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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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记得,前两年我在上海工作的大哥李昱春节回家探亲,大约,他的年龄比我大好几岁,生活阅历比我要多得多,思想如开裂的罂粟一般的成熟,而在当时激进派的我的眼中看来,他简直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时代落伍者。有一天,喜欢夸夸其谈的我大哥对我大发议价说:"我最好全国人都去学雷锋,可我才不会去当什么雷锋,我并不想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让人家拧来拧去的,我要做就得做齿轮,做大的齿轮,人生应该要有价值……"

  对于我大哥的这番议论,在我看来是离经叛道的,我当场斥之为"反动言论",还在我的学习笔记中批判了他的这些思想。如今,我回想起来,感到他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诚然,雷锋是一个现时少有的善良质朴的好人,雷锋的做好人好事的精神是平凡而又伟大的,,是值得我们每个人学习并发扬光大的。这里,要讨论的并不是雷锋做好人好事之事,而只是议论当螺丝钉之事。假如现实生活中的每个人都去当螺丝钉的话,那么,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时代的不幸,就像哲人所说的需要英雄的时代是一个可悲的时代一样。

  究竟螺丝钉的精神是值得不值得提倡呢?马克思在毕业考试作文《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中说过:"如果我们选择了最能为人类福利而劳动的职业,我们就不会为它的重负所压倒,因为这是为人类所作的牺牲;那时我们感到的将不是一点点自私而可怜的欢乐,我们的幸福将属于千万人,我们的事业并不显赫一时,但将永远存在;而面对我们的骨灰,高尚的人们将洒下热泪。"人生应该要有意义和价值,这种意义和价值决不是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一颗螺丝钉所能比拟的。

  当今的时代是太空的时代、原子能的时代、高能加速器的时代、电脑的时代、激光的时代,总之,是一个现代科学技术突飞猛进的新时代,二十世纪科学技术革命正在迅速而又深刻地改变人类的社会生活和生存方式。在这日新月异的伟大纪元,再鼓吹"一颗螺丝钉"的精神,如同提倡什么"二百米以内的硬功夫"的理论一样都是过时的了。随着科学的进步,现代焊接技术的不断提高,螺丝钉的作用愈来愈小了,甚至有面临着被淘汰的危险。

  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价值,直木适做梁,弯木适作券,如果叫一个高工去当工人,一个老教授去当门房工友,把齿轮的料子统统充为螺丝钉,那么,很难设想一部机器还会正常运转。何况,现代科学的进步正在给机器装上电脑,愈来愈多的人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人的价值也随之成正比地增大,他们所发挥的作用不是比螺丝钉大千百倍吗?甚至一个大学生都可以独立设计成功一颗原子弹。与其提倡当"螺丝钉",不如提倡当"电脑"更好些,螺丝钉实在太渺小了。

  有一本文学史的书籍谈到,对西班牙来说,十六世纪是征服者的时代,1492年哥伦布发现了美洲,同年,主要由于费迪南和伊萨贝尔的努力,西班牙终于完成了统一,一个伟大的国家建立起来了──这也是罗马帝国以来最伟大的国家。"人人都是皇帝!"似乎成了那个时代西班牙人的座右铭,想象力、冒险精神和雄心壮志都没有限度,英雄的航海家借口寻找一条通往印度的新航路登航出海,地图测绘者、宇宙研究者、造船技工、学生、海员和冒险家,都把他们的命运寄托给陌生而又神秘的海洋,科尔特斯、皮萨罗和巴尔沃亚为卡斯蒂利亚的皇室发现并占领新的疆土,圣以纳爵、德洛约拉组成了基督的士兵的耶稣会,圣特雷莎探索着神秘的世界,而唐·吉诃德(在下一个世纪刚刚开始之际,投身于象征性的生活)为了寻找人间不平,伸张正义,扶危济困,仆仆风尘于拉·曼却道上……这是历史上的一个辉煌的时刻,西班牙人既在物质世界也在精神世界进行征服,西班牙在创造一种新型的文化,而同时又在改变着人所共知的面貌。

  诚然,十六世纪西班牙的这种"人人都是皇帝"的精神比起我们当今的"人人都是螺丝钉"的精神不是伟大又伟大么?要是人类没有创新和进取心,只安于结绳为网、以佃以渔的原始状态,恐怕这个世界早就像液化氮一样凝固了。

  马克思有一句名言:"思想的闪电一旦真正射入这块没有触动过的人民园地,德国人就会解放成为人。"当这场文化大革命还正在掀起惊涛骇浪之际,我无法对这场运动做全面的评价──其千秋功罪留待历史学家去评说吧!但是,应该承认这场运动伴随来了思想的觉醒与解放,挣脱了奴隶主义的锁链,使我们认识了自身的价值,我们是人,不是蚂蚁,我们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不想当万众一心的麻木不仁的愚民,不想在这盘决定国家和人民命运的事关重大的文化大革命的棋局里充当一枚可怜巴巴的卒子。我们是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理应是最有头脑的一代人,我们要从蒙昧和盲从中解脱出来,用不着谁来指手画脚,在我们的头顶上飞舞着指挥棒,我们会自己独立思考问题的,我们要求给予我们探索一切的权利,哪怕这要付出痛苦的代价。

