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2——

  林希到底是一个来自全国第一流高等学府的大学生,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有条有理的,就像西塞罗一样的雄辩,他那富有煽动性和激情的演说吸引了下面不少群众,他们都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聆听着。

  "八·二九行动是M省历史上最伟大的革命,最伟大的创举,最壮丽的诗篇,它将同一九四九年解放M省一样载入光辉的汗青史册!"

  当他演讲罢,台下他一派人掌声雷动,而对立派的赤卫队员和前线兵则又起哄着:"妈的,你在造谣、撒谎!可耻!可耻!"

  以后,那个共校前线兵头头又登台演讲,他对刚才林希的演讲进行了反驳,不过,他这个中专生的口才到底不如大学生林希,说起话来干巴巴的,就像烤焦的烧饼一样,令人乏味。

  又有一个清华大学的学生要求登台发言,只见底下的赤卫队员、前线兵们则在乱喊乱叫着:"你是什么成份?先报成份!"

  那清华大学生稍稍迟疑一下,回答说:"我的家庭成份是自由职业者。"

  "啊哈,什么自由职业者,分明是资产阶级狗崽子,见你的鬼去吧,还想发什么言!"

  "快滚下台,打倒黑七类狗崽子!"

  他的话音刚落,台下那些赤卫队员、前线兵们就像马蜂一样轰起来。

  "你们凭什么说我是'狗崽子'呀?毛选第一卷第一篇《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大概你们读也没读过吧?天底下哪有这么多的'狗崽子'呀?我在北京都可以上台发言,为什么到你们这里连说话的权利也没有了呢?你们不让我说,我偏要说,真理的声音是任何力量也堵不住的……"那清华大学生争辩着。

  "不许狗崽子发言,狗崽子,快滚下台!"

  "我们就是要剥夺狗崽子的发言权,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台下又是一阵九曲十八弯的黄河水般的咆哮。 

  坐在讲桌后面长凳上的王伙弟这时也按捺不住了,居然也演一场现代的"许褚裸衣斗马超",他竟亲自动手,走到讲桌旁用力推搡着那位清华大学生,圆睁怒目地道:"去去去,狗崽子还想发什么言,你要造谁的反,快滚开!"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发言?还动手打人,我向你们提出最强烈的抗议!"那位清华大学生涨红着猪肝脸嚷起来。

  "你别血口喷人,谁动手打人哟?狗崽子竟想上台发言,还戴什么红袖章,给我扯下来!"王伙弟一边骂着,一边要动手撕那大学生手臂上的"毛泽东主义红卫兵"的红袖章。

  王伙弟后面的几个赤卫队员也群起攻之,他们又是推搡,又是叫骂,而一些南下学生也赶紧跑上来援助自己的伙伴,致使辩论会成了一场短兵相接的大混战。

  由于南下学生是少数派,他们寡不敌众,再加上当时的"血统论"像中世纪的虎烈拉一样猖獗异常,成份不好的人总是矮人半截,那个清华大学生最终还是未能如愿以偿,没有发言成。

  以后,那位阀门厂穿丁字形长工裤的赤卫队小头目以及几个前线兵接连不断地上台发言,猛烈抨击八·二九行动和南下学生的罪恶行径,因为今晚辩论会的"临时主席团"为赤卫队和前线兵所控制,他们搞的几乎是一言堂,任意地剥夺南下学生的发言权,辩论会实际上变成了声讨会。

  除了市少年宫门前的"辩论会"外,三十日晚上市里其他地方还发生了多起围攻少数派学生的事件。在东方红百货商店的门口,由前线红卫兵总部组织的另一场"辩论会",也对五个外地来串联的的学生展开围攻,一直斗争到次日凌晨四点多方告结束。深夜二点左右,一支由近百人组成的省建筑第三公司工人赤卫队,在几个政工干部带领下,乘上大卡车风驰电掣般地开进市一中校园,把住在里面的鹭大红卫兵独立师的四十多位学生强行从床上叫起来,硬拉到操场上进行非法审问,加以侮辱、谩骂……

  三十日晚上,市委七号楼会议室的日光灯通夜亮着,省计委二位领导同志和曾涛等人在漫谈着近日街头形势,曾涛兴奋地道:"在未查清外地学生身份以前,不准他们离开F市,现在南北交通都控制起来了,有些学生要步行北上,也已组织队伍去拦阻了,他们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我的掌心。"

