被酒意和幸福所陶醉,沉浸在新婚的欢乐和喜悦之中。
谁知就在此际,我舅舅厂里的一班人如若党卫军一样气势汹汹地闯进了永嘉路500号,这下子,大灾星降临了,"从世界的起头直到如今,没有这样的灾难,后来也必没有"(见《马太福音》),这场骇人听闻的灾难犹如巨大的冰雹劈头盖脑地砸到了我舅舅一家和我哥哥的头上。
这伙人鬼叫狼嚎地冲进了我舅舅家的饭厅里,霎时间,宴会上的所有客人几乎全慌了神,彼此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如木头人一般站在那里不动,睁大眼睛呆望着那班闯进来的"不速之客",而我舅舅的面色更是刷地成了灰白色,下颌骨同上颌骨呷呷地发起颤来,心在扑扑扑地乱跳着,这场面与《基度山伯爵》里的"婚筵"爱德蒙先生被捕时的情景十分相似。
我哥哥虽不是勇士马兰花芳芳,但今天到底是个新郎官,所以,他还是鼓起勇气,走过去质问他们说:"喂,你们要干什么?"
"是啊,人家今晚结婚,你们究竟要来干什么呀?"
"请你们出去好不好?有事情过一天再来。"我哥哥的几个肝胆朋友也不像那些老头、妇人一样害怕,纷纷仗义执言。
一个为首的身穿新工服、满脸横肉的三十来岁的男人发出奸笑,用上海腔说:"嘿嘿,结婚?狗杂种的还想结婚?那猪八戒也要当快婿乘龙了,哈哈哈──实话对侬说吧,吾今天就是特意来闯这个婚宴的!毛主席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今天,侬没请吾,吾是不请自来的,吾就是要采取这个革命的行动!"
说着,这家伙如老鹰攫小鸡似地伸手抓住我舅舅的衣领,蛮横无理地将我舅舅硬推到新娘、丈人、丈母娘的面前,指着我舅舅的鼻子恶声恶语地谩骂起来,"侬知道这个林贤同什么货色吗?伊是一个国民党伪国大代表、思想极端反动的政客、历史反革命分子、里通外国的买办洋奴、喝人血的反动派资本家,就在这座气派豪华的公馆里,伊竟暗藏了一面国民党青天白日国旗,并且,还保存了伊国民党伪国大代表的证书,这些铁一般的罪证说明了伊无时无刻不在梦想实现资本主义复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复辟狂!这个林贤同连浑身毛孔都充满了资产阶级金钱的铜臭,伊像一个贪得无厌的吸血鬼喝尽了吾工人阶级的血汗,在伊家里,吾抄到了不计其数的金条、白银、珠宝、美元、伪钞等等,这一些说明了伊是一个私自窝藏黄金的不法的反动资本家。这个林贤同罪恶累累,恶贯满盈,几乎够得上关监狱、判刑,可是,侬居然要跟这样反动的家伙攀亲,还在伊家的饭厅里头举行什么结婚宴会,侬的立场究竟站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要和伊同穿一条裤子呀?"
另一个瘦高个年青人用劲地将我舅舅的脑袋往下压,声嘶力竭地嚎叫:"林贤同,侬还不老实低头认罪!"
这当儿,我舅舅完全显露出了一副"牛鬼蛇神"的可怜相,夙日的精、气、神和刚才那阵子喜滋滋的心情俱飞到了马达加斯加岛去,他不胜惶恐,失神的眼睛扫视了他们一眼,头像批斗时那样低低着,胳膊如若脱臼似地垂了下来,他战战兢兢、服服贴贴地说:"是是,我该死,我有罪,我低头,我认罪,我要向毛主席请罪,向共产党请罪,向人民请罪!"
