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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我们学校又有一个红卫兵组织──红卫兵战斗团──呱呱坠地。它在成立宣言书中声称其是一个"红五类"子弟的阶级组织,是一个革命造反派的战斗队伍云云。我不知道这个新组织是由什么人组成的,大概是高三、高二的一些同学发起组织的吧。
晚上,我又骑车上街看大字报,我的车子一直骑到了东方红大街。那儿是市中心,这几天这里的商店橱窗和墙壁上都贴满了大字报,尤其是晚间,这一带人如潮水般地骤涨起来,简直比广州的花市还热闹异常,人流熙熙攘攘的,关心国家大事的广大群众争相在观阅大字报。
像许多人一样,我把车子停在邮电大楼前的空地上,锁好车后,我就在四周逛荡起来,浏览着新贴出的大字报。当我走到《闽江日报》社附近时,忽然间,我发现在报社的门口挤着特别多的人,几乎连道路都堵住了,正是"人不得顾,车不得旋"。
起初,我还以为这里又出了啥事,急忙挤到近处细看,原来,在报社的门前贴出了一张顶天立地的大字报,是用报社才有的特大张新闻纸写的,它贴在一个高大的木架子上,依靠在门口旁边的墙上。
这张大字报十分引人注目,题为《F市委公然镇压革命学生的革命行动──曾涛出谋划策,坐镇指挥,吴可钟、姜明赤膊上阵》,署名是闽江日报社革命职工造反队。这张九百九十八字的大字报指控F市委一些负责人公然煽动工人、农民和学校师生对革命学生进行围攻。继八月二十九日在省委机关里组织学生斗学生后,三十日又组织一些不明真相的工农群众,挑起一场更大规模的群众斗学生的严重事件。他们封锁道路、控制交通,千方百计地阻挠革命学生上北京见敬爱的领袖毛主席。三十日晚上,在市委七号楼会议室里,曾涛得意忘形地对省计委两位负责同志说:"现在南北交通都控制起来了,有些学生要步行北上,也已组织队伍去拦阻了,他们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我的掌心。"同日晚上,市委书记处书记吴可钟带了秘书、随员,乘黑色小轿车亲自到火车站现场指挥,市委书记处候补书记、副市长姜明也赤膊上阵,在树兜调度贫下中农赤卫队赶赴火车站阻挠革命学生北上。东南师院中文系和师院附中的二十七名同学,上北京意志坚,决心步行去京,但当他们绕道避过重重阻挠,走到马店区茶园大队时,又被根据上级电话命令赶来的贫下中农赤卫队和前线红卫兵围住,并被非法扣押十八小时。从上述事实,不难看出F市委一些负责人是"八·三十火车站事件"的策划者和主谋者。
关于这张大字报的写作经过是这样的:
闽江日报社是属于五届之一的新闻界,是运动的重点,六月十八日,报社群众同以欧阳一夫为首的原编委会发生尖锐对立之际,省委第一书记马为同志迫于形势,宣布将省委宣传部副部长、报社总编辑欧阳一夫停职反省。接着,省委又派工作组进驻报社,运动几经反复,于八月十九日成立了新编委会。
在八·二九事件发生后,当时,报社也有人要贴出大字报反对八·二九行动,被新编委会成员、原农村版党支部副书记何磊说服制止了,他告诫说:"绝对不要轻信各种谣言,革命学生决不是喊反动口号的右派。"为了弄清事实真相,新编委会派出二名记者专门去调查,收集了不少第一手材料。
九月一日,闽江日报社职工从收音机里听到毛主席在八月三十一日接见五十万红卫兵和革命师生的消息,和全国亿万人民一样浑身热血沸腾,万分振奋。诚然,这些当报社编辑、记者的人的政治嗅觉比新型的热电偶堆还敏感,他们把上头的精神同当时所耳闻目睹的F市情况作了对照比较,深刻地感觉到:毛主席对革命学生的革命行动是那样坚决的支持,对革命串联是那样积极的提倡,而省、市委中的某些人却反其道而行之。于是,闽江日报的一些干部、工人根据所亲眼目睹、群众来信揭露的事实,一日中午,在何磊等人的发起下,由八·三十火车站现场采访记者肖波执笔,赶写出了这张大字报,于同日下午,分别贴在报社门口、省委门口、市委门口、火车站等处。
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报社门口观看这张大字报,我也挤在人丛里将大字报看了一遍又一遍。省委后院终于起火了,连报社也为学生说话,这张大字报无疑是一颗重磅炸弹,必将引起巨大的反响。
再说,在八月三十一日夜马为给华东局卫老挂了电话后,他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心境又好许多了。九月一日下午,马为把方俞平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对他说:"啊──老方呀,我想……是不是……今晚再召开一个常委会,叫前天晚上参加会议的人都再来碰个头,……你看好不好呀?"