  这天晚上,市委书记处书记吴可钟带了秘书、随员,乘一辆黑色伏尔加小轿车亲赴火车站现场指挥,但他也担心被人辨认出身份来,故他一直呆在车站大楼里面,未在月台上抛头露面。此外,市公安局也派出几个人,乘坐一辆北京牌吉普车前往车站。他们约莫呆到深夜二点半,直至车站所有班次的列车都发车完许久,方才离开车站。

  F市开往上海的46次列车是晚上八点十分发车的,今晚火车站的气氛十分恐怖,近千名身穿军装、带红袖章的前线红卫兵包围了整个车站,他们列队把守在通往月台的大门口和所有车厢的门口,仔细地盘查着要上车的旅客,这情景使人不油然地联想起影片《列宁在一九一八》里的某些断面,列宁从芬兰秘密乘火车回到了彼得堡,在彼得堡车站上也是宪兵和密探密布如林,戒备森严……所不同的是一个查下车的,一个则查上车的,一个是白色恐怖,一个是红色恐怖。

  那些前线兵们遇见学生模样的人便当场扣留下来,不让上车,他们大声地喧嚷:"我们是执行省委命令的,去北京的人在身份没有查清以前,一个也不能去!"

  "我们按条件办好了手续,为什么也不让走?岂有此理!"那些要北上串连的学生们抗议道。

  "妈的,不让走就是不让走,这是省委的命令,你们瞎嚷嚷什么呀!"前线兵们高声叱之。

  于是,双方便争执起来,站台上到处都是乱嘈嘈、闹哄哄的,陷入一片混乱不堪之中。

  话分两头说,三十日下午鼓山公社前进大队贫下中农赤卫队在省委附近围攻新大学生凯旋归来,队伍回到马店区委,受到区委热情款待,美美地免费饱餐一顿。然后,在马店区委书记陈金魁的带领下,又开往大街要和学生辩论。当队伍走到东方红大街的邮电大楼时,他们停下来稍许休息,就在这当儿,忽然从火车站的方向匆匆忙忙地来了一个骑自行车的市委通讯员,他跳下车上气不接下气地对陈金魁说:"陈书记,有紧急情况,市委要你们马上出发到火车站去。"

  这样,这支赤卫队像秋收起义后的暴动队伍又不明不白地开拔了,他们走到树兜时,路旁停着一辆小汽车,车旁站着市委书记处书记候补书记、副市长姜明,陈金魁赶忙道:"队伍先停下来。"

  他三步并两步地走过去,二人一边握着手,一边小声地谈起话来,过了会儿,陈金魁折回对众人说:"学生们要上北京去,我们要赶快去阻截他们!"

  他们开始了急行军,当队伍走到华侨塑料厂附近时,一辆空的公共汽车赶上了他们,他们便搭上这辆车赶到火车站广场的水池边。

  下车后,陈金魁对赤卫队员们宣布道:"奉上级命令,学生们要上北京去,我们不能让他们去,我们来维持秩序。"他想了想,又叮嘱说,"你们千万要记住,等下与学生接触的时候,可不能叫我陈书记长,陈书记短的,只要叫我名字就行了,这是保密,别捅出什么娄子来啊!"

  这时候,马店区黄区长又带着马店公社水头、茶园大队的几百个贫下中农赤卫队员也急火流星地赶到了火车站,他们有的人甚至手里还拿着锄头。

  这两支队伍汇成了一股汹涌激荡的洪流,"雄威响若雷奔走,猛涌波如雪卷颠",他们冲进了火车站的月台,协同前线兵强行把那些准备北上的同学连拉带推地撵出了车站。

  而市委书记处书记吴可钟则坐在大厅的小候车室里,泰然自若地抽着过滤嘴香烟,同时,还不时地拿起茶杯咂咂嘴。当时在现场采访的有《闽江日报》的二位记者肖波和甘宇峰,他们目睹了这情景,便上前询问他道:"吴书记,到底出了什么事、什么情况呀?"

