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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六日,前线兵们在市内各处刷出许多指控九·五万人大会是"黑会"的标语和大字报。同时,工人赤卫队也到处张贴王伙弟、关云海、苏凤英等人的《给毛主席急电》的大字报,并且,还广为散发、张贴《我们老工人要讲话》、《国棉一厂工人杨富珍等给毛主席的急电》、《8·31中共上海市委门前发生事情的真相》,以及青岛的《告全国同胞书》、《青岛反革命暴乱事件》等铅印传单、大字报。
究竟"九·五"大会是"黑会"还是"红会",两派群众之间的争论也很激烈,我又和陈东、陈炳义、王钟惠一起联名写了一张大字报《"九·五"红会的革命精神万岁》,张贴到学校的布告栏处。
七日上午,我又到学校布告栏处查看我们大字报的"行情",在那儿,我碰见了高三(3)班的鲁禺。
鲁禺这个人中等身量,他的外表是不修边幅的,乱蓬蓬的头发如同是一团野火在燃烧着,穿着一件脏得不成样子的汗衣,身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汗酸臭味。在他的右肩上背着一个军用挎包,上面绣着流行的"忠"字和红五星。
鲁禺是我校闻名的"怪侠",他最早是以写一张不伦不类的攻击当红的柯达和老师的大字报而出名的,以后,他起劲地反对工作组,由于他的大字报笔调和字体都特别怪,出语刻薄伤人,因此,校文革和前线兵一班人都对他非常感冒,鼓噪而攻之,大揭穿其老底,指控其父亲不是无产阶级,而是一个反动道士,还指控鲁禺思想一贯反动,是一个有现反行为的右派学生,他狗胆大包天,竟敢擅自涂改毛主席著作、诗词等等。我以前未同他打过交道,我时常看见他独自一人坐在新教学楼前面的石阶旁,专心致志地在阅着毛选和别的书,那总是随身携带的旧军用挎包便搁在他的大腿上。
他抬头望见我,冲我一笑说:"你就是李晟吧?"
"你就是鲁禺。"我也对他点点头。
"怎么样,到我们的东方红红卫兵队部坐会儿,好吗?"他热情地邀请我道。
由于目前运动已从学校发展到社会上去,红卫兵组织如雨后春笋般地纷纷破土而出,它们控制了运动的局面。如今,我倘若再单枪匹马地横冲直撞,充其量只能当一个勇敢的唐·吉诃德。我需要加入一个红卫兵组织,因为本人不是"红五类"子弟,无法自己拉起一个山头,只能寄人篱下,因此,我要同那些少数派的红卫兵组织打交道,了解它们是否符合我的脾胃,并且,是否有被其吸收的可能性。这一次正好是个机会,于是,我就欣然同意跟鲁禺一道上他的队部坐一会儿。
东方红红卫兵的队部是设在毗邻办公楼的一间独立的大教室里头,这是一幢木质结构的房子,已是相当陈旧了,那长年风吹雨打日晒的木板都已经发黑了,只差点儿没缠上蜘蛛网变成停尸的陈屋。据悉,东方红红卫兵一伙人为了要弄到这间大教室作为他们的队部,还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那些掌权的校文革和前线兵不承认其为合法的红卫兵组织,不分配房子给他们作队部,他们就采取了"革命行动",占据了这间旧教室当队部,在既成事实的情况下,校文革和前线兵一班人也只好睁一眼闭一眼了,反正,现在是"春秋战国时期",谁也没有维多利亚女王那样大的权力。
鲁禺把我带到了东方红红卫兵队部的大教室,这时候,东方红红卫兵的头头陈希琪、魏举等人正好都在队部里头。我和魏举有点熟悉,前些日子,他曾来找过我,我们互相交换过对工作组、省委以及当前运动的一些看法。今天,他看见我上他们的队部串门子,连忙起身相迎,笑容满面地说:"唉呀呀,李晟,稀客、稀客,快请进来坐!"
陈希琪目不转睛地盯望着我,鲁禺向他介绍我说:"他是高一(1)班的李晟,就是写那张《让事实讲话》大字报的李晟。"
"噢,我知道李晟,你坐吧。"陈希琪说着,随手张罗了一张靠背椅让我坐。
我环视了几眼这间东方红红卫兵的队部,这教室相当宽敞,中间用十几张课桌拼成了一张乒乓球桌一般大的大桌子,其余的课桌则凌乱地散布在四周。在教室正面黑板的上方,张贴着一幅当今最时髦的毛主席身穿草绿色军装、臂戴红卫兵袖章在挥手的八·一八首次接见红卫兵时拍的照片图像,下边黄纸红字功功整整地写着:"敬爱的毛主席,我们东方红红卫兵永远忠于您!"。而教室四壁也贴着红红绿绿的标语,诸如:"英雄的东方红红卫兵在前进"、"头可断、血可流,东方红红卫兵不可侮"等等,一看就知道这是出自于鲁禺的手迹。
我一边打量着这队部,一边没话找话地说:"你们东方红红卫兵就这间房子呀?"
