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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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一日晚,他打一个电话到上海,向华东局的卫老诉了一番苦,说:"八月三十日常委会的空气很不好,常委会分裂了,只剩下我和刘棣昌、曾涛三人。现在不能不让群众说话,而要让群众说话,就要召开中、小型街头辩论会……"

  卫老听罢,表态道:"我们尊重你们省委的意见,可以召开中、小型辩论会吧。"

  马为听了卫老的表态,就像泄气瘪下去的皮球又打足了气,他兴高采烈地对来他家串门子的曾涛说:"华东局也同意我们召开中、小型辩论会的意见,我们要大干起来。现在要组织工人才有办法,上海组织工人的经验很好,我们要学习,学校也要组织学生起来,这样才能对付捣乱的学生。我说过八·二九事件是革命事件,但是,各人有各人的解释吧,为什么是革命的事件呢?把他们瓦解了,长了无产阶级志气,灭了资产阶级威风,这当然是一件大快人心的革命事件啊!"

  现在,再转过来说说这几天我们学校发生的事情吧。

  三十一日上午,几个高三的前线兵刘秀兰、周国英、徐玉贞等人写了一张大字报,强烈要求校文革必须采取措施,不给所谓"黑七类"子弟发助学金云云。她们写好了大字报便到办公楼找梁雄老师,邀他一道签名。刘秀兰、周国英、徐玉贞等人都是学校基干民兵排的骨干,以前搞民兵训练时,梁雄老师和她们经常在一起,同她们是相当熟悉、亲近的。

  尽管梁雄老师也如猞猁一般的好斗,但比起那些光脚丫、剪短发、穿军装、戴红袖章的乳臭未干的小姑娘来,他毕竟是有些阅历的老师。当他看了那张大字报,明知她们这样做是不符合党的政策的,不过,又不敢加以反对,他显得迟疑不决。

  见此情景,女学生党员的刘秀兰怂恿他道:"梁雄老师,你怕什么呀?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以前那些黑七类狗崽子骑在我们红五类子弟的头上拉屎撒尿,现在文化大革命来了,是我们红五类子弟彻底翻身之日,我们要把颠倒的历史全部颠倒过来。"

  另一个女学生党员徐玉贞也激动异常地说:"我们就是要采取革命行动,对狗崽子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他们的反动老子像吸血鬼一样吸干了我们红五类父辈的鲜血,如今,这些狗崽子也要如蚂蟥一般吸食人民的血汗钱,是可忍,孰不可忍!"

  梁雄老师听着这些似是而非的过激言论,低头不吭声,似乎有点被她们说动了心,况且,他又是一个很讲肝胆义气的人,经不住她们一再鼓动,他终于沉不住气了,说声,"好吧,让我签我就签",便草率地在那张大字报上签了名。

  当刘秀兰、徐玉贞她们刚刚将大字报贴到校传达室边上的墙上时,梁雄老师又开始后悔不该在那大字报上签名,他是犯错误犯怕了,在运动初期,由于他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盲目听从蓝峰书记的话,结果摔了大跟头,只是凭着他的出身根子正,他这只红色的球胆还是飘浮在变化莫测的政治海洋上,至今仍是校文革的一名成员。俗话说,"吃一亏,长一智。"他吃过亏,虽然并未变得特别聪明起来,但至少也比往日谨慎了一点,遇事也会稍稍开动思想机器想一想。这一次,他又被人硬拉着在大字报上签了名,很担心日后若追究起政治责任来,恐怕会追究到他的头上来,因此,他安不下心,特地又跑到校门口,将那大字报重新审阅了一遍,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越看心里越是惴惴不安。忽然间,在他的脑际闪出一个念头,把那大字报揭取下来,可是,他却缺乏着足够的胆量,须知那些前线红卫兵们也不是那么好惹的,他出于无奈地摇摇头、叹息着,离开了那大字报。

  下午,校文革召开会议,高二(3)班的黄大勇把刘秀兰、徐玉贞她们的提议端上了会议桌,并且,他还提出了更为激烈的意见,主张将所有"黑七类"子弟统统驱赶回家,只见他声若洪钟地高嚷:"操他娘的,这些黑七类狗崽子们从前在这个修正主义统治的旧学校里神气十足,连放个屁也是香的,而我们工农学生则被压在下八洞里,抬也抬不起头来,幸亏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及时发动了这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使我们红五类子弟又获得第二次解放和新生。为了不致使过去的历史悲剧再重演,为了要彻底铲除修正主义统治我们学校的社会基础,我们必须挥起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头,向黑七类狗崽子们显示我们红五类的钢铁般的伟力,我们就是要停发黑七类狗崽子们的助学金,并把他们统统赶出校门外,让他们滚他妈的蛋!……"