  吴可钟瞥望了他俩一眼,又吸了一口烟,慢条斯理地说:"嗯──情况吗,一切良好,没什么。"

  谁也不知道他说的"一切良好"究竟是什么意思,也许,"一切良好"的结果就是,这天晚上要北上的学生几乎全部被拦截下来,去不成北京,46次列车也为此而误点一个多小时才发车。

  可是,学生们再也不是驯顺的小绵羊了,你有你的惊人步,我有我的鬼画符,东南师范学院中文系和我们附中有二十七名同学见乘不成46次列车,便决定步行赴京,大有"不到长城非好汉"之气概。

  当晚,他们连夜赶路,这一天正是旧历十五日,一轮白玉盘般的明月高挂于湛蓝的天幕上,似乎有心为他们探路,洒下了一丝丝银白的清辉,如素绸一般轻轻地飘落在大地上,月光下的楼檐、街树、电线杆、铁轨、田园,映出浓重的影子,黑白分明,宛如一幅凯绥·珂勒惠支的木刻版画。这些学生绕过戒备森严的火车站,避过重重阻挠,沿着铁轨边上的小路向北行去。

  然而,即使是"幻影2000"这样的新式超音速战斗机,也还是要在空中留下白烟的轨迹的,那些学生们的行踪到底仍被人发觉了。深夜近十一时,陈金魁打一个紧急电话到铁路沿线的马店公社茶园大队和水头大队,命令说:"要出动全体民兵加强铁路巡逻,发现有学生就不管他们什么理由,一律扣留下来,不让走。"

  他又吩咐马店区黄区长带领茶园大队和水头大队的贫下中农赤卫队迅速行动,赶到茶园去追那些学生,来一个前后夹击,至于前进大队等贫下中农赤卫队则留下来,待命。

  不久,陈金魁又走过来对前进大队赤卫队的农民说:"十一点四十分有一列货车要从东站开出,上面可能躲有一些学生,等下货车过客站时,你们要配合前线红卫兵上车搜查,决不能让一个狗崽子学生偷跑掉。"

  约莫十二点十五分左右,"呜──呜──呜──"一列货车的汽笛嘶鸣着,"轰轰轰"地轰响着,火车头的炫目耀眼的灯光如若探照灯一般射向远方,它喷吐出大量的白烟,徐徐地驶进了客站。

  当货车刚刚停下,早在月台上等候许久的数百名赤卫队员和前线兵们,像马蜂群归巢一样拥上了货车,他们打开了所有车厢的门,一节一节地搜查着,这镜头又是《列宁在一九一八》中的一个断面。遗憾的是,他们折腾了老半天,连一只耗子也没有逮住,根本就没有一个学生搭乘上这趟货车,不知是哪个小子谎报军情,可累坏了哥儿们。

  直至此际,陈金魁才宣布让大家休息,那些赤卫队员们在车站服务楼免费饱餐甜稀饭,然后,他们便到候车大厅的皮长椅上七倒八歪地打盹儿,一直守到次日早上,又在服务楼吃了一顿稀饭配炸花生、炸豆腐干,接着整队回去。

  在步行北上的二十七名学生当中有八名是我们学校的同学,其中七个是高二(1)班的,他们是刘康、陈大为、赖国强、吴华生、吕祖敏、林玉梅、欧英,另外还有一个居然竟是我们班的曹月仙。说来这件事纯粹是一个偶然的凑巧,就像太空里流星的碰撞一样,原来曹月仙和欧英是一对表姐妹,当欧英邀她同他们班上的同学一道上北京见毛主席去,她欣然表示同意,因为上北京见毛主席是她梦寐以求的夙愿啊!这样,命运之索将这位前线红卫兵和一伙素不相识的人紧紧地捆在一起了。他们在火车站被贫下中农赤卫队和前线红卫兵撵下车,曹月仙亲眼目睹了她那一派人的胡作非为,她毅然地同前线兵分道扬镳,跟着那伙人一起造反了。

  午夜十二点许,那二十七名师院和附中的学生沿着铁路线走到了茶园大队所属的地盘。忽然间,前面有几道手电筒光一齐向他们射来,紧接着,一伙人快步地奔跑过来,将他们拦截住了。

  这些人便是茶园大队派出巡逻的基干民兵,他们用手电筒光扫射着一个个学生的脸庞,绷着脸孔喝问道:"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东南师院的学生,要步行上北京去。"一个名叫潘大昌的大学生回答说,他又要抬脚迈步往前闯。

  "不许走!你们哪个像兔子一样敢溜走,就把你们当作现行反革命抓起来!……走,都到我们的大队部说去!"那些民兵大声吆喝着,拦截住他们。

  "走就走,到哪儿说都可以,我们是革命学生,要步行上北京见毛主席,这怕什么呀?"潘大昌倒显得像油炸花生一样干脆。

  就这样,学生们被押到了铁路边上的茶园大队大队部去。这大队部设在一幢二层红砖砖楼里,茶园大队党支书王木森正好在场,他听罢民兵们的情况汇报,扫视了这些挤满房间的学生们一眼,问说:"你们是哪个学校的呀?"

