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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九、十点,抗议的少数派学生整队离开了省委大院,声势浩大的游行队伍呼喊着口号、高唱着"战歌",又到市委门口示威抗议了一番,然后,各组织的队伍自行带队回去。
次日上午,南下学生们又集中在中医学院串联楼开会,围绕着国庆节有关事宜,展开了热烈的讨论和激烈的争论,其中以清华大学"红·一八"战斗团陆军为首的一部分南下学生主张在国庆游行时冲击主席台,而北京大学的林希、邱炳康为首的另一些南下学生则坚决反对这样做。
陆军歇斯底里地叫嚷说:"我们在国庆庆祝大会开始时组织一批人冲击主席台,控制主席台,夺取麦克风话筒,发言揭露省市委的阴谋伎俩……"
而林希则提出不同看法道:"我们认为国庆节是全国人民的大节日,应该让大家欢欢喜喜地度过这一佳节,如果在国庆游行时冲击主席台,那些前线兵、工人赤卫队肯定也要来反扑,这样两派一冲突起来,整个会场势必要大乱,那么,游行就游不成了,造成的影响也不好,我们必须要识大体、顾全局……"
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之后,大多数南下学生都不赞同国庆节冲击主席台之举,陆军等人的主张受到否定。
可是,这场风波并未就此了结。
曾涛这个人是善于搞政治权术的,在运动初期,每场辩论会,他都派出许多公安人员布在四周,收集动向,把每日辩论会的主要情况登在公安局的每日情况表上,并且,还对南下学生进行家庭情况调查,弄了一本花名册,凡是家庭有问题的南下学生都上了黑名单,放在公安局备案。
后来,每日情况表一事被F军区知道了,提出了批评,曾涛就对市委候补书记、副市长姜明交待说:"每日情况写得倾向性太大了,以后改写为一个参考资料,只要印七份,给有关值班人员看,看完收回,千万要注意保密。"
为了要搜集南下学生的情况,曾涛特地在南下学生串联接待站的所在地──中医学院──布置了一条暗线,因为这里南下学生最为集中,他便通过中医学院总务处的一个人将串联楼里的南下学生们的活动情况向公安局和市委汇报。
曾涛由中医学院里的这条内线获悉南下学生可能要在国庆节冲击主席台的消息,惊恐万分,连忙召开紧急会议,布置对应措施,决定在主要街道路口设立瞭望台,并在主席台周围密布如林的警察、警备部队以及担任纠察的前线兵和工人赤卫队,以防少数派学生冲击主席台。
国庆节这一天是那么紧张,曾涛把少数派学生视为洪水猛兽,其实,少数派学生真的是如此可怕吗?难道他们不是怀着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党中央的赤胆忠心,热烈响应毛主席"炮打司令部"的号召,才掀起炮轰省市委的浪潮吗?尽管国庆游行时,曾涛把前线兵的队伍安排在最前面,还让前线兵总部的代表作为惟一的红卫兵代表上台讲话,但是,少数派学生还是能够以大局为重,没有采取冲击主席台等鲁莽举动。
十月一日清晨,东方地平线上,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像一盏鲜艳明亮的宫灯悬挂在天边,喷射出万道金光,整个F市都沐浴在金色的光芒之中。
我头戴一顶旧军帽──这是我的一位在部队机关工作的表哥不久前送给我的,戴上红袖章,手持红色语录本,先到我们学校红九·二队部集合,然后再整队到师院集中,跟在总团的队伍后面往城里进发。一路上,尽是一队队长龙般的游行队伍,红旗猎猎、锣鼓喧天,如同百川注海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向五一路广场。
数千名红卫兵高擎红旗,捧着红彤彤的毛主席语录本,簇拥着巨幅的毛主席画像,迈着铁军一样的整齐步伐进入会场。会场上,琅琅的语录声此起彼伏,嘹亮的歌声一曲接着一曲。
将近十时时分,我省党政军要人马为、叶浩明、方俞平、袁金旺等同志排成一条长蛇阵的队伍走上了主席台,这时候,会场上响起一阵春雷般的掌声。
今天马为身穿一套崭新的军装,以前三颗星的金肩章变成了如今的红肩章,他的外表虽不像以前那样威风凛凛,但却显得平易近人了。