那个桑丽丽的父亲是一位银行职员,五十多岁年纪,一张白白胖胖的脸庞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和大多数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一样都是十分胆小怕事的,走一步路生怕踩伤一只蚂蚁,掉下一片树叶也担心打碎脑壳,简直就像契诃夫《套中人》中的别里科夫。
此时此刻,桑丽丽父亲的面色如死人脸一般惨白,尽管国庆节上海的气候并不炎热,但他的额门上却沁出了一颗颗黄豆大的汗珠,眼镜片里的一对细小的眼睛流露出惊恐畏惧的目光,他像打摆子一样哆嗦着身子,一阵无限的恐惧感袭击着他的全身,嗫嚅地说:"我……我……不知道他的问题竟是这么严重,……真的不知道……没想到……"
"那侬现在总该知道了吧?侬必须同这个林贤同彻底划清界限,一刀两断,这可是一个阶级立场的问题呀,提醒侬千万不要执迷不悟!"那个穿新工服的汉子面目狰狞得如若一只"塔斯马利亚魔鬼"。
桑丽丽父亲身上的冷汗湿透了衬衣,使他的心冰凉了,只觉得浑身冷彻骨髓,他稍稍迟疑了一下,手指发抖地扯起他老婆的袖口道:"那──那咱们走吧。"
接着,他和"亲家母"随即离开酒桌他们的座位,又对自己的女儿说:"丽丽,咱们走吧,今晚先回家去再说。"
托尔斯泰说:"爱情就是从众多的人当中,选出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然后绝不再理会其他异性的行为。"
这个桑丽丽和我哥哥本是自由恋爱之结合,就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男性和一个女性相互吸引,彼此相爱了,宛如自天而降的朝露一般,充满了天启。他俩都在享受着各自取之于精神生活源泉的幸福和欢乐,渴望着在肉体上、经济上和精神上早日与被爱一方结合,二人之间有着比较深厚的感情基础,"我既媚君姿,君亦悦我颜。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桑丽丽真心实意地爱着我的哥哥,但是,就像世界上不存在着任何永恒的东西一样,这种爱说穿了也决非是什么永恒的爱,乃是一种持续较久的感情火花罢了,好比一盏燃着的酒精灯,如果没有酒精了,或者突然遭到一阵狂风,那爱情的火焰就有可能被熄灭,在现实生活当中,男女之间的爱情是否稳固,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各种社会因素的影响,巨大的社会压力有时会扼杀他们的爱情关系。
此刻的桑丽丽完全把她父亲的话当作耳边风,仿佛根本没听见似的,呆呆地立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塑像,她的脸色从刚才的红光焕发骤然间变得异常苍白,几乎没有一丝丝的血色,好像是从炼钢炉旁一下子栽到了冰窟窿里去。这是晴天霹雳、火山爆发、平原地震,对于她的打击能够想象多沉重就有多沉重,原来的升腾之感全然消失了,憧憬已久的美好的甜蜜的新婚之夜的梦,如同海市蜃楼一般消逝了,一种从未感觉过的痛苦进入她的胸腔、头脑,遍及她的全身,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精神发生可怕的雪崩,她近于陷入了一种昏迷状况,整个人变得有点呆痴了。
桑丽丽的父亲见女儿竟像傻姑一样呆呆着,又用手在她的肩后推了推,用低沉喑哑的声音说:"丽丽,今天晚上先跟我一起回家去,那事情等以后再说吧。"
桑丽丽的母亲也夫唱妇随地劝说女儿道:"丽丽,走吧,和我们一起回自己的家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到了桑丽丽的身上,连那些混蛋们也带着不怀好意和幸灾乐祸的表情注视着新娘子会如何举动──这是举足轻重之举啊!而我的哥哥更是显得焦灼不安,用锥子似的目光直盯住她的脸,那目光充满着渴望和期待,他是多么希望她能够勇敢地同自己站在一起,抗争着险恶的命运。
也许,早些时候桑丽丽还自以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为她有意中人占据她的心灵,牵动着她的情怀,从今天起她和他就像二滴水银那样融为一体了,开始了崭新的生活的一页。"幸之花,/欢之火,/有情成眷属,/为乐不厌多,/随心之所欲。/心声真诚,/如灏气之澄清,/神仙之旅,/春日永恒。"她向往着美好的新生活,如若一朵初绽的花朵,幸福地迎接着和风、甘露、丽日、蓝天……用甜蜜的幻想的金丝银线编织着新婚之夜交欢的图景,那是多么令人神往、令人迷醉、令人销魂荡魄的呵!
然而,一阵狂暴的政治龙卷风刮走了一切,仿佛有一只残忍的魔鬼的巨手一挥,一切都烟消云散了,而将一道比哥德巴赫猜想的证明更难的难题推到了少女的面前,严峻、残酷、毫无一点罗曼蒂克的斑烂色彩,使纯情的恋爱变成冷酷的利害选择,就像赫刺克勒斯在十字路口上,他必须在"幸福"("享受")和"美德"两条路中作出一选择。在婚姻与政治缔结良缘的现实环境里,要么夫贵妻荣,要么株连厄运,每一个少女对此都不得不做出郑重的考虑和抉择。原来桑丽丽对我舅舅的情况也是略有所知的,只是没想到问题竟会如此之"严重",她希望能够和我哥哥建立一个美满的小康之家,彼此情投意合、相亲相爱。可是,谁料到就在今晚的婚筵上突然闯来了一班人,喜气洋洋的宴会顿时成了凄凄惨惨的批斗会,一场飞来横祸从天而降,天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生活,到底是无底的深渊,还是无边的烈火?命运之神为什么偏偏要捉弄她呀?爱情的天使和厄运的魔鬼同时来到她的身边,幸福如同是小时候书上所读到的魔宫,有凶猛毒龙守着进口,有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妖魔鬼怪挡住去路。而她天生是一个弱者,懦弱、胆怯、迟疑、动摇、依赖性、无能、自悲……一切女人的弱点她都有,她没有敢于同命运相抗衡的勇气、力量和气魄。虽然,她希望自己能够获得幸福和爱情,但是,她在命运之神拉刻西斯的面前,却像寒风中的一片树叶哆嗦不已,其实,何止是身子在颤抖呀,乃至整颗心在颤抖。她觉得自己如一根白色的羽毛,在一个黑暗的渊口向下飘落,又仿佛像一只衰竭的飞蛾,在熊熊无边的橙红的火海之上拍翅……
桑丽丽的心里展开了激烈而痛苦的搏斗,各种矛盾的心情绞缢着她,痛苦在她的胸中发胀着,似乎要撕裂她的胸膛,她没有力量抗拒这股强暴的政治势力,到底还是向恶势力屈服了,就像《啼笑姻缘》中的姚凤喜一样,只见她咬着青灰的嘴唇,面容苍白得如一张白纸,头低低的,看也不敢看我哥哥一眼,她一句话也没说,便若同一只绵羊一般顺从地跟着她的双亲要走出饭厅。
见此情景,我哥哥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丽丽……你别走!"