  "我们是东南师范学院中文系和附属中学的学生,要步行上北京见伟大的领袖毛主席,请你们立即放我们走!"为首的学生潘大昌口气强硬地道。

  这个潘大昌人长得瘦瘦的,中等身量,一张瘦猴脸五官轮廓颇为分明,一双不大的眼睛有一道深沉而坚决的目光,鼻子尖尖的,下巴也呈锐角形,整个相貌表露出冷静、轻蔑、漠然和苛酷的神情。

  "哈,你们要步行上北京去呀?这不是异想天开,也想来个唐僧赴西天取经么?简直瞎胡闹,我劝你们还是死了心吧,赶快回去。"那个年龄四十多岁的王木森拉下一副长者的脸孔半嘲笑半规劝说。

  "是啊,同学们,步行上北京少说也要走几个月,我劝你们还是到火车站乘火车去。"茶园大队贫协主席、一位为人厚道的老农也在一旁相劝说。

  "不,我们决心已定,哪怕翻越几重重火焰山,遭遇九九八十一难,也要走路上北京去!"潘大昌斩钉截铁地道。

  "对,我们坚决步行去,'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我们要像当年红军一样铁脚板走过二万五千里征程,走也要走到北京去!"一个高个子的戴眼镜的大学生游月笙也激动地高嚷着。

  "不管怎么说,反正今晚不能走,现在是深更半夜,万一铁路线上发生了事故,谁负责呀?再说,我们也要对你们的人身安全加以负责。"王木森摆摆手道。

  "哼哼,"潘大昌的嘴角、鼻腔都发出冷笑。"多谢你们的关心,不过,我们干革命坦坦荡荡,就是碰见妖魔鬼怪也不怕,我们两袖清风,一无所有,也不害怕遇见什么蒙面大盗,请你们让我们赶路。"

  然而,争辩是没有用的,那些农民就是严把着门不放行。出于无奈,同时,这些学生们劳累了一整天,走路走得骨头快要散了架,确实也精疲力竭了,因此,他们都坐下来一边休息着,一边在思忖如何对策。

  "喂,兄弟们,劳驾你们给我一点开水喝,我的喉咙干得要冒烟了。"我们学校的刘康直起脖子嚷嚷着。

  "是啊,既然你们不让我们走,那就赶快给我们开水喝,不然,我便要渴死了,双脚伸直就躺在你们大队部的办公桌上。"穿着红色背心的赖国强也跟着大嚷大叫起来。

  "啊,你们要开水呀,有,有,这好说,好说。"王木森听见学生们嚷着要开水喝,连忙亲自要去倒开水,可是,他抓起一张长桌上的热水瓶摇了摇,那四只热水瓶只差一点儿没被摇晃破,却一滴开水也没有,他显得有些懊恼,随即吩咐身边的一个基干民兵说,"小张,马上烧开水去,怎么搞的,开水竟喝得这样光。"

  看见书记大人在发脾气了,小张只得"是"了一声,二话没说便赶紧跑去烧开水。谁料到炊事员早就回家抱着老婆睡大觉去了,厨房门锁着,没有钥匙打不开,小张没办法,只好像小偷一样从窗口爬进去烧开水。

  过了一阵功夫,马店区黄区长带领一些赤卫队员和市三中前线兵赶到了茶园大队大队部。在另一房间里,王木森把情况向黄区长以及前线兵们作了介绍。

  以后,由市三中前线兵出场,又重新开始了一场审讯。那些身穿草绿色军装、剪平头或剃光头的中学生们声色俱厉地对大学生们吆喝道:

  "喂,你们把证明统统都拿出来,我们要检查。"

  "听见没有,还像木头一样愣着干什么,快把证明拿出来给我们检查!"

  那个潘大昌冷冷地扫视了他们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你们狐假虎威地吼什么呀?我们又不是聋子,你们要看证明,我们有学生证,还有校文革筹委会的证明,尽管拿去看吧,是不是还要看什么'良民证'呀?"
  说着,他从口袋里面掏出了证明和学生证来,其他大学生也分别出示证明及学生证让前线兵们检查。

  在那二十七名学生当中,除了我们学校的八名同学没有证明外,那些大学生们全都持有证明,可是,那些前线兵们却有意要刁难人,他们又气势汹汹地嚷着:

  "你们还有好些人没证明,那不打自招都是狗崽子,只有黑七类狗崽子才不能开证明。"

  "妈的,你们这些狗崽子狗胆包天,昨天到省委闹事还嫌不过瘾,又想跑到北京城去'大闹天宫'呀,我们就是有权把你们抓起来!"