  我在生活的道路上屡遭挫折,每一次挫折使我多少变得聪明了一点,同时,它也不可避免地带来了消沉、沮丧的情绪。一个灰色的影子如古堡幽灵一般潜进了我的房间,他摆摆头,撇着嘴说:"你多傻呀,傻得像白痴,你如饥似渴地攻读毛著,想入团都想得快疯了,而团却像一个薄情的女人把你关闭在大门之外,让你在闺阁下面孤独地俳徊着;你这个傻瓜又受人愚弄,脑子里的细胞如发了酵似地膨胀起来,浮游于奇迹般地突然形成的文化大革命的政治风浪里,甚至几次还冒着被打成'反革命'的风险,写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大字报,你捍卫来,捍卫去,究竟捍卫了谁呀?你没日没夜地干革命,可是,谁买你的账呀?到头来还是被人当作'狗崽子'驱赶回家,沦为政治上的贱民。我看你还是算了吧,什么国家的命运、世界的前途,关你的屁事!无论资本主义、修正主义还是社会主义,都只不过是一块招牌罢了。中国依旧是中国,它古老而又贫穷,尽管被人贬之为是"一个保存胎儿的酒精瓶",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它也在进步,只是如若一艘破旧不堪的帆船在缓慢地前进着。一切皆空,正如佛教'般若'学说所认为:世界本来是假的,又何必对这个假的世界坚持什么分别呢?真理是有的,但是在这个世界以内找不到,必须到另外的世界去找。现实世界既是'假号不真',那么,投身于这场毫无意义的政治斗争的旋涡中去又有什么意义呢?你可千万不要充当政治祭坛上的祭品啊!"

  我凝视着灰影子道:"朋友,你要我放弃自己的信仰和信念吗?这是办不到的!不过,你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容我好好想一想吧。"

  当我还在自己的房间里头俳徊、叹息着,我的父母相继下班回家。

  接着,在饭桌上,我还没扒二口饭,便发话了:"嗯,爸,这几天你医院里到底贴了你什么大字报呀?"

  听见我突然问起这问题,我父亲的脸孔骤然间罩上了一层阴云,一种蚀骨的哀愁反映在他的脸上,他停住动筷子,长叹一口气道:"唉──就那几张大字报呀,不外乎是什么'权威'呀,'牛鬼蛇神'呀,'资产阶级'呀,我是医务处主任免不了要挨人家贴大字报的,这是群众运动呗。"

  "哼,你想得倒顶开,开明得就像李鼎铭先生一样。"我瞥了瞥他。"难道你就没有别的大字报么?譬如,关于你的历史问题等等,到底你的历史有没有问题呀?总不见得洁白得像一张白纸呀。"

  "唉──"我父亲又一声喟叹。"我是在旧社会生活了几十年的知识分子,像慧星一样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多多少少总难免有这样那样的历史问题,不过,我想自己重大的政治历史问题是没有的,不然的话,历次运动接连不断地过筛子,我哪容得这么安闲呀?当然,这场文化大革命的势头实在太猛了,上上下下这么多的人都受到冲击,我这个小小的医务处主任也难免要被人家贴大字报的,这真正叫作触及灵魂的大革命呗。他们还贴大字报说我包庇我妹夫,其实,要是我真的去包庇他的话,人民政府也不会叫我当这么多年的人大代表了。"

  这当儿,我母亲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闸门,她冲动地嚷起来:"嗨,全怪你那该死的妹夫,害得我们背了这么个黑锅,怎么也洗刷不清!也怪你那妹妹,谁叫她一再写信催他回国,他如果就呆在香港,那就一点事儿也没有。"

  我对于那些发生在我婴儿时期的事情就像甲骨文一样的陌生,随即问我父亲说:"欸,到底那个姑夫是怎么当上特务的呀?他又怎么被枪决的呀?"

  我父亲的脸上露出非常忧郁的面色,他沉思了一小会儿,慢吞吞地开口道:"这个──主要是因为他会搞无线电发报,他贪图在美国新闻处工作工资高,就在美国新闻处干了几年。后来,共产党解放了中国,美国新闻处撤走了,他人也跑到香港去,在外面失业找不到工作干。这时候,我妹妹生肺病,一个人呆在家里很苦闷,她便一再写信催他回来,说国内没事情,这样,他就回国来了。谁会想到他一回来即碰上了'镇反'运动,他便被当作反革命逮捕起来,因为美国新闻处是特务机关,他在美国新闻处干过事,自然就是特务哟。他抓起来还不到一个月便被枪毙了,我是在出了布告之后才知道他被枪毙的,那时英华跑马场就是枪毙犯人的地方,几乎隔几天便枪毙一批反革命,是用机关枪扫射的,好些人都跑去观看,只见犯人像倒蔗一样倒下去,然后,死尸便弄到公墓埋起来,不准认尸,其实,谁也不敢去认尸,这是一场镇压反革命的运动啊。"

  我听罢父亲的这席话默然了,管自埋头扒着饭,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不油然地联想起了《革命的旋风》等反映当年苏联"肃反"运动的影片,诚然,革命是残酷无情的,是要流血的,是要杀人的。斯特朗说过:"人类的一切进步都是用极大的代价换取的,不仅要有英雄们死于疆场,也要有人受冤而死的。"当一场革命的风暴掠过历史的长河时,人类为了从充满不平、黑暗和罪恶的社会走向一个崭新而美好的世界,总要经历着异常痛苦的饱蘸血泪的蜕变,如同一个女人生产时血、奶和眼泪像喷泉一样地流着,但无论如何痛苦和丑恶对于生产是必要的,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新生命的诞生。过去历史读到太平天国革命中死了二千五百万人,觉得震惊不已,然而从新中国成立追溯而上的动荡的一世纪中又有多少人倒在血泊地里呀?但愿这是中华民族走向永不互相残杀的最后时刻,只是但愿毕竟是但愿,历史终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否定之否定是自然界里的一个不可抗拒的客观规律,悲剧的历史,历史的悲剧将以不同的形式重现,眼下的这场文化大革命究竟是悲剧还是喜剧,谁又能说得准呢?