  黄大勇身躯魁伟,像一匹斑尔方伐斯基马,宽大的胸部如一个潜水箱,他生着一个大脑袋,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习性豪爽鲁莽,头脑比较简单,像一部参加拉力赛的越野车一样喜欢横冲直撞,而不考虑什么后果问题。他是学校羽毛球队队员和排球队的主攻手,扣起球来若同出膛炮弹一般凶猛有力。我和他是十分熟悉的,过去常在一起打球,是球场上的朋友。他的父亲是市八一小学的校长,是一位南下干部。

  当黄大勇的话音刚落,高三的秦若西也开口发言说:"我十分赞同黄大勇的主张,对那些黑七类狗崽子要扣发助学金,将他们统统赶回家去,除此之外,还要克扣那些牛鬼蛇神和走资派的工资,只要给他们发一点生活费就行了。不仅如此,对于那些高薪的所谓'权威'教师也要扣减工资。这些牛鬼蛇神、资产阶级'权威'老爷们过去太痛快了,过着穷奢极欲、挥金如土的舒适生活,我们决不能允许这种不合理的现象再继续下去了,是我们采取革命行动的时候了!"

  在校文革里,所有学生委员全部清一色是前线兵,他们无一例外地都支持黄大勇、秦若西的提议,这些人的脑袋瓜中了"血统论"的毒,就像被木乃伊的液汁浸泡过似的,对所谓"黑七类"子弟产生了咬牙切齿的不共戴天的仇恨。

  至于那些教师委员们则是"地图四色",他们的情况是比较复杂的,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大多数老师都不赞同学生们的主张,知道这样做是不符合党的政策的,只是他们明哲保身,把自己的看法藏在心里,若同把仙丹藏在葫芦里一样。不过,也有人是例外,那个江翠莲老师就是和前线兵们一鼻孔出气,她不仅口头上支持他们,还雷厉风行地立即跑到她的办公室里,取出教职员工的工资花名册来,提供给学生们商讨如何具体克扣工资问题之用。

  就在这时,共产党员、历史教研组组长沈铭新老师打破了他的长时间的沉默,用着湖水般平静的声调说:"同志们、同学们:我认为不能这样做,毛主席不是教导我们说'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吗?我们做每一件事情,采取每一个措施,都要考虑是否符合党和国家的各项政策,不能靠感情意气用事。譬如,对于那些'黑七类'子弟的学生也要予以区别对待,对生活确有困难的'黑七类'子弟还是应该要给助学金的。我们解放军以前对国民党俘虏兵还分发回家路费咧,而为什么对'黑七类'子弟的学生就不能给助学金呢?他们也是在新中国五星红旗下成长起来的新的一代人,从小就受着毛泽东思想的熏陶,他们大多数还是要求革命、要跟共产党走的,不能把他们统统一概地同他们的反动老子划等号,我不赞成将他们全部驱赶回家去,这岂不是将他们都推到敌人一边去吗?干革命就要团结越多人越好呗。至于克扣牛鬼蛇神和走资派的工资问题,有的同志甚至还提出对薪水比较高的老教师也要克扣工资,我认为工资问题应该要按照国家的工资政策办事,国务院的有关文件是怎么规定的,我们就照章办事,不要自己擅自主张……"

  沈铭新老师年龄四十多岁,中等身量,一张惯于抑制而冷静的脸上有一对炯炯发亮的眼睛,背有点驼,一只腿有些毛病,动作比较迟钝。他这个人作风正派,耿直不阿,在教职员工中间深孚众望,再加上他又是一个党员,因此,也被群众选进了校文革。

  继沈铭新老师打响头炮之后,柯达和老师也接着发言说:"我也赞同沈铭新同志的意见,我们必须不折不扣地按照党的各项方针政策办事,成为执行党的政策的楷模。我们要贯彻党的阶级路线,既要讲成份,又不唯成份,要重在表现,这是我们党的一贯政策,就是在今天文化大革命运动中,我以为也是适用的。现在,有人提出要停发'黑七类'子弟的学生的助学金,并把所有的'黑七类'子弟的学生赶出校门之外,这样做显然是不符合党的政策的,也不利于团结大多数人一道干革命。我们的最高统帅、我们最敬爱的红司令毛主席在最近给清华附中红卫兵的一封信中说,'还有,我们支持你们,我们又要求你们注意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们。'毛主席又说,'马克思说:无产阶级不但要解放自己,而且要解放全人类。如果不能解放全人类,无产阶级自己就不能最后地得到解放。这个道理也请同志们予以注意。'诚然,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意味深长的教诲是值得我们含英咀华的。"