十时正,庆祝大会在时代的圣曲《东方红》乐曲声中隆重开始。
省委书记处书记、省长袁金旺首先讲话说:"自从召开党的八届十一中全会以来,广大工农兵群众、革命师生和革命干部,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发扬敢想、敢说、敢干、敢闯、敢革命的无产阶级革命精神,积极投入文化大革命洪流,我省文化大革命形势一片大好……"
几个工农兵代表先后在大会上讲话,最后发言的是红卫兵代表邹大伟。这个前线兵总部负责人、我校文革主任邹大伟慷慨激昂地道:"我们全体红卫兵一定要像解放军那样,永远忠于毛主席,忠于毛泽东思想,忠于党,努力学习毛泽东思想,坚决贯彻毛泽东思想,积极宣传毛泽东思想,勇敢捍卫毛泽东思想,把红卫兵办成学习毛泽东思想的大课堂。"
在《大海航行靠舵手》这首颂歌中,大会结束、游行开始。
顷刻之间,像迸发的火山,炸响的春雷,澎湃的怒涛,"毛主席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的口号声震天动地。无数面火红的旗帜,无数块鲜红的语录牌,无数本红火闪闪的语录本形成了一个红色的海洋,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由三千名以前线兵为主的红卫兵组成的前卫队,他们护卫着国旗和国徽,一个个英姿飒爽、意气风发。一幅毛主席画像在队伍前面引路,几千名红卫兵手捧语录本排成三十路严整的纵队,紧跟在毛主席画像的后面,象征着红卫兵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在毛主席开辟的历程中干一辈子的革命。
我们"红九·二"的队伍是在前线红卫兵、海防前线红卫兵等组织的后面,在坚定、整齐的步伐中,我们狂热而虔诚、不断有节奏地高呼:"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主席台上的诸位领导频频向我们红卫兵小将鼓掌、招手致意,马为也显出一付和蔼可亲的模样,不时地挥手、拍掌,与二年前的今天同站在一个台上的他简直判若二人。历史是这样的有趣,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风貌,脚扎绑腿带的他是一个人,身穿大将军制服的他是一个人,身穿红领章军服的他是一个人,以后挂牌游斗的他又是一个人,他是相同的一个人,却又是不尽相同的一个人。
而在这同一时刻的北京,毛泽东主席正在天安门城楼上检阅着一百五十万文化革命大军,几个月前,他以巨大的雄心魄力点燃了文化大革命的烈火,从此,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运动在全国如火如荼地展开了。这年头的他尽管已是七十三岁高龄了,但是,他的精力依然是过人的充沛,神采奕奕、容光焕发,他还像青年时代一样的自信,"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他自信这场文化大革命运动正按着他的意志轨迹有条不紊地进行。
在庆祝大会上,林彪又用那半死不活的腔调讲话说:"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以毛主席为代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斗争还在继续。那些坚持错误路线的人只是一小撮,他们脱离人民、反对人民、反对毛泽东思想,这就决定了他们一定要失败。"
游行开始了,一支支的游行队伍在毛主席的面前通过,"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的喊声像春潮似地迸发出来,无数红卫兵的眼眶里流着滚滚的热泪,这是幸福的热泪,这是激动的热泪,这是虔诚的热泪,无限的信仰、无限的崇拜都化作泉水般的泪水滚落了下来,眼泪迷糊了眼睛,眼泪也洗涤了眼睛,一百五十万人全置身于最幸福之中,他们是七亿人之中的幸运者,再也没有什么比能够见上毛主席更幸福的了,整整一代人的幸福观是何等简单、何等真诚、何等纯洁呀!