  "哼,到底谁是狗崽子哟?我们要到北京见毛主席何罪之有?宪法规定没有逮捕证不能抓人,究竟你们凭什么权利随便乱扣押人呀?我们向你们提出抗议,最最最强烈抗议!"游月笙又高声抗议道。

  "就是,谁说我们是狗崽子呀?我的成份是工人,是地地道道的百分之百的红五类,我们认为我们校文革是非法产生的,不予承认,我们才不要他们替我们开什么证明咧。"刘康也顶撞说。

  两派学生如斗鸡一般,面红耳赤地争吵个不休。后来,原来躲在隔壁房间里的马店区黄区长终于抛头露面了,他劝解道:"好了,好了,大家都少说两句,'忍一句,息一怒'。现在已经是午夜三点一刻了,我看所有的人统统都先去睡觉,有事情待明天再说吧。"

  王木森也连忙打圆场说:"大家都睡觉去,先去睡觉再说。"

  接着,他就安排各人的住宿问题,吕祖敏、林玉梅、欧英、曹月仙等六位女生被安顿在俱乐部休息,其余男的则分别住在两个房间里,而那些前线兵也安排在另一个房间就寝,大部分赤卫队员和民兵都打发回家去,只留下几个人值班。

  这个大队部里仅有的几块铺板均让给黄区长和前线兵睡用,至于那些师院和附中的学生因为是"阶下囚",自然没有睡铺板的福分,他们就在凳子上、桌子上、地板上到处"打游击",又没有蚊帐,只好点燃蚊香驱蚊。遗憾的是,那蚊香是伪劣商品,对蚊子触角上的感受器一点作用也没有,那些大得吓人的蚊子如若B-52型重型轰炸机群一般嗡嗡嗡地叫着,毫不留情地直往人的皮肉上乱叮一气。那朝北的房间又热又闷,好像是一个大蒸笼,况且,今夜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他们身陷"囹圄",这叫他们如何入眠呀?他们不断地辗转反侧,不时还有人唉声叹气,好在这时候已经离天亮不远了,黎明即将来临。

  尚未五点,月亮在天空已将走尽它的旅程,残星也闭上昏昏欲睡的眼睛退隐消失了,东方天际刚刚抹上了一层鱼肚白,村庄里的公鸡此起彼伏地啼叫着,好些师院和附中的学生就已爬起来了,不用说,他们都没睡好,甚至彻夜失眠,还在睡眼惺忪地打着呵欠。

  由于大队部突然增添了这几十口人,吃饭便成了一个问题。六时左右,潘大昌、游月笙几个人找王木森联系吃饭事宜,潘大昌问他说:"我们要买米煮饭,这里买米有没有困难呀?"

  "没有困难,米有的是,我们等下帮你们煮。"王木森拍胸回答。

  那时候,学生们是一心一意干"革命"的,他们尚能自觉地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乘着还没吃饭空闲之际,向附近铁路养路班的工人借来了铲子、扫帚和簸箕,主动为大队部的天井打扫卫生,若同解放军每进驻一个村庄都这样做一般。

  学生们干完了活,那饥肠饿肚在"造反"了,于是,潘大昌、游月笙又去问王木森关于他们吃早饭的问题,王木森道:"你们再等一会儿,我们大队贫协主席已经挑一担早谷到碾米厂加工厂去了。"

  这当儿,潘大昌、游月笙、赵振华、刘康、陈大为几个师院和附中的头面人物凑聚在一起,商量着他们的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最后,决定由潘大昌和赵振华二位大学生出面,向黄区长和王木森进行交涉,一方面解决眼前首要的吃饭问题,另一方面代表二十七名同学向他们提出强烈抗议,要求他们承认非法扣押学生的错误,并向同学们赔礼道歉,马上释放学生,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而后,潘大昌、赵振华又找到了王木森,至于黄区长和那伙前线兵则早已离开了茶园大队。王木森听罢潘、赵的一番陈述后说:"你们再耐心等待一会,米已经下锅了,就要煮好了。……至于你们的抗议,我们是不能接受的,因为我们是奉上级的命令行事的,不过,你们要求打一个电话给闽江日报社,这可以,你们要打就打吧。"