方俞平那一对冷峻的眼睛透过眼镜片,若同X线一般射向马为的身上,似乎将其五脏六腑全部显现出来,不动声色地道:"今晚开会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打内战呀?"
"哪里,看你扯到哪里去了,"马为连连摆摆手,解释说,"最主要的……是因为前天晚上会议气氛不好,我已经和卫老通了电话,希望咱们常委能够再统一一下思想认识。"
"噢,我也听说了你昨晚给卫老挂电话,大概,是告了我一状吧,说常委们都'造反'了,不听我马为使唤了,是不是呀?"方俞平的话里仍然带刺。
"老方,你误会了,我是和卫老说,八·三十常委们分裂了,只剩下我和刘棣昌、曾涛三人,现在不能不让群众说话,而要让群众说话,就要召开中、小型辩论会。卫老也同意我们开中、小型街头辩论会的意见。真理呗,就是越辩越明。"
"既然第一书记说要开常委会,那就开吧,随你的便。"方俞平还是一副漠然的表情。
这样,九月一日晚上,又在省委第二会议室里召开了省委常委会。这次会议的氛围与前天晚上截然不同,主要由马为一人在说话,尽管他竭力显得不露声色的样子,但是,眉宇之间还是流露出了他的兴奋、激动,连眼镜片也在熠熠闪光着,他侃侃而谈着:"前天晚上常委会的气氛是不好的,一些同志表现得不够冷静,对当前阶级斗争的严重性估计不足,过于片面地强调要保护少数派,这是不妥的。昨晚上我和卫老通了电话,汇报了常委会的情况,华东局也同意我们的意见,可以组织街头中小型辩论会,让群众充分说话,自己教育自己。现在,我们省委面临着尖锐的阶级斗争,不应该搞合二而一,和稀泥是不行的。多数派是革命的左派,是支持我们省委的,我们不能束缚左派的手脚,不能丢掉多数派,否则我们就会垮台。对于那些少数派应该要区别对待,有些人确实就是右派呗,我们不能笼统地提什么保护少数。
"刚才,有人给我看了闽江日报社几个人写的大字报的抄样,这些人终于迫不及待地破门而出了,很好呗,到底是暴露了,同时,也说明了我们省委机关干部的阶级斗争观念太差了。闽江日报社是一个马蜂窝,是文化大革命的重点,五届之一的新闻界,里面形形色色的人都有,问题十分复杂。这张大字报的出笼决不是一个偶然的现象,是坏人在捣鬼,其目的是为了包庇欧阳一夫……"
由于那些常委们都不知道马为同卫老通电话说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大家都一时懵住了,自然也无从反对,马为便轻而易举地将"八·三十会议"的决定实际上给推翻了。
倒是方俞平比较强硬,他也发言说:"如果华东局也同意举行街头辩论会,那么,不妨就组织辩论会吧,不过,应该要提倡一种民主的气氛,不能以势压人,而要以理服人,让群众发表各种不同观点、看法,在辩论中求得真理、提高觉悟,达到革命的团结。对于少数派,我认为还是应该要保护的,这是十六条明文说的么,'即使是真正的右派分子,也要放到运动的后期酌情处理。'特别是那些鹭八中的学生要保护……"
在"九·一常委会"后,省、市委作了分工,新大、鹭大、林学院方面由省委组织人和他们辩论,报社则由市委组织人和他们辩论。
二日上午,我又到学校去。尽管校园里到处都是红红绿绿的,然而,我却感受到了"红色恐怖"的森严气氛。本来,"红色恐怖"的开山鼻祖是列夫·托洛茨基,他在《为恐怖主义辩护》一文里振振有词地道:"'从逻辑上说',革命不一定要求使用恐怖手段,正如'从逻辑上说',革命也不一定要求武装起义一样。这是何等平凡的道理!但是,革命确实要求革命阶级用尽一切可能使用的方法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如果事实需要,可以采取武装起义,在必要时,也可以采取恐怖手段。"如今,这些乳臭未干的前线兵们也继承了托洛茨基的衣钵,刮起了"红色恐怖"十二级强台风,历史的悲剧又重演了。
电铃声已响过了,可是今天班上显得特别冷冷清清,有些同学被当作"狗崽子"驱赶回家了,而那些前线兵们也统统都去过"组织生活",只剩下我们这些不红不黑不伦不类的"四不像"还留在班上没人管。
俗话说,龙君不在,虾精作怪。大约,因为那些前线兵们不在场,大伙儿说话也没啥顾忌,王钟惠开口道:"啊哈──那些'自来红'们都去开会,咱们自由了,连学习也没有人来管,像天上的白云自由自在,快哉!快哉!"