  以后,我父亲才吃了几口饭,又停箸继续说:"他们还搞了一个群丑图,说我是什么'华尔街大老板的女婿',真是笑死人,我怎么会是'华尔街大老板的女婿'呢?"

  一听到此,我母亲又动起肝火,眼里闪耀着一股无法遏止的怒火,愤愤地道:"莫听他们放狗屁!什么华尔街老板不老板的,我爹若真是华尔街的大老板,那我们家的日子就好过多了,也不用愁每个月的工资老不够用,三年自然灾害时也不用着饿肚子了,可惜我们还没有这么大的福气哟。"

  我也十分愤慨地大声说"你们中医学院那些人的水平比吐鲁番盆地还要低得多,大概,他们连华尔街在什么地方也不懂得,难道说有海外关系的人就是'里通外国'、'特嫌'、'华尔街大老板的女婿'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他们更形而上学的人,连杜林先生也远远不及他们。"

  今天我父亲变得特别爱叹息起来,他又"唉"了一声道:"这是群众运动呗,群众运动难免有偏激过'左'的地方,我们要像报上所说的,应该正确对待这场文化大革命,正确对待群众,正确对待自己。"

  对于我父亲的旧知识分子的虚伪态度我很看不惯,不知道他的思想是不是真的开通到如此地步,竟会虚怀若谷地"正确对待",不过,我可不吃这一套,如退膛的弹壳从枪膛里蹦出来一般,我激动地大声道:"得了,什么'正确对待',人家打了你右脸一记耳光,是不是还想将左脸也凑过去再赏一记耳光呢?中国的知识分子是天下第一软弱的,中国的豆腐也是天下第一好吃的,二者都是以'软弱'而称著于世。……你知道不知道,我今天成了黑七类'狗崽子',被驱赶回家,都是你害的,你过去害得我入不了团,现在又害得我成了黑七类'狗崽子',我投胎投在这个家里够我一辈子倒霉的。"

  "啊──谁说你是'狗崽子'呀?"我父亲双眼的瞳孔放大了,他直愣愣地盯了我好一阵子,不解地道,"我又不是四类分子,你怎么竟会是'狗崽子'呀?"

  "可你是牛鬼蛇神,是资产阶级反动'权威'。"我的舌头不饶人,一肚子火气如若溶岩流一般喷发出来。"什么还怎么,事实是这么一回事,我就是被他们打成黑七类'狗崽子'呗,他们把我赶回家去,要我交代、揭发你的问题,这不是你害的,又是谁害的呀?你一辈子战战兢兢的,夹着尾巴做人,连树叶落下也怕打碎脑壳,可是结果呢,还是成了一头'鲁西老黄牛',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

  我父亲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说:"我又有什么法子呢?群众要贴你的大字报,你总不能用封条封住人家的口,再说,我的医务处主任还没被撤职,也没有被隔离审查,昨天我们医院还传达中央的文件说,医疗卫生系统暂缓开展文化大革命,如果医院停诊搞运动,那么多病人可怎么办哟?你就跟他们说我医院暂时尚未开展文化大革命,这样,不就可以敷衍过去么?"

  我听着,沉吟一下道:"嗨,事到如今,也只好这般跟他们说,'蟾蜍拿作青蛙卖,计策上天也是穷。'"

  显然,这顿午饭大家都吃得很不香,各人俱心事重重,胃消化液自然就分泌少了。其实,在这场文化大革命动荡不安的日子里,有几个家庭、又有几餐饭能够吃得津津有味,像除夕之夜的年夜饭那样呀?文化大革命的阴影如若南极大陆的"白光"(白色的黑暗)遮蔽一切,也笼罩在家家户户的饭桌上。他们有的为飞来横祸而愁眉不展,饭咽不下;有的为对运动的看法不一、观点对立而在饭桌上交起锋来,甚至争吵得连饭碗、盘子、汤匙也遭了殃;有的则在思考着党、国家、民族和人民的命运,也在思考着自身的命运,忧心怔忡、食欲不振……总之,那谈虎色变的可怖的"白光"吞没了一切,吞没了远山,吞没了近谷,吞没了地平线,也吞没了饭桌,一切统统"溶解"在无边无际的"白光"之中。

  饭后,我按照通常的习惯,立刻就上了床午睡,可是,今天我怎么也无法入眠,再加上天气酷热,整个地球都要燃烧起来了,我辗转反侧,扇子快要被摇得散了架,脑子如杂技场上对"空中飞人"打彩光一样飞旋着,那位灰色的影子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讨厌,苍蝇一般讨厌的家伙,"我嫌恶地乜斜了他一眼。"谁叫你又来啦?你莫非又想当说客,'苏秦以连横说秦',又以合从说赵王,纵然你巧舌如簧,说得头头是道,但是,歪理终究是一条腿的跛子站不稳。你无非是要劝我激流勇退,当一个萧涧秋,脱离那热火朝天的政治斗争,沉湎于个人的小天地里,不再过问国家大事。然而,我无论如何也办不到这一点,你要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变成蜷缩在屋檐底下的家雀是怎么可能的呢?青春,离开了伟大的理想和斗争,不过是东流水上漂浮的落花,如果把自己的生命闲置起来,那么,你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呵呵,"灰影子发出了一阵奸笑。"你的雄心壮志、豪言壮语难道就能当饭吃?我是可怜你呀,傻瓜,你连命也不要地没日没夜干革命,可是,又谁买你的账呢?到头来照旧被人家打成'狗崽子',狼狈不堪地被赶回家,这是何苦呀?我看你还是算了吧,像我一样当个抄袖先生,世态炎凉全看透,'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愿朱颜不改常依旧,花中消遣,酒内忘忧。分茶攧竹,打马藏阄,通五音六律滑熟,甚闲愁到我心头?伴的是银筝女,银台前,理银筝,笑倚银屏,伴的是玉天仙,携玉手,并玉肩、同登玉楼,伴的是金钗客,歌金缕,捧金樽,满泛金瓯。你道我老也,暂休,占排场风月功名首,更玲珑,又剔透。'"