桑丽丽听见李冕的喊声,她停下脚步,掉过头来望了他一眼,只见她眼泪不禁夺眶而出,她一边号哭着,一边跑出了房间。
她走了,就这样走了。我哥哥像埃列克底邕柱像一样呆立着一动不动,不过,谁也察觉得出他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巨大痛苦,在他的内心深处风狂海沸,浪涛汹涌,那痛苦的波涛要是从胸膛里流泻出来,将淹没整个神州大地。他的眼睛干涩涩的,脸上所有的肌肉都绷紧着,那面部的神情使人不油然地联想起了古希腊阿格桑德罗斯、波利多罗斯和阿塔诺多罗斯的作品《拉奥孔》,一种从未感觉过的痛苦袭击着他,正要他的命咧。
那些家伙们看见新娘、亲家、亲家母以及女方的亲戚都走掉了,一场原本喜气洋洋的婚筵被他们冲垮了,他们为这一"革命行动"的胜利而欣喜若狂,忘形失骸地又喊又叫起来。
那个瘦高个又伸出长爪把我舅舅的脑袋重重地往下压,如同压一只皮球一般,瞪起两只虎眼叫骂道:"林贤同,今天这出精彩的好戏侬看到了,哼,侬妄想瞒天过海,企图瞒着吾举办什么结婚宴会,结果是鸡飞蛋打白忙一场,吾再次警告侬,侬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必须老老实实地低头认罪,再想掉枪花、耍滑头,将是自取灭亡!"
我舅舅若同在批斗会上挨批那样低头弯腰着,唯唯诺诺地连声说:"是是,我有错,我有罪,我要向革命群众请罪!"
那个穿新工服的家伙横下脸,厉声厉色地训斥我哥哥道:"喂,侬这个林贤同的外甥,不但不同侬的反革命舅父划清阶级界限,反而跟伊连裆码子
,居然在这座别墅里大摆结婚酒宴,跟反革命分子碰杯来,碰杯去,实在气焰太嚣张了!吾代表吾厂革命群众宣布,侬不是林贤同的直系亲属,不能再住在这座房子里,侬新婚洞房从今天晚上起被查封了,侬必须立刻从这里搬出去!"
我哥哥听见这话,若同当头挨了一棒,只觉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不过,他极力支撑着,着急地申辩说:"这──你们叫我搬出去,可是,我没有房子往哪儿搬呀?难道叫我睡马路不成?"
"吾不管,吾又不是房管局,反正侬必须从这里搬出去,否则,就不要怪吾对侬不客气了,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一概由侬负责!"那人摆出一副蛮不讲理的态度。
就这样,新娘子被逼走了,婚筵被冲散了,新房也被查封了,那些混蛋们如十字军洗劫了一个村庄后,便趾高气扬地扬长而去。在那酒桌上仍摆放着许多盘丰盛佳肴,可是,剩下未走的人没有一个肯再去动筷子。
这一切多么像是一场恶梦呀,刚才热气腾腾的大菜都上桌了,然而,忽然间冷镬子里又爆出了热栗子,一群穷凶极恶的家伙闯宴来了,把欢天喜地的婚礼给破坏掉了,可以想象,这对于我大哥的打击是何等之大,简直就像挨了阿里拳王的拳击一样,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够撑得住。我哥哥显得非常沮丧,他的心完全支离破碎了,血与泪掺合在一起,爱情与幸福之途,一时都塞绝,他已经陷入于绝望的境地,好像脚底一片虚空,就此跌进了毁灭的万丈深渊里去。他整个人如瘫痪病人一般瘫在藤椅上,好一阵子,他一句话都不说,对谁也不搭理,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桑丽丽刚才坐着的那张空椅子。
后来,客人们陆陆续续地走掉了,我哥哥的挚友老陈对他道:"李冕,阿拉家里还有一间亭子间是空着的,侬今晚就住到阿拉那儿去吧。"说着,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曳着我哥哥便走,打那以后至今,我哥哥就在老陈家的亭子间里暂时栖身。
在刚刚我哥哥和我"抢"帽子的时候,他似乎同我一样年青和生气勃勃,有说有笑、有打有闹,可是这会儿,谈及我舅舅家二次被抄的情形,那不堪回首的往事又痛苦地啮噬着他的心,如若鹫鹰啄食着普罗米修斯的肝脏一般,那漆黑的夜空、漫漫的道路、幽静的法国梧桐、柔和的路灯、无物可以隐藏的虚空和万物之母的大地,可以为他的痛苦作证,他的痛苦是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他一下子变得颓唐起来,好像遭到狂风暴雨摧残的兰花怎么也难以扶持住一般,他的内心受到巨大的创伤,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愈合了的。
关于桑丽丽的事,我哥哥不久前在一封家信中曾提及,但详尽的情况我是今晚才知晓的。本来,我哥哥原计划结婚后偕妻子一道回家乡度蜜月,可是,现在飞来横祸,一桩好端端的婚事告吹了,他一气之下,便不回家乡探亲,他自觉无颜见家人,我哥哥同我一样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他又特别爱讲面子。因此,对于他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
听罢他的一番叙述,我关切地询问他说:"大哥,那你们现在的关系如何?是否还保持联系呀?"