  在王木森等人当场监督下,潘大昌挂了一个电话到报社,向报社控诉他们被扣押的经过。当报社记者接到潘大昌的电话后,他即又打电话给原东南师院党委第二书记、现为师院文革筹委会成员的谢忻伦,将该校学生被人扣留一事转告给谢忻伦。

  学生们的肚子都饿瘪了,直至九点半,那些农民才给他们送来两桶稀饭,连一丁点儿菜也没有。由于学生们实在饿坏了,虽然没有菜下饭,他们也狼吞虎咽地大吃一气。

  饭后,潘大昌问贫协主席说:"一共是多少粮票和饭钱?"

  "一共是七斤米,米钱是九角八分。"

  潘大昌即付了粮票、钱款,又问:"还有柴费是多少?"

  "柴费那就算了吧。"

  "不,我们要付柴费。"潘大昌固执地道。

  "对,我们一定要付柴费。"赵振华也附和说。

  "那就付八角吧。"

  这样,学生们也付了柴费。

  当谢忻伦接到报社的电话后,马上向院文革筹委会的其他同志汇报了这一情况。那些筹委会成员们经过紧急商榷之后,立即派出四个人,由院筹委会主任、数学系学生王智民亲自出马,开了一辆大客车,随带一袋干粮,十点半左右,赶到了茶园大队部。

  王智民等人向王木森他们进行一番交际,王木森将王智民上下打量了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你们要领他们回去可以,不过,他们必须向我们承认错误,不许再随便污蔑我们贫下中农,我们就放他们走。"

  这位运动初期曾遭迫害而闻名于全院的王智民如今戴上了乌纱帽,他的棱角一下子便消失了,他像一只皮球一样在王木森处碰了壁,即反弹到学生这边来。

  他向他们传达了王木森的那席话,那些学生们顿时哗然起来。

  "哈哈哈,"潘大昌放浪地大笑起来。"我们要他们承认错误、赔礼道歉,他们倒反过来要我们跪着向他们求饶,真是梦里吃仙桃──想得美。"

  "哼,明明是他们蛮横无理地随便扣押人,现在理屈词穷了,欲放我们,又要顾面子,既想当婊子,却又要竖牌坊,叫我们认个啥错呀?"身穿白衬衫的赵振华也高嚷着。

  "唉呀,同学们,你们的命运还操纵在人家的手里,只要你们承认他们昨夜是执行正常的巡逻任务,对你们的审查是必要的,而不是扣押人,他们就同意放你们走。"王智民苦口婆心地相劝。

  "哼哼,多谢你这个保人了,可是,我们不需要什么救世主来解放我们,他们不承认扣押我们是非法的,并赔礼道歉,那我们就把大队部坐穿!我们要向全省人民进行紧急呼吁,向毛主席、党中央和中央文革发出呼吁,抗议那些省市走资派对我们的人身迫害,把他们的罪恶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看谁也有忍耐。"狂妄自大的潘大昌不买王智民的账,不领他的情。

  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已是中午时分,王智民见劝说不动他学校的同学,便把他们随车携来的那袋面包、甜饼等干粮先分发给那二十七名同学充当午餐。

  后来,茶园大队的王木森、贫协主席和一些赤卫队员又走进关学生的大屋子,再次进行艰难的对话。

  王木森一边抽着烟,一边斟酌地道:"同学们啊,连你们学校的同志也来认领你们了,你们应该要识相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并没有扣押你们,只是执行保护铁路交通要道安全的任务……"

  "哈哈哈──"未等他说完,潘大昌的狂笑声便吞没了他的声音。"瞧你说的多轻巧,说什么你们没有扣押人,那是上帝把我们请到着大队部来的?来参加泰门大爷的宴会,这里的酒像潮水一样流着,我们可以喝得烂醉如泥,是吗?我们的主人多'好客'呀,不发请帖却将我们绑架到这里来了,哈哈哈。"

  "哼,你们的气焰不要太嚣张了,我们贫下中农决不是那么好惹的!"一个血气方刚的赤卫队员像爆米花一样爆开了。

  "真正的贫下中农应该要坚决支持革命学生,而不是站在走资派一边助纣为虐,充当他们的乏走狗。"游月笙也高嚷起来。

  "不许你们污蔑我们贫下中农!我们贫下中农赤卫队坚决和真正的革命学生──前线红卫兵──团结在一起,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另一个壮实得如黑铁塔似的赤卫队员也火冒三丈地吼起来。