"是啊,这间教室破是破了点,但这教室是朝南的,还挺凉快的。"魏举笑吟吟地道。
"欸,你们东方红红卫兵现在一共有多少人?"我又问。
"这个……我们组织目前暂时只有十来人,不过,今后我们是要扩大队伍的。"陈希琪回答。
我抬头注视了他一眼,试探性地问说:"大概,你们组织只吸收纯粹的'红五类'子弟吧?"
"那当然,难道我们还要吸收黑七类狗崽子不成?真见他妈的鬼去!"陈希琪几乎不加思索地道,"我们革命造反派也要坚决贯彻党的阶级路线,只许左派造反,不许右派翻天!"
我一听陈希琪的话同谭立夫一个腔调,心中顿时起了反感,但我还是耐着性子说:"哼,那些'狗崽子'们早就被你们'红五类'子弟像扫帚扫垃圾一样清扫回家去啦,他们即便是癞蛤蟆,也不敢想吃天鹅肉,还扯他们干什么呀?我刚才的意思是说,对于那些不是'狗崽子'的非红五类同学,你们是不是也将他们拒之门外呀?"
"我们东方红红卫兵是红五类的阶级组织,除了红五类子弟之外,其他人一概也不要。"陈希琪提高了声调,他开始有些激动起来。
"列宁说过,'世界上只有我们这样的执政党,即革命工人阶级的党,才不追求党员数量,而注意提高党员质量和清洗"混进党来的人"。'我们就是要纯洁我们的阶级队伍,别看我们才只有这么几个人,那些前线兵最怕的就是我们东方红红卫兵,我们是扎在他们心窝上的一把锋利的尖刀。"鲁禺也凑上嘴,他的脸上显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
我瞟了他们一眼,略带讥诮的口吻道:"看来,你们真是纯洁的二十八个半的布尔什维克哟。"
"目前,我们也只能纯洁我们的阶级队伍,才不会让那些前线兵们给钻空子。"魏举向我解释说。
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由于我跟东方红红卫兵一伙人的谈话很不投机,而我又是上他们队部做客的,我也不想同他们争论得面红耳赤,没谈上几句话,我便起身告辞了。
本来,我今天接受鲁禺的邀请,到东方红红卫兵的队部坐坐,是想和他们联络感情,并试探一下自己有否加入他们组织的可能性。可是,我才刚刚拨弄古筝,琴弦便嘎然绷断了,真令人遗憾。我原以为在东方红红卫兵那里可以寻得许多共同语言,然而,我同他们一接触就大失所望,对他们存有的一线希冀如若肥皂泡一般陡然破灭了。他们俨然是正统的"自来红"教徒,张口骂人"狗崽子",闭口骂人"狗崽子",致使他们的人数还不及二十八个半。而事实上,他们果真是纯粹又纯粹的吗?如同居里夫妇提炼的镭一样吗?非也,非也!那个陈希琪是个不会读书的留级生──一只笨狗熊;魏举过去是个爱打架、好闹事的调皮捣蛋鬼──生管组的"座上宾";还有何贵旺、许藩藩也是半斤八两的一路货色──"一篮鸡蛋打落地,没有一个是好的";至于鲁禺更是一个不可捉摸的危险分子,虽然我从来也没有把他想象得非常坏,但我对他毕竟是怀有戒心的,他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什么时候爆炸谁能说得准呢?谁料到就是这么一支杂牌军的东方红红卫兵竟然也神气得不得了,这也好就此绝了我的念头,我没有必要再同他们多打交道了,在我的心里十分明白,即使我加入了他们的组织,迟早也要同他们分道扬镳的,我和他们不过是同路人罢了。
这些日子,如若孵卵器孵小鸡一般,一只只雏鸡破壳而出,我们学校又有好几个红卫兵组织相继问世。在东南师院红九·二红卫兵团成立后,刘康、陈大为、赖国强等人在学校也成立了附中红九·二红卫兵分团;高三(1)班的刘奇、王忠贵、周彬、许力达一班人也搞起了一个组织,他们以北京地质学院东方红公社为楷模,也取名为"东方红公社";最近,市里一些中学的少数派学生纷纷成立了与前线红卫兵相对抗的海防前线红卫兵组织,我校的一些初中生也竖起山头,拉起了一支海防前线红卫兵66829战斗团;另外,多数派的前线红卫兵为了拢络人心,拉拢更多的同学站到他们一边去,又成立了一个前线红卫军组织,隶属于前线红卫兵,吸收一小部分半无产阶级家庭成份(诸如城市贫民、小手工业者、店员、小贩等)的同学,充当他们的马前卒。
八日上午,学习时间过后,我上厕所归来,刚踏上几级石阶,迎面下来一个人,他一看见我,就微笑地主动对我打招呼说:"喂,同学,你就是李晟吧?"
