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这是一个运动的"高气压",串联的"低气压"的时期。

  九月五日,北京地质学院东方红公社一千多名学生开进地质部,一闹地质部,欲揪回北地院前工作队队长兼党委书记、地质部副部长邹家尤到地院听取批判,由于他们的目的达不到,他们便强占办公楼,批斗了地质部长何长工,还把地质部的牌子摘掉,挂上他们东方红公社的牌子。七日,西纠红卫兵也开来大批人马,二派红卫兵发生了严重冲突,即所谓"九·七事件"。而这期间,邹家尤则回地院到支持他们的一派学生中听取意见,引起了东方红公社一派人的强烈不满,他们便采取所谓"革命行动",将邹家尤抓回地质部,听取东方红公社的批判,即二闹地质部。从十四日起,地院对立派食堂工人拒绝给东方红公社的学生送食,致使事件越闹越大,轰动了北京城。后来,在中央干预下,也为了迎接国庆节和第二届中日青年大联欢,地院东方红于九月十九日暂时撤离地质部,二次大闹地质部前后十五天,开红卫兵冲国家机关之先河。

  九月二十三日,地院东方红大造地院文革的反,查封了院文革办公室,强行夺取院广播电台,二派群众又发生严重冲突,造成了严重的流血武斗事件。

  二十四日凌晨,中央文革关锋、戚本禹和北京市委吴德等赶到地院,召开全院师生大会。

  关锋身穿军装,一脸冷峻地讲话说:"我和戚本禹同志拟了几条意见,对最近'东方红公社'的同学的行动表示我们的态度。"

  这时,台下的东方红公社一派人狂热地鼓掌。

  "下面我就照本宣读:

  "第一条:我们支持你们的要求,邹家尤应该到少数派学生那里去检查。不管有多少学生都应当随叫随到。这是中央撤销工作组时早已说清楚了的。

  "第二条:我们支持你们的要求,事情发展到今天的地步,何长工应负责任,也应当去检讨。

  "第三条:多数派同学,既然你们对于工作组没有意见或者已经没有意见了,你们应当欢迎和支持少数派同学要求邹家尤检查的行动。你们不应当阻挠他们的行动,如果你们采取阻挠的行动,是不对的,是不符合中央指示的精神的。

  "第四条:我们同意你们的意见,少数派同学到地质机关去要求邹家尤检查的行动是不能说是错误的,是对的!"

  由于中央文革对地院东方红的撑腰,次日,北航红旗、北外红旗大队、清华井岗山等也纷纷效法,强行夺取了广播台。

  斗争愈演愈烈,中央组织部部长安子文作为"大叛徒"被揪了出来。中央高级党校党委书记、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林枫也被作为"大叛徒"揪了出来,还挂黑牌、戴高帽在中央党校内游街示众。煤炭部部长张霖之的头上被戴上了六十斤的铁块,残遭毒打折磨致死。

  当张霖之惨死的照片送到周总理的手里,他的心若同遭电击一般强烈颤动了,他看着那血肉模糊的照片,手在不住地抖着,心在哭泣,脑袋好像给什么东西压迫似的,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自己身为一个国务院总理,却无力保护自己属下的一个部长,怎能不觉得痛心疾首呢?他恨自己太软弱了,总在迁就某些人,尽量地委曲求全,他毕竟不敢违背主席的意志啊。

  他在一次接见红卫兵的谈话中,心情沉痛而又愤慨万分地说:"张霖之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后我才突然晓得,到现在我很难过。张霖之是个好同志,为什么矿院把他揪去四十多天!四十来天没有让他回家,应该让他回家,应该让他回国务院嘛!这么一来就等于拘留。失掉人身自由四十来天,想一想,不仅对一个负责干部,就是对一个同学也不能这样嘛!我们党员、公民,不要养成这样风气,这种方式是违法的。他是中央候补委员,我们怎么向中央交代,张霖之已经化成灰了,连个追悼会也开不成,我很难过……"

