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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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丈夫何庆荣也回到了家里,他看见她面容憔悴、脸色苍白,像泥塑一般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还有着斑斑泪痕,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连忙关切地问她说:"凤英,你今天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苏凤英一见到何庆荣,心口的深处就激荡起巨大的悲伤波涛,一阵可怕的呜咽从胸膛里迸发出来,她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扑到了丈夫的身上,紧抱住他那宽大的肩膀,失声痛哭起来。

  何庆荣一边抚摸着她的后脑勺和秀发,一边安慰她道:"你别哭了,有话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可是,她仍然呜呜咽咽地哭泣着,那孱弱的身子在剧烈地抽动着,似乎只有流眼泪才能减轻内心的隐痛。

  好一阵子,她才把呜咽硬咽下去,不过,她的眼泪依旧亮晶晶地充盈在眼眶里,还在啜泣着,鼻腔里也不断地流出了鼻涕,她用已经湿透的手绢揩擦着,又坐在椅子上抽抽搭搭地哭诉着:"今天……市委曾涛书记……把我找去谈话……,他要我……跟你……离婚……"

  "什么,离婚?"何庆荣听罢,如同当头挨了一闷棒,直愣愣地睁大了眼睛。"这是为什么呀?"

  "还不是因为你的家庭出身问题,还有你的入党问题。"苏凤英又用手绢揩擦着眼泪。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他盯望着她问说,好像要从她的眼神里寻着答案似的。

  "不知道,……我还能有什么法子呢?"她说着,不自禁地又失声哭了起来。

  这下子,轮到何庆荣伤心了,他的耳朵里一片嗡嗡声,就像一百面锣钹在脑袋里敲打着,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绝望的枯涩的红光,他想哭,又哭不出来。只有嘴唇和腮帮子在哆嗦着,他的胸中如注满了铅一般痛苦至极,爱情与幸福,希望与光明都一时塞绝,他就此将跌进黑暗的毁灭的深渊里去。

  苏凤英揩擦净眼泪,对他道:"时间不早了,我去做饭。"

  说罢,她即起身到橱房煮饭烧菜去了。

  当饭菜上桌后,他俩相对无语地坐在饭桌旁,但谁也难以吞下这顿饭。这是一个阴风惨惨、凄楚悲凉的夜晚,他俩挨坐在床沿抱头痛哭着,那山泉般的眼泪从眼窝里无止境地了出来,呜咽和呻吟一声高,一声低,二人的灵与肉,痛苦与悲哀,全化成了泪水,滔滔不绝地流泻了出来,仿佛要淹没全世界似的。

  何庆荣紧紧地抱住她的身子,恳求说:"凤英,我求你,咱们不要离婚,你无论如何也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呀!……"

  苏凤英没有回答,她把头偎倚在他的怀里,眼泪又潸潸而下,像扯不断的线儿。

  "你怎么不说话呀?……那么,你不爱我了?难道我们已经没有爱了么?你要抛下我孤零零一个人呀?"他双手把她的脸托起,凝视她那泪花晶莹的眸子。

  "你别折磨我了,我的心都要碎了……不是没有爱呀,我这一生一世,我的心只属于你一个人呀!"她大声哀号着,又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恸哭不止。

  何庆荣又冲动地扳起她的玉颅,发狂地吻她那湿润的嘴唇、热泪盈眶的眼睛和湿漉漉的脸颊,那雨点似的吻与雨点似的泪掺杂在一起,这是一种诀别式的接吻,他俩生离死别的痛苦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庆荣,咱们今晚好好地亲热一番,我要为你生个胖娃娃,只要咱们有了孩子,也许,领导就会考虑咱们的实际情况,咱们也就用不着分开了。"忽然间,她的双眼燃烧起情欲的炽烈的火焰,就像一道闪电在他们的面前照亮了一条希望之路。

  "对,要是我们有了孩子,说不定领导对我们就会通融一点。"何庆荣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苏凤英将脸转向他,脸上带着坚决的屏息静气的神情,仿佛是要走向命运的战场,生死决定于今晚一战似的,把她那富有弹性的乳房紧贴在他的胸口上。而他也如黄继光胸口对枪口一般地胸膛对着胸膛,紧紧地拥抱着她,几乎使她透不过气来,她的那双手也紧紧地扣住他的脖子,用劲地把他拉向什么地方……餍足与饥渴,情感与肉欲,悲哀与欢乐,痛苦与快感,希望与绝望,理性和非理性,经过相互渗透,酿成了一杯令人陶醉的爱情琼浆。

  然而,这杯爱情琼浆并非都是胎儿的培养基,上帝没有赐给他俩一个胖娃娃,相反的,巨大的可怕的政治压力却越来越大了,公司党总支书记又把苏凤英找去个别谈话,再次重复了曾涛说过的那番话。苏凤英向党总支书记提出不离婚的三种办法:一、不办长期离婚手续;二、暂时脱离关系,待帮助他入党后再恢复原来的关系;三、要对方声明与家庭脱离关系。但得不到答允,总支书记表情严肃地对她说"凤英同志,要你和庆荣离婚是市委的决定,你可不能凭个人感情用事呀,你应该要和党同心同德,去掉个人的私念,服从组织的决定,这是组织对你的考验,也是组织对你政治上的关怀哟。"

  据说,有一种鹈鹕鸟如鸳鸯一样也是一种爱情的鸟禽,它们一旦相爱,就终生不变,即使已经儿女绕膝了,在鸟觅食归来时,雌鸟也要来个"欢迎礼",双双引颈啄,好像在重申"海誓山盟"似的。而人类自称是最有感情的高级生灵,一阵强暴的政治狂风就把婚姻的锁链吹断了,什么爱情的忠贞不渝,什么信誓旦旦,全成了"空对空"导弹。

  他俩终于被迫走上了法院,在法院里和回家里两个人的眼睛都哭肿了,饭也咽不下去,他们的痛苦是无边无际的,一道笨重的厚实的铁门已经关闭了下来,再也看不见一线希望之光了。

  法院未经调解,就迅速地判决他们二人离婚,这一案子结案之快勘称前所未有。当判决书一到何庆荣的手里,另一道"金牌"──调令──也随之而至,他被调到了远郊一家供销社去。

  他俩又一次抱头痛哭,苏凤英扑到了何庆荣的身上,双手紧紧地勾住他的脖子,身子像风吹树叶一样哆嗦着,泪如骤雨般地落下,呜呜咽咽地说:"我的……亲人……庆荣……我再也不能看见你了……如果你走了……咱们今生今世……就再也看……看不到啦!"