"嗯,是啊,你是──"我不由地愣了一下。
那人笑眯眯地望着我,自我介绍道:"我是高三(1)班的,名叫许力达,是东方红公社的。我刚刚到你班上找你,人家说你不在。"
"噢,原来你就是许力达呀,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我同他握起手来。"欸,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们东方红公社几位同学想请你上我们队部那儿谈一谈,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好吗?"
我两眼直视着他,略略思索了一下,点头应诺说:"可以,我也很早就想同你们认识认识。"
于是,我就跟着许力达来到了东方红公社的队部。
东方红公社的队部是设在学校图书馆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我和许力达一道走进屋里,这房间光线很暗,只有一个窄小的有铁栅栏的窗户,面积有十多平方米,中间摆着一张两头椭圆的长会议桌,那些东方红公社的同学就围坐在桌子的四周。
他们看见我俩走进来了,王忠贵、刘奇、周彬等人赶紧起身相迎。许力达对他们介绍我说:"他就是高一(1)班的李晟。"
"你来啦,好啊,认识你我感到非常高兴,我叫王忠贵。"王忠贵热情洋溢地紧紧握住我的手。
"你好,我叫刘奇。"另一个刘奇也伸出手来,和我握了握手。对于这两位闻名于校的运动"明星",其实,我早就认得他们,只是未同他们打过交道罢了。
接着,王忠贵又以主人的身份,向我逐一介绍他们东方红公社的所有成员,他们有的走过来,我便同他们握手,有的还坐着,则互相点头、微笑致意。对于这大字报上多次出现的著名的九人集团,他们的名字我早已是滚瓜烂熟,今天只是将人名和人头对上了号。
随后,王忠贵拉了一把椅子让我坐,我就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
王忠贵是东方红公社的核心人物,是一个摇羽毛扇的军师人物,而刘奇则是他们的头。王忠贵有一个哥哥在北京清华大学念书,这些日子,他哥哥从北京寄来大量的传单、小报,还写信告诉他许多关于上层内部斗争的小道消息,不断地向他灌输激进的造反思想。而王忠贵又是一个具有政治野心和政治头脑的人,大约,他真的像马克·吐温告诉一个青年那样吃了一对鲸鱼(据说鱼骨头里面含有大量的磷质,有补于脑子),致使他的大脑相当发达,特别是逻辑思维能力很强,善于独立思考,说起话来颇有一番见地,因此,自然而然就成了他们当中的举足轻重的人物──"原子核"。
由于刘奇是这伙人中间惟一的一个共青团员,又是班团支部宣传委员,尽管他的家庭成份也不太好,他的父亲是一个医生,只是几年前便已病逝,他一家人的生活重担就落到了他母亲(他父亲所在医院的一个护士长)的身上,但是,刘奇在这九人当中还算是鹤立鸡群,那些人至少有一半人的家庭成份或多或少都有些问题,所以,他们就把他推到前台,让他扮演个小小的伏罗希洛夫。
在那张长会议桌的桌面上堆放着好几叠蓝皮硬壳的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全集,几乎他们每个人的面前都人手一册,大概,这些书是从学校图书馆里借来的吧,显然他们正在学习这些马列经典著作,其气氛很像是当年的新民学会和觉悟社。
这时候,我扫视了他们以及桌上的那些经典著作几眼,微笑地说:"啊,你们正在钻研马克思、列宁全集呀?你们像32111钻井队一样钻得可真深啊!"
"是啊,我们正在系统地组织学习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的经典著作,它们是我们行动的指南,力量的源泉。毛主席说,'当前运动的特点是什么?它有什么规律性?如何指导这个运动?这些都是实际的问题。……运动在发展中,又有新的东西在前头,新东西是层出不穷的。研究这个运动的全面及其发展,是我们要时刻注意的大课题。如果有人拒绝对于这些作认真的过细的研究,那他就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目前文化大革命运动正向着纵深发展,我们更应该要加强学习。真正有希望的人,是能够想问题不出风头的人;真正有希望的人,是懂得客观规律并走历史必由之路的人。"坐在旁边一侧的刘奇正经八百地对我道。
我颇为同感地点点头说:"说得不错,我赞同你们的看法。……欸,今天你们是学习什么呀?"