  周总理东奔西走,向红卫兵们晓以大义:"黑帮这两个字不能乱用,我们四、五月份用过黑帮、黑线,十六条上、十一中全会公报上就没有这样提,这一些名称不确切,这样就没边了,容易打错了,不能说一切领导人都是黑帮,说绝大多数也不符合事实,今后不用黑帮黑线这个说法了。""不能搞残酷斗争、无情打击那一套,我们党是有历史教训的。犯了方向路线错误的干部,绝大多数是人民内部矛盾,他们为党为人民,跟毛主席干革命,忠心耿耿,经历了各种考验……"

   现在,再说省里的事吧。

   我被当作"狗崽子"被驱赶回家之后,我耐着性子在家里挨了好几天,二十三日,我决定上学校一趟,按照早已想好的那套话答复他们,看看能否蒙混过关。

  才几天没上学校去,当我一看到校门口和那棵迎宾松就感到倍加亲切,忽然间,我意识到能够跨进学校的大门是多么的幸福,反之,被拒于校门之外又是何等的不幸。

  我走进教室,看见曾自明、孔烨等"红五类"都在班上,不过,我理也不理他们,径直走到林文武的跟前,面无表情地对他说:"喂,文武,你出来一下好吗?我有话对你说。"

  林文武是班文革小组副组长,就像徐庶身在曹营心在汉一样,尽管他也是前线兵,但其观点却倾向于少数派一边,而且,他平时和我的交情尚不错,因此,找他谈这个棘手的问题是最恰当不过的了。

  这时,林文武瞥了瞥我,点头应诺道:"好的。"

  我俩走到大教室前面的走廊处停住脚──那天范前锋要赶我回家,也是在这里谈话的──,我还是毫无表情地对他说:"嗯──我想你是知道的,上个礼拜我被赶回了家,他们要我回去了解关于我父亲的问题。我已经了解了,最近中央有文件说,医院系统暂缓开展文化大革命,运动要按'四清'部署分期分批进行,所以,目前我父亲医院里还没开展文化大革命,我也没什么好了解、好交代的。"

  他听着,沉思了一小会儿,道:"噢,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听见他对我的"赦令",我心中一阵狂喜,不过,表面上却极力显得不露声色地问说:"那么,我现在可以来学校了么?"

  "可以,当然可以。"

  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了令我头痛的问题,这自然跟林文武发慈悲有关,我在心里是感激他的。我终于又能够回到自己的班上来──尽管这是一个支离破碎的班级。

  由于一些同学上北京串连去了,一些同学被打成"狗崽子"驱赶回家,一些同学到各自的组织活动去,致使原先所谓"雷打不动"的学习时间实际上只有稀稀拉拉的人在班上学习,或者连学习也不学习了,每天大家来清谈几句,然后散伙。

  今天班上也没有几个人,只是那几个无处投靠的"自由民"陈炳义、王钟惠、陈东等都还在教室里,便不约而同地围过来,亲切地向我问好。

  "李晟,你好,你今天来啦。"

  "李晟,你的情况怎么样?"

  "他们要我回去了解我父亲的问题,可是,现在中央有文件说医院系统暂缓开展文化大革命,我也没有什么好交代的。"我压低嗓门告诉他们说。

  他们几个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目光,也没多说什么。

  过了会儿,陈炳义悄声对我道:"前几天,我和钟惠一起跑到你父亲的医院去看大字报,唉,那医院里头贴了你父亲不少的大字报,我们都看了。"

  "噢。"我瞥了瞥他,虽然嘴里没说什么,但脸上却皱起了眉头。我没想到他们竟跑到我父亲的医院去看大字报,万一他们把这些情况传出去,我苦心编的那套话便会露了馅,那事情就糟了,尽管他们几个同我的关系比较好,然而,在这个世道人心不可测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我重新回到学校之后,愈加迫切地感到需要加入一个组织,一则这是因为目前的运动已经发展到了社会上,成为组织与组织之间的纷争,个人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二则若有了一个组织,就意味着有了一个靠山,不至于像一只可怜的蚂蚁一样一脚便被人踩死。可是,又有哪个组织会吸收我呢?红卫兵战斗团,我已递交了一份报名申请书,至今仍泥牛入海无消息,故我就绝了这个念头,脑筋自然而然地便转到了红九·二附中分团上头来。它是我们学校少数派的第二大组织,在九月二日那一天,我和他们曾经手挽手、肩并肩地共同战斗过,对他们还有一些革命的情谊。我们班的曹月仙和郭乃丽均是这一组织的成员,当然,我是不会去求她们帮忙的,求人不如求己,这是我的一条生活准则。