"快哉个屁!其实,我们这些人还不是跟狗崽子差不多,连红卫兵也不让入,跟印度的贱民一样,有什么好快哉的?真是个阿Q!难怪鲁迅先生要说,'然而我们的阿Q却没有这样乏,他永远是得意的:这或者也是中国精神文明冠于全球的一个证据了。'"董光涛乜斜他一眼。
"就算我是阿Q吧,你也是阿Q啊,阿Q精神在中国是具有普遍意义的.阿Q万岁!如果你认为你和'狗崽子'半斤八两,那你也像皮球一样滚回家去吧!嗯,那黑板上不是写着'狗崽子滚你妈的蛋!'……我宁可承认自己的祖宗是猴子,也不承认是什么狗的后代!"王钟惠突然无名火冒三丈,冲着董光涛吼起来。
谁知这时候前头又杀出个程咬金来,只听见杨洁突然间"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道:"狗崽子,狗崽子,究竟谁是狗崽子哟?我的父亲是一个革命领导干部,他解放前就参加地下党斗争了,谁说是资产阶级反动'权威'呀?我不是狗崽子,根本就不是狗崽子啊!"
她越说越伤心,胸口沉重地起伏着,嘴唇儿打着颤,脸色像尸布一样苍白,眼泪如泉水般从眼窝里涌出,她索性趴在桌面上呜咽大哭起来。本来,杨洁就是好哭鼻子的,她在广庭大众面前公开大哭已不是第一回了,但是,这一次她的眼泪来得太突兀,大伙一时都懵了,闹不清这究竟是一回事,彼此面面相觑。
一会儿,陈东犹犹豫豫地开口问说:"啊,谁说你是狗崽子呀?……我们……没人说你是狗崽子呀!"
"谁说没人,就是有呗,就是有呗!……你们当我是傻瓜,为什么偏偏在我的桌面上写'狗崽子'三个字呢?难道不是说我是'狗崽子',又是什么意思呢?呜呜呜──"泪流满面的她抬头泣诉着,她哭得愈加悲伤了。
这当儿,听她这么说,我才注意到确实有人在她的桌面上用粉笔歪歪斜斜地写了"狗崽子"三个字,难怪她疑心有人要把她说成是'狗崽子',因为她父亲是东南师范学院政教系的系主任,虽说没有正式垮台,但也受到一些冲击,而这年月人们的神经比红外光敏元件更敏感,总是疑心生暗鬼,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骂野鸡就以为是在骂汉太后吕雉,说正月便等于在道秦始皇赢政也。
陈炳义悄声告诉我说:"喂,你知道吗,那'狗崽子'三个字是王钟惠这家伙写的,黑板上的'狗崽子滚你妈的蛋!'也是他涂鸦的,其实,他只不过是手被跳蚤咬了痒得出奇,随便乱涂乱写出出气罢了,并没有别的意思。"
我不禁掉头瞥了瞥王钟惠,只见他此际显露出一副好不尴尬的神情,低声解释说:"这个──这个只是随便写的,又不是说你,哭什么呀?真是──"
我也劝解她说:"是啊,这'狗崽子'是人家随便乱写的。没在意那正好是你的座位,结果引起了这场误会,请你别介意。"
"呜呜呜──"泪人儿杨洁一边还在抽泣着,一边又哭诉着,"我爸爸是一个共产党员、革命领导干部,不是资产阶级反动'权威',……你们为什么却污蔑我是漏网的'狗崽子'呀?为什么要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呀?呜呜呜──"
郭乃丽也在旁劝慰她说:"唉呀,杨洁,别哭了,人家既然是无意写的,那你也就别挂在心上了。"
可是,杨洁依旧在哭哭啼啼着,又在叨絮着:"我明明是红五类,你们为什么硬说我是黑七类'狗崽子'呀?呜呜呜──"
她简直就像一个爱哭闹的小孩子一样乱撒野个没完没了,王钟惠被她搅得不耐烦了,不满地说:"烦死了,烦死了,没想到这个人比林黛玉还爱哭鼻子,我不过随便乱涂写的,都跟她解释清楚了,她还哭个不停,真是个难伺候的金枝公主。"
我也对她的无理取闹感到不满,沉下脸道:"唉呀呀,请你好别哭了,好不好?再哭教室里就要发洪水了。我们在座的同学心情都是不好的,你是不是狗崽子,和我们说也是白搭!有能量的还是跟那些前线红卫兵去申诉吧!"