"我们正在学习马克思的《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这部天才的著作写得何等精彩啊!"王忠贵一边翻着书,一边滔滔不绝地道,"马克思说,'资产阶级革命,例如十八世纪的革命,总是要突飞猛进,接连不断地取得胜利的;革命的戏剧效果一个胜似一个,人和事物好象是被五彩缤纷的火光所照耀,每天都充满了极乐狂欢;然而这种革命为时短暂,很快就达到自己的顶点,而社会在还未清醒地领略其疾风暴雨时期的成果之前,一直是沉溺于长期的酒醉状态。相反地,象十九世纪的革命这样的无产阶级革命,则经常自己批判自己,往往在前进中停下脚步,返回到仿佛已经完成的事情上去,以便重新开始把这些事情再做一遍;它们十分无情地嘲笑自己的初次企图的不彻底性、弱点和不适当的地方;它们把敌人打倒在地上,好象只是为了要让敌人从土地里吸取新的力量并且更加强壮地在它们前面挺立起来一样;它们在自己无限宏伟的目标面前,再三往后退却,一直到形成无路可退的情况时为止,那时生活本身会大声喊道:
"'这里是罗陀斯,就在这里跳跃吧!
"'这里有玫瑰花,就在这里跳舞吧!'
"马克思的这些诗一般的语言简直就像是为今天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特意写的,回想起当初我们写第一张大字报的时候,我们只是对政教系的《倡议书》,对省委和省委工作团提出了一些质问,对于这场文化大革命也不能像今天这样有比较深刻的理解,现在,我们也要像嘲笑别人一样嘲笑自己初次企图的不彻底性和软弱性。"
"是啊,历史是以螺旋形和波浪形两种形式向前发展的,马克思在著作的一开头就说,'黑格尔在某个地方说过,一切伟大的世界历史事变和人物,可以说都出现两次。他忘记补充一点:第一次是作为悲剧出现,第二次是作为笑剧出现。'如果说十九世纪的法国大革命是一场悲剧的话,那么,二十世纪今天的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应该是一场伟大的笑剧。从来也没有看见毛泽东思想像今天这样空前大普及,从来也没有看见人民像今天这样意气风发、精神振奋,'中国七亿人都是批评家',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啊!伟大的阿基米德探索了一辈子,也没有找到把整个地球推动起来的支点,而我们的毛主席却天才地找到了推动世界革命的支点──那就是这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戴眼镜的晏子一般矮小的周彬也慷慨激昂地大发议论。
"我看你别用法螺大吹什么'世界革命'了,还是认真地来探讨一番眼下的这场运动趋向吧。"另一个外表看上去颇为精明强干的黄国良也侃侃而谈。"恩格斯在第二版序言中说,'正是马克思最先发现了伟大的历史运动规律,根据这个规律,一切历史上的斗争,无论是在政治、宗教、哲学的领域中进行的,还是在任何其他意识形态领域中进行的,实际上只是各社会阶级的斗争或多或少明显的表现,而这些阶级的存在以及它们之间的冲突,又为它们的经济状况的发展程度、生产的性质和方式以及由生产所决定的交换的性质和方式所制约。这个规律对于历史,同能量转换定律对于自然科学具有同样的意义,它在这里也是马克思用以理解法兰西第二共和国历史的钥匙。'同样的,对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今天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这把金钥匙还是管用的。我认为目前我们社会的生产关系和生产力的发展是不相适应的,那些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实际上是新生的资产阶级分子,是一批官僚特权阶层,他们与我们劳动人民之间已经逐步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对抗性的矛盾,因此,毛主席发动了这场文化大革命是势在必行,其目的就是为了要把被他们篡夺的一部分党权、军权、政权、财权重新夺取回来……"
…………
那些东方红公社社员们热烈地争论着,我饶有兴趣地倾听着他们的争论,也同他们一道思考着问题,似乎溶为他们中的一分子了。