  二十四日上午,我决定上"红九·二"队部找刘康(该组织一把手)说说看,碰碰运气。"红九·二"队部是设在科学楼底层化学实验室里,我远远望见刘康正站在其队部门口外面和一个同学谈话,稍稍犹豫了一下,便迎上前去,主动同他打招呼道:"喂,同学,你就是刘康吧?"

  "是呀。"刘康两眼直视着我,将我上下打量一番。

  "我是高一(1)班的李晟。"我自我介绍说。

  "哦,你原来就是李晟呀,你好,你好!"他脸露笑容,热情地伸出手和我握起手来。

  刘康中等偏高身材,貌不惊人,一张长方形的脸,两颊的颧骨十分突出,一双眼珠子微凹进眼眶里,乌黑的瞳人像脱胎漆器一样闪着黑光。他的嘴巴很阔,唇上生着稀疏的软髭,若同是深秋里落光树叶的一片小林子。他衣着朴素,穿着一件颜色发黄的土布衬衫,脚下穿着一双人字形的鞋底快磨平的塑料拖鞋。整个人给我留下的印象是淳朴、厚道和待人诚恳。

  我鼓起勇气开门见山地道:"我也想参加你们'红九·二'组织,不知你们组织最近有没有吸收人。"

  "啊,你也要参加我们组织呀,好啊,我们欢迎。"刘康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放,这时候,他又用劲地摇撼起来。"你等一下,我拿表格给你填。"说罢,他即松手转身回队部里去。

  过了会儿,他手里拿着表格,又走出来对我道:"嗯,这报名表格你拿去填一下,再交给我。"

  刘康连我是什么家庭成份也不问一声,几乎不加思索地便欣然同意让我加入他们的组织。我见他的态度这么热情、爽朗,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闪在我的脑际,我索性把那几个"拉兹"朋友也一起拉进"红九·二"来,我便又对他说:"嗯──我班上还有同学也想加入你们的组织,你看可以不可以也吸收他们呀?"

  "可以呀,他们有几个人?"不知刘康是看在我的面上高抬贵手,还是他想招兵买马、扩充实力,总之,他是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有三个人,你是不是再给我三张表格,我让他们填好了一起交给你。"

  "好的。"他接着又转身走进队部里取了三张表格交给我,然后,我就告辞了。

  我拿着这些表格兴高采烈地回到了自己的班上,把陈炳义、陈东、王钟惠叫到外面来,将这些情况告诉他们,毋容置疑,他们听见这消息如若吃了蜜水一般喜滋滋的,都同意和我一起参加"红九·二"组织──在那年代,有哪个中国青少年不朝思暮想地渴望得到一面红袖章,以能够加入红卫兵组织而感到无限荣光啊!?

  第二天,我带着他们一道上"红九·二"队部,找到了刘康,把表格交给他,并向他一一介绍了我的几个伙伴,而刘康伸出一双有力的大手和他们分别握手,笑容满面地表示欢迎之意。后来,他又对我们说:"这些天没什么事情干,你们有空可以经常来队部走走,也可以呆在自己的班上,反正,有任务的时候,我会通知你们的。"

  就这样,我们几个人加入了"红九·二"组织。也许,这件事如辣椒油一般刺激了林文武,他也毅然地脱离了以正统禅宗自居的前线红卫兵,参加了红卫兵战斗团,公开加入到少数派组织的行列中去。

  "雷动山呼,看薄海腾欢,普天同庆,万里云开,灼灼光辉斗柄。"一年一度的国庆节渐渐地逼近了,今年是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汹涌的浪潮中迎来了共和国的节日,究竟应该怎样庆祝这十七年周年的国庆,二派组织又争吵得不可开交。