大约,杨洁被训斥了一顿,她便不再作声响了,只是还在低声啜泣着,又掏出花手绢揩擦着泪珠儿……
学习时间过后,我又骑车进城去了。到了红路口,那儿显得热闹异常,满街上都是工人赤卫队和前线红卫兵的队伍来来往往,就像八·三十那天一样,他们又在进行所谓宣传十六条。
在那街心大字报栏上以及店铺门面、街墙上,凡是能够见缝插针的地方都刷满了标语和大字报。其中大量触目惊心的大标语锋芒是指向闽江日报社革命职工造反队的,诸如:"闽江日报社革命职工造反队污蔑工人、贫下中农罪该万死!"、"闽江日报社'九·一'大字报是一张反革命宣言书!"、"彻底挖掉我省新闻界里的黑线!"等等。
还有几张大字报是比较引人注目的,鼓山公社前进大队贫下中农赤卫队写出了一张《严正声明》,为"八·三十省委门口事件"加以自辩。另外,马店公社茶园大队贫下中农赤卫队也贴出题为《这叫"扣人"吗?》的大字报,谈的是"茶园大队事件"所谓"真相"。
当我正在观阅这些大字报时,忽然,我发现有许多工人赤卫队和前线红卫兵的队伍匆匆忙忙地朝省委的方向开去。凭着直觉,我估计省委那里可能又出了什么事,于是,我也骑车往省委方向骑去。
不出所料,果然,省委门口又出事了。原来,那二十七名东南师院中文系和附中的学生在八·三十、八·三一被茶园大队贫下中农赤卫队扣押之后,他们回校就串联了一部分同观点的同学以及外校的少数派学生,约有近百人整队前往省委,强烈抗议茶园大队贫下中农赤卫队扣押学生的非法行为,并且,要求省委给他们开证明,准许他们上北京串联。省委秘书长、省文化大革命办公室主任李少影接见了他们,他以大人物的豁达大度,不动声色地听取了学生们的慷慨陈词,表示要将这些情况向省委反映,并同意给他们开上北京串联的证明。
当这些学生们如愿以偿,便排好队伍出了省委,谁料到,他们还没走多远,队伍就被急行军赶来的市阀门厂工人赤卫队、市三中、共产主义学校前线红卫兵的队伍拦截住了,这些赤卫队员、前线兵们要求同他们进行"辩论"。于是,两边的队伍都散乱了,陷入于混乱的唇枪舌剑之中,狭窄的道路被无数旋涡般的人圈圈堵塞住了,这情景恍如平型关战役的峡谷里的肉搏战,只是那时是刺刀见红,而今是眼睛见红,那时是被侵略者与侵略者之间的斗争,现在却是"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你们和闽江日报社一小撮混蛋是柳条穿王八──一路货,谁说我们工人赤卫队扣押上北京串联的学生呀?实际上,八月三十日晚我们连一个工人也没到火车站去,你们光天化日之下说胡话,凭得是什么根据哟?我们要跟你们辩论!"