  "见鬼,你跟我胡扯些什么呀?"我怒形于色地道,"你这灰色的魔鬼,人的精神和理想境界,难道是像你这样的可怜的魔鬼也能领悟?是的,我被那些前线兵诬陷为'狗崽子',但是,任何打击也无法动摇我誓死捍卫毛主席、捍卫党中央的钢铁意志,哪怕是火车头的力量也不可能使我从既定的道路上离开,生命是属于我自己的,我要向着铁蒺藜前进,你管得着吗?灰影子,你还是快滚蛋吧,别在这里说三道四了,真讨厌,滚!"

  我终于驱逐走了灰影子,心里就显得比较踏实。我想,这几天还是暂时不要到学校去,先避一避风头再说。反正,目前运动已从学校转移到社会这个大舞台上进行,用不着到学校去照样能够干革命,可以上街看大字报、听辩论,我无妨等过一个星期之后再到学校去,用我父亲的那套话跟他们说说,看看能否混过鬼门关,若是太早去了,反而会给他们抓住把柄口实,说我连去也没去了解我父亲的问题如何自圆其说呢?以前,我就是吃太老实的亏,现在得学乖巧一点,吃一堑长一智呗。

  在主意打定之后,第二天上午,我又骑车进城,我来到省图书馆,想查看马为在省图的借书卡。过去我听说,马为等人经常向省图书馆借书,故我准备做一番调查研究,了解一下他到底借的是哪些书籍,感兴趣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在省图书馆的围墙和大楼外面的墙上都贴满了大字报,由于省图就在闽江日报社的斜对面,又是位于市中心的东方红大街上,省图的一些干部群众亲眼目睹了赤卫队、前线兵如何日夜轮番围攻闽江日报社,他们仗义执言,也贴出大字报支持闽江日报社造反队。

  我走进省图大楼里面,因为文化大革命,大量的书籍被查封禁阅,偌大的图书馆阅览室显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读者寥寥无几。我来到二楼的借书处,随便问柜台里面的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的工作人员道:"喂,同志,我是东南师院附中的学生,我想查看一下省委马为在你们这里的借书卡,你能不能让我看一看呀?"

  那位面容和善的妇女将我望了一眼,便点头说:"可以,你等会儿,我找找看。"

  接着,她即转身到后面的大架子上翻找起来,片刻功夫,只见她手里拿着一张硬卡片,又走到我的跟前,道:"嗯,这就是马为的借书卡。"

  我接过这张卡片一看,不禁大失所望,在这张卡片上仅注明马为在六三年九月借了一本《金瓶梅》。我随口问说:"啊──这么多年马为只从你们这里借走一本书呀?"

  "噢,是呀,省委领导同志一般都不从我们这里借书,省委有个资料室,他们要看书通常都是从那里借。"那位女职员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又发问说,"嗯,请问,还有没有其他省委领导也借过《金瓶梅》这本书?"虽然我没读过《金瓶梅》,但听说这是一本大淫书,因此,很想了解一下省委里头还有谁对它感兴趣。

  "这个呀──让我查查看。"她又折回到大架子上翻查起来。

  过了一小阵子,她拿着两张卡片转身走过来,对我道:"《金瓶梅》这本书是不对外借阅的,前省委书记江明凡曾借过,还有前F市委书记洪海峰也借过这书。"

  江明凡在解放初期当过我省的省委书记和省长,五九年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和地方宗派主义分子,后来平反了,调到北京担任农林部部长,他在五六年曾借过《金瓶梅》一书。至于洪海峰原是F市委第一书记,不知何故被马为调到省委党校去,致使F市第一书记的位子一直空缺,第二书记曾涛成了实际上的第一把交椅,在其借书卡上也注明他六二年借过这书。

  我看了这些卡片,便还给她,又问:"欸,同志,还有没有哪一位省委领导向你们省图书馆借书呀?你再帮我查一查,好吗?"

  "可以呀,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她说着,又转身走了。

  以后,那位妇女又拿着一张卡片走到柜台前,她将卡片递给我道:"这是省委书记郝亚生的借书卡,他是比较常来我们这里借书的。"

  我接过那借书卡看了看,上面写着他在六四年到六五年间借过的书目:《新辑隸字彙》、《重打篆字彙》、《宋拓宝晋斋法帖》、《苏米斋兰亭考》、《兰亭序彙集》、《三享元图帖》、《唐无为画集》、《傅山画册》、《清朝书人辑略》、《随园诗话》、《兰亭年谱》、《兰亭墨迹汇编》、《乌石山志》等。

  这位省委书记兼组织部长的郝亚生嗜爱古玩字画,看来并非虚传,最近外面贴出许多大字报,揭发郝亚生家里收藏许多古玩字画(所谓"四旧"),他家房间里不挂毛主席画像和语录,专门挂"黑画家"黄胄、吴作人的"老虎"、"驴子"以及一些"黑条幅"。

  我把该记的都记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然后,将卡片还给那位工作人员,并向她道了谢,接着我就离开了省图大楼。

  晚上,我又上街听取辩论,这些天市中心各处几乎每天晚上都召开辩论会,这些街头辩论会多系南下学生和少数派学生发起组织的,如同钐──钴强磁铁吸引铁屑一般吸引了许多人,自然也吸引了我,我差不多天天晚上都出动,夜深才归来,简直成了一个夜游神。

  我来到了红路口,那里新北大南下串联队和哈工大"鬼见愁"战斗队联合举行辩论会,他们弄来两盏几百支光的大灯泡照明,安装了扩音器,又搬来几张桌椅,这样,街头辩论会便开张了,无数关心国家大事的群众纷纷前来听取辩论,把红路口一块面积不大的空地挤得满满的,有如一块大规模集成电路板。

  我锁好车子之后,也往人丛里头挤去,就在这时,我听见有人叫唤我道:"喂,李晟!"