  在红卫兵运动骇水迸集之际,首都红卫兵纠察队西城分队于八月二十五日晚宣告正式成立,它是由一批八旗子弟式的人物组成的。如果以前人们听见褐衫队员们高唱着《霍尔斯特·威塞尔之歌》、他们的长统皮靴在马路上喀嚓喀嚓地踩出整齐的节奏声时,大家俱望风而逃,那么,现在北京的市民们一看见那些身穿没领徽的军装、臂带红袖章、腰扎铜头皮带的"西纠"们推出一排崭新的永久牌十三型自行车,排成几十个人的横队,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高举红旗,顺着长安街,浩浩荡荡、呼啸而去,也惟恐避之不及,甚至有些人时至今日提起"西纠"来尚有谈虎色变之感,毕竟那一场"红色恐怖"的风暴太可怕了,凡是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大概永生都不会忘记那"血统论"煽动下的"红色恐怖"。

  他们在学校私办劳改所,私设刑堂,打杀无辜。例如,北京市第六中学是西纠队员云集之地,那些西纠们把"黑七类"、"狗崽子"关进"劳改所",施以"跪煤渣"、"油漆涂脸"、"上吊试验"、"叩响头"、"坐飞机"、"火烧头发"、"开水洗澡"、"刀剁屁股"、"扫堂腿"、"打靶突刺"等法西斯刑法,还用被酷刑折磨而流出的人血,在"审讯室"的墙壁上写下"红色恐怖万岁!"的血标,高三(2)班学生王光华对"血统论"提出异议,就被他们活活打死,八十多岁的退休老校工徐沛田被诬为"国民党残渣余孽",残遭毒打后又受"开水洗澡"刑,即用滚烫的锅炉水往身上浇,徐沛田浑身被烫得起水泡,最后被"红烧"、"勒死",在这座"劳改所"里被折磨致残者不下三十余人。还有北京市第一中学的"监狱"也和六中的"劳改所"一样,他们搞了一个由三百名学生组成的劳改队,使用了种种惨绝人寰的酷刑。         

  那个首都红卫兵纠察队西城分队指挥部还连续发出了好几号通令,谁也没有赐给他们什么上方宝剑,但是,他们的权力却是至高无上的,完全凌驾于国家法律之上,凌驾于专政机关之上。他们声嘶力竭地嚷嚷着:"我们要严厉警告那些妄图反攻倒算、变天翻案的混蛋们:以前,我们的革命群众和红卫兵出于对阶级敌人的刻骨仇恨,抄了你们的家,打了你们的人,给你们戴了高帽子,牵你们去游街示众,赶你们回原籍劳动改造。我们认为:抄了就抄了,打了就打了,戴了就戴了,游了就游了,赶了就赶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关于第六号通令中的不要长时间低头和站立的决定,应根据斗争的需要,由革命群众权宜处理"云云(见《第八号通令》)。

  然而,就是这么一支"西纠"却赢得了林彪的赏识。大概,林彪出于篡党夺权策略上的需要,八月十八日在庆祝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群众大会上发表讲话,公开支持"西纠"辈的所谓破"四旧"行动,并且,在八月三十一日毛主席第二次接见红卫兵时,林彪还佩戴上"西纠"的袖章,从此,任意打人、抄家、戴高帽、游街、喷气式批斗等俱成了"合法"的"革命行动","红色恐怖"风暴像西伯利亚寒流一样袭击了全国。

  在"西纠"的头顶上还闪耀着灵光圈的时候,我市前线兵总部仿效"西纠"也接连不断地发出好几号通令。它的第一号通令说:"任何人乘公共汽车都要付钱;到F市串联的南下学生限于三天之内应到前线红卫兵总部报到,未报到之前,不得开展任何的工作。"当第一号通令刚出笼,就成了众矢之的,他们又赶紧抛出了第二号通令,说"三天之内报到不符合实际",取消了第一号通令的这一条清规戒律。不久,他们发布了第三号通令,提出要清理城市的四类分子。

  九月二十三日晚,F市委派了两辆伏尔加牌轿车到前线兵总部,车门打开跳下了曾涛的秘书,他将前线兵总部的几个头目(其中包括我们学校的邹大伟、吕克强)以及市一中八·一八战斗团的头头都接到市人委6号楼开会。出席这天晚上会议的有,省委书记处书记李一耿、市委第二书记曾涛、市委书记徐丛毅等人。