毛主席频频地向群众招手致意,那慈祥的笑容、亲切的手势,领袖和人民心连心,他是人民的儿子,他爱这块共和国的土地胜过爱自己,也许,他之所以要发动这场文化大革命的原因之一,就是希望已经诞生十七年周年的共和国能够回到一九三七年至一九四七年的延安时代。这是一个充满革命浪漫主义的年代,一个思想和理想至上的年代,人们都具有着神圣的信念,深信革命将把人们从小资产阶级狭窄的心胸和人类往昔的罪恶中解脱出来,深信革命将使人们摆脱三座大山的沉重压迫,革命的理想注满了一代人的胸腔,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来没有那样的平等和谐,而他似乎就是这一代革命新人的最高体现,然而,这样的年代伴随着共和国的建立而消逝了,连他自己也大权旁落,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闲人,时有一种怅然若失之感。他自信自己是高瞻远瞩的,已经意识到中国这部笨重的国家机器已开始向右转了,预见列宁故乡"卫星上天,红旗落地"的悲剧有一天也要落到古老的神州大地上。所以,他发动了这场自下而上的文化大革命,而不是苏联式的自上而下的大清洗,他把个人的巨大威信和名望作为主要斗争武器,他坚信人民是一定会支持他的,他个人的命运从来就是和人民的命运紧紧连结在一起。
当游行结束时,毛泽东主席走下天安门城楼,他被一行人簇拥着,走过金水桥,来到了欢腾的群众之中,他就像神话中的大地之子、利比亚的统治者安泰一样,只要他的身体不离开自己的母亲──大地,从那里不断吸取新的力量,就会是不可战胜的,而毛泽东主席的母亲就是这块古老而贫穷的土地和那千百万真心实意拥戴他的人民,他走到人民群众中间来,当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掀起巨大的汹涌的欢呼的浪涛,人们拼命地拥挤着、雀跃着,尽管保卫人员堵起一道道人墙,竭力阻止拥挤的人群挤坏毛主席,但是,在这个人崇拜的狂热的人海里,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是相等的,作用力愈大,反作用力也愈大,谁也无法控制住这种拥挤和混乱的场面,一切都只好听其自然。
晚上,天安门城楼宫灯高挂,广场上宛如白昼,五光十色的彩灯把国庆之夜的天安门广场和东西长安街变成了一个迷人的奇异的水晶世界。九点三十分,"毛主席万岁"的欢呼声又在广场上喧腾起来,毛泽东主席再次健步走过金水桥,来到人民群众中间,他是离不开人民的,他坚信自己的成功将取决于人民,这当儿,他也席地而坐,和人民群众一起观看焰火。一连串的红绿信号弹划破夜空,绚丽多彩的礼花凌空竞放,广场上工农兵和红卫兵们尽情地跳起了忠字舞,沉醉在节日的狂欢之中。
国庆过后,东南师范学院政教系红卫兵、数学系毛泽东主义红卫兵、艺术系革命到底红卫兵以及闽江大学红卫兵战斗团等组织着手筹备成立一支全省性的少数派大组织──毛泽东思想红卫兵M省总部。在筹备过程中,徐季、王火锡等人主张在红卫兵里分成红卫兵和红战兵二个等级,犹如前线兵分红卫兵和红卫军一般,所谓"红五类"子弟自然都是红卫兵,红战兵则是非"红五类"也非"黑七类"子弟的"二等公民",还提出要请马为担任总部顾问,在总部成立大会那一天向省委报喜,所持理由是:马为是一、二类干部,通过马为和省委的批准,可以获得经费和一些物质。
然而,鹭大红卫兵独立师、新大革命造反兵团、林学院等组织代表则坚决反对聘请马为当顾问和向省委报喜这主张,双方意见争持不下,徐季等人便要各个分部来讨论决定,结果各分部也一致反对这样做,至此徐季他们才取消了请马为当顾问和向省委报喜的主张,不过,以后他们又决定要省委文革小组来当顾问。
由于意见的分歧,鹭大红卫兵独立师、新大革命造反兵团、林学院、省航校、鹭八中等组织决定不加入这一总部,而F地区的少数派组织,如东南师院政教系红卫兵、数学系毛泽东主义红卫兵、艺术系革命到底红卫兵、物理系前哨红卫兵、东南师红九·二红卫兵团、医学院东方红公社、闽江大学红卫兵战斗团、中医学院红卫兵独立团、附中红卫兵战斗团、市一中"红辣椒"战斗队等都加入了毛泽东思想红卫兵M省总部,成为我省最大的一支少数派组织。
十月十一日,毛泽东思想红卫兵M省总部正式宣告成立,成立大会是在省人民体育场举行。这天下午,硕大的体育场尽是人山人海,那些佩戴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红袖章的青年学生们一个个精神饱满、喜气洋洋,无数面火红的战旗迎风飘扬,歌声嘹亮,念语录声琅琅,整个大会的气氛就像是欢庆盛大的节日一般,这场面使人不油然地联想起娜·克鲁普斯卡娅著的《列宁会忆录》中说过的一段话:"没有经历革命的人,无法想象出革命是多么雄伟,多么壮丽。到处飘扬着红旗,喀琅施塔得的海员组成了仪仗队,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要塞的探照灯照亮了从芬兰车站到克舍辛斯基大厦的道路,路上停着装甲车,道路两旁由男女工人担任警卫。"当然,在今天看来,这场文化大革命也许是十足荒唐的"革命",可是,在当时谁不认为是一场"伟大的革命"呢?