  听见唤声我抬头寻望,看见原来是叶思声,我便一边往他那儿挤去,一边微笑着向他打招呼说:"啊──是你呀,思声,良久不见,别来无恙?"

  "是啊,咱们好些天没见面了,你今天也来听辩论?"

  "是的,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上街听辩论。"

  "我也一样。"他的双目直视着我。"最近,学校里有什么新闻吗?你有没有参加什么组织呀?"

  "唉──"我喟然长叹。"甭提什么组织不组织了,我也被他们打成一片'狗崽子'赶出了校门,咱们班上的那些'红五类'还不怎么敢惹我,他们就去搬兵请将,叫了个法海和尚──3班的范前锋──来施法术,借东风杀曹操,真卑鄙!他们要我交代我的老头子的问题,其实,他医院还没有正式开展文化大革命咧,叫我交代个屁!"

  "真想不到连你也成了一个'狗崽子',唉,咱们现在是同命运了,是一根藤上的苦瓜。"叶思声露出一副同病相怜的表情。

  在我们小声交谈之际,辩论会已经开始了。当主持辩论会的一个南下大学生宣布请贫下中农九·九野战兵团的陈大年同志发言时,会场上爆发了一阵狂热的鸣掌,若同大海的喧嚣的涛声。

  陈大年是一个回乡知识青年,他高声发言道:"革命的同志们、革命的战友们:首先,我代表贫下中农九·九野战兵团全体战士向同志们致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战斗敬礼!"

  这当儿,下面又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掌声刚息,又听他往下说,"在今晚这个辩论会上,我怀着满腔的无产阶级革命义愤,揭发F市委、郊委某些人是如何挑动我们贫下中农斗学生,以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接着,他详细地叙述了八月三十日他们鼓山公社贫下中农如何成立赤卫队上街围攻学生的全过程。

  当他发言罢,下面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在九·五大会之后,少数派的队伍日趋状大,成为一股可怕的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特别是九月十五日马为书记作了广播讲话后,由于他公开表明"省委不仅昨天已经肯定八月二十九日行动是革命行动,而且在二十九日就肯定",致使那些指控八·二九事件是"反革命暴乱"事件的嚣声稍稍平息,并且,由此命题而引申的"小同异"命题──诸如"九·一"大字报是"反革命"大字报、"九·五"大会是"黑会"等──也如失去线速度的陀螺站不住脚了,再加上那些多数派的所作所为与中央的社论精神明显地背道而驰,因此,广大市民逐渐转向支持和同情少数派学生。

  以后,主持辩论会的南下学生手里拿着一叠纸条对着话筒道:"刚才下面递上来许多张字条,我把这些字条念一念:

  "'大会勤务组:我是一个机械工人,为响应毛主席号召"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我白天积极生产,晚上、星期日都上街看大字报,看革命形势。我亲眼看到八一礼堂前的辩论会,看到"九·五事件",看到你们的人被斗的情况,我看在眼里,忍在心里,由于厂里阻力很大,我不敢写真实情况大字报支持你们,更对不住的是我还在厂里"揭发"你们的大字报上签了名,参加了"抗议"你们的游行示威,散发传单,真是问心有愧……'"

  那个南下学生念了一张又一张字条,这些字条几乎都是表示支持少数派的,当然,也有不同观点的字条,只听见他念着其中的一张:"'一定要念!今晚大会的操纵者们,刚才登台发言的九·九野战兵团的陈大年究竟是个什么货色?他是一条粪池里爬的蛆虫,是一个富裕中农的"狗崽子",一贯思想反动,经常散布对党对社会主义不满的言论,是一个不务正业、吊里郎当的二流子。你们把这样的人吹捧为"左"派,视为"掌上明珠",还让他上台放狗屁,你们的阶级立场滑到哪个田地里去了?你们是不是和他同穿一条裤子?──几个愤怒的赤卫队员'"

  当他念完了字条,思索了一小会儿,说:"对于这张字条,我看是不是这样,这张字条的问题还是让陈大年同志来回答吧。"

  于是,陈大年再次踏上讲坛,他从南下学生的手里接过那张纸条迅速过目几眼,又用炯炯的目光扫视了台下一眼,道:"这几个愤怒的人不知道是工人赤卫队还是贫下中农赤卫队,不过都一样,反正都是曾涛的绿旗兵。他们指控我是富裕中农的'狗崽子',呵呵,真可笑,富裕中农也有啥'狗崽子'呀?况且,我的成份也不是什么富裕中农,而是下中农,不然的话,他们怎么会让我加入贫下中农赤卫队呀?一个'狗崽子'居然曾经是赤卫队员,这难道不是他们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么?他们指责我的那些'罪状'没有一条能够站得住脚,试问,我在赤卫队的时候,他们可曾指责过我什么呀?大概那时候连我放的屁也是香的。可是,现在我响应毛主席的号召起来造反,那就是十恶不赦,一条条'罪状'够我永世不得翻身的。