这当儿,那个许力达踱步到我的背后,他笑笑地对我说:"唉,李晟,你大概对我们这样吵吵嚷嚷的学习感到不习惯吧?我们经常争论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那比菜市场叫卖声还大的声量在外头的人听起来还以为我们是在吵架咧。"
我掉头瞥了瞥他,又环视了在座的那些人一眼,道:"不,这很好呗,我很喜欢你们这里的浓郁的学习气氛,'真理是由争论确立的,历史的事实是由矛盾的陈述中清理出来的'。当前,在我们的面前确实有许多的新问题值得我们认真地进行思考、探讨的。"
"我们今天请你来,就是希望大家互相认识一下,我们都是学校里最早的革命造反者,今后应该要互相加强联系,你可以经常到我们这里来坐,我们非常欢迎你来。"王忠贵又开口说。
"好的。"我点点头。
后来,我离开了东方红公社的队部。这一次串门子,我的感受很多,特别是看见他们认真钻研马列著作的劲儿,如同打火石的火星一般引燃了我内心的热情之火,我自愧不如他们,在他们的身上迸发出来的努力学习、勇于探索的精神火花不正是值得我很好学习么?当然,他们的见解未必就是正确的,或许是谬误,但是,只要他们能够不懈地进行学习、思考与探索,那么,总有一天会发现真理的,正如博克所说,"一个人只要肯深入到事物表面以下去探索,哪怕他自己也许看得不对,却为旁人扫清了道路,甚至能使他的错误也终于为真理的事业服务。"
我对东方红公社这班人感到兴趣,倘若要我选择的话,我是愿意加入他们组织的。遗憾的是,他们只是一个班级性的组织,如何会要我这个孤苦伶仃的"游子"呢?况且,我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也不会低声下气地去乞求他们吸收我,因此,这件事我也仅仅是想想而已,就像一个情人的单相思。
现在,我们再把镜头转向社会吧。
九月五日深夜,在市总工会主席郭怀玉的策划牵头下,王伙弟、关云海、苏凤英等九人拍发了一份急电给党中央和毛主席。起先,市委第二书记曾涛并不知道这件事,但事后他表示赞许,又连忙布置各厂以工厂的名义再拍发电报给毛主席,他对徐丛毅等人说:"这样的电报又多,内容又相同,中央肯定会相信的。"
而后,他又打电话给郭怀玉道:"你们要叫工人不要来市委报喜,不然,市委就不好讲话。……还有以后写传单不要叫毛主席派人来,中央要真的派人来了,那么,我们省、市委不就垮台了么?"
在市委的支持下,各印刷厂日夜开工,大量印刷《急电》等传单,其数量达数十万份之多,散发全国,光是送到北京的传单重量就有一吨,他们为了印刷这些传单,甚至把印刷毛著的任务都停下来。
九月六日,曾涛又亲自布置组织了一个由王伙弟、关云海、苏凤英为首的包括工农劳模、前线兵等方面人士的十九人调查团,该调查团的名单是由其最后圈定的,就九月五日发生的报社事件进行调查,并写出了洋洋洒洒万余言的"调查报告"──《九月五日事件的肇事者是闽江日报社自称"造反队"的一伙人·──关云海、王伙弟、苏凤英等十九人调查团关于"九·五"事件真相的调查》。
本来,那个王伙弟并未参与《急电》和"工农调查团",只是到印传单时人家把他的名字也签了上去,曾涛说:"这样有农民代表签名会更好些。"
郊委书记温义歧也对王伙弟道:"这样就会使各处革命同志知道郊区的农民被闽江日报社职工造反队打了。"
这样,王伙弟就被人抬上了轿,演了一场现代的"乔老爷上轿"。
当然,一个《急电》还不够,那个温义岐又对王伙弟说:"我们农民也要发急电去,有农民的急电会更好些,工农急电给毛主席,毛主席才会相信F市现在很乱。"
经过几天的酝酿,由王伙弟等十名农民代表签名的又一份《急电》也问世了。为了区别这二份《急电》,前者一般叫作《关云海急电》或《苏凤英急电》,后者则叫作《王伙弟急电》。
是处,不妨简略地介绍一番关云海和苏凤英这两位风云人物吧。
关云海是一个老海员,他八岁就到船上干活,洗碗、洗甲板、扫地、烧饭、服侍船主,从一个穷水手成了船长。刚解放时,外国人以高薪引诱他,要他留在香港的外国轮船公司当船长,但是,他坚决拒绝了,毅然回到了自己的祖国,将自己的余生献给了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他凭着丰富的航海经验,冲破重重困难险阻,第一个成功地把一艘万吨轮船从上海开进航道情况复杂的我省来,此外,他还奇迹般地让一艘五千吨级货轮停泊在一个浅水小码头上。为了表彰他的先进事迹,他被推为省五好职工标兵。