"我们前线红卫兵就是有权阻止狗崽子上北京捣乱,对黑七类狗崽子实行无产阶级专政,红色恐怖主义万岁!"那些赤卫队员、前线兵们在大喊大叫着。
"哼,你们工人赤卫队干的坏事难道还算少吗?今天,在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又明目张胆地拦截我们的队伍,这跟蒙面大盗的行径有什么两样?明明是围攻我们,却偏偏说是'辩论',莫非'围攻'的同义词就是'辩论'么?"
"究竟谁是狗崽子哟?老子也是一个红五类,你懂吗?上北京串联是毛主席、党中央赋予我们的权利,任何人也休想剥夺我们要见毛主席的权利!今天连省委也同意让我们上北京去串联,你们还想干什么?还想像国民党宪兵警察一样要把我们抓起来么?"少数派学生也不甘示弱,卵石碰卵石硬碰硬。
可是,这时愈来愈多的工人赤卫队、前线红卫兵奉命驰援他们的伙伴,致使少数派学生在人数上处于绝对的劣势,几乎一张嘴同时要对付五、六张嘴,甚至更多张嘴,显得十分被动。那些多数派不仅动口,还动手推推搡搡着,那一片黑鸦鸦的密不通风的人海波涛起伏不定,连我们也不由自主地被挤得东倒西歪,就像轮船颠簸在风高浪急的太平洋上。
见此情景,那个师院中文系学生潘大昌知道倘若再跟那班人厮混下去,形势将对他们愈来愈不利,因此,他当机立断地决定把队伍拉走,只见潘大昌高举双臂挥动着,对他的伙伴们高声喊道:"同学们,我们不要再同他们辩论下去了,大家都排好队伍,手挽起手来,昂首挺胸走我们的路!"
说着,他便带头跟游月笙、赵振华等人手臂挽着手臂,少数派学生迅速地就近排成队伍,四个人一排,手和手、胳膊和胳膊都紧紧地互相拉着挽着,犹如铁链一般紧相连,成为一只造反的怪龙,这头怪兽伸出了一百个被同一观点联结在一个躯体上的头,一百双眼睛同时喷出了怒火,一百颗火热的心在熊熊燃烧着。而那些多数派们更加眼红了,他们一边发狂地嚣叫着,一边拼命地故意乱推搡着少数派学生,就像狂飙卷着落叶,企图冲散刚排好了的队伍。
这当儿,不知是谁领头唱起了《团结就是力量》这首歌,这样,这歌声便豪迈地、大胆地、极其有力地、迅速地荡漾开来,所有的少数派学生都放声高唱着:
团结就是力量,
团结就是力量,
这力量是铁,
这力量是钢;
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向着法西斯蒂开火,
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
向着太阳,向着自由,
向着新中国发出万丈光芒!
这首1943年就有的老歌,我们不知听过多少次了,也不晓得唱过多少回了,然而今天,我们仿佛是第一次听见一般,心头被震撼了,热血在血管里沸腾起来,因袭下来的各种感情重负都被烧得一干二净,人们满怀着战斗的豪情和希望,在这雄壮激昂的歌声中,队伍迈进着,如一股洪流冲破了堤岸的决口奔腾向前,势不可挡。
记得,白居易的《琵琶行》中有一句著名的诗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而今时代变了,这诗句也被人篡改为:"同是革命造反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们怀着年轻、火热、赤诚的心,为了誓死保卫党中央、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共同集结在所谓革命造反的大旗下。我也和在场的许多中学生一样,尽管同那批少数派学生不认识,但是,出于满腔的义愤,纷纷自动加入他们的队伍,致使他们的人数由近百人骤增为数百人,形成了一股坚不可摧的铁流。
那些多数派们如临大敌一般地搞了几重重人墙,拦截住少数派学生们的去路,拥挤在路两旁的多数派们左右夹击着,一个劲儿地往中间的少数派学生队伍七推八搡着,竭力阻拦他们前进。但是,这一切终究是徒劳的,少数派学生们不畏强暴,他们一遍又一遍高唱着《团结就是力量》这首战斗歌曲,任何畏惧的心理都被歌声所驱除,他们手挽手、肩并肩,昂首挺胸往前冲。
这英勇壮烈的场面使人不油然地联想起了当年的"一二·九"运动、反对美军强奸中国女学生暴行的示威游行、反饥饿、反内战、反压迫的示威游行等爱国学生运动。当然,那时学生们面对的是武装军警的大刀、皮鞭、短棒、刺刀以及水龙头,而今对付他们的却是多数派群众,干的尽是使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这实在是一场多么大的历史误会呀,是一场可悲可泣的具有讽刺性的不幸的时代悲剧。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我们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念着毛主席语录,团结一心,众志成城,终于冲破了多数派的重重围攻,走向了大街。
当我们的队伍走到附近的医学院处时,就拐了进去。医学院少数派学生将我们引到一间宽敞的大教室里,队伍便解散开了。这阵子,全场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欢呼雀跃起来,互相拥抱着,兴奋地高呼道:"我们胜利了,乌啦!"