  "我们贫下中农九·九野战兵团的许多人原来都是贫下中农赤卫队员,是红五类,然而,自从我们冲杀出来之后,昼夜之间都变成了'狗崽子',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难道就是辩证法吗?我们朝阳大队赤卫队因为说了真话,将我们亲身经历的情况写成了《农民自发声明》、《贫下中农赤卫队再次声明》两张大字报,这下可不得了,我们如同触犯了天庭戒条一般,他们对我们大动干戈,我们朝阳大队赤卫队的人几乎都上了'群丑图',用高级纸张精制的大量传单散发到全国各地,更有甚者,他们还把我们和一些牛鬼蛇神并列在一起,编成展览图片,用塑料薄膜包装在全市巡回展览,呵呵,以前谁也不知道我陈大年这个人,现在却名扬四海了,我真该'感谢'他们啊。

  "但是,无论他们对我们采取什么卑鄙的手段,无论高压、围攻、诽谤、造谣、'揭老底'都是枉费心机的,我们跟随毛主席干革命跟定了!大造省、市委中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反造定了!……"

  辩论会场上又一次掀起了浙江潮,"浪涌蓬莱,高飞撼宋家宫阙",狂热的群众、狂热的发言、狂热的口号声全溶化在一起,这是一个狂热的年代啊。

  随后,工人红卫军头目、市缝纫机厂工人廖知天也登台发言,他是市里最早在辩论会上挺身而出公开支持南下学生的工人之一,他和省汽车修配厂工人洪云高等人一道发起组织了第一支工人少数派组织──工人红卫军。

  辩论会场上的气氛异常炽烈,就像凶暴的海浪一浪紧接一浪地冲击着堤岸,响起了瀑布似的水声,人们的大脑犹如注入了热空气,脑细胞发酵似地膨胀起来,为那些演讲者的富有煽动性的演说所感染激动,会场上不时地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涛声般的鸣掌。

  "夜色催更,清尘收露,小曲幽坊月暗。"然而,在那红路口依旧是人山人海,人气腾腾,广大的民众被满腔的"革命"热情所驱使,全然忘却了时光的流逝,仍在聚精会神地倾听辩论,久聚不散,简直若同结了硬块的奶粉无法散开──在中国历史上,何曾有过哪个时刻,亿万人民能够像今天这般关心国家大事,把祖国的命运同个人的命运紧紧相连呀?在这点意义上说,确实显示一个伟大领袖的神奇的非凡的力量,但是,也正是由于在命运的天平上,他独自一个人的重量大大地超过了七亿人的重量总和,仿佛全中国人民的智慧与才华都荟萃于一个人的头颅里,一位伟人的思想代替了全中国人民的思想,如果这种状况继续延续下去,当至高无上、至当不移的公理已经到了运用心思的时候,当决定精神方面和物质方面必然趋势的各种原则和因素业已感到不平的时候,那么,可以预见天平的倾覆将是无法避免的了。

  我们直至辩论会散场,方才归去,这时红路口铁架电线塔上悬挂着大钟的指针指在十一点四十分的位置。我和叶思声各自取了车子,一路上,我们一边骑车,一边还在议论着刚才辩论会上的事情。

  当我们的车子骑到大桥头时,看见在闽江饭店门口处,那儿也有一个辩论会,这是我们学校红卫兵战斗团的同学组织的。他们的这个辩论会比起红路口的辩论会要大大逊色,红路口辩论会是人山人海的,而这里听众连同他们本身的人数加在一起大概还不上百人,显得相当冷清,也难怪他们毕竟只是些"土八路"的中学生,比不过那些见过大世面的南下大学生,不擅长演讲,也不善于组织辩论会。

  我们停下车子,就牵着车子站立在后头,想随便听听他们究竟讲些什么,毕竟这个辩论会是我们学校的人组织的。没想到在这里我们竟碰上了我们的英语教师钟建基,他正席地而坐聆听着演讲。

  此际,钟建基老师也发现了我们,他脸上露出笑容,连忙站起来走过来,他和叶思声紧紧握手道:"啊──思声,好久不见了,你好吗?"

  "是啊,老师,咱们好些日子没见面了,我是'狗崽子'呗,被赶出了校门,唉──没什么可说的。"叶思声的脸上显现出一丝苦笑。

  钟建基老师的那双善良的眼睛透过眼镜片同情地望着叶思声,他也叹了一口气说:"唉,你还是要想开一点的好,事情总会好起来的。"接着,他也伸出手和我握了握手,随口问我道,"你怎么样,李晟?"

  "我啊──我和思声是一根绳上拴的两只蚂蚱──彼此彼此。"

  "怎么,难道你也成了──"钟老师惊诧地睁大眼睛。"真的,我还不知道咧。"

  "唉,'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不过,我可不想'躲进小楼成一统',街上的大字报照看,辩论会照听,谁也阻挡不了我们关心国家大事。"我愤愤地道。

  "是啊,这场文化大革命真叫作'触及灵魂',人人都触及了,不管是自觉的,还是不自觉的,也不管是投进还是被卷进的,对这场运动漠不关心是根本办不到的。"钟建基老师颇有感触地说。

  "建基老师,你倒是很关心社会上的运动啊,我们两个刚刚从城里听辩论归来,红路口的辩论会比这儿要热闹多了。"叶思声道。

  这会儿,正在会上演讲的是红卫兵战斗团的一个小头目,我新近才知道他的名字叫王钢,他是三二制高二(5)班的学生。王钢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棒小伙子,,只是由于战斗团缺乏西塞罗之类的人才,他也只好赶鸭子上架,在辩论会上发表起演讲来。

  我没听清他到底讲些什么,因为我们正和钟建基老师谈得起劲。后来,我们未等辩论会结束,便先离开回家去,钟建基老师看见我俩要走,他也跟着我们一道走动了,我们三辆车子并排骑在大桥上,这阵子已是午夜时分了。