  "你别说了,我的心都碎了!"何庆荣眼睛浑浊,表情呆凝,似乎有点神经失常。

  在《孔雀东南飞》中有焦仲卿和刘兰芝的离异,那是由于焦母借口刘兰芝"举动自专由"、"我意久怀恨"而逼使其子含泪遣妻的。陆游与唐婉本是一对恩爱夫妻,也是由于陆母的变态心理而强行逼走唐婉,这一些都是封建时代的婚姻悲剧。然而,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今天,这样的婚姻悲剧还在继续重演着,由于某些领导的强行干预,何庆荣和苏凤英终于不得不分手了,使人不油然地联想起白居易的著名的《长恨歌》,正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以后,何庆荣和苏凤英虽然还见了几次面,每次见面都是那样难分难离,然而,感情的缠绵是无济于事的,命运已注定他俩永远地被拆散了。不久,组织上就给苏凤英介绍了一个部队的营长,他们闪电式地结了婚。这一些都是六五年四清运动前后发生的事情。

  连日来,市工人赤卫队总部出动了几十万人马停工上街游行,他们抬着毛主席画像,扛着"最最最坚决支持《关云海急电》!"、"《关云海急电》好得很!"等巨幅标语牌,不断地高呼类似的口号,蔚为壮观的游行队伍把市里的主要街道都挤得水泄不通,有如一个波澜壮阔、涛声震天的海洋,其热闹的场面不下于党的八届十一中全会公报发表、举国上下一片沸腾的那几天。

  然而,不管工人赤卫队怎样大造舆论声势,却无法阻挡文化大革命惊涛雷奔、骇水迸集的浪潮的猛烈冲击,越来越多的人对《急电》抱起怀疑的态度,少数派的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了。

  这些天,市木器厂、缝纫机厂、抗菌素厂、省红星机器厂等单位的部分工人和群众,以及省委宣传部红旗战斗小组、市财政局红旗战斗队、马店粮站部分革命职工等纷纷贴出大字报,用大量的事实揭露对少数派学生、闽江日报社革命职工造反队的围攻决不是是出于群众的"自发"行为,而完全是市委一手策划组织的,所谓《急电》完全是歪曲事实真相的。甚至,最早被抛出来在省报闽江日报上点名的省文化局局长、党组书记翁秉锟也声称自己是马为的替罪羊,是受马为迫害打击的,也要起来造马为的反。

  其中影响较大的大字报有九月七日的省人民广播电台红旗革命兵团的大字报《省委──市委相依为命,狼狈为奸·揭穿省委秘书长李少影的情况传达是一个大阴谋·──企图推卸"八·二九革命事件"以来发生的群众斗群众,转移斗争目标的严重罪行·呼吁:省、市革命干部、革命群众,积极行动起来,响声毛主席"炮轰司令部"的号召进一步揭发省、市委破坏文化大革命罪行!》。

  九月五日,鼓山公社朝阳大队贫下中农赤卫队贴出了《农民自发声明》的大字报,六日又贴出《贫下中农赤卫队再次声明》的大字报,二张大字报详尽地陈述了八月二十九日和三十日他们赤卫队如何被郊委、公社党委调遣参加围攻学生的行动过程。同时,马店公社东方红大队贫下中农赤卫队也刷出《请看这是什么阴谋》的大字报;七日,鼓山公社东岭大队贫下中农赤卫队红色战斗组又贴出《让事实来讲话》的大字报,这几张大字报也揭露了八·二九事件之后,F市委某些人挑动工农群众斗学生的事实真相。九月九日。这些反戈一击的赤卫队又组织了"贫下中农九·九野战兵团",成为第一支农民少数派组织。

  此外,参加"九·五大会"的少数派组织七日又在市四中举行会议,他们决定由五十三个单位组织联名,也拍发一份急电给党中央毛主席,对《关云海急电》予以驳斥,申述这些日子F地区发生的一系列事实真相,也同样呼吁党中央和毛主席赶快派人来我省,并强烈要求改组F市委。

  由于少数派的队伍日益壮大,成为一股"威慑"力量,那些工人赤卫队急忙从"血统论"的兵器库里又拣起一支"揭老底"武器,对准少数派加以猛烈攻击。瞬间,"揭老底"如同春夏间的流感一般猖獗异常,形形色色的所谓"群丑图"满天飞,他们高喊:"揭老底,好得很!它打破了牛鬼蛇神的美梦!揭老底,好得很!它揭得牛鬼蛇神全身冒冷汗,浑身直发抖!揭老底,好得很!揭得那一小撮乌龟王八暴跳如雷,歇斯底里地到处骂街。"

  由于少数派学生不断施加压力,强烈要求全省批判宣传教育界万人大会复会,彻底揭发许敏的问题,揭开省教育厅阶级斗争的盖子。同时,马为也意识到应该要掌握运动的主动权,使运动重新纳入自己的轨道,不能老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他是一个将军,深懂得在战场上谁要是掌握了主动权,谁就有赢得胜利的可能性,被动难免要挨打的,正如毛泽东同志在《论持久战》中所说,"战争的双方,都力争主动,力避被动。"他经过一番剧烈的思想斗争,决定九日晚上复会,让万人大会揭发批判王道燃和许敏的问题。古语曰:"小不忍,致大灾。"要是他连自己也保不住,那又怎能保自己的妻子呀?