省委书记刘棣昌、廖生灵等人也出席了成立大会,对毛泽东思想红卫兵M省总部的成立表示热烈祝贺,海防前线红卫兵总部、鹭大红卫兵独立师、新大革命造反兵团、林学院赴省战斗团、二师院红卫兵等组织的代表也到会致贺。当大会结束时,东南师院艺术系原革命到底红卫兵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做了文艺表演。
在思想兵总部成立没几天,我们学校的东方红公社、东方红红卫兵和红卫兵战斗团也合并为一个组织──九·一五兵团,隶属于思想兵总部。
社会上,工人红卫军和贫下中农九·九野战兵团也合并成为毛泽东思想工农红卫军,成为我省最早、最大的一支少数派工农组织。
从十月九日至十月二十八日,毛主席亲自主持召开了中央工作会议,与会者有中委们、中央各部门、各中央局、各省、市、自治区党委的负责人。这次会议是八届十一中全会的继续,会议本来预期三天,主要是解决各级领导干部对文化大革命的态度问题,由于大多数与会者对这场文化大革命造成的严重混乱局面有抵触情绪,致使会议延长至二十八日才结束,会议的内容也由解决态度问题发展到揭发批判刘少奇、邓小平推行所谓"资产阶级反动路线"。
十六日,中央文革小组组长陈伯达在会上作了关于两个月的运动总结的报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的两条路线的斗争》,毛泽东对此报告批示说:"很好。抓革命,促生产,这两句是否在什么地方加进去。"并指示:"要大量印行,印成小册子,每个支部,每个红卫兵小队,起码有一份。"
二十四日进行了汇报会议,毛泽东主席讲话说:"民主革命搞了二十八年,犯了多少错误,死了多少人,社会主义革命搞了十七年,文化革命只搞了五个月,最少得五年才能得到经验。一张大字报,一个红卫兵,一个大串连,谁也没有料到,弄得各省市呜呼哀哉。学生也犯了一些错误,主要是我们这些老爷们犯了错误。"
次日会上,林彪就文化大革命的必要性和文化大革命应该怎么搞法作了长篇发言。接着,毛泽东主席又作了重要讲话说:"十七年来,有一件事我看做得不好,原来的意思是考虑到国家安全,鉴于苏联斯大林的教训,搞了一线、二线,我处在二线,别的同志在一线,现在看来不那么好,结果很分散,一进城就不能集中了,相当好多的独立王国,所以十一中全会作了改变,这是一件事。……处在一线的同志,有些事情处理得不那么好。有些是应当我抓的事情,我没有抓,所以我也有责任,不能完全怪他们。为什么说我有责任呢?