"目前还保持联系,我俩的关系尚未彻底告吹,她在感情上依然眷恋着我,我们还是藕断丝连的,可是,她这个人像豆腐一样软弱,太不肝胆了,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离我而去,正是'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我哥哥紧蹙双眉,一肚子尽是火气,简直划一根火柴,便可以燃着全世界。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我又问。
"我还没有最后拿定主意,她学的是石油化工,今后工作分配肯定跟林冲发配差不多,如果没有出现什么奇迹的话。以前我觉得同她比较合得来,所以,在这个问题上随便将就一些。现在情况变了,既然她无情,那也休怪我无义了,我何必一定要背这个沉重的大包袱不可呢?我不想当牛郎织女,一个河东,一个河西,一年一度七夕相会,这难道是现代人的生活吗?确切地说连家庭也不能称之为家庭了。哼,像我这样一个大学生难道会在上海找不到对象吗?"
"看样子,你是要准备跟她告吹,不过,你们二人已经登记了没有?"我的双目盯住他的脸。
"因为她的工作尚未分配,我们还没有去登记,算不了正式夫妻,所以,还是一本未打开的书。"我哥哥若有所思地道,"我还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毕竟我们相识了好几年,感情这东西是像胎儿一样缓慢形成的,像针织品一样一针一线编织而成,如今它还像酵子一样仍在发酵着,但是,我已经不复存在那种最初震撼心房的冲动了,爱情如火,如果不添加木柴就会熄灭的,就会冷却的。"
"照你话的意思理解,你对于她的爱情的火焰已经熄灭了,或者已经冷却了,是不是这样呀?"
"是这样,也不完全是这样,"我哥哥又继续议论说,"也许,爱情是舶来品吧,中国人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做真正的爱情,也不需要爱情,中国人的爱情是同婚姻划等号的,他们多半是从现实出发来考虑婚姻问题的,只有'桃花癫'才会去追求纯粹的爱情。当然,应该承认我和桑丽丽之间还是有着比较深厚的感情基础的,双方情投意合,大概,这就是爱情吧,这也就是我明知她肯定要分配到外地去,仍决定同她结婚的原因,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她是个橡皮人儿,竟屈服于淫威之下,比封建时代的旧女性更软弱,那么,还有什么话可说的呢?"
"是啊,她这个人太软弱了,女人的名字叫弱者,太不中用了,除了能够挤出几滴像自来水一样廉价的泪珠儿之外。"我也显得十分愤慨。"大哥,我看你不如干脆同她一刀两断,是她先负于你,也休怪我们无情,何必要再跟藕断丝连呢?还是快刀斩乱麻吧,重新扬起生活的风帆,相信幸福会向你招手的。"
"唉──人的有些情感你恐怕一时还难以理解,这个问题很复杂,说也说不清,她最近还向我表示要言归于好,我尚未给她一个最后的答复。这个问题还是暂时搁一搁,也许对于双方都有好处,反正,我现在手中也没有合适的新牌,何必急于要做出什么草率的决定呢?风筝的线一旦扯断了,那风筝就永远飞走了。"我哥哥好像忽然记起了什么似的,又说,"诶,这个桑丽丽你还没见过面吧?明晚舅舅要请客,我把她也拉来让你见见面,提提意见。"
"嗨,我能够提什么意见呢?我只知道巧克力好吃,冰淇淋好吃,鸡鸭屁股不好吃。"
"我相信你是一个有眼力的人,虽然我们之间的年龄相差好几岁,但是,我觉得在思想感情上还有许多相通的地方,我们不仅仅是亲兄弟,而且也是亲密朋友,彼此是以交换思想看法的。"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好吧,明晚让我认识一下这个桑丽丽吧。"
…………
我们一边交谈着,一边拖着缓慢的脚步,到了车站以后,又继续谈了好一阵子,尽管公共汽车已过了好几部,然而,我们一直伫立在行人道旁,眼望着车子开来又开走,却不肯中断我们之间的谈话。上海的市内交通是全国最方便的,每隔几分中便有一部车子开来,而是许多线路是开通宵的,因此,不愁搭不上车。
第二天早上,我在复旦大学串联接待站办好了离校手续,归还了棉被、枕头、草席,然后,就携带了我的旅行包和书包,离开了复旦大学,搬到我舅舅家去住。我在舅舅家的饭厅里头安顿下来,下午又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到了傍晚,我舅舅下班回来了,还有我舅舅的女婿以及未过门的媳妇相继都来了(我舅舅的几个孩子均在外地工作),这下子,饭厅顿时变得热闹异常起来。
我哥哥偕同桑丽丽也来了,我哥哥对我介绍桑丽丽说:"她就是桑丽丽。"他又把我介绍给桑丽丽道,"他是我最小的弟弟,叫李晟,刚从F市来串联的。"
这当儿,桑丽丽热情大方地伸出手来,而当时我则被封建意识的金箍箍住了脑袋,还没有同异性握手的习惯,我稍稍迟疑了一下,才伸出手和她握起手来,刹那间,好像一股电流从她的手上传导到我的心上,我只觉得自己脸上一阵发烫,她的纤手是那样软、那样嫩、那样好握啊,我的感官全部麻木了。
"你好,你是第一次来上海吧?"