  又过几天,毛主席的"九·七"批示下达了,犹如榴弹炮弹炸开了,对马为的震动是极大的,他明白F市和青岛、长沙、西安等地的情况是一样的,也是工人、农民反学生,倘若现在他不做出一些姿态,难保有一天也要落得和张敬涛同样的下场,"前车之覆,后者之鉴"。

  这样,马为书记在十四日下午召集了一些少数派学生组织代表和部分南下学生会举行座谈会,认真听取了他们的意见和看法。晚上,他又召开了常委会紧急会议,他心情沉重地说:"最近,F市出现了一系列有计划、有组织地挑动群众斗群众、工农斗学生的严重现象,对此我们省委感到十分不安,我们省委在这个问题上显得很不得力,未能加以及时制止,我作为省委第一书记,对此要负主要的责任……"

  在常委会上,还决定由马为书记向全省人民发表广播讲话,阐述省委对当前运动的一些观点,希望能够消除两派群众之间的严重对立情绪。

  十五日下午,我们全校师生员工集中在大操场上收听有线广播,约莫五点时分,扩音器里传来了马为的慢条斯理的声音,他一共演说了十五分钟,说了几个问题道:

  "一、八月二十九日事件问题:

  "那天晚上我在场,白天不在场,几个学校师生响应鹭门八中的号召,到F市来声援鹭门八中的革命行动,到省委来要求揪回许敏。在接见的时候,同学们提了很多问题,我明确回答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声援八中是否是革命行动?我说是革命行动,我们欢迎,我们现在就是要组织全省大中专学生炮轰教育厅。第二个问题:八中师生的行动是否是革命行动?我说坚决支持八中革命师生的革命行动。本来,这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后来发生了一些枝节问题,一些人有各式各样的说法。省委不仅昨天已经肯定八月二十九日行动是革命行动,而且在二十九日就肯定了。

  "昨天,我们知道这个消息,有人说八月二十九日行动是反革命事件,并且贴了大字报,发了传单,所以,我们昨天晚上开了紧急会议,想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没有采用电台广播,考虑到敌人会收听,我们也不打算发表声明,在报上发表也不好,因为省委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所以就立即通知市委到各单位、各学校说明,不能说八月二十九日行动是反革命暴乱,说明了事情真相,作了解释,通知不再散发类似的传单,而且收回了一部分。我们不愿意把这件事扩大,扩大了不利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二、关于挑动群众斗群众的问题:

  "我们的观点和同学们是一致的,我们坚决反对挑动群众斗群众这种行动。我们正在做工作,有不同意见可以按十六条来辩论,按正常情况来处理。前线红卫兵是好的,是红色尖兵,但是,他们是有些缺点的,我准备向他们建议,做一些解释工作。

  "三、关于万人大会问题:

  "在昨天的座谈会上,北京学生提出要求召开万人辩论大会,我们同意召开,待省文革小组和学生协商以后再确定。

  "四、关于许敏问题:

  "我支持八中要求,但是,现在已经组织全省大中学校代表总攻教育厅和宣传部,攻了以后,如果八中认为还没有全解决问题,要许敏再到八中也可以。在这里我要表示一下态度:大家知道许敏是我的老婆,我绝不包庇她。如果她是黑帮,首先,我应该把她打倒。这不是老婆问题,是革命和反革命的问题。我不包庇,也不可能包庇,省委也不可能包庇许敏,这是党中央不允许的。如果我是黑帮,我首先要把自己打倒,也号召革命师生把我打倒。

  "最后,我们呼几句口号行吗?

  "革命师生万岁!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伟大的毛泽东思想万岁!

  "我们最敬爱的领袖毛主席万岁!"

  这几天,继曹月仙之后,班上的郭乃丽也加入了附中红九·二红卫兵分团,还有杨洁也参加了海防前线红卫兵66829战斗团,她戴起红卫兵的红袖章,又如若开屏的孔雀一般神气十足起来,很难想象前几天因为王钟惠无意中在她的桌面上写了"狗崽子"三个子,她为此竟大吵大哭了一场。

  也许,这些原先属于多数派观点的女生也加入了少数派红卫兵组织,就像挥发的乙醛刺激了我,我想,我也应该如大姑娘一样赶快找个"婆家"嫁出去,可是,又有谁会要我这个"老处女"呢?

  那个东方红红卫兵的队部游荡着"血统论"的幽灵,陈希琪、魏举一伙人像蜀国的魏延一样狂妄自大,又带有"野鸡"部队的习气,我不愿意和他们为伍。那支海防前线兵66829战斗团多是些初中娃娃生,他们嘴上没毛,我也不想俯首帖耳地听命于他们胡摆弄。还有红九·二红卫兵分团是刚刚建立的组织,我同他们不相识,也缺乏了解。至于东方红公社,我和他们的观点、看法比较接近,通过同他们的初步接触,他们那里浓郁的学习气氛给我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我很喜欢和他们交朋友,遗憾的是,他们东方红公社只是一个班级性的组织,未必会吸收我这个"外星人"。

  我左思右想,觉得比较适合的组织还是红卫兵战斗团。它是全校最早诞生的少数派组织之一,它似乎比较正规,人数也比较多,旗帜也相当鲜明。只是那些人我也不认识,我认得的人就是高三(4)班的姚自强,但这些天却不见他的人影子,我曾经去他班上找过他,他班上的人告诉我,他上北京串联去了。