"第一,常委分一、二线,搞书记处,是我提议的,再嘛,又过于信任别人了。引起警惕,还是在二十三条那个时候,北京就是没有办法。中央也是没有办法。去年九、十月提出了中央如果出了修正主义,地方怎么办?我就感到在北京我的意见不能实行。为什么批判吴晗不在北京发起,而在上海发起呢?因为北京没有人办,现在北京问题解决了。
"第二件事,文化大革命闯了一个大祸,就是批了北大聂元梓一张大字报,给清华附中写了一封信,还有我自己写了一张大字报,时间很短,六、七、八、九、十,五个月不到,难怪同志们还不那么理解,时间很短,来势很猛,我也没料到。北大大字报一广播,全国都闹起来了。给红卫兵的信还没有发出,全国红卫兵都动起来了,一冲就把你们冲了一个不亦乐乎。我这个人闯了这么个大祸,所以你们有怨言,这也是难怪的。"
在中央工作会议上,刘少奇也作了检查发言说:"我坚决拥护主席和林彪同志的指示,同意伯达同志的讲话,我看了各小组会的大部分简报,了解到一些地方和中央的一些部门在指导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程度不同的犯了错误,许多同志都进行了检讨,这使我的心情沉重,因为这同我前一阶段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所犯的错误是有关系的,在今年六月一日以后的五十多天中我在指导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发生的的是路线、方向的错误,这个错误的主要责任应该由我负担,其他同志的责任,例如,在京的其他中央领导同志,国务院各部委的领导同志,新市委工作组,地方的领导同志等,他们虽然也有一定的责任,但是第一位要负的是我。……"
对于刘少奇同志的检查,毛泽东主席最初还觉得比较满意,他评价说:"基本上写得好,很严肃,特别是后半部更好。"可是,后来作为文件下发到全国时,只印了刘少奇同志的检查,而毛主席的批示却被删去了。至于为什么要删去毛主席的批示,又是谁删去的,这是不得而知的。
我们省的马为、叶浩明、方俞平、袁金旺、曾涛等人也到北京参加中央工作会议。起初,他们只知道到北京开会,却不晓得会议的内容是什么,那个曾涛跑到别省熟人房间里头发牢骚说:"真不知道把我叫到北京开什么会,那些北京南下的红卫兵都是造谣、撒谎,照他们那样闹下去,不知要到哪个世纪才转入斗、批、改。"
而马为肚里的怨气尽管不会比曾涛少一毫升,对许多问题他也是想不通的,可是,他比起曾涛来要明智得多了,深知祸从口出、寡言为贵的道理,因此,无论在大会小会上,他都闷着脑袋抽烟,却一语不发。
九日下午开小组会,陈毅来到M省组,他要M省的同志发言,但大家见马为缄口不语,谁也不肯开头炮,会议就在沉闷的气氛中过去。
晚上,袁金旺私下对方俞平说:"看形势,现在不揭开盖子是不行的。"
而方俞平则沉思了一阵子,道:"还是看三天再说吧。"
F军区司令员叶浩明因为有事情耽搁了,他九日才飞抵北京,连动员大会也没有听,就直接参加小组会。十日上午,陈毅同志又来到M省组,他动员说:"M省的同志谈谈吧,大家畅所欲言,有什么看法都可以谈。"
这样,叶浩明就首先发言了,他列举了许多事实,揭露F地区组织和挑动群众斗群众的情况。接着,袁金旺也跟着揭发发言,面对面地同马为干了起来。
晚上,方俞平带着阴郁和忧虑的表情,坐在自己房间的桌前,对同房间的袁金旺说:"糟糕了,现在弄得全国都知道了,叶浩明同志揭发的材料是不是可靠?"
而头脑比较简单的袁金旺则不以为然地道:"叶浩明同志揭发那个材料是有根据的,什么全国都知道了,在中央面前应该如实反映,我们又不是封建家庭,有什么家丑不可外扬。"
方俞平见和袁金旺谈话不投机,便不再吭声了。
以后,叶浩明来找方俞平,要他出面做马为的思想工作,叶浩明对他说:"你和马为是老战友,你的话,他或许还能够听得进去,你应该要尽量做他思想工作,劝说他,提醒他务必要端正路线、提高认识……"
方俞平听罢,沉吟了一下道:"我尽量说服他,不过,马为这个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可不是那么好说服的呀!"
接着,陈毅同志也找方俞平个别谈话,性情直爽的陈老总大大咧咧地对他说:"马为是一个屡教不改的人,他这个省委第一书记就不要想当了。"
方俞平抬头望了陈老总一眼,摇摇头道:"不要谈这个是人还是鬼,回去烧,烧成人就是人,烧成鬼就是鬼,结论不要下得太早了。"
在马为的肚里确实憋了呈饱和状态的火气和怨气,当运动刚刚开始之初,他还是能够跟得上形势的,可是,这场文化大革命的烈火很快就烧到他老婆的头上,并且,大火又蔓延到他的身上,他就想不通了,他的老婆许敏怎么会是反党分子呢?他怎么会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罪魁祸首"呢?难道这场文化大革命就是要叫他自己把自己打倒?难道自己革命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却变成了革命的对象吗?他不理解,怎么会理解呢?