我们沉浸在欢庆的海洋里,医学院的少数派学生十分热情,他们要留我们在这里休息和吃饭。这时,我忽然间记起我的车子还丢在半路上,得回去取车子,况且我又不是他们一伙人,刚才只是路见不平,仗义支持他们罢了,现在没我的事了,我也该走了。
当我乘他们还在欢呼、忙乱之际,正准备离开那乱轰轰的大教室,突然,我抬头望见曹月仙就立在离我不远处,她恰巧也发现了我,我俩的目光对撞上了,我没走过去同她搭腔,只是向她微笑了笑,而她也友好地报之一笑。诚然,在汹涌的运动浪潮冲击下,连本来是一个顽梗不化的曹月仙也起来造反了,可见时代的感召力是何等之大,所谓主义或者思想或者路线从来没有如此深入人心,正是:"竺道生入虎丘山,聚石为徒,讲涅盘经,群石皆为点头"也。
我独自一人离开了医学院,折回头去取我的车子,然后,顶着炎炎赤日赶回家去。此时已经十二点多了,我的肚子饿得要造反了,打从早上吃了两小碗稀饭,至今连一滴水也没沾嘴咧。
为了叙述的方便,我们姑且把已撕下的日历再贴上一章吧。
在闽江日报社革命职工造反队贴出九·一大字报后,引起了一场震耳欲聋的大爆炸。虽然,报社里的那些人早就预料这张大字报将遭到一些人的反对,但是,无论如何他们也想不到这场海潮竟来得这般迅猛异常,正是:"八月涛声吼地来,头高数丈触山回"。当人们还不完全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铺天盖地的浪潮就已经没头没脑地倾压过来。
一日深夜十二点多,报社除上夜班的人以外,大部分职工都已回家睡觉去了,报社的大门也关闭了。可是就在这时,工人赤卫队总部突然调遣来了几千名工人,那红卫机器厂、阀门厂还开来了宣传车,他们把报社围得水泄不通。报社传达室工友不肯替他们开大门,他们仗着人多势众,自己强行动手把大门打开。接着,宣传车就驶进了报社的院子,上千名赤卫队员如若泛滥的洪水一般也涌了进去。
报社大院里上千颗头颅在攒动着,几辆宣传车的高音喇叭和赤卫队员的粗嗓门都在大喊大叫着,喧闹的嚣声骤然间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不许闽江日报社革命职工造反队肆意污蔑我们工人、贫下中农!"
"闽江日报社一小撮混蛋们,有种的出来辩论吧!"
"所谓革命职工造反队队长滚出来,快滚出来辩论!"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几千人的大围攻,当时,报社造反队队长何磊正好还在办公大楼里,他挺身而出,走到人流之中,从容不迫地道:"工人赤卫队的同志们,本人就是闽江日报社革命职工造反队队长何磊,我们今天贴的大字报是针对F市委某些人的,而不是针对你们工人同志们的,要辩论的话,就请市委那些人出来跟我们辩论,希望你们还是都回去,时间不早了。"
这个何磊的年龄接近四十岁,中等个儿,身体稍稍有些发胖,他长着一个圆滚滚的大脸庞,有点像山西双林寺的罗汉佛像,皮肤比较白皙,肌肉松弛,眉目疏朗,五官端正,乍看上去,像是个厚道人的模样。
据悉,何磊出身在一个小学教师的家庭,童年由于家境不好,被送进贫儿院,他不堪虐待从贫儿院逃出来,进了上海浦东一个建筑工程学校。他在学校里加入了地下党的外围组织,上海解放后,随部队南下,他在部队入了党,立过三等功。五八年何磊转业到闽江日报社工作,六四年任内参组组长,六五年调农村版担任党支部副书记。
六月中旬,报社文化大革命激烈地展开,何磊和农村版的一些人贴出一张大字报,锋芒指向以欧阳一夫为首的原编委,引起极大的震动。六月十八日,他和报社其他群众一道同欧阳一夫一直斗到天亮,在省委和马为书记的公开支持下,欧阳一夫被拉下了马。后来,报社成立了新编委,何磊也成为一个新编委成员。
当何磊的话音刚落,那些赤卫队员们便如若弹簧一般蹦起来:"呸,你们大字报明明说是我们工人、贫下中农斗学生,走,到外面街上辩论去!"