  几回回,我俳徊在红卫兵战斗团队部的附近,走过来,又走过去,如同一个孤独的小伙子在他钟情的姑娘的楼窗下踯躅着。

  红卫兵战斗团的队部是设在体育教研组隔壁的二间大教室里,在它门口的墙上挂着一个信箱模样的报名箱,上头还挂了一把锁。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想参加该组织的人都得往报名箱里塞报名申请书,不过,这个办法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倘若他们拒绝吸收我,也免得我当面吃闭门羹的那种尴尬局面。

  我终于下定决心,写了一份简短的报名申请书,然后,我把报名申请书折好,装进一个信封里,又在信封上写上:红卫兵战斗团收。接着,封好信封。次日,我一大早就到学校去,乘着时候较早红卫兵战斗团队部的周围没什么人,悄悄地把报名申请书塞进了报名箱里,其偷偷摸摸的样子简直若同往检举箱里塞什么匿名检举信一般。

  我投了报名申请书之后,心里头稍稍安定下来。我想,现在可以耐心地静候消息,如果他们要吸收我的话,他们总会叫人来找我的。可是,一天过去了,二天、三天、四天……一连好几天都过去了,我的报名申请书就像一块石头掉进了万丈深渊,始终落地无声。我的心里又如轱轳上吊着的水桶一般在七上八下着,我想,这下子可完了,原先的一线希望之光恰似卖火柴的小女孩手中燃烧的火柴一样熄灭了,那个温暖的火炉,那只美丽的烤鹅,那棵幸福的圣诞树,还有那么光明、那么温柔、那么和蔼的老祖母,全都不见了,在我的面前横着的依旧是那堵高不可攀的又厚又冷的大墙──"血统论"的监狱高墙。

  我们学校的前线兵把东方红红卫兵、东方红公社这些少数派组织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便"鸣鼓而攻之",什么"东方红红卫兵是一支反革命别动队",什么"东方红公社是黑七类狗崽子的防空洞",诸如此类的标语刷满了校园内外。他们还端起"揭老底"这支AK47自动步枪,对准鲁禺、王忠贵等人猛烈射击,指控鲁禺的父亲是一个反动道士,王忠贵的父亲是反动资本家,他们是地地道道的黑七类狗崽子,勒令他们马上滚回家去,云云。

  先说那个鲁禺被挨贴了大字报之后,他心里火得不得了,燃烧着最为猛烈的仇恨的怒火,他把一肚子的火气都发泄到他父亲的身上。一天,鲁禺回到近郊农村自己的家里,他一看见他的父亲,两眼迸射出可怕的怒火,脸颊涨得如猪肝一般红,牙齿也磨得嘎吱作响,如若老鼠磨牙一般,他愤怒得像一头疯狂的野兽,抄起门后拴门的粗大的木棒,二话没说,就往他的父亲的身上狠命地乱打一气。

  "啊──啊──你……你……你干什么呀?"他父亲毫无防备,被打得痛不可忍地发出了惨叫声,他一边哀号着,一边想避开那木棒。

  "干什么?就是要打断你的狗腿!谁叫你当什么狗道士,你可把我害苦了!"鲁禺额上的青筋奋张,眼睛瞪得圆圆的,凶狠的脸因为愤怒而歪曲了,显得异常狰狞可怕,嘴里吐出的一句句话就像砸过来的一块块石头。

  直至此际,他父亲方才恍然大悟自己的儿子为什么如此仇恨他,他低声下气地哀求说:"你……你别打我了,那……那都是过去的事情……谁知道会有今天呢?"

  "妈的,你还嘴硬!都是因为你这个狗道士,害得我也要成了狗崽子,我要打死你!"他的眼睛又如喷火器一样喷出了怒火,仇恨、愤怒、疯狂都达到了极点,凶神恶煞一般抡起木棒又往他父亲的腿上打去。

  "啊──"他父亲发出了一声极为可怕的惨叫声,如若是来自地狱的声音,他被他儿子打得趴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可是,毫无人性的鲁禺却不管这一些,他把脚踏在他父亲的腿上,龇牙咧嘴骂道:"你别躺倒装死,你这个专门喝人血的狗道士!你怎么活着就怎么死去吧!像畜生一样死去吧!"

  "唉哟哟──我的腿……真的被打断了!"他父亲发出了痛苦的呻吟,脸色惨白得像一块尸布,豆大的汗珠沁出在他的额门上。

  "打断了狗腿,活该!谁叫你当什么狗道士,我就是要把你打倒在地,再踩上一只脚!"鲁禺恶狠狠地瞪了他父亲一眼,心肠硬得像合金钢一样,全无丝毫父子亲情。

  他父亲还是趴倒在地动弹不得,他的腿骨真的被打断了,但鲁禺却不管他的死活,放下木棒,径自回自己屋里,随手抓起那只军用挎包,接着,又出来,看也不看他父亲一眼便扬长而去,回学校干他那"革命"去……

  再说那个王忠贵也不是一个纸糊的人儿,他是一个有野心、有胆略、有韧性的意志坚决的自命不凡的人物。为了扭转被动的局面,他先是贴出《声明》,宣布其改名为王向东,永远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干一辈子的革命,风吹浪打不回头。接着,过几天他又贴出一张海报,定于十七日上午八时,在初一楼后面的小操场上,就他的家庭成份问题,召开一场辩论会,欢迎革命师生参加。

  这个辩论会倒是有点鲜奇。在科学讨论会上有论文答辩,赫胥黎在牛津大学的讲座上发表了著名的《进化论与伦理学》讲演;在法庭上也有自我答辩,季米特洛夫在莱比锡审讯中进行了一番雄辩的最后发言。而今文化大革命的产物之一的辩论会竟是这般五花八门,连一个普通学生的家庭成份问题也要开一场辩论会,恐怕只有在这非常历史时期才会出现着稀奇古怪的事儿,也算是一个"今古奇观"吧。