  在九月十五日马为发表广播讲话的当晚,省委书记处继续开会研究如何贯彻中央的两个文件(一是九月七日毛主席关于青岛事件的信件批示,一是《关于县以下农村文化大革命的决定》)。鉴于批判宣传、教育界大会即将要结束了,对于王道燃、许敏二人是否要做结论处理,在会前,方俞平同袁金旺打了招呼,认为应该要停他们二人的职。

  本来,在许敏出了问题之后,F军区司令叶浩明曾对马为说:"你爱人的问题就交给省委好了,你不要管,省委是会公正处理的。你最了解她,如果她是好的,你挺身而出保护;如果有问题,就要交出去。"

  当时,马为表示同意说:"好吧,她的问题就由方俞平和常委们来处理吧。"

  对于复会的万人大会,马为未加以过问,因为这涉及到他夫人许敏的问题,他得回避为宜。他最初以为大会只是揭发批判,然后进行调查、再揭发,最后才做结论。当刘棣昌和廖生灵向他汇报大会的情况时,他还以为现在大会已经揭发批判了,结论要等以后再做,此际正值大家要求上北京汇报情况,他觉得可以将大会结束掉。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在十五日晚的会上,方俞平竟提出要王道燃、许敏二人停职反省,那些书记们也一呼而应,同意这一处理决定。这可把马为气坏了,他气呼呼地道:"这怎成?揭发批判大会才刚刚开,她的材料尚未调查核实,你们就迫不及待地给她处理处分,我坚决反对这样做,请书记处考虑,如果这样搞,岂不是罢官成风?这是违背中央精神的!"

  "谁说处理了许敏,就是罢官成风呀?况且我们还没摘她的乌纱帽,只叫她停职反省咧。"方俞平当即反驳说,"万人大会开了这么些天,广大群众揭发了大量的材料难得还不能说明许敏问题的性质是严重的么?老实说,叫她停职反省是够通情达理的了。"

  马为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紧绷着脸孔道:"反正,我坚持我的意见,我认为要先作调查,核实材料,最后再做结论,我要求把我的意见上报中央,两种意见都上报。"

  而袁金旺也发火说:"好,不管你报不报,我们就这样定了。"

  十五日晚的书记处会议未能达成一致的意见,就决定十八日晚改为召开常委会,让所有常委们都来解决这个问题。

  本来书记处的会议内容应该是十分保密的,连那些省委常委们也不太清楚十五日晚上的会议究竟争吵了些什么,可是,说起来这些日子怪事是层出不穷的,次日(即十六日)就有教育厅的三个人跑到华东局告状去,控告有人要停许敏的职,谁也不知这风声是如何传出去的。

  十八日晚省委第二会议室的气氛是令人沉闷的,主持会议的马为因为自己的思想就不通,有一肚子的情绪,所以,他就一直阴沉着脸抽闷烟,既不谈书记处会议的争论,也不谈万人大会揭许敏的主要问题,光叫大伙儿讨论,可是,怎么办讨论呢?两个第一、第二书记反了目,而且,常委们也不了解十五日晚书记处会议的真实情况,大家都不知该说些什是好,常委们管自喝茶、抽烟,谁也不急于表态。后来,还是刘棣昌开口将十五日晚争论的情况说了一下,但诸位常委依旧当闷嘴葫芦,没有一个发言,会议开到十一点尚无任何结果,只得休会。

  十九日晚又继续开常委会,这天晚上的会议气氛与昨晚截然不同。开会时,先把争论意见和大会材料印发给大家,接着由马为首先讲了将近一个小时,内容大意是:(1)请常委会通过一个拟好的大会结束讲稿提纲,他说:"通过这个文件,以后出什么问题,由省委来顶住。"(2)给许敏定调子,说"许敏是犯有严重错误的,但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她不是四类,最多是三类。"(3)反对对许敏采取组织措施,说"如果停职,将影响到全省停职成风,罢官成风。"

  在马为讲话后,常委们相继发言,袁金旺最先发言说:"刚才马为同志说许敏是几类,不是几类的,但是,这几天的会议并未讨论许敏问题的性质,现在还不是定性质、定调子的时候,而是应该要大张旗鼓地揭发批判王道燃和许敏的严重错误,从已经揭发出来的大量材料看来他们的问题的确是很严重的,所以,十五日晚上书记处会议大多数同志认为要叫他们停职反省,这种处理意见是正确的。如果说停了他们二个人的职就叫做'停职成风'、'罢官成风'的话,那么,请问以前停了那么多人的职又叫什么呢?你马为为什么都不说是'成风'呀?"

  省委监委书记、常委萧伯明也掐灭了烟蒂,不急不徐地发言道:"昨晚上散会时,我曾对刘棣昌说,我同意书记处大多数人的意见,在今晚的常委会上我还要重申我的态度,我同意十五日晚书记处会议大多数同志的意见,王道燃、许敏必须停职反省,不这样处理,不足以平革命群众之愤、红卫兵小将之愤、广大党员之愤,连我们也想不通……"

  在这晚的常委会上,除了马为之外,所有常委都发言表态同意书记处的意见,甚至连曾涛也支持对许敏停职反省的处理意见,致使马为陷入于众叛亲离的极端孤立的境地。不过,也有一人是例外的,他是副省长何老,是一个老红军出身的工农干部,没什么文化,只是他不是常委,有发言权,却没有表决权。他表示不同意对许敏停职反省,只是摆不出反对的理由,他是凭着内心的感情反对这种做法的。

  马拉松式的会议一直开到次日凌晨二时,由于全体常委都同意对王道燃、许敏停职反省,并决定由叶浩明组织一个专案组来专门审查他们的问题。马为出于无奈,最后,才勉勉强强地说:"好吧,我放弃个人的意见,停职就停职算了,但是下不为例,不要罢官成风。"