"我们就是要跟你们辩论,你们大字报通篇尽是造谣、污蔑、诽谤,臭如大便!"
何磊装出很有耐心的样子说:"工人同志们,我重申我们的大字报是针对F市委的,而不是针对你们工人同志们的,我们要辩论就跟F市委辩论,你们还是都回去吧,不要上某些人的当。"
"啊,谁说我们工人上当呀?我们工人阶级是文化大革命的主力军,无产阶级觉悟最高,毛泽东思想红旗举得最高,心最明,眼最亮,像孙悟空一样火眼金睛,你们蛊惑人心的谎言是骗不了我们的,我们偏偏要找你这个混小子的造反队长辩论!"
"走,有理没理都到外面街头辩论去,你不辩论就是害怕真理的阳光,就是造谣公司的总经理!"那些赤卫队员们咆哮着,不由分说地硬将何磊抓到大街上去,他们把他淹没在愤怒的疯狂的汪洋大海里。
何磊极力显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道:"工人赤卫队同志们,我们闽江日报社革命职工造反队都是些工人和一般工作人员,今天早上,我们从收音机听到毛主席再次接见红卫兵的喜讯,林彪同志、周恩来同志在大会上发表重要讲话,用中央首长讲话的精神和F市近日来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对照比较,我们感到党中央、毛主席是那样支持革命学生的革命行动和革命的大串联,而F市委的某些人却采取截然不同的态度,疯狂地镇压革命学生运动,千方百计地阻挠学生上北京见毛主席。对于F市出现的这些严重违反十六条的现象,我们无不义愤填膺,根据我们报社记者在采访中获得的第一手材料,以及亲眼目睹、群众来信所揭露的事实,在今天中午,写出了《F市委公然镇压革命学生的革命行动──曾涛出谋划策,坐镇指挥,吴可钟、姜明赤膊上阵》的大字报。我们认为大字报列举的事实是千真万确的,决不是什么造谣、污蔑、诽谤,本人也不是什么谣言公司的总经理……"
未容他说完,那些赤卫队员又怒气冲冲地吼起来:
"妈的,你们造了一窑子的谣言,还说没造谣,真是既想当婊子,又要竖牌坊!"
"你这个造反队长就是谣言公司的总经理,你们的大字报造谣、污蔑我们工人、贫下中农和革命师生,恶毒攻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通篇没有一件事是真事实,尽是谣言!"
就这样,他们把何磊围攻、斗争了三、四个小时,一直到二日清晨四点半,才放走了他。
谁料到,当工人赤卫队的前脚刚走,茶园大队贫下中农赤卫队的后脚也跟着来了,他们也在报社院子里吵吵嚷嚷着,要跟闽江日报社造反队辩论。结果,报社派了二个人同他们辩论,地点是在附近的八一礼堂广场上,围绕着扣押二十七人算不算扣押的问题纠缠了老半天。
二日下午,几千名工人赤卫队和前线红卫兵的队伍又浩浩荡荡地开进报社,大有踏平东海万顷浪之势,把报社面积不大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他们不仅占领了院子,还冲进了报社大楼,一个个都愤怒万分,眼睛里燃烧着一团团烈焰,喧嚷狂呼:
"揪出造反队队长何磊游街示众!"
"活抓何磊,油炸何磊,砸烂何磊的狗头!"
"狗杂种何磊出来辩论!"