"是啊,要不是这阵大串联之风把我吹来,我还不会到上海来咧。"
"上海好玩吗?你第一次来,可要多玩几天呀。"
"嗨,上海这地盘虽大,其实是没啥地方好玩的,除了马路和商店,就是数不清的行人,我打算过几天就搭车上北京去。"
这个桑丽丽身材适中,也许算是东方女性的标准身材吧,一米六左右,不高不矮。她的长相说不上美丽,但是,在她的身上具有一种风度的美。莱辛说,风度就是我们所谓美的特殊再现形式。风度美是指人的言谈、举止、态度、作风所表现出来的内心美,是运动中的美,是人体各部分和谐匀称的结合,是人体动作的自然性、灵巧性、恰当性的表现。桑丽丽的举止风度十分优雅,对人有一种奇异的、不可思议的、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她也和许多上海姑娘一样皮肤都很白,白得若同巴罗斯岛的大理石一般,那椭圆形的脸盘稍大了一点,但眉目还是清秀的,剪着一副当时颇时髦的运动剪,富有弹性的高耸的乳房,显示出青春的生机勃勃的活力。
诚然,我对于桑丽丽的第一印象是不错的,她并不光辉耀目,也不活泼惊人,然而,却自然而然地表现着平和端庄的气度,和谐地同人的最愉快的感情气息相通。据说,风度通常是爱情的征兆之一,是爱情"亲和力"的一个因素。当我一见到她的面,便明白了我大哥当初为什么要追求她,同时也理解如今他的不可名状的复杂而又矛盾的心理,他一方面恨她,另一方面又难以下决心同她彻底决裂。如果那天新婚之夜她能够沉住气,经得起生活风浪的冲击,那么,她当之无愧就是我的嫂子了,可惜,在张牙舞爪的恶势力面前,她竟然像一只羔羊一般顺从地屈服了,实在令人遗憾──一个无可挽回的难以弥补的遗憾!
苏东坡在《初到黄州》一诗中云:"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我的舅舅是一位华侨工商业者,也是属于有闲阶层,他素来颇为讲究吃食,以前,特别是解放前,说他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是一点也不过分的,就是解放后,他同样经常上餐馆吃吃喝喝,吃了个大腹便便,活像一个"孕男"。在周而复的《上海的早晨》一书中,曾用了大量笔墨描写关于星二聚餐会的事,可见不仅仅是我舅舅,几乎所有的工商界巨头大亨都是很享口福的,我想,诸如此类的聚餐会,我舅舅肯定也有参加过,尽管我没有确切地听说是否有这么一回事。
原来我舅舅一个月薪金有大几百块,再加上利息及存款,他的手头是十分宽裕的,因此,就是天天上馆子去,也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如今,这场可怕的文化大革命的龙卷风席卷而来,我舅舅的家被抄了,工资也被扣了,只发了十五元的生活费,那些现金、存款也统统被抄走了,他被命运之神推坠到最底层,从一个家财万贯的阔老变成了一个只剩下裤腰带的穷光蛋,犹如雅典娜的神杖轻触俄底修斯,他即变为褴褛污秽的乞丐一般(当然智慧女神是出于善意的,而那些家伙则是居心险恶)。我舅舅的手头变得非常拮据,现在甭说上什么馆子大吃大喝了,如果没有他的几个孩子及女婿们的救济的话,恐怕连三餐饭都要成问题,,弄不好要喝西北风去。我哥哥也很识相,无论是住在我舅舅家中期间,还是被那些混账东西无理驱出我舅舅的家之后,他总是经常买些吃的东西给我舅舅。这一次因为我是第一回来上海,我舅舅觉得若不请我这个外甥上馆子吃一顿心里头过意不去,所以,硬是从干瘪的钱包中掏出十五元来特地为我接风。
南京路上无轨电车一辆紧接着一辆开过去,空中的电车线不时地爆发出绿闪闪的电火花,我们一行人搭车来到了繁华的南京东路的新雅粤菜馆。这新雅粤菜馆破"四旧"后改名为东风饭店,它创始于1926年,是一家久负盛名的饭店,底层供应各种广式糕点,楼上经营广东风味菜,其实,上海的广东菜也不纯粹是广东菜,,而是海派广东菜,就像京剧也有海派京剧一样。我们走进饭店,里面广东腊味的香气扑鼻而来,上了二楼,各色各样的酒菜香味不断地飘送过来。由于文化大革命的冲击,菜馆也提倡革命化、大众化,一般不怎么搞名菜、办酒席,况且,我们只有十五元钱也吃不了太好的东西,不过,我倒是品尝了一盘新雅著名菜肴烟昌鱼。
次日是我哥哥的厂休息日,我哥哥陪我到各处游玩,在黄埔公园、人民公园及上海大厦、国际饭店、锦江饭店、和平饭店等著名建筑物前面摄影留念。以后,我俩又一道上几个亲戚家做客。
我在上海逗留了快一个礼拜,十一月八日,我到上海火车站办妥了赴京串联车票,九日下午,又要踏上风尘仆仆的旅途到北京去。我在舅舅家提早吃了晚饭,四点左右,告别了舅母(我舅舅上班不在家),和我哥哥一起乘公共汽车前往火车站。我哥哥特地请了半天假,要送我到车站去,实际上,我的行李十分简单,还是只有一个旅行包和一个大书包,根本用不着人送,何况,上海站是不让送客的人进站台的,送客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只是我大哥出于兄弟的手足之情,他执意要送我到车站,就让他送吧。
我们下了汽车,老远便望见上海北站的广场上乱轰轰的尽是人头攒动,上海站的候车室很小,南来北往的旅客就在广场上排队候车,由于目前是大串联的非常时期,火车差不多都被串联学生们垄断了,那些戴红袖章、穿黄军装的男女学生在广场上比比皆是。
我的串联车票是14次京沪特快列车,上海站发车时间本来是17点21分,可是,直至六点多才开始剪票进站。我随着潮水般的人群好不容易才挤进了进站口,然后,掉转身子,踮起脚尖,向仍站在进站口外面翘首观望的我哥哥道别,大声喊道:"大哥,再见!你快走吧!"