  十七日上午八点左右,我和陈东、王钟惠、陈炳义几个人一起来到初一楼后面的小操场上听取辩论。那操场的周围因为有楼房和高大的樟树遮荫,早晨的阳光几乎照射不到,"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显得相当阴凉。在操场靠近初一楼处摆放着一张长课桌充作讲坛之用,数以百计的同学把整个小操场挤满了,有的搬来了课桌、凳子、石头、砖块坐着,有的则干脆站着,我们几个就坐在斜坡石阶上。

  那个王向东已经来了,今天,他身穿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布衬衫,表情泰然自若,就像一个政治家一样临事不慌不乱。辩论会开始了,他首先讲话说:"同学们、老师们:这些天,围绕着我们东方红公社和本人的家庭成份问题,学校里出现了大量的大字报和标语,他们指控我的父亲是反动资本家,是资产阶级吸血虫,是王家铺子的王老板,种种'莫须有'的罪名像建筑工人栽桩一样硬栽到我的头上来。

  "为了澄清事实真相,把我的家庭成份问题弄个水落石出,今天就开了这个辩论会,我郑重声明,我的父亲不是什么反动资本家,我也不是什么黑七类狗崽子,我的家庭成份是商贩,是属于半无产阶级。毛主席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一文里指出:'小贩不论肩挑叫卖,或街畔摊售,总之本小利微,吃着不够。其地位和贫农不相上下,其需要一个变更现状的革命,也和贫农相同。'我的父亲在解放前也遭受着三座大山的沉重压迫,他摆了大半辈子的摊,却吃不饱,穿不暖,正是,'卖茶老人喝清水,卖花姑娘插竹叶。'我的父亲含辛茹苦、好不容易地积蓄了一点钱,后来才开了一年多的小店铺,没有雇工,靠自己一家人来支撑门面,维持艰难的生计。'一唱雄鸡天下白',毛主席、共产党解放了旧中国,我们亿万人民翻身做了国家的主人,我的父亲也加入了合作商店,并当上了一家食杂店的负责人。

  "在字典上的注释,所谓成份的含义是:一个人在阶级社会所处的阶级地位,是以本人取得主要生活来源的方法决定的。根据我们家庭的主要收入来源,以及我的父亲一生中所从事的主要职业,我的家庭成份理应是商贩,不是小业主,更不是无稽之谈的什么反动资本家了。关于上述情况,下面的人如果持有异议,欢迎来辩论。"

  那些一心想整王向东的前线兵们早就云集在讲桌的四周,,他们虎视眈眈、蠢蠢欲动。当王向东的话音刚落,校文革副主任、前线兵头头吕克强便一跃而起,大踏步地走向讲桌。吕克强还是身穿一件褪色的旧军装,腰间扎着铜头皮带,他把两边衣服袖筒连同那红袖章都挽得高高的,盛气凌人地大声道:"前线红卫兵战友们、红五类阶级弟兄们、革命的同学们和革命的老师们:刚才那个原名叫王忠贵的王向东的发言完全是一派胡言乱语,就像寓言里一个刚从外国回来的贵族吹嘘他在罗马看到的一条黄瓜简直跟山岳一般大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一样,他自称其家庭成份是商贩,还是属于什么半无产阶级,真见他妈的鬼去!事实上,这个王忠贵的父亲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反动资本家,大家都看过批判毒草影片《林家铺子》,难道说电影里的林老板不是一个浑身连毛孔都充满金钱铜臭味的反动资本家么?既然林老板是反动资本家,,那么,为什么王家铺子的王老板就不是反动资本家呀?他们同样都是资产阶级吸血鬼,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据我们了解,这个王老板是有雇工剥削罪恶的,刚刚王忠贵声称他的父亲没有雇工,完全是骗人的谎言,正如一句谚语所说,'谎言不管怎样矫饰,总也掩盖不了真实。'……"

  当吕克强激昂的发言刚完,下面的前线兵便发出了一阵地动山摇的吼声:

  "打倒资产阶级!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狗崽子王忠贵若不老实交代他父亲的问题,就砸烂他的狗头!"

  在这声嘶力竭的叫嚣声中,王向东的脸色显得异常难看,不过,他很快就稳定住自己的情绪,竭力装出一副从容不迫的表情,又走到讲桌前自我答辩说:"刚才前线红卫兵吕克强的发言显然是强词夺理,是站不住脚的。我的父亲一生主要以摆摊为业,他的成份理应是商贩,不是小业主,更不是工商业者、资本家了。当然,应该承认我的父亲曾经开了一年多的小店铺,但是,这只是他历史中的一小段插曲,不能代替他的主要经历,正如同鲁迅先生也曾经开过书店,谁能说鲁迅先生不是伟大的文学家、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而是什么资本家呢?毛主席说过,'必须善于识别干部。不但要看干部的一时一事,而且要看干部的全部历史和全部工作,这是识别干部的主要方法。'我想这个道理也是适合于其他问题,难道评定成份就不要看一个人的全部历史吗?