至于苏凤英则是向阳百货商店的一个营业员,她十六岁时就进店站柜台。虽然,她的外貌并不美貌出众,刚进店时梳着两根长长的辫子,穿着打补丁的裤子,朴素得像是一位小村姑,但是,在她的身上还是有着动人之处。她的那一双不大的眼睛常常低垂着,目光是那样的善良、无邪、温存,人们可以从她的眼睛看见她的像水晶般透明的心。她说起话来总是和风细雨,极少发脾气,就像日本下女一样顺从和体贴人。马罗说:"善的极端便是美。"如果说男性的气质主要在于力与智,那么,女性的魅力就在于柔美了,即善良、柔弱、顺从、温和、体贴、深情、依赖和适度的撒娇。而苏凤英就具备了这种善良的美,她不仅对于家人、同事是如此,就是对顾客也是如此,工作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对待顾客服务态度和善、百问不厌。聋哑顾客来,她会跟他们打手语;少数民族的顾客来了,尽管彼此语言不通,但她尽量地做到服务周到。她经营的是纽扣柜,她时常向顾客介绍哪种纽扣配哪种颜色、衣料的服装为宜等等,有一次,一位老大爷上柜台来买纽扣,她看见他的衣服扣子丢了,当场就取了针线替他缝好,以后她主动设立了替顾客缝纽扣的服务项目。一天,有二个外表流里流气的男青年来找她缝扣子,虽然她看出这二人用意不善,但看见他们的扣子确实丢了,照样也替他们缝上。原来,这二人就是来考验她是否诚心诚意地为顾客缝扣子,而有意将扣子扯掉的。
当时,向阳百货商店主任何庆荣是一位年仅三十岁左右的青年人,他慧眼识明珠,发现了苏凤英是一株好苗苗──一个心灵美的女子,有意栽培她。在他的一手提携下,苏凤英先是加入了共青团组织,以后被誉称为"雷锋"式的营业员,还加入了共产党,开始青云直上,鹏程万里。
歌德道:"萌动的春情之所以美好,就在于它既不意识自己的产生,也不考虑自己的终结;它是那么欢乐而明朗,竟察觉不到它会酿成灾祸。"按照当今时髦的弗洛伊德的观点,人的精神是由无意识、前意识和意识这三个相互联系的系统构成的。
何庆荣对苏凤英最初只是怀有好感,喜欢她那善良、温情的性格,属于无意识系统。随着经年累月的接触,他不知不觉地爱上了她,爱情的酵母在他的心中发酵着,当然早先还是前意识的,原来潜在的被抑制的欲望、情感和本能都在蠢蠢欲动,渐渐地前意识就变成了意识,他愈来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爱上了她,而且,爱得那样深,他已经坠入了爱情的罗网难以自拔。
而苏凤英对于何庆荣开头也只是抱有感激之心,是他栽培了她,要是没有他的培养,她怎能有今天的荣誉呀?她爱戴他,尊敬他,然而,敬爱毕竟不是人类的一种持久的情绪,这种感情有时是会转化的。她也经过了无意识、前意识的阶段,爱的情感终于升华了。
每当她和他单独呆在一起的时候,她是显得那样惴惴不安,她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着,跳得那么厉害,那么慌乱,那么不规则,就像冠心病患者的心跳一样,她发现何庆荣也用异样的目光盯住她的脸,那赤诚的炽烈的目光如若一团火焰扫射着她,把她的脸也烧得臊红起来,她害羞地低下头,避开他的注视,纤纤细指不安地玩弄着落到胸前的长辫子。
她偷眼望了望他,低声地说:"你干吗这样看着我?"
"我没……没有呀。"他也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赶紧收敛了目光,平时能说会道的舌头也变得不利落了。"我……我想问你,今晚你有空吗?"
"干吗?"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小声,那么悦耳动听,犹如轻轻地拨弄了一下琴弦。
"我这里有两张今晚的电影票,是看《五朵金花》,票子是好不容易才买到的,我想……咱们一起去看,好吗?"他用深情的恳切的目光望着她。
"嗯。"她点点头,还是不敢抬头正视着他,脸上又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玫瑰色,她的心充满着喜悦,正在默默地体会着初恋少女的秘而不宣的欢愉。
晚上,电影散场后,他俩随着人流拥出了电影院,何庆荣对她说:"时间还早,咱们随便走走,好吗?"