而我哥哥也不断挥手呼喊:"再见再见,祝你一路顺风!"
接着,我看见进站的人都如若追赶野兽的猎犬一般朝站台方向狂奔而去,也生怕自己抢占不到座位,赶紧以简直是百米赛跑的速度开始冲刺起来,我跑呀跑,拼命地跑,上海站的进站口离站台还有好长的一段距离,而我又是拎着旅行包、背着书包,真是跑得我气喘嘘嘘、上气不接下气,只差点儿就到了生理极限。我跑得两条腿快要软下去了,总算是跑到了站台,那里停着一列深绿色的列车,看牌子知道这就是开往北京的14次特快列车。可是,我喘着大气朝列车望去,那各节车厢上早已人挤满得一塌糊涂,就像电影里见过的挤满逃难人的火车一样,而且,好些节车厢的门连开都没有开,车窗也是紧闭着,几节开了车厢门的前面拥挤着一大堆人群,大家俱不顾一切地往上头挤去,那景象好可怕,如果不知道肉饼是怎么做的,往里面挤一挤就知道了。
我如若一只偶然闯入房间被关在玻璃窗里面的看得见光明、却飞不出去的蜻蜓一般,东奔奔,西窜窜,可就是挤不上车,真把我急得要命。这当儿,我看见好些人从列车底下钻过去,朝边上的另一个站台奔去,也灵机一动,紧跟着他们像穿山甲一样钻过去,从事阿里巴巴式的冒险行动。
那边的站台连灯也没开,黑黝黝的一片,有几列列车停在那里,那列车里头也是漆黑一团,不过,可以看见里面恍动着一些人影子,显然有些人已经进入车厢里头。
我问站台旁边的一个串联学生道:"喂,同学,这列火车是开往哪里去的呀?是不是开往北京的?"
"大概是吧,现在的火车都是往北京的方向开的,颗颗红心向着红太阳,列列火车向北京。"
我扫视那些车厢的门俱紧闭着,不知是铁路人员关的还是先上了车的学生捣的鬼,那些车窗也是关得紧紧的,连蚊子也难以飞进去。我急匆匆地在月台上走动着,发现有一扇车窗开了约一个巴掌大小,便停下脚步,用尽量委婉的声调对车上的人说:"喂,同学,请你行行好,把窗门开一开,让我上车,我就只有一个人呀。"
那车上的人是个女的,她站起来对我张望了几眼,然后道:"好吧,我帮你开窗。"说着,只见她两只手往两边车窗闸上一捏,用尽气力才把车窗往上提起来。
见此情景,我喜出望外地赶紧将旅行包往车上的小几桌上一搁,又脱下书包向上塞,那位女生也热情地帮我把东西挪放好,接着,我来一个纵身跳跃,如同一只猿猴一般利索地攀爬进车厢里去了。
我进入车厢之后,连忙把窗门重新关下,又对那位女生表示谢意说:"同学,谢谢你啊!"
"没啥。"她客气地应了一句。
我看见在这个女生的旁边还有空座位,便把旅行包往行李架上一搁,随即紧挨着她坐了下来。
这时,我问她说:"喂,同学呀,这列火车是不是开往北京呀?"
"大概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欸,你是不是也到北京串联呀?"
"不,我是回家去,我的家在南京市。"在黑暗中,我无法辩清她的面孔是什么模样,但是,却听得见她说话的声音异常悦耳动听,宛如太阳神阿波罗的竖琴发出来的和谐的音乐一般。
"噢,这么说你在南京就下车啦?"我心里暗自感到遗憾。
"是的,我在南京站就要下车了。"她停顿了片刻,也问说,"欸,听你说话的口音,好像你是一个F市人吧?"
"你为什么不猜我是一个广东人或者江西人,偏偏猜我是一个F市人呀?"