  屋子里的空气十分紧张,学生们和农民们如乌眼鸡似地怒目相视,双方俱是怒气冲冲,在比谁的嗓门大。师院筹委会王智民他们被夹在两块硬梆梆的铁板当中,显得左右为难,就像当年马歇尔将军一样调停无方,将近二时,他们失望地上了校车先打回头。

  当王智民那四人的前脚刚走,王木森他们的后脚也跟着走掉了,又撇下那伙学生们不闻不问。

  时间很快又过去几个钟头,王木森知道这些丘九们如刺猬一般不好惹,倘若将他们扣留太久,万一捅出什么娄子来,他可担待不起呀。他左思右想,决定还是不了了之地"放虎归山",不过,他不愿自己露头,却叫贫协主席出面跟学生说去。

  五点多,贫协主席又走进大房间,问他们说:"喂,同学们,你们要不要在这里吃晚饭呀?"

  "不用了,如果你们放我们走,我们现在就走。"赵振华回答。

  "唉呀,其实我们并没有扣押你们,腿长在你们的身上,你们可以回学校去,也可以步行上北京去,都随你们的便。"

  由于学生们都不愿意再在这个大队部里过夜,一听说肯放他们走,便也不想再和那些农民们继续纠缠下去,他们迅速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如若一窝蜂一般轰地全出了茶园大队大队部的楼房,"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更不回",他们步行到马店车站,从那儿搭上公共汽车回学校去了。

  三十日晚上,在有隔音设备的省委第二会议室里,坐满了省委常委们,这里正在召开省委常委会,讨论、研究近日的省市运动形势问题。天花板上的大吊扇以最高档的速度不断旋转着,驱除着人体散发出的热量和腾腾烟雾。在那长长的大会议桌上,铺着一块天蓝色的桌巾,有几份铅印的市二中《紧急呼吁书》以及一些声援《紧急呼吁书》的传单散乱地摊在桌上,上头用烟灰缸和建白瓷杯压着,被风吹得沙作响。

  省委第二书记方俞平的年龄坐五望六,他身躯高大魁梧,犹如一扇门,脸是扁平的阔脸,像一部大部头的《圣经》,他的大大的坚挺的鼻子颇神气,鼻尖尖得如锥子,是整个面部的中心点,皮肤白皙,若同和尚方丈未见天日的皮肤一般,显得有些苍白,脑门上布满皱纹,一头浓厚的灰白头发,表明他是饱经风霜的,他面貌端庄,举止文雅,态度严肃,风度不凡,乍看上去,就是一副知识分子出身的干部模样,他那一双精明、冷静的蛇眼戴了一副金丝眼镜,更添上了几分威严。

  方俞平瞥望了桌上的那些传单一眼,用力地把小雪茄烟蒂往烟灰缸里重重地掐灭,他的音量不大,但却铿锵有声地道:"同志们,大家都看一看这些传单,尽说些什么呀?说昨天发生的事件是'反革命暴乱事件',是'匈牙利事件',究竟昨天出了什么事呢?无非是学生们来省委,要求马为同志出来接见他们,这有什么了不得呀?红卫兵小将又不是反革命暴徒,却视如洪水猛兽,我们毛主席的老兵居然如此害怕毛主席的红小兵,简直不可思议,本来,我们共产党和老百姓就是鱼水的关系,要是没有广大老百姓拥护我们,我们共产党怎能打下江山、并坐了江山呀?可是今天,革命学生要求接见,却'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才捅出了这么个大乱子。现在,这印刷精美的的呼吁书又说昨天的事情是'反革命暴乱事件',不知是谁搞的鬼名堂,太不像话了!"

  省委书记处书记、省长袁金旺也用慢条斯理的腔调说:"这些传单的观点显然是十分错误的,是歪曲事实真相的,所起的影响也是极端恶劣的。他们呼吁,究竟呼吁什么呀?我们可不要他们帮倒忙,我提议咱们省委应该发表一个声明,肯定'八·二九'是革命事件,而不是什么'反革命暴乱事件'……"

  "我也主张省委发表个书面声明,公开表明呼吁书的观点并不是我们省委的观点,我们省委是要坚决同革命小将站在一起,支持革命小将的革命行动,昨天'八·二九'事件是革命事件,这本来应该是无可非议的啊。"省委书记处书记许耀华也表态道。

  马为不满地瞟了他们一眼,不以为然地说:"恐怕未必是'无可非议'的吧,大可议一议,不错,我们是应该要支持革命小将的,但是,必须知道前线红卫兵他们也是革命小将啊,而且他们是多数派,我们总不能因为要'保护少数',便去曲意逢迎少数派,却抛弃多数,这岂不成了抓了芝麻丢西瓜?"