当方俞平二次找他谈话,都未谈成,这时候的他根本就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他不耐烦地摆摆手道:"嗨,你不要谈了,我的脑袋简直要像地雷一样快炸开了!"
方俞平掏出烟合,递给马为一支小雪笳,自己的嘴里也塞了一支,又用打火机点燃了二人的小雪笳,他吸了几口烟,才慢吞吞地开口说:"话总是要谈的,我看你就是面子搁不下,不愿意承认自己犯了路线错误。"
"还谈什么,反正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已经失去信心,,你们回去搞好了。"马为大口地抽着烟,他的心境恶劣到了极点,就像暴风雨中的北冰洋,怪诞的旋涡在回旋,滔天的怒涛在翻滚,他的身体中只有骚乱和疲惫,面色苍白,眼光充满着绝望和沮丧。
其实,马为是不了解方俞平内心的苦衷的,尽管方俞平在家里同马为干得很凶,但是,他在外面还是替马为加以掩饰的,这些年来,马为若捅出了什么娄子,无论公事还是私事,都是由方俞平替马为收拾残局的,按照方俞平的话说,他是替马为揩屁股的。
记得,有一回,马为与许敏的关系闹得很僵,事情是这样的:
许敏以前是新四军军部服务团的,她是一个年青的女演员,能说会唱善舞,美丽、大方、热情、奔放,她在《放下你的鞭子》、《小二黑结婚》等歌舞剧中担任主角,表演得那样出色,马为每回看了她的节目,都赞不绝口,他不由深深地爱上了她。
可是,当时许敏正和服务团里的一个青年音乐家谈恋爱,他的外表英俊、潇洒,脸上的线条高雅,就像巴尔扎克笔下的吕西安,他的气质是浪漫的,纯粹是艺术家的气质。诚然,她爱他是属于纯感情的爱,是气质美、外在美和性感所产生的性吸引力,是属于精神与感官满足混合型的爱。他们堕入了青春的情网,黄昏时分,二人在湖畔散步着,绵绵的情话怎么谈也谈不完;天色渐渐地黑暗下去了,他俩来到小林子的旁边,风儿亲切地飒飒作响,在树影的朦胧中,幸福的、多情的他拥抱了她,也许,是她身不由己地投进他的怀抱里,总之,那是一阵令人晕眩的爱的旋风,他第一次热烈地吻了她,"一如凶猛的野兽,/我也听从大自然的召唤!伸出你的手!/我们甜蜜的亲吻,/如此永远长久!/我们的呼吸溶成一体,这生命的火焰──/将世界照亮!不需要语言!"
就在这时,马为闯进了她的生活,把她的整个儿生活给搅乱了。马为通过她的领导,向她表达了他对她的爱慕之心。究竟爱英雄还是爱艺术家?她的心里展开了剧烈的斗争,在她的心灵天平的两端是两颗份量都很重的砝码,她不知道该倾向于哪一方。如果说她和艺术家的恋爱是属于精神、感官满足混合型的,那么,她和将军的结合将是功利满足型的。英雄爱美人,美人也爱英雄呀!斯巴达克思、拿破仑、凯撒、安东尼、汉尼拔这些英雄难道不都是美人们崇拜的偶像么?爱情是需要加以选择比较的,不仅对于男方来说是这样,对于女方来说也同样是这样,其必然要在心里对各个人按其价值和品质加以排列比较,从中选择一个其心目中最为理想的人物。
她的内心世界交织着矛盾,一会儿洋溢着幸福感,一会儿又充满着忧虑和不安,她的平静的心被打破了,两种感情,对二个人的爱正在她的内心激烈地交战着,这是一种决定命运的决战,是一个极端痛苦的抉择,她恨自己的卑鄙和自私,似乎还有一种罪过的潜意识,使她浑身发烧,然而,她却不能不这样做,为了她自身的幸福,她最后终于选择了英雄。
缪塞的小说《弗雷热里克和贝尔纳勒塔》中的一个主人公说:"人的命运就是忘记一个和爱上另一个。"她是这样做了,她和马为旋风式地结了婚,在一间小木屋里开始了她的新的爱情生活,努力地把她原来的恋人忘掉,二十年的时间过去了,他确实从她的生活中挤走了。
说也奇怪,人的感情是一种奇异的东西,当她认为她把他忘得差不多精光的时候,他偶然间又闯入她的生活的圈子,竟唤起了过去的一切美化的记忆。
这是六十年代的一天,他已经成了一个全国著名的作曲家,他出差来到F市,顺便来探望已成为省委书记夫人的她。
当他出现在她家的门口时,她惊呆住了:"啊,是你呀。"
"是我,许敏,我知道你在这儿,顺便来看看你。"
她不愿意她家里人多看见他,便将他带到了自己的房间,二人同坐在一张长沙发上。
"咱们好久不见了。"他说。
"是啊,咱们的确好久不见了。时间一晃就是二十年,咱们二人都见老了。"她还是用那双深情的眼睛凝视着他,又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已出现多根银丝的头发。