"你先说一说我有没有猜中?若说错了,后话免说;若说对了,且听下回分解。"
"嘻嘻,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我还没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就说'且听下回分解',嘻嘻──"我吃吃地笑起来,又道,"好吧,就算你猜中了我是F市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是跟你说'且听下回分解么'?就是'且听下回分解'呗,格格格──"她又笑得那样动听,就像日本造的一种香烟合,一打开合即发出悦耳的音乐一般。"好吧,我告诉你,我母亲也是一个F市人,我姥姥还住在F市,去年暑假我还跑到F市玩了一阵子,怎么样,我也算半个F市人,咱们可是同乡呀,格格格。"
"是呀,咱俩是同乡,俗话说,'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你这个同乡,不过从你说话的口音可一点也听不出你是一个F市人,你那一口普通话标准得倒真像是一位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
"嘻嘻,我从小是在南京长大的,F市的龙眼、荔枝仅尝了几颗,其实,恐怕连半个F市人也不算咧。"
人是一种高级动物,喜欢与异性接触是人的本性,这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自然法则,正如恩格斯所说,"人与人之间的、特别是两性之间的感情关系,是自从有人类以来就存在的。"平时在学校里,由于被传统的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意识所束缚,我们若同孔夫子一般充当"正人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内心世界的真实情愫如坚果的果实被包藏在坚硬的壳斗之中。而今我只身一人外出串联,像一只鸟儿冲破了笼子,重新飞翔在自由的蓝天中,用不着有那么多的害怕、担心、顾虑,况且,她又是一个性情活泼、开朗的少女,我同她一见如故,谈话十分投机。在黑暗的车厢里,我们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脸孔,我也用不着担心因为我的一些不慎言语惹她羞臊、生气,反正她呈红脸、青脸、白脸,我一概视而不见。
车厢里的人逐渐增多了,俗话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人们各有各的办法、门路都进入了车厢里面,在我们对面的席位上也坐了几个人。此际,在我们的车窗外面,又有人在叫唤道:"喂,同学,请你们把窗门开一开,让我们上车吧!"
我们车上的人俱保持沉默,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喊话,而他们又在苦苦哀求说:"同学,求求你们把窗门开一下,我们就只有二个人,让我们上车好不好?"
我想,刚才那个女同学都能够开窗让我爬进车厢,我也不应该太自私,拒一切人于车窗之外,我终于发了慈悲,站起来开车窗,那车窗好难开,我使劲压按钮也拉不开,见此情景,那姑娘也起来相帮,我们一人拧一边的按钮,到底把车窗拉上了。
那二位男生爬进了车厢,赶忙连声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的帮忙。"
"这没什么。"我淡淡地应了一句。
我原以为这二个人上了车以后,便会往其他地方找位子,可是,世界上的人从来没有这么好,大概,除了那位救众生而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拿撒勒人以外,他们往架子上放好了行李之后,看见在我们和对面的席位上都只坐着三个人,便说着"让我挤一挤",屁股如楔子一般楔到了我们的席位上,这样,原来只坐三个人的席位都坐了四个人。我们每个人不得不挤挪身子,我和那少女肉贴肉地紧挨坐着,说真的,那年头我几乎很少有过同异性如此的贴近,我心里头感到精神兴奋和颤动的欢喜,电气学的法则在我的身上起了明显的作用,我全身热血都沸腾起来了,我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了一股女人的馨香,耳鬓还感受到了她嘴里呼出的天仙般的气息,使我心中不禁燃烧起了青春的炽热的火焰。
刚才上车挤坐在我席位上的那个男生主动同我攀谈起来:"喂,同学,你是哪里来的?"
"M省F市,你呢?"
"湖南长沙,我是长沙一中的学生。"
"啊──你是来自长沙呀?也可以算是和毛主席同乡了。诶,你是不是也是上北京去呀?"
"不,北京我已经去过了,毛主席也已经见到了,我这是第二次出来串联,打算走遍祖国各地,我这次想'闯关东',去沈阳、长春、哈尔滨等地玩一趟。"
"是啊,你真是幸运之子,又是毛主席的同乡,又已经见到了毛主席,真是太幸福了。……你是什么时候见到毛主席的呀?"
"八·三一,毛主席第二次接见红卫兵的时候见到的。"那个长沙学生接着兴致勃勃地向我叙述起那一天见到毛主席的情景。
在我与长沙学生谈话之际,那个南京姑娘像个闷嘴葫芦似的,始终一语不发,静静地听着我的谈话。以后,我又掉过头,同她搭起腔来:"诶,你是高中生,还是初中生呀?"
"你说呢,你看我像是一个高中生,还是初中生呀?"