"嗯。"她欣然地点头答应了。
这一天是月夜,一弯新月高高地挂在深蓝色的夜幕上,把柔和清澈的光辉轻轻地送到了树枝上,空气是甘美的,还有着一阵阵轻风,使树影微微地晃动,树叶沙沙作响。他俩在一条僻静的马路上散步着。
二人都不说话,默默地走着,走着,对于这一对青年男女来说,也许,这是一个最为可怕的时刻,说不定他俩的一生命运就在今晚决定。
"你怎么不说话?"他掉头望了她一眼。
"是你不说话呀。"她瞥了瞥他。
"我心里是有许多话的,可是,却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就说吧,我听着咧。"她话一出口,不觉得脸就红了起来,她连忙低下头走路,好在这是幽暗不明的夜晚,谁也不会看见她的脸红,除非用心去猜想。
"我想了许久,我想我要跟你说,我想……我想跟你好,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他急促地说着,心紧张得仿佛都要跳了出来。
苏凤英默默地听着,她的头埋得更低了。
"你怎么不说话?……也许,我不该对你说这些话。"他的心突然感到了一阵冰凉。
"不,知道么,庆荣,我也在想……"她也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真的么?"他惊喜得两眼发亮,若同涂了荧光一般。
"真的。"她肯定地点点头。
"这太好了!"他突然停下来,紧紧地抓住她的双手按在他的胸前。"我太爱你了,凤英,我们马上就结婚,我们结了婚,一定把生活安排的跟别人不一样。"
她听任他使劲地握着她的手,一股强烈的暖流就像电流一样通过他们的全身,她也激动地脸上泛红道:"对,我们要跟别人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以后,他把她拉到了路旁的一个阴暗的角落,鼓起勇气对她说:"凤英,让我吻你一下,好吗?……就吻一下。"
她没有回答,却本能地闭起双目,头稍往后仰起,微张开双唇,准备迎接来自爱的不可抗拒的令人神往的袭击。
在稍稍迟疑一下,他大胆地一只手揽住她的匀称的躯体,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亲吻起她的朱唇。她只感觉到一张湿润的灼热的颤动的嘴唇贴到了她的唇上,最初的一刹那,若同被电击一般,她的全身颤抖起来,这是一种甜蜜的幸福的迷醉的颤抖,一股热流传遍了她的全身,她感到了一阵神秘的眩晕和快感。
他也全身热血奔流,得寸进尺地又张开双臂紧紧地搂住她,而她也身不由己地投进了他的怀抱里,偎倚在他那宽阔的胸膛里,似乎倾听他的心在猛烈地狂跳。他俩如拥挤的蜜蜂一般抱得紧紧的,这是一对天设地合的青年男女灵欲交流的结合,是多么强烈,多么新奇,多么震撼人心!
他又喃喃呓语地道:"再让我吻你一下,好吗?"
"你刚才不是说'就吻一下'么?怎么又要得寸进尺呀?"她的话虽这么说,可是,她的心里是多么希望他再吻她一下,多吻她几下呀。
"刚才那一下太短了,现在要来一下长吻,就再吻一下。"
于是,"一个长长,长长的吻,一个'青春','爱情'/和'美丽'的吻,一切象光线一样/集中起来成为一个焦点,点燃自天上"。四片甜蜜的唇瓣,两颗纯洁的真诚的相爱的心,吻,是爱的开始,吻,是爱情的契约之印,吻将接吻者的爱情道路打开了一个始端,正如拜伦所说,"在爱的第一个吻中伊甸园复得了。"
接下来,又是无数次接吻、拥抱,那雨点似的接吻,那旋风似的拥抱,他俩陶醉在爱情的幸福和欢乐之中,爱使他们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似乎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二个人存在。
"你今晚多么美啊!"他一边吻着她的眼睛,一边嘴里说。
"看你说的。"她心里是多么甜丝丝、暖烘烘呀。
"我们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一对,我们要永远相亲相爱,一辈子相亲相爱。"
"是的,我们要一辈子相亲相爱,我们一生一世互相都不要说一句粗鲁的、不亲切的话。"
"对,我们要永远相敬如宾、白头偕老,永远也不吵架,一次也不吵架。"
"生活是多么美好。"
"是的,一切都是这样光明。"
…………
打那以后,他俩真诚地相亲相爱了,海吉说:"恋爱的正常现象,最后必须以结婚来完成。"何庆荣和苏凤英这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人初结伉俪的幸福是难以形容的,"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他俩之间的温馨的爱达到了饱和……
在《西厢记》里有这么一段词:"古来夫妇主于恩,闲话都休论,万里云程往前进;跳龙门,管教四海威名振。紫罗幱称身,黄金带悬印,你稳稳做夫人。"也许,这是古代恩爱夫妇憧憬的荣华富贵的理想图,然而,当今的现实生活却不可能这样的,对于何庆荣、苏凤英这一对新婚夫妇来说,一场爱情和婚姻的悲剧又正在酝酿着……