  谁料到常委会的决定才刚刚做出几个小时,二十日清晨八时,就有二个自称是市一中红卫兵的人打电话给华东局,抗议常委的决定。后来查明,这二人不是别人,一个是马为的女儿马薇薇(化名丹心),她是市一中校文革副主任、前线兵的一个头目,另一个是寄养在马家的、烈士×××的儿子袁向阳,他也是市一中的学生。

  当方俞平获悉这消息时,他肺都要气炸了,中午十一点了,还临时召集书记处会议。他盛怒未平地道:"我们常委会的决定是凌晨两点才做出的,可是有人清晨八点就打电话到华东局去抗议常委的决定,是谁的消息这么灵通呀?难道他们的耳朵不是装了天线么?究竟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究竟是谁布置他们这样干的?这是严重违反党的纪律行为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袁金旺也一脸郁怒,生气异常地说:"这完全是胡作非为!常委会的决定怎么能泄漏出去呢?而且是这么快就漏出去了,太不像话了!请问这样搞,常委会还有什么密可保呀?我们查过邮电大楼,打电话到华东局的是两个自称是市一中红卫兵的人,其中有一个化名叫丹心,丹心是什么人,什么人把消息透漏给丹心的,这要好好查一查。"

  书记处会上的人有意无意地纷纷把眼珠子盯到马为的身上,那来自四面八方的锥子似的目光盯得他真不好受,马为显得有些心神慌乱,他掏出手绢揩了揩额上的汗珠,连连摇头道:"不是我透漏出去的,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方俞平斜目瞥了他一眼,鬓角里的青筋嘭嘭地跳着,怒气冲冲地道:"反正是我们常委会上出了鬼,我不讲了,开除我党籍,我也不讲了。"

  "我也不讲了。"袁金旺也恼怒地说。

  刘棣昌见双方闹得很僵,他想缓和一下这紧张的空气,况且,上午马为曾找他私下谈话,动员他不要同意对许敏停职,因此,他便乘此机会提出了一个折衷方案说:"嗯──我看是不是这样,把对王、许的'停职反省'改为'停止工作,进行检查',好不好呀?"

  可是,他到底是孤掌难鸣,常委会好不容易才做出了这个决定,谁还想再去推翻呀?何况,那些人都正处在火头上,他们扬言"不讲了",就真的埋下脑袋一声不吭,谁还会再去理睬什么"动议"呢?

  时间如天马行空一般飞快地过去了,转眼间,已是下午一点了,会议主持人方俞平看了看手表,摆摆手道:"嗨,算了,已经一点了,下午二点半还要开大会咧,休会!大家都回去吃午饭,等下所有在F市的常委统统都要去参加今天的万人大会,不得无故缺席。"

  由于昨夜常委会开会的情况被人泄露出去,马为自然成了头号被怀疑的对象,书记处会上的几个书记都大动肝火起来,弄得他有口难辩,尴尬万分,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只要划一根火柴便可以像天燃气一样燃烧起来。

  马为回到自己的家里,他一见许敏劈头就问:"喂,我问你,昨晚上我跟你说的常委会上的事,你有没有跟别人说?"

  "我……我没有,我跟什么人……也没说呀。"许敏支支吾吾地否认说,但她的眼睛却不敢正视他。

  "哼,你没有?那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为什么今天大清早居然有人打电话到华东局去抗议省委的决定呀?"马为脸上露出一副不相信的表情,他那一双如X光一般犀利的目光直盯住她,仿佛可以看透她的五脏六腑。

  "我不知道,这我怎么知道呢?"许敏依旧矢口否认。

  "你别装糊涂了,我看你是最大的嫌疑犯,我问你,你有没有对薇薇他们说昨晚上常委会开会的事情呀?"他的目光逼视着她。

  而许敏没有应话,她将头扭到别处去。

  "怎么,你哑巴了?……你说话呀,我的夫人,你到底有没有对薇薇说?"他发急起来。

  "我说了又怎么?是我叫孩子们打电话到华东局抗议的,我又不是什么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你们凭什么要罢我的官,撤我的职呀?"许敏索性吃了扁担──横了肠子,石头对石头硬顶撞。

  "嗨,果真是你闯的祸,我特地交代过你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结果你还是跟人说了,真气人,谁叫你要孩子们打电话到华东局去呀?胡闹,你们女人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事情全被你搞糟了!"马为大发雷霆,怒不可遏地训斥起她来。

  然而,马为毕竟是个大忙人,也没有时间容得他发火,下午二点半就要开万人大会了,他吃完饭便又要去开会,而许敏也得到会话听取批判,双方都没有功夫争吵,况且夫妻之间拌嘴又算得了什么?吵了又会好的,共同的命运之索已经将他俩紧紧地捆绑在一起,在这风雨如晦的日子里,他俩同乘一条岌岌可危的小舟,在苦难的茫茫大海上漂浮着、挣扎着。

  在二十日的万人大会上,马为亲自派人用汽车接来北京西城红卫兵自来红战斗组,让待为上宾的北京西纠在大会上发言,那西纠的讲话完全是谭力夫讲话的翻版,充满着"血统论"的冲天臭气。同时,会上有人还散发反对省委停许敏职的传单和前线兵总部翻印的"谭力夫讲话"的传单。

  省委第二书记方俞平在万人大会上作了讲话,他代表省委郑重宣布对王道燃和许敏停职反省的决定,还决定由叶浩明同志组织一个专案组来专门审查他们的问题,至此由鹭八中师生首先发起的闹哄哄一阵的揪许行动也暂告一个段落。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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