  "关于我的父亲是否有雇工剥削的问题,据我所知,他是没有的。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一个表兄从乡下来,他曾在店里帮了一阵子的忙,我们是亲戚,根本谈不上什么雇工剥削的问题,纯粹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即使退一百步说,我父亲假定是一个小业主。在字典上小业主的定义是:占有少量资财,从事小规模的生产经营,不雇用或雇用少数工人的小工商业者,一般属于小资产阶级。毛主席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一文中也指出:'小资产阶级。如自耕农,手工业主,小知识层──学生界、中小学教员、小员司、小事务员、小律师、小商人等都属于这一类。'诚然,小业主和资本家是分属于不同阶级的,二者是不能划等号的,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是不容混淆的,更何况我父亲的成份也不是小业主,而是商贩……"

  接着,另一个前线兵头目、高三(3)班的秦若西也登坛演讲,他攻击王向东说:"那个王忠贵尽管拿着一条粉红色的手绢在遮掩自己的丑嘴脸,但是,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家庭成份是什么小业主。实际上,小业主顾名思义就是有资产阶级之业,是和资本家一丘之貉,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已经成为无产阶级革命的对象了。记得列宁说过:小生产是经常地、每日每时地、自发地和大批地产生着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小商品生产是复活资本主义的基础,小业主在制造着使资产阶级得以复辟的恶果;旧的一代资产者虽然被清除了,而在这块土壤上还会产生新的一代。因此,无产阶级专政的重大无比的任务就是要造成使资产阶级既不能存在也不能再产生的条件。由此可见,小业主就是新一代的资产阶级,我们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为了要铲除一切修正主义和资本主义的社会基础,把培养基连同玻璃器皿全一股脑儿打翻在地,彻底铲除一切恶根、恶茎、恶果,把小业主、资本家、狗崽子和所有的反革命统统送上历史的绞刑架,在红色恐怖风暴扫荡过的神州大地上,必将盛放着血红的共产主义的杜鹃花!"

  纵然王向东如古希腊的阿尔基达玛一般善于智者的艺术(演讲术、争辩术和辩证法),然而,他毕竟只是单枪匹马,而前线兵却是人多势众,他就像长坂围单骑救主的赵子龙一样,都处于招架应付的地位。何况,王向东既不是阿尔基达玛,也不是赵云,今天的辩论会又是围绕着他的家庭成份问题展开辩论的,因此,尽管他巧舌如簧,能说善辩,但还是显得相当被动,他一次又一次地上去自我辩护,如唐·吉诃德一般勇敢地应战着,只是他的家庭成份问题终究不是无懈可击的,他的家庭多少总有一些难揭的伤疤,他要想赢得这场辩论的胜利显然是很困难的。

  我不知道王向东的头脑是怎么想的,他是自己竖了个靶子任人家打,正是:"老鼠逗猫自找死,木匠戴枷自做出。"大约,王向东企图通过辩论以澄清他的家庭成份问题,可是,他辩来辩去,到头来还是"白衫跌落桐油桶,满身污秽洗不清。"诚然,谁的家里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倘若要祖宗十八代地翻查家谱,我敢断言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够经得起揭老底的。人类社会的演化史是错综复杂的,我们今天的文明奇迹乃是千千万万无名的人民无声无息、孜孜不倦地努力奋斗的结果,如若英格兰的白垩山崖是由无数带石灰质壳的有孔虫合力造成的一般,这些有孔虫常常数个个体相连,配列为二列,或配列为螺旋形,有点像是人类的家庭或家族,而谁人能够说这个有孔虫是好的,那个有孔虫是坏的,这是"红五类",那是"黑七类"呢?高尔基说过:"人"字应该用大写。这句格言是值得含英嚼华的。所谓"唯成份论"实际上是一种纯粹的"机械论",希图用力学定律来解释千奇百怪的社会情况,以家庭出身来决定一个人的政治态度,这是一种最省力的而又最唯心的方法。

  这几天,我们班上的一些"红五类"子弟如任培生、姜炳耀、钱水仙等人都已经上北京串连去,今天教室里就剩下孔烨几个人还在耀武扬威。

  学习时间未过,突然间,3班的范前锋闯进我们班教室里来,他径直走到我的座位跟前,沉下脸道:"喂,李晟,你出来一下!"

  我以前和范前锋很熟,我们是球场上的朋友,而今他在"血统论"的迷魂汤灌输下,乃翻脸不认人,凶得如十万佛塔上的"大威德金刚"一般站在我的面前。我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站起来,平静地问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这时,我们班的孔烨也窜到我的跟前,龇牙咧嘴地嚷嚷着:"叫你出来就出来,啰嗦什么呀?"

  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有应话,不声不响地跟着他俩走出了教室,走到附近大教室前面的走廊处停住脚。

  本来有点幽默感的范前锋此刻却紧绷着一副冷冰冰的面孔,目不转睛地盯住我,用审问的口吻道:"喂,李晟,你知道你反动父亲的问题么?"

  我不由地愣了一下,我知道最近我父亲在他医院里被挨贴了一些大字报,大概,这些前线兵的嗅觉比猎犬还灵,他们也风闻了一些什么,便迫不及待地拿我开刀,他们早就巴不得这么干的,现在正好遇上了机会。我故意装糊涂地说:"我不知道。"

  "哼,你不是一条糊涂虫,别装傻了,你是不是想要包庇你的反动老子?快老实交代你狗父亲的罪行!"孔烨如超新星猛烈爆炸时的那些带电荷粒子一般蹦跳得老高老高的。

  我乜斜了他一眼,不卑不亢地道:"我当然不是一条糊涂虫,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呗,我这些天都在忙着搞运动,不了解我父亲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更不晓得他的历史有什么问题,他没有对我说。"

  可能范前锋也没有掌握第一手的材料,他只是如日本推理小说《寒流》中的山甚之类的人物,是一位被人请出来充当打手的"战将"而已。当他听罢我的一席话,显露出一副似信非信的神情,很认真地注视着我,稍稍缓和口气说:"你不了解情况,那就赶快去了解,你今天就回家去了解你父亲的问题,什么时候了解清楚了,再到学校来向你班上的文革小组和红五类汇报,老老实实地交代你父亲的问题。"

  那个孔烨又狐假虎威地嚷起来:"哼,你不是一心一意要造反么?那就先回去造你父亲的反,革其狗命吧!"