  这时候,李一耿首先讲话说:"你们红卫兵是清华附中先搞起来的,三张大字报像三颗手榴弹炸开了,说明了造反有理,八月十八日毛主席接见了红卫兵小将们,从此,红卫兵活泼有力地跳上历史的舞台。首都红卫兵西城纠察队也是清华附中红卫兵他们发起的,他们以无比的灵活性,极大的历史首创精神,高度的革命组织纪律性,和勇于自我牺牲的高贵品质,充当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急先锋,在维持首都的治安秩序方面也起着模范带头作用。陶铸同志多次接见西城纠察队,表示国庆节要让西城纠察队在金水桥当标兵,十月后还要去广州交易会担任纠察。我们省委也把北京西城纠察队请到F市来,你们应该要向来F市的西城纠察队好好学习,是不是你们可以考虑也成立一支纠察队呀?……国庆节马上快到了,北京准备清理大字报,我省是前线,国庆期间有很多华侨归国观光,你们的意思要怎么办好?我们找你们就是要商量一下。"

  曾涛嘴里吐着烟道:"北京西纠出了好几号通令都写得很好,特别是第三号通令,我看了你们前线红卫兵出的几号通令,也写得很不错呗。现在国庆节即将来临,你们是不是再发一个通令,提出要清理一下市内的大字报,整洁市容,大写毛主席语录,张贴毛主席画像,把我们的F市变成宣传毛泽东思想的红色海洋。"

  前线红卫兵总部负责人邹大伟当即表示说:"好的,我们听从省、市委的指示,由我们总部再发出一个第四号通令,为了保持国庆期间市容整洁,为了保持全市有足够的宣传毛泽东思想的阵地,对目前市内现有的大字报进行一次清理,以实际行动来迎接伟大的十七周年的国庆节!"

  "那么,你们打算由哪一个人来执笔起草这份通令呀?"李一耿望着邹大伟问道。

  "由市一中的郭立文来写,嘻嘻……他是我们的鲁迅、高尔基、马雅可夫斯基,我们前线红卫兵总部的一号通令就是他执笔起草的。"我们学校的吕克强随口应话。

  "去你的,你别瞎吹了,'瞎娘抱个秃娃娃,人家不夸自己夸'。"市一中八·一八战斗团的郭立文白了他一眼,又转过脸对李一耿道,"李书记,那一号通令实际上写得有些不妥当,我声明此稿作废,我建议还是换一个人来起草四号通令,我不行。"

  "唉呀呀,红卫兵小将应该要勇于挑重担呗,不要推三阻四了,你们不是常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么?小郭呀,听说你的文章写得很好,就由你起草吧。"市委书记处书记、副市长徐丛毅也笑吟吟地对他说。

  "小郭,我看就你这铁笔杆来执笔吧,你写后不妨给我看看,大家研究研究。"李一耿一锤定音。

  这样,便定下来由市一中郭立文执笔起草四号通令。二十四日,郭立文写好了四号通令之后,就送交李一耿批改定稿,次日,著名的四号通令终于问世了。

  前线红卫兵总部设在市少年宫里,二十五日清晨,当四号通令刚刚张贴出去,连浆糊尚未干,邹大伟、吕克强他们便通知总部工作人员赶紧集合,去搬来锣鼓,取来鞭炮,准备迎接报喜队。

  "报喜队?报什么喜呀?难道是毛主席又接见红卫兵了?"那些总部工作人员的同学一个个显得莫名其妙。

  "别像傻女婿一样犯傻了,大家赶紧集合队伍,到大门口欢迎我们的亲密战友,他们是来向我们报四号通令的喜的。"吕克强脸上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果然不久,各机关、工厂、单位的报喜队纷纷敲锣打鼓地前往前线兵总部报喜来了,那锣鼓声敲震破了半边天,鞭炮齐鸣,振臂高呼最最最坚决支持四号通令的口号,长龙阵的队伍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其盛况不亚于前几天声援《关云海急电》。