"你的意思是不是你已经不爱我了?"他的眼睛依然像过去一样固执地目不转睛盯住她的脸。
"你别这样看着我,"她温柔似水的轻声细语带着久已忘掉的颤抖脱口而出。"你知道,咱们都已经结婚了,都有了孩子……"
"你大概现在感到很满足、很幸福吧?也许,你很爱你的丈夫吧?"他的眼光在穿透她的胸膛。
"你知道,每当报上报道你的消息时,我心里总是为你的成功感到高兴。"她所答非所问。
"是吗?我感到很高兴,我还以为你早已把本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要这么说,我怎么会把你忘了呢?"她这时候的声音依然像少女时代一样的动听,绝无任何官腔。
"我也是,爱是不能忘的,初恋更难忘。"
…………
她旧日恋人的突然造访搅乱了她宁静的心境,早已消逝的往事如同昨日发生的事情一样清楚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吃惊地发现记忆竟是一种惊人的顽固的东西,整整二十年啦,想忘掉的却还是忘不掉,相反的,因为回忆而变得越来越明晰,就像录像带一样复现在眼屏上,她为此仍激动不已,沉醉在幸福的往事的回忆之中,她在追忆和怀念已逝去的爱,甚至,她发现自己心底深处仍然在爱着他──爱和记忆一般顽固,竟是无法斩草除根的。然而,毕竟过去的一切是一去不复返了,旧时的恋情终究成了一种追不回来的宝贵的记忆,他的身影仿佛成了博物馆僻静角落里的一件令人珍贵的文物,但是,只有她的心里才明白他的价值,她至今还在暗自请求他的饶恕……
谁料到这件事却被马为知晓了,他竟醋意大发,就跟女人吃醋一样,居然同许敏大吵大闹了一场。
"想不到时至今日,你还忘不掉他这个人。"他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这关你什么事?"她毫不示弱地顶撞道。
"我是你的丈夫!"他吼起来。
"哼。"她扭过头去不理他。
"你大概还在爱着他吧?"
"我爱不爱他跟你无关!"
"你!"他真恨不得举起手一巴掌盖下去,可是,他却不敢这样做。
打那以后,他俩好几天都不说话,马为几次想同她和解,但她却一直不理睬他。他无计可施,只好求助于方俞平。
方俞平听罢他的一席话,笑着对他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的老兄,你们二人是老夫老妻了,你怎么还要吃醋呀?你的胸怀应该要坦荡一点,比陆地大的是海洋,比海洋大的是天空,比天空大的是人的胸怀。"
"好了,你别说了,你只要帮我劝劝她就行了,我求求你。"
"我尽力而为吧,不过,你自己总要向她赔个不是哟。"
"那自然,那自然。"
方俞平终于帮他平息了这场风波,他们夫妇二人又言归于好了。
现在旧事不提,再说十六日陈伯达在大会上作了两个月的运动总结报告之后,当天晚上,M省的同志集中在方俞平的房间里头,由马为主持小组会,他绷着脸说:"大家讨论吧,党中央叫我们讨论就讨论,对这个文件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提。"
以前开会,马为总是最先发言,而这次会议却一反常态,只管催促别人发言,自己则当"录音机",光录不放。显然,他对这次会议、对陈伯达的报告是有抵触情绪的,他曾经私下发牢骚道:"陈伯达这个人,就是只听一面情况。"又说,"中央文革一些人不了解下面情况,不深入下面来看看群众是什么群众,不知道群众的情绪怎样,好像我们这些人最不听话。"
当会议进行到讨论我省是不是犯了"反动路线错误"的时候,叶浩明、袁金旺等人认为是犯了"反动路线错误",马为则多方强调是属于认识问题,是不理解,而方俞平也认为是认识问题。后来许多省都上线了,方俞平仍然显得犹豫不决,他打长途电话回去征求刘棣昌、廖生灵、李少影等人的意见,可是,在家里的几个常委意见都十分暧昧。压力越来越大了,叶浩明要袁金旺去问方俞平,为什么不揭发马为的问题,并要他检查自己执行"反动路线"的错误。
袁金旺就去问方俞平说:"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揭呀?真的要和马为穿一条裤子吗?"