  "正是,马为书记所言极是,我们不能置多数人的利益而不顾,前线红卫兵、工人赤卫队、贫下中农赤卫队这些革命群众组织人数最多,他们是真正的革命小将和文化大革命的主力军,是我们依靠的对象,我们的铜墙铁壁。他们的观点代表了全省大多数人民的看法,尽管呼吁书所述的情况与事实略有出入,但根本谈不上什么歪曲事实真相,呼吁书是反映了广大革命群众的强烈呼声和愤慨情绪,说明了人民和我们是心心相印的。对于多数派红卫兵小将们的革命热情,我们不能漠然无睹,更不能往他们的头上泼冷水。以我看,我们省委还是不要急于表态,暂时先不要发表什么声明,这样,弄不好反而被栽上挑动群众斗群众的罪名……"说这话的是F市委第二书记曾涛,虽然他不是一个省委常委,但因为他是市里的事实上的第一把手,所以也列席了省委常委会。

  方俞平的那双眼睛透过镜片扫视了马为和曾涛一眼,又道:"当然,对于多数派革命群众的革命热情是不应该泼冷水的,但是,真正的帮助是要引导他们往正确的道路上走,而不是放任自流,眼看着他们犯错误。我们必须劝说他们,制止他们的胡作非为,倘若照这样子闹下去,只要三天,中央就会派人来改组省委,到那时候恐怕诸位便不那么轻松了。我很后悔昨天千不该、万不该,竟主张调遣前线红卫兵来省委维持秩序,非常遗憾的是,这些人不但没有维持好秩序,相反的却扰乱了会场,捅出了这么个大乱子,对此,我愿意承认错误,并做深刻的检讨。马为同志,你也说说,昨晚你在接见时不是公开承认说学生们的行动是一种革命行动吗?那么,现在我们省委再次重申这一立场和观点为什么不可以呢?"

  "啊──这个啊,"马为显得有些支吾。"昨天晚上我说过是革命行动,不过,对于'革命行动',各人还是有各人不同的解释,各人有各人不同的看法呗。我们应该要慎重一点,也必须要考虑到多数派,多数派还是支持我们省委的吧。"

  "别左一个多数派,右一个多数派的,如果多数派的观点是错误的,难道你也要支持吗?在真理的问题上,少数人和多数人的概念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党代会时只有十二个代表,代表着全国五十多个党员,可是,他们却代表着四万万五千万人民的根本利益。伽利略在宗教法庭上不也是只有一个人吗?而真理却掌握在他的手里,地球就是围绕着太阳在转吧。我们最好还是讨论究竟谁是谁非,不要在多数派、少数派的问题上纠缠不清。"方俞平辩驳说。

  常委会上,出现了两种对立的观点,常委们在激烈地争论着,有些相持不下,如同冷、暖气团长期交绥而下起梅雨一般。多数常委都不赞同马为的意见,只有省委书记处书记刘棣昌和曾涛站在马为的一边,不同意以省委的名义发表什么书面声明。

  这会儿,省委书记处候补书记、副省长廖生灵提出了折衷方案说:"这样吧,既然有人认为发表书面声明是不适宜的,那么,我看是不是改成用口头声明的形式,通过市广播电台的有线广播,由马为书记发表一个讲话,肯定学生们昨天的行动是革命行动,这样省委可以争取了主动,也消除了两派革命群众之间的不必要的敌对情绪,大家团结起来,共同对敌,把我省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推向前进。"

  由于大多数常委与马为持不同的意见,根据党的民主集中制原则,少数是要服从多数的,在马为的面前已没有很多的选择余地,他只好勉强同意用口头声明,承认"八·二九"行动是革命行动。这一天的常委会一直开到次日凌晨三时多,才告休会。

  然而,马为的思想实际上是不通的,他觉得这一次他的同事们居然群起攻之,"造"了他的反,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感到十分憋气、恼火、委屈,突然产生了一种众叛亲离的孤独感,他的心往下沉,仿佛跌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峡谷。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www.eshune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