  二十五日夜间,前线兵就出动撕毁大字报和标语,尤其是对立派观点的大字报。接着,他们又开始大写大刷红色语录和红色标语。那一大块、一大幅比红地毯还鲜红的颜色十分刺眼,甚至连所有商店的门面都油漆成红色,橱窗里也是陈列着毛主席语录和毛主席画、塑像。倘若外地人来市里,不进店内张望根本就辨不清这家商店、那家商究竟卖的是什么货色,要买鞋子竟进了糖果店,要请给语录本(不是不要钱)却步入了帽子店,诸如此类的笑料不胜枚举。整个省城霎时间变成了一片红海洋,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神州大地成为一座偌大的"紫禁城"。

  不用说,少数派组织是坚决反对前线兵总部的第四号通令的,多数派撕毁了他们的大字报,但他们又重新张贴出更多的大字报,标语的字也越刷越大,"革命大字报不准撕毁!"、"前线兵四号通令臭如大便!"……本来,在九·二0万人大会结束后运动落入低潮,市面上的新鲜大字报寥寥无几,而四号通令如若高压水龙头喷水到火势并不大的汽油上结果反而引起更大的火灾一般,少数派的愤怒火焰像维苏威火山再度爆发,排山倒海的大字报一下子又复盖满了各主要街道的墙壁,正是:"桐油泼火火更旺,抽刀断水水更流。"

  二十七日上午,学习时间过后,我随便上红九·二队部逛逛,刘康一看见我,即叫唤道:"唉呀呀,李晟,刚说曹操,曹操就到,我正说要去找你咧,你就上门来了。"

  "你找我有何贵干?难道有什么新的革命行动?"

  "差不离,刚刚师院的游月笙来队部通知我们,要我们晚上六时到师院集中,然后,全院的造反派组织联合行动,一起到省委抗议前线兵的四号通令。你叫你的几个伙伴晚上五点半先到我们队部集合,然后再去师院。"

  "好的。"我点点头。

  傍晚,我提早吃了晚饭,就匆匆忙忙地赶到学校去。平时"红九·二"队部里头人稀稀拉拉,除了几个低年级的同学在油印传单外,就是大忙人刘康在晕头转向地团团转──他习惯于什么事都自己动手,而不善于调动别人的积极性。而今天的队部忽然间变得热闹异常起来,许多人像佛耳草一样都从地里冒了出来,队部的两间教室尽挤满了人。

  不一阵子,刘康手拿着一叠红袖章走过来,他将红袖章分发给我们几个新近参加组织的人,并要我们每人交五角钱的工本费。这面崭新的红袖章上印着"红九·二"三个黄色大字,下边是"红卫兵团附中分团"几个小字。我们几个又向刘康索取了别针,随即将红袖章别到了袖子上。

  这是我们几个第一次戴上红卫兵的袖章,不用说,大伙儿都兴高采烈、欣喜若狂,谁能不为当上毛主席的红色卫兵而感到无上光荣和自豪──这比当年入团不是更荣耀吗?红袖章呀,红袖章,我们终于戴上了它,自觉地肩负着历史的神圣使命,为了捍卫毛主席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我们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此时此刻,陈大为手执队旗,一边走出队部,一边叫喊道:"喂,大家都到队部外面集合去,队伍马上就要出发了!"

  刘康也用沙哑的嗓门大喊大嚷:"走啊走,伙计们,统统到外头集合队伍去!"

  陈大为是"红九·二"的二把手和"绍兴师爷",他的个头跟刘康差不多高,不过,他的外表乍看上去似乎更精明能干。一双乌黑的眼珠子如日本滚珠一般灵活地溜溜动,善于观颜察色。在相书上曰为"主权势"的两颊颧骨高高地隆起,犹如"锁大江"的龟蛇二山,显示出他是一个雄心勃勃的人,不时地期待着在政治风云的舞台上扮演一个重要角色。他还有一张大大的阔嘴巴,口齿伶俐,会说善辩、能够不用讲稿滔滔不绝地发表一大通演说,赛过古代的隋何、陆贾。

  他是高二(1)班的团支委,前几年大兴革命化,他竟像日本武士道军人一样剃了个光头,真是革命化到了再也不能更彻底的地步。我本来并不认得他,就是因为这个和尚头才引起我的注意,他那引人注目的形象如电视摄像一般摄进了我的脑海里。