"不敢,不敢,回去烧,回去烧。"方俞平依旧是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
在二十四日、二十五日毛主席的二次讲话后,马为和方俞平看到各省、市也犯了"路线错误",受到很大的震动,不得不承认是犯了"路线错误"。
二十八日,周总理请示毛主席和林彪后,对各小组会上提出的具体问题作了原则的回答。周总理语重心长地对马为说:"你还不是朽木不可雕,把朽的挖掉,还可以雕。你回去后要下个死决心,坚决改,这是中央对你的最后的一次批评。"
马为也心情沉重地道:"我辜负了党中央和毛主席对我的信任,我感到很痛心,回去后我一定要向群众公开认错,改正错误,搞好平反,引火烧身。"
在中央工作会议快结束的一天晚上,陈老总将华东来的几位书记请到自己家里吃便宴,马为和方俞平也在被邀之列。陈毅拿起茅台酒瓶,为客人们各斟上一杯,举杯说:"今天我们喝茅台,大家都开怀畅饮,喝个痛快,不行的也品尝几口,来,干!"
一巡酒过后,陈老总把空杯子搁在桌上道:"我酒量有限,不再敬酒,诸位能喝的尽量喝,我们这些人一同吃饭,恐怕这是最后一次了。"
"你不要瞎说呀。"听见陈老总酒后吐真言,张茜赶紧制止他再乱说下去。
"你懂什么!"陈毅又冲着张茜吼了一句。
这下子,空气陡然紧张了起来,大家面面相觑,埋着头喝闷酒。
"陈老总,"江渭青再也憋不住了。"我从运动开始到今天,始终没有想通过,我对这场运动确实有抵触情绪!……不算战争年代,我在江苏工作了十七年,现在可好,从省到地市委、县委,没有一个好人了,我保不了他们,连我自己也保不住了!这样搞法,怎么行呀?叫我怎么理解、怎么得力呀!"他的声音嘶哑了,他的眼睛湿润了。
而马为和方俞平则一声不吭,他们只管抽烟、喝酒,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说了又是牢骚怪话,又是有抵触情绪,反正是犯了"路线错误",说什么也是犯了"路线错误"。
陈毅见大家无心吃饭,又举杯激动地道:"德国出了马克思、恩格斯,又出了伯恩斯坦。伯恩斯坦对马克思佩服得五体投地,结果呢?马克思一去世,伯恩斯坦就当叛徒,反对马克思列宁主义!俄国出了列宁、斯大林,又出了赫鲁晓夫。赫鲁晓夫对斯大林比对亲生父亲还亲!结果呢?斯大林一死,他就焚尸扬灰,背叛了列宁主义!中国现在又有人把毛主席捧得这样高!毛主席的威望国内外都知道嘛,不需要这样捧嘛!我看哪,历史惊人地相似,他不当叛徒我不姓陈!"
陈老总这一番深思熟虑的话像响雷一样炸开了,众人一时怔住了。陈老总实在太敢想、敢讲了,这是在座的诸位所望尘莫及的,他把问题看得多么透彻呵!
接着,他又戏剧性地拉开椅子,站起身,高举起酒杯,大家也随之起立举杯,陈老总深情地望着他的老部下们说:"来,让我们干了最后一杯!我保不住你们了,你们各自回去过关吧。如果过得了关,我们再见;如果过不了关,这是最后一次!"
"干!"众人们都吞下了这杯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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