  我怒目注视着他,很快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们是"红五类",而本人则是快沾边的"黑七类",以卵击石是讨不到便宜的,正是:"近来学得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王安石曰:"莫大之祸,起于斯臾之不忍。"我沉默了一小会儿,说:"好吧,那我就回去先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就这样,我被当作"狗崽子"也赶回了家。

  这些日子,我怀有一种预感,就像"祝福"之夜,鲁迅因前天遇见祥林嫂沦为乞丐,而怀着什么不祥的预感一样,我也一直忧心忡忡。近来驱赶"狗崽子"之风如中世纪的鼠疫一般盛行一时,许多同学都被打成"狗崽子"赶回了家,我是一只漏网之鱼,自然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担心有一天灾难也要降临到我的头上。我这个人平日就得罪了不少人(如在班级墙报上写批评一些人不良行为的文章),在这场运动中也总是跟人家唱对台戏,有些人对我一直耿耿于怀,但他们又深知我是一只不好惹的刺猬,所以,迟迟未对我下手,不久前学校大规模驱赶"狗崽子"回家,我又幸免于难。然而,"狐狸会变老,但本性不会变好。"有些人的本性就和狐狸的本性一样。我的好景不长,多米诺骨牌的厄运我也挨上了。当然,他们对我到底还是有所顾忌,不敢公开出面跟我干,那个孔烨大概担心其镇不住我,便到外班搬兵请将,欲假他人之手置我于死地而后快。虽然,我嘴里不说什么,但在心里却蔑视他们,我相信一切都会有报应的,"因果如车轮,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我拖着铅重的步履离开了学校,今天的这件事情对于我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为同后脑勺挨了一闷棍,使我头晕目眩,难于自制。尽管这些天我对自己可能被打成"狗崽子"是做了思想准备的,但是,当厄运之星真的落到我的头上来时,我还是消受不住。

  实际上,关于我父亲的问题,我是略有所知的。我知道最近他在医院里被人贴了一些大字报,指控他是资产阶级反动"权威",还指控他是反革命的保护伞,因为他有一个妹夫是历史反革命,在解放初期"镇反"时被镇压了,自然他就掉进了黄河水里洗也洗不清了。前几天,中医学院红卫兵到省委闹事,我看见他们扛了一块群丑图的牌子,其中我父亲也榜上有名,他的头衔是资产阶级反动"权威",华尔街大老板的女婿──真是奇了,我外祖父只不过是一个旅居菲律宾的华侨而已,居然成了美国纽约的 Wall Street(华尔街)的金融大老板,令人啼笑皆非也,我外祖父要真是华尔街大老板的话,那或许我还有福了。此外,也许还有其他种种"莫须有"的罪名,有的我知道,有的则不知道。

  这些日子,我的父亲变得越来越忧郁,越来越沉默寡言了,烦恼和愁苦扰乱了他整个儿的心,他总是长吁短叹,难得几回开口也是吞吞吐吐、含糊其辞,好像酱油瓶塞了只有一个小小气孔的塑料塞子,倒也倒不出来酱油一般。诚然,他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有哪个父母愿意把自己的"丑闻"向子女们诉说呀?每个人总有自己难揭的伤疤,被人家贴大字报毕竟是一件极其不愉快的事情,又不是像以前当选人民代表一样光彩异常,可以到处宣扬。我明白从父亲的嘴里是得不到什么东西的,若要想掌握第一手的材料,除非自己偷跑到他医院去看大字报,但我暂时还不准备这么做,因为我不希望在他医院里碰见什么熟人。

  我回到家里,我的双亲都上班尚未归来,家里空荡荡只有我一人。今天我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就像电影《白痴》里所见的彼得堡的暴风雪的冬天一样,我双手叉在腰间,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着,恰便似动物园关在铁笼里的一只老虎烦躁不安地往返窜动着,不时地自我叹息着,"唉──唉──",面对着四壁的毛主席画像和语录图,我心乱如麻,脑子若同离心机一般在旋转着,我想得很多、很多,一个思路勾起了另一个思路,一个回忆又唤起了好几个回忆。这几年的生活之路像一幕幕的影片镜头浮现在我的眼前,往事经过时间的沉淀变为明晰的思想,尽管它不能给我带来任何的慰藉,它是忧郁的,是令人苦涩的野果,但却为理智所接受,起了一种促进思想的酶的催化作用。

  本来,我像赤子一样的虔诚,怀着誓死保卫党中央、誓死保卫毛主席的赤胆忠心,投入于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滚滚波洪流中去。我们这些全无少年维特式的罗曼蒂克的青少年,把自己黄金般的青春都献给了暴风雨,愿效法那勇敢的海燕,"在闪电中间,在怒吼的大海上高傲地飞翔",我们没有个人奋斗的约翰·克利斯朵夫的小我,我们把原属于自己的生命全奉上革命的祭坛,无数的革命先烈澎湃、敫夫、欧阳立安、刘胡兰、邱少云等是我们学习的榜样,"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我们废寝忘食、日以继夜地挥书大字报,"破四旧、立四新",慷慨激昂地在街头辩论,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于革命斗争中去。

  然而,我们的真诚与狂热,无限崇拜与无限信仰,都因为一股西伯利亚寒流的袭击,使我们的脸孔全是冷气,心失去血色,变成硬梆梆的一块坚冰了。我们从发高烧到四十度,一下子又栽入冰窟窿里去,如果这是芬兰的"萨乌那",人们坐在木梯上先让高温的蒸汽薰蒸,随后再跳进冰冷刺骨的湖里或者跳到雪堆里翻滚,这样一热一冷往返一至三次,据说这种"萨乌那"可以使人周身舒适,精神焕发,可是,我们是吃碳水化合物食物的中国人,是经不起这么折腾的(即使是九十年代的今天,人们所接受的也只是蒸汽浴"桑那",而决不是那钻冰窟窿的"萨乌那"),现实政治生活当中的"萨乌那",也许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天堂的出口处和地狱的入口处。