"我看你像是一个'黑面人',车厢里暗摸摸的,根本看不见你的脸孔,叫我怎么猜呀?唉──"我微叹了口气。"你这人有点怪哉,老爱打哑谜,大概春节灯谜会你尽得奖吧?如果你把自己的年龄乘以67,然后把乘积末二位的数字告诉我,我就能够马上说出你的年龄来,并且也能够说出你究竟是个高中生,还是初中生。"
"格格格──"那姑娘的笑声如奔驰着的马车上的串铃声响叮当。"你说我怪哉,我看你像架鬼怪式飞机,居然把《十万个为什么》里的东西也搬了出来,我又不是数学家华罗赓,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叫我怎么把年龄乘以67?我可不会口算呀,脑袋笨得像猪。"
"人贵有自知之明,你知道自己脑袋笨得像猪还不错呗。不瞒你说,我从小也是爱猜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猜你是一位高中生,若猜错了,宁愿请一客盖浇饭。"
"嘻嘻,我看你这个人有点小聪明,像阿Q一样的小聪明,不过,这一回狗扑屎被你扑着了,你也用不着破钞三个大毛请客了。我的确是一个高中生,是高中二年级学生,你呢?我也打赌你是一个高中生,若说错了,我也请一客盖浇饭。"
"哈哈哈──"我放浪笑起来。"你也像精灵一样精灵,我承认你也猜着了,响尾蛇导弹命中目标,我是一个高中生,只是比你低一届。"
"可见我也是'火眼金睛',能够像红外线瞄准器一样在黑暗中瞄准目标,嘻嘻。欸──你是F市哪个学校的呀?"
"东南师院附中,你到过F市,知道我的学校吗?"
"唉──何止是知道,我还到过你们学校玩了一趟,我的表姐也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她叫袁芝青,是高三的学生,你知道她这个人吗?"
"啊──袁芝青是你的表姐呀?我知道她,她曾经当过少先队大队辅导员,是学校里的文娱骨干,像一只百灵鸟一样会唱歌、会跳舞,即使不认识她的人也会从舞台上认识她,真是数风流人物还看你的表姐。"
…………
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又一句是,"植物虽多,却只有甘蔗甜。"尽管满列车都是串联的学生,但是,我只跟这位南京姑娘最谈得来,我们也是刚刚才认识的,却好像是相识一百年,一下子就成了一对好朋友,如若大卫·科波菲尔和艾格尼斯一般,她就像地球吸引月亮一样吸引了我,当然,对于她来说,也许我是地球,她是月亮。在一片黑暗里,虽然我们辨不清彼此的脸孔,我不知道她究竟是一个美人儿,还是丑八怪,不过,我想既然上帝赐给她一副电子琴音乐般美妙的喉咙,总不致于又给她生了一张东施一般丑陋的面孔吧,若是那样的话,真该向造物主吐唾沫。
我们通过声音和语言交流着思想感情,建立了真诚的纯洁的友谊,这种友谊的基础是相互好感、信任、信赖和理解,是一种带体验的友谊,或者称之为罗曼蒂克的抒情的友谊。
在地狱一般黑暗的车厢里,谁也不知道时间已过去多久,大概,总是像在北极挨过了一个冬天一样的漫长,忽然间,车厢里的灯全部都亮了,因为人们长时间处于黑暗当中,眼睛的瞳孔俱放大了,现在一下子受到灯光的刺激,即使是车厢里的昏黄的灯光也感到刺目耀眼,一时难以适应。由于车厢里充满光明,全车厢里的人好像睡美人王国里的臣民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大家显得十分兴奋和活跃,盈盈笑语洋溢在整个车厢里。
我的眼睛如若扫瞄半导体激光器一般环视了整个车厢,此际我才发现车厢里面的人比我原先想象得还要多得多,几乎凡是能够插一根针的地方都挤满了人,无论过道、门旮旯、厕所,甚至于行李架上也充塞着人──说实在的,能够占据行李架的位置还是很不坏的,相当于卧铺──,其密度大得如宇宙里的坍缩星和黑洞。
接着,我的双目又如若装上了照相机的变焦镜头一般,由远距离即刻变焦至微距摄影,我掉头打量了旁边的那位南京姑娘几眼。虽然她比不上奥林比斯山女神一般的美貌,但是,她的面容还算是比较秀丽的,如果按现在流行的打分发表来评价的话,至少可以得七十分。她长着一张椭圆形的脸蛋儿,在眉毛下面有一对流光泛彩的眼睛,笔直的鼻子,珊瑚似的嘴唇,两排雪白的珍珠般的牙齿,这一些显示了她的天然的风致和纯洁朴素的少女仪态,流露出了无限的活泼和天真,使人想到她生来就是善良的、可爱的和甜蜜的。她扎着两根小辫子,穿着一件草绿色的旧军装,那正在发育的胸脯高高地隆起,双肩结实而浑圆,身子相当丰满,也许是稍嫌胖了一点,身段应该说是不够理想的。她显得健康、壮实、蓬勃而富有生气。
我们彼此相视了几眼,我也不好意思老瞅着她,便又转过头望着那位也是刚认识的长沙同学。他身穿全套的新军装,还戴着红卫兵袖章,长相颇为英俊,一双闪着波光的明眸,理了个和我差不多的海军头,表现了我们这一代青年人生气勃勃、风采鹰扬的时代风貌。
又过了好一阵子功夫,火车头鸣响起"呜──呜──"的汽笛声,这列不知车次的列车终于启动了,它超载着数以千计的串联学生,宛如一条受伤的长虫,在喘息,在呻吟,在挣扎着向前开动。由于列车的开动,全车的人都显得十分兴奋和激动,说笑声、朗读语录声、唱语录歌和造反歌的歌声……各种声浪竞赛似地一浪高过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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