  后来,我们的队伍出发了,陈大为得意洋洋地舞动着"红九·二"队旗走在最前面,我们附中"红九·二"有大几十人,排起二个人一排的队伍走起路来像一条长龙,也够神气威风的。

  在那东南师院的运动场上集合着师院各系的少数派组织学生们,那黑鸦鸦的一片尽是人头攒动,我们学校除了海防前线红卫兵没有参加这次行动外,其他几个少数派组织的队伍也都来了。当夜幕徐徐落下的时候,东南师院少数派组织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省委进发了,一路上高唱着《革命造反歌》、《红卫兵战歌》等时代"战歌":

      拿起笔作刀枪,
      集中火力打黑帮,
      革命师生齐造反,
      文化革命当闯将。

  当我们的队伍到达省委时,那些鹭大红卫兵独立师、新大革命造反兵团、林学院赴省战斗团以及南下学生串联队等少数派学生早已云集在省委大院里,他们正静坐着高声朗读语录。

  这当儿,他们看见师院的大军开来了,鹭大独立师的张敦熙带头喊起口号:"向师院造反派战友们学习!向师院造反派战友们致敬!"

  "无产阶级革命派大团结万岁!"

  "坚决反对前线兵四号通令!"

  我们也振臂呼喊口号,口号声、掌声响成一片,有如山呼海啸。

  以后,少数派学生把省委书记处候补书记、副省长廖生灵给请了出来。东南师院政教系红卫兵头头徐季高站在省委大楼前面的石阶上,情绪激昂地道:"四号通令借口国庆要清理大字报,肆无忌惮地撕毁革命大字报,其借口妨害交通而禁止街头辩论,竟出动宣传车用高音喇叭干扰辩论会场,铅印大量传单到辩论会上散发,破坏辩论会场,他们的所作所为哪一点是符合十六条的?可是,该通令一出笼,居然受到空前有组织、有计划的祝贺,上街游行,敲锣打鼓、鞭炮齐鸣,其热烈之程度超过庆贺十六条,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这难道不是省市委的又一个大阴谋么?……"

  当徐季演讲罢,下面又发出了一阵愤怒的咆哮:

  "前线兵四号通令臭如大便!"

  "前线兵四号通令是省市委的又一个罪恶阴谋!"

  廖生灵用手绢揩了揩脑门上的汗珠,对少数派学生讲话说:"同学们,我也不知道四号通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也是刚刚听说前线红卫兵出了个第四号通令,他们是为了要迎接国庆节,整洁市容,才提出这么个通令,其本意是好的,不是要破坏四大,也不是不准张贴革命大字报。我们省委同红卫兵小将们的革命大方向是一致的,都是为了要把我省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当廖生灵刚说完,鹭大张敦熙又跃上石阶,反驳道:"刚才那个廖生灵张口说,'我也不知道四号通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闭口说,'我也是刚刚听说前线红卫兵出了个第四号通令',真不知这位堂堂的省委书记大人到底是吃干饭的还是吃稀饭的,居然一问摇头三不知。廖生灵口口声声说前线兵的'本意是好的','是为了要迎接国庆节','不是要破坏四大,也不是不准张贴革命大字报',可是,'鱼网遮不住太阳,谎言骗不过众人',事实是最好的反驳词,这几天市里发生了一连串触目惊心的事件,那些工人赤卫队、前线兵肆行无忌、任意妄为,不计其数的革命大字报被他们撕毁了,他们干扰、破坏辩论会场,用高音喇叭对准辩论会场大喊大叫。也许,你们会狡辩说,'这是群众的自发行动',而为什么工人赤卫队却说,'我们是听第四号通令的'?你们说'省委同红卫兵小将们的革命大方向是一致的',但为什么我们要到省委文革招待所,连借面红旗、借个喇叭都借不到呢?……"

  少数派学生们的发言一个比一个言词犀利、尖锐,廖生灵额上的汗珠如一粒粒黄豆滚落了下来,他不时地掏出手绢揩擦着,形状狼狈不堪,他愈到后来说话愈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答不上腔,几乎弄得下不了台。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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