  回顾这几年我的人生历程,那就像一首苏联歌曲歌词唱的那样,"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在我跨入中学大门时,正是大兴革命化的六十年代,如火如荼的时代精神在感召着我,激励着我,我一心一意要争取加入共青团组织,为革命而刻苦学习毛主席著作,通读毛选四卷,向雷锋、王杰、麦贤得、廖初江、黄祖示、李瑞环、虞明慧、中国乒乓球队这些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的样板学习,带着问题学毛著,边学边用,立竿见影,联系实际写了大量的学习心得和笔记,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不仅如此,我在外表衣着上也来个彻底的革命化。我们自己动手互相理头发,我叫任培生帮我理个海军头,结果他给我理的头就跟和尚的光头差不多光;尽管我并不缺乏衣服,但我却故意穿戴得朴朴素素、破破烂烂,如同安徒生笔下皇帝的新装一般,我也以穿打补丁的衣裤为荣耀;我还搁置着鞋子不穿,宁愿当一个"赤脚大仙",我嫌自己的脚丫太白嫩了,每天上学前,总要把两脚插进泥土粉堆里胡乱揩擦一阵,特地弄得脏脏黑黑的,真有点像母鸡扒垃圾那样。

  但是,我的这些努力如同绞尽脑汁搞永动机一般注定是徒劳的。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我这个人不会拍马屁,阿谀奉承,记得,某班主任要我当"特务",将同学平时的不轨行为密报给他,我没有这样做,惹恼了他,同时,我平日间敢于批评人又得罪了不少人。另一方面,都怪我人太老实了,也怪我父亲太老实了,我们对党抱着一片赤诚的忠心,任何事情也丝毫不想向党隐瞒,我们容不得心灵里的半点灰尘,所以,我才按照父亲的意思,把我姑夫的问题填进了我的档案中社会关系一栏里。然而,在现实生活中,幼稚的诚实只能导致引颈受戮,可笑的坦白意味着自己确实犯有不可饶恕的"罪过"。我向组织说了实话,没想到自己给自己套上了枷锁,我成了一个社会关系异常复杂的人,从此,团的大门对我永远关闭上了。

  天哪,这是多么可恨、多么可恼呀!其实,我姑夫跟我有屁个关系,我打从娘胎出世起,连一回也没见过他的面(至少我没有这个记忆),他对我有什么影响呀?可是,死者早已死去,生者却还要背上一辈子的政治包袱,那五行山一般沉重的包袱甭说我们背不动,连神通广大的孙悟空也被压得不能动弹,"渴饮溶铜捱岁月,饥餐铁弹度时光。天灾苦困遭磨折,人事凄凉喜命长。"

  据说,婆罗门教和佛教的共同基础之一是讲因果报应,以为人的灵魂从无始以来就存在着,按照人一生行为的善恶,死后定要受各种报应,现在一生所受的祸福,即是前一生的业报。在《上品大戒经校量功德品》中云,"施佛塔庙,得千倍报:布施沙门,得百倍报。"大概,我们唯物主义者是反对什么因果报应的,因此,我们越是表现得诚实,越是要遭受加倍的惩罚;越是像喊"狼来了"的孩子一样大声地撒谎,越是可以博得宠幸。请问,马克思爷爷,这难道是公平的吗?东晋戴逵在《释疑论》中道:"有束修履道,言行无伤,而天罚人楚,百罗备婴(撄);任性恣情,肆行暴虐,生保荣贵,子孙繁炽"。好人不得好报,恶人反而得到荣华富贵,或许这是古来已有的吧?

  我因为忠诚坦白而交了华盖运,潘多拉匣子里飞出的一大群祸害如飞蝗一般都落到我的头上,至于匣子底深藏着唯一美好的东西──希望──则永久地关闭在里面。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但我毫不气馁,继续顽强地努力争取加入共青团,用毛主席著作作为镜子时时对照自己,不断地进行自我修养、闭门思过,克服、清除各种私心杂念,正是:"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

  亨莱在《不屈不挠》一书中有句名言:"在命运的当头痛击下,我头破血流,可还是不低头。"可能我就是这样的人吧,一个碰了满鼻子都是灰仍想碰壁的死硬派。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在全国掀起了,时代的使命感使我们一代年青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我又以比从前争取入团更百倍的疯狂和热情投进这疾转的斗争旋涡中。由于这场"革命"是史无前例的,在中国的政治舞台上,雷鸣电闪,刀光剑影,党内外斗争错综复杂、扑朔迷离,昨天我心目中的党的化身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偶像如若多米诺骨牌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倒掉了,过去对他们的盲目迷信──这是思维的惰性──也如梦幻一般烟消云散,于是,我也开始信奉起马克思的座右铭──"怀疑一切"(只有机械主义者才会把"怀疑一切"同"打倒一切"乱划等号),对所有的人、所有的事物、所有的思潮都要打起问号来,哪怕是真理也要问上几问,须知,真理是不怕任何怀疑的,正如真金不怕火炼一样。

  今天我被当作"狗崽子"驱赶回家,这事犹如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使我的头脑骤然间变得比较清醒冷静了,就像影片《年青一代》里的林育生跑到滂沱大雨底下淋一淋颇有裨益一样,我也不再如以前那般对自己充满着过分的自信心,觉得自己原有的各种思想也应该要拿到过滤器里重新滤一滤,我的许多想法如同史前的"结绳而治"和象形文字一般早已不合时宜,现在应该要和一个蒙昧的木偶的时代永远告别,在思想上来一个大解放、大突破和大飞跃。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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