  大约,梁雄老师因为被刘秀兰她们硬拉着在大字报上签了名,他心里一直忐忑不安,这会儿,他看见沈铭新、柯达和二位老师坦率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赶忙附和道:"是啊,我们应该要根据实际情况,对确有困难的'黑七类'子弟还是要发给助学金的。"

  尽管黄大勇同梁雄老师也十分要好,但他看见梁雄老师此刻居然和沈铭新、柯达和他们一唱一和,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高声嚷嚷说:"我们红卫兵革命造反,就是要向左!向左!再向左!对牛鬼蛇神和狗崽子们怎么能缠缠绵绵、含情脉脉、大搞温情主义呢?东郭先生可是当不得呀!'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基本如此',让那些牛鬼蛇神、狗崽子们滚他妈的蛋,新附中是属于我们红五类子弟的!"

  沈铭新老师也毫不示弱地回嘴道:"我再次郑重声明,你们这样做是违反党的政策的,我坚决不同意,如果你们非要一意孤行的话,那我将不负任何责任。"

  会议陷入于僵局,见此情景,校文革主任邹大伟连忙说:"既然大家意见不一致,我看是不是这样,我们就不以校'革委会'的名义,而用前线红卫兵的名义来采取革命行动,你们不同意的人便用不着承担什么责任,也省得争了、吵了,各落其美。其实,对于黑七类狗崽子同牛鬼蛇神,我们还是有所区别对待的,叫狗崽子们回家是要他们去造其反动老子的反,这是对他们的真正的考验,要是他们愿意革命的话,就应该拿出实际行动,彻底同他们的反动老子决裂!……"

  就这样,这次校文革会议在一阵密锣紧鼓声中结束了,由前线兵出面开始了一场大规模的驱赶"黑七类"狗崽子回家的所谓革命行动,一场红色恐怖的风暴又袭来了。

  同日(即八月三十一日),毛泽东主席第二次接见首都和外地来京串连的五十万革命师生。周总理代表党中央讲话说:"现在,全国各地的同学到北京来交流经验,北京同学也到各地去进行革命串连。我们认为,这是一种很好的事情,我们支持你们。中央决定,全国各地大学生的全部和中学生的一部分代表,分期分批到被北京来。……我们相信,全国大串连的革命行动,一定能够有力地推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深入发展。"

  九月一日清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了这一重要消息,举国上下一片沸腾,又是敲锣打鼓,又是热烈欢呼,沉浸在节日般的浓郁氛围中。全国各地的大中专学生们纷纷搭乘上火车、汽车、轮船,如同千江万河归大海一般势不可挡地涌向伟大祖国的首都──北京,人们渴望要见到朝思暮想的"红太阳"的尊容,其虔诚之心理不下于穆斯林信徒到麦加圣地朝觐,一场波澜壮阔的大串连运动从此在神州大地上掀起,文化大革命又进入了一个新高潮。

  在我们的校园里,自然也是"红雨随心翻作浪",不久,便泛滥成红海洋了,到处都是欢呼的红色大标语,甚至连红绿色盲患者也感到这火样红的颜色太刺眼了。

  可是,我们一到教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了,就像从温泉一下子跌入冰窟窿里一样,我发现任培生、姜炳耀、曾自明、孔烨、钱水仙那些前线兵们今天的脸孔特别臭,简直比河马的脸还难看,他们对非"红五类"同学谁也不搭理,管自凑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着。我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大祸将临的不祥感觉,究竟这些前线兵们又要采取什行动呀?大家往日有说不完的话儿骤然间全没了,一个个如木头人一般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发愣着。

  一会儿,刺耳的电铃声又叮叮叮地响起来,学习时间开始了。当同学们刚坐定,那个班团支书、五人小组成员、前线兵骨干分子姜炳耀耀武扬威地踏上讲坛,今天他身穿一套旧军装,手臂上戴着红袖章,他的双眼射出了箭一般的冷峻的咄咄逼人的目光,表情严肃地叫大家掏出语录本,先念了"在阶级社会中……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人民靠我们去组织。中国的反动分子,靠我们组织起人民去把他打倒……"、"敌人是不会自行消灭的……"等几段TNT气味特浓的语录。