那个店主任何庆荣毕竟只是"慧眼",却不是如来的"无事不知、无事不见、一切法中"的"佛眼"。他认识了苏凤英的价值,并且,爱上了她,同她结了婚,是他把她推上了政治的舞榭歌台上扮演了一个其所不能扮演的主角,让她像现代舞之母邓肯一样在台上进行了一番淋漓尽致的出色的表演。可是,他无论如何也预见不到,当苏凤英登峰造极之际,正是他运交华盖之时,他不仅无法让苏凤英"稳稳做夫人",却意想不到地演了一场痛楚欲裂的人生生离死别的爱情大悲剧,这一对恩爱夫妻竟硬叫人给残酷无情地拆散开了。
何庆荣的妻子苏凤英发起红来,恰似红墨汁滴在宣纸上不断地渗透扩大,她越来越红了,红得简直连自己也认不得她原来的面目了。她因为出了名,被市委第二书记曾涛所青睐,要树她为全省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和全省财贸战线上的标兵。这一下,麻烦的事情就接踵而至了。她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摇身一变为圣观世音菩萨之类的神女,那就必须一尘不染,头上还得有灵光圈,而她的丈夫何庆荣偏偏又出身于一个剥削阶级的家庭,连党票也捞不到,显然,他的政治身份和她目前所处的政治地位是极不相称的。
曾涛特地将苏凤英找去谈话,做她的思想工作说:"凤英同志,你现在是全省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和全省财贸战线上的标兵,你的一举一动和所有的一切都有着多么大的政治影响,听说你的丈夫是资本家家庭出身的,他连一个党员也不是,这怎么能和你相配呢?他的政治身份是不适合再做你的丈夫的,我们组织上认为你必须要跟他离婚,婚姻要服从政治的需要呗。"
苏凤英听罢这一席话,她如遭五雷轰顶般地呆住了,只听见她的动脉在两面太阳穴里若同铁锤在敲打着,脑子呈一片空白,她愣了半晌,方才低声下气地恳求道:"曾书记呀,您知道我们二个才刚刚结婚没多久,我们二人的感情很好,庆荣同志政治进取心很强,他一直积极争取入党,我要尽力地帮助他创造条件,争取早日入党,您看,我们的事是不是……"
未容她说完,曾涛即打断她的话,高声说:"不,凤英同志,你必须知道你是党的女儿,是全省的标兵,你的一生必须交给党安排,可不能讲半点儿女私情哟,个人感情要服从党的决定,革命利益是高于一切的,党的利益是高于一切的,你必须要跟他立即离婚。"
苏凤英头低低地呆坐着,一声不吭,她的心在痛苦地哭泣着,但是,她又必须强忍着,在这个不近人情的曾涛书记面前,她是不敢哭出声来的。
曾涛望了她一眼,又道:"你回去考虑考虑吧,你必须要服从组织的决定,这是组织对你的关怀呀!"
她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她也不知道是怎样走回家的,大概是如梦游一样走回来的。苏凤英回到家后,她也不像往日一般马上动手煮饭烧菜,而是颓然靠在椅背上,脸色如死了似的灰黄,失神的双目注视着前方,一会儿,她的眼睛开始发亮,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眼泪涌上了她的眼眶,她的眼睫毛不住地打闪着,嘴唇微微地颤动着,噗啦一滴,噗啦一滴,眼泪如若岩石里渗出来的水珠一般,顺着脸颊慢慢流淌了下来。她掏出手绢揩擦着眼泪。可是,越揩擦,眼泪越多,那两眼像两口泉眼不断地涌出泪水,丰饶地流了下来。
她的内心充满着绝望的痛苦,天哪,为什么命运竟对她这般冷酷无情,硬把这一对活生生的恩爱夫妻给拆散了呢?究竟他们触犯了哪一条天条呀?难道一个人的家庭出身也可以选择的吗?她不理解,她感到迷惘,陷入于自身的不可克服的矛盾之中。如果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那么,她就可以爱之所爱,无忧无虑地去爱,热烈地去爱,大胆地去爱,真诚地去爱,像一只无牵无挂的快乐的小鸟一样去追求自己的爱情,去追求自己的幸福美满的生活,尽情地享受着人世间的天伦之乐。然而,她偏偏又是什么标兵、积极分子,人家硬把她捧上了天,使她爱不能爱,她已缔结的美满的婚姻也要叫人给强行拆散了,她无法抗拒这股不可逆转的巨大而又可怕的政治压力,她是要听党的话的,是党的驯服工具,服从党的一切决定是她的政治信条,她曾经对着党旗庄严宣誓要把自己的一生献给壮丽的共产主义事业,那么,个人的感情、恩爱同党的利益、革命的事业比较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她不能不做出爱情的牺牲呀!也只能把眼泪往肚里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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