  然后,他激动异常地道:"一轮红日照大地,万道金光映山川。我们最敬爱的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八月三十一日在北京天安门城楼上第二次接见首都和外地来京串连的五十万红卫兵小将和革命学生,这是对我们前线红卫兵和红五类子弟的最大的关怀、最大的鼓舞、最大的教育、最大的鞭策!当前,阶级斗争是异常尖锐、复杂的,一小撮黑七类狗崽子和别有用心的人打着所谓'造反有理'的旗号到省委闹事,公然把斗争矛头指向省委,指向无产阶级战斗司令部,制造了耸人听闻的'八·二九'反革命事件,刮起了一股反革命妖风。我们正告这些狗崽子们,妈的,你们蹦什么,跳什么呀?我们只许左派造反,不许右派翻天!你们不是叫嚷要造反么?那么,就通通滚回去造你们反动老子的反吧!我们班文革小组和前线红卫兵决定,勒令狗崽子管剑飞、叶思声、尤品玲、赵树瑶、张露……从明日起不得来学校,你们必须滚回家去革你们反动老子的狗命,彻底揭发、批判你们狗爹狗娘的反革命滔天罪行,老老实实地写出书面揭发材料来,每十天向我们文革小组和前线红卫兵交代一次。如果你们妄想包庇你们反动老子的话,那就叫你们老狗、狗崽一道见阎罗王去!……"

  接着,那个外校来的孔烨也跳上台去,他虎着丝瓜脸,那双明亮的眼睛射出两道尖锐的凶光,他杀气腾腾地大叫大嚷着:"'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这是天经地义、颠扑不破、放之四海皆准的伟大真理。你们这些狗崽子、乌龟王八早在娘胎里就已经打上了反动的阶级烙印,连骨髓、血液也是黑的,你们以前竟敢骑在我们红五类子弟的头上逞威作福,现在一切都要脚底朝天地翻过来,我们要刮起一场十二级的红色恐怖的大风暴,你们这些狗崽子尤品玲、赵树瑶、叶思声、管剑飞、张露……拉长狗耳听着,从明日起,你们统统滚回家去造你们反动老子的反,你们要革命就先革你们狗爹狗娘的命,若再和他们同穿一条裤子,那么,连你们也一块被押上历史的断头台……"

  那些要被驱赶回家的所谓"黑七类"子弟的同学对于此事的反应是不一的。也许,叶思声和管剑飞毕竟是男子汉,他们的神经索比较粗壮一些,至少在表面上还显得比较镇定自若。至于赵树瑶、张露(她的家庭成份是资本家)几个女生则不同,正如克雷洛夫寓言《狼和小羊》中所说的,"弱者在强者面前总是有罪的",她们就像寓言里的可怜巴巴的小羊一样,怀着负疚的心理垂下了头,头低得几乎快要碰到桌面上,似乎再也没有颜面见人了,谁叫她们又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呢?她们深重的"罪孽"是一辈子也洗刷不净的,痛苦、羞愧、自悲、悔恨等复杂的心情如蜘蛛网一般缠住了她们纯洁的心灵,眼眶里充盈着悲哀的绝望的泪花,一个个的模样好像是受难者的雕像,她们真诚地相信自己是站到了历史的受审席上,愿意双膝跪在地上祈求上苍的宽恕。

  我的眼睛瞅见在张露旁边的尤品玲座位上竟空着,不知她今天为何没来,更无法预料倘若她来了,她将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的内心暗自感到有些侥幸,因为在被轰回家的同学当中没有我的份,真是上帝保佑!这些日子,我父亲在医院里也被挨贴了许多大字报,什么样"莫须有"的罪名都扣上了。可能,这是因为我和任培生、林文武的关系非同寻常,他们不想拿我开刀,也可能是由于那些前线兵们还不了解我父亲的情况,我在班上是守口如瓶的,对谁也没透露这一些,不过,纸是包不住火的,总有一天他们会听到风声的,不知那时候他们将会怎样对待我,我反正应该要做好各种最坏的思想准备。

  除我之外,班上还有一条白鳝漏网了,那就是陈东。陈东的父亲是历史反革命,理应他也逃脱不了被驱逐回家的命运。可是,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那些前线兵们竟然对他手下留情,也许由于他的人缘好,林文武、任培生、姜炳耀等"红五类"子弟的头面人物同他的关系密切,所以,他们就对他网开一面了。

  在工作组撤出学校后,学校一时成了真空状态,那个校文革缺乏真正的权威,既控制不了运动局面,也管不了学生们。许多同学都成了油花和尚,迟到、早退现象成了家常便饭,好些人高兴来就来学校,不高兴来也没多大问题。

  在大家埋头学习毛选、社论的时候,我独自一人悄悄离开教室,上厕所解手去。当我折回时,忽然间,我抬头望见在那条通往二部的路上远远地走来了一个人,那熟悉的身影不就是尤品玲么?她正朝着新教学楼姗姗而来。我不由地站住脚,心里在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跟她说话,把班上正在发生的事告诉她。当时,我们的头脑里封建意识依然十分浓厚,我从未主动同她搭腔过,而且,打从我写了那张《让事实讲话》的大字报,我们公开反目吵起来,至今尚未和解,因此,我要上前和她谈话,必须鼓起吃水蛭般的勇气,不过,为了她着想,我终于还是豁了出去。

  尤品玲渐渐地走近了。大概,她是一个"贵族小姐",像小猫咪一样好贪睡,"料为我厌厌,日高慵起",几乎女生宿舍里的人全走光了,她才懒洋洋地起床,梳洗后,又跑到街上吃了锅边糊和蚝饼充当早餐,而后,她挪着三寸金莲般的莲花步缓缓来校。

  这时候,我迎上前去,而尤品玲也发现了我,两眼直勾勾地盯望住我的脸,我鼓起勇气叫唤她道:"喂,品玲,你等一下,我有件要紧的事要跟你说。"

  显然,尤品玲感到有些惊讶,她停下脚步,睁大两只晖石般晶亮的眸子直视着我,友善地对我微笑了笑,那一对可爱的笑靥又出现在她的脸颊上,张开玫瑰花瓣似的小嘴问说:"啊,什么事情呀?"

  我抬头注视着她,急促地道:"咱们班上的那些'红五类'这时候正在班上赶你们这些'狗崽子'回家,要你们滚回去造你们老子的反,你现在可不要闯进教室里去,惹虱子头上挠。"

  尤品玲那乌黑的瞳人睁得更大了,由于交感神经的刺激,肾上腺素的分泌骤然增加,心室在紧缩着,血管在收缩着,她神色紧张、慌乱地问:"啊──那班上被赶的人有几个呀?"

  "有叶思声、管剑飞、张露、赵树瑶等,还有就是你了。"我停顿了顿,又说,"我想,在今天这个风口浪尖上,你还是暂时先避一避为妙,鸡蛋跟石头是没有什么好碰的。"

  "唉──"她不由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愁苦的表情。"可是,即使躲过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啊。"

  "嗨,这场运动是风云变幻莫测的,说变天,就下雨,连气象台也报不准天气预报,还是先躲过这个风头再说吧。"我一边思索着,一边继续道,"今天,收音机广播了毛主席又在天安门城楼接见红卫兵的消息,周总理在讲话中说要外地学生分期分批到北京串连。以我看,不如乘着这一股东风,'檀公三十六策走是上计',你索性现在就跑到北京串连去,见毛主席去,跑到祖国各地逛一逛,游览壮丽多娇的江山,见见大世面,这确实是一个十分难得的机会啊。"

  "啊,去串连呀?"她那一对大胆的火辣辣的眼睛又盯着我的眼睛。"这倒是一个不赖的主意。我姐姐在清华大学念书,她最近也从北京跑到南京、上海、杭州等地串连去,过些天她还要回F市来咧。"

  "既然你在学校里呆不下去了,那两条腿可是长在你的身上呀,走,到北京串连去,到祖国各地串连去,看看大千世界是什么模样,别像井底之蛙一样只看到巴掌大的一块天。"

  "好吧,容我想一想再说。"

  我们彼此默默地对视着,此刻我忽然发觉她确实是长得很美,"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在那张令人吃惊的极美妙的脸庞上,一双杏眼晶莹明亮,燃烧着青春的热情的火焰,具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魅力。在眼睛上面是弓形的、纯净得若同是画上去的眉毛,一个纤细的玲珑的线条优美的小鼻子,仿佛使流露在她容貌间的那种大胆、热烈、泼辣的神情变得更加显著。在那两片微微张开、湿润而肉感的樱桃似的红唇之间,露出两排牛乳一样白、珍珠一样小巧的牙齿,似乎正与那浮现在她双颊上的可爱的迷人的小酒窝争奇斗艳咧。

  我凝视着她,而她也毫无顾忌地把眼睛直盯住我的脸,很快我的脸就被她那烈火一般燃烧着的目光灼热了,使我的心中激起一阵难以描写的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猛烈骚动,如同身上通了电流一般,我抖颤了,我被震撼了,惶惶不安地避开她的目光,轻声低语地说:"好了,你还是赶快回去吧,别叫班上的那些'红五类'看见了你。……希望你能够听从我的劝告,到北京串连去,见毛主席去!"

  "嗯,谢谢你啊,那我走了。"她点点头,又抬头深情地望了我一眼,便转身从老路折回。

  我的目光追随她的背影远去,以后,我又向新教学楼走去……

  Holocaust──这个英文词源出于希腊,意思是"燔祭",原指古代希伯来人烧烤全牲祭神而言,后来转义为"大牺牲"、"大破坏"、"大毁灭"和"大屠杀"。四十年代以后,欧美书刊上这个词普遍用于专指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纳粹德国对六百万犹太人的血腥屠杀。而六十年代末在神州大地上掀起的迫害所谓"黑七类"及其子弟的红色恐怖大风暴,其残酷的程度会使人不油然地联想起Holocaust这个词。

  在一九六六年的"红八月"中,全国发生了许多起集体屠杀事件。据不完全统计,从八月十九日至九月末,仅北京市就打死人一千七百多人,抄家三万三千六百多户,被赶出北京的所谓五类分子达八万五千多人。八月北京大兴县发生了一起大规模杀害"四类分子"及其家属的事件,该县十三个公社四十八个大队,先后杀害"四类分子"及其家属共三百二十五人,最大的八十岁,最小的仅三十八天,有二十二户被杀绝。有一个公社把出身成份不好的人统统召集起来(包括已参加革命工作多年的家庭成份高的共产党员),然后集体杀戮,一夜之间,几口井就被死尸填满了。在城市里,抄家的恐怖阴云笼罩着大街小巷,如北京大学二千多名教职工中,家在北京的就有一百多家被抄。打人、剃阴阳头、逼吃垃圾、烧头发,私施的刑罚五花八门。例如,北京农业大学附中某红卫兵纠察队在八月二十六日一次就殴打"黑七类"师生一百三十余人。北京的几个大剧场都举行过"打人集会",人被打得血肉模糊,哀嚎之声不绝。八月二十三日下午,红卫兵把"破四旧"中收存的戏具、道具集中在国子监孔庙大院中烧毁,他们还抓来著名作家老舍、萧军、端木蕻良、骆宾基,著名艺术家荀慧生、白芸生等三十余名"牛鬼蛇神",当场把他们全部剃"阴阳头",还将墨汁往他们的头上浇,勒令他们挂着牌子,围跪在火堆四周,同时用道具和铜头皮带抽打他们,老舍被打得皮开肉绽,头破血流,当场晕倒过去,被认为"态度不好",加倍惩罚,一直殴打到深夜,老舍因为忍受不了这种精神和肉体上的残酷折磨,于第二天深夜投太平湖自尽了。还有大批红卫兵轮番到火车站去殴打遣送外地的"黑五类",被当场打死的人还要在尸体上再踩上好几只脚,在车站地下通道的两旁站立着一排排凶神恶煞般的红卫兵,一个个"黑五类"被押送经过通道,都得挨一阵雨点似的鞭笞。在这种法西斯的暴行下,无数的"黑五类"及其家属被折磨至死。尤其可悲的是,这种迫害不仅是肉体上的损伤,而且是精神上的摧毁,有不少成份高的青年人,由于幼稚单纯,就像以前西藏农奴一样的愚昧,真以为自己是天生的罪人,为了赎前辈造孽的罪,为了彻底和家庭划清界限。甚至,他们自己也做出了很多令人发指的蠢事来。北京二龙路地区有个小姑娘,逼着资本家的父亲自杀,父亲手软,迟迟不能下手,她就操起一把剪刀,剪下父亲的阳具,杀死了父亲。诸如此类的悲惨事件不胜枚举,比起上述情况,在我们学校、班上所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是这场红色恐怖海啸里的一个小小的泡沫罢了。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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