他们逐层逐室地搜查所有人,企图要抓何磊。在这种情况下,由报社造反队副队长许兆阳和肖波出面,同工人赤卫队总部的人进行交涉,最后商定晚上七点半在报社围墙外面开辩论会(因为在院子里将会影响出报工作)。
以后,工人赤卫队像潮水一样退走了,报社造反队连忙召开紧急会议,商榷关于晚上辩论会的事宜。他们认为既然不得不开辩论会,那就应该向广大群众宣传自己的观点,以博得社会舆论的同情与支持,而报社的围墙外面就是大街,在那儿开辩论会毕竟容纳不下多少人,便决定将辩论会地点移到报社斜对面的八一礼堂前面的广场上,搭一个辩论台,再安装上扩音器,以对抗工人赤卫队的高音喇叭。
晚上,工人、贫下中农赤卫队总部、前线兵总部兴师动众,"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狱四渎、普天星相",一共出动了七十三个单位,约三万余人(比长征后剩下的红军总数还要多)。七点左右,电力厂、动力机厂、红卫机器厂等的工人赤卫队开来了六辆宣传车。当时,报社早就把大门关上了,他们又像昨夜一样,强行将大门打开,不仅车子开进了报社大院,大队人马也如若开了闸门的急流涌入了大门,汹涌的大水淹没了报社大院,那几辆宣传车上的高音喇叭又在大喊大叫着,那刺耳的噪音如电视连续剧《大西洋底来的人》第十七集中的那美人鱼的歌声一样真叫人受不了。
闽江日报社造反队也来个"空城计",只留下二个人来应酬赤卫队,其他人员统统都到八一礼堂门口的广场搭"擂台"去了。
那些多数派们大兵压境,但却扑了个空,当他们听说辩论会的地点改到八一礼堂门口举行时,顿时暴跳如雷,愤怒地团团围住那二位报社的人质问为什么要改变会场地点。在场的那些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共产主义学校、市三中、附中等校的前线兵则冲进了报社办公大楼,扬言要找报社负责人。人家告诉他们新编委会负责人不在家,到省委去了。然而,他们却不相信,硬是将四层大楼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搜查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那些多数派们在报社闹嚷嚷了好一阵子,可是他们没有对手,一个巴掌拍不响──孤掌难鸣,那些可恶的造反队员都到八一礼堂的门口开辩论会去了,正是:"屙屎落塘激死狗,老鼠入窿气死猫。"出于无奈,他们也只得将全部梯队投入于八一礼堂前的攻坚战中。
晚上,我也赶到了东方红大街,看见在八一礼堂前面的广场上讲坛高筑,旁边插着一面"闽江日报社革命职工造反队"的队旗,那里聚集着成千上万人,黑压压的一片尽是人头大海,连宽阔的马路面也被拥挤着的人群堵塞住了,令人感到一种积聚的水势。
我急忙停放好车子,也挤到人山人海中去。这当儿,在台上发言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记者模样的人──此人正是九·一大字报的执笔者、报社记者肖波──,他正绘声绘色地讲述八月三十日晚上其与另一位报社记者在火车站现场采访时所亲眼目睹的事情……
可是,当肖波的发言未了,好几辆工人赤卫队的宣传车像装甲车一样驶到了辩论会会场的附近,车上的高音喇叭若同导弹发射器一般威严地翘向天空,对准会场发出了最强音:
"万炮齐轰闽江日报社!"
"'闽江日报'社九·一'大字报臭如大便!"
那数以万计的赤卫队员、前线兵们如若排山倒海一般地倾压到了八一礼堂门口的广场上,辩论会场的秩序顿时大乱,风狂海沸,波翻浪滚,有几辆宣传车还播放着跟爵士音乐同样激烈、喧嚣的语录歌,发聋振聩的声浪吞没了肖波讲话的声音,致使辩论会无法正常进行下去。
这时候,多数派恰便似水往沙里渗透一般拼命地朝前头乱挤,想要控制辩论会场。有几个市轮胎厂的赤卫队员从一辆宣传车上跳下来,其中一个叫廖水官的工人一马当先,从旁边像猫一样利索地蹿到了台上去,一直冲到报社造反队队旗的前面,伸手就把那面队旗的旗杆一把折断了,他还想再撕那面队旗。见此情景,几个站在边上维持秩序的报社造反队员赶紧上前拦截住他,他们愤怒地欲将其轰下台去,在互相推搡拉扯之间,竟把他穿了多年的天蓝色布质长袖衬衣撕破一大道口子。
这下可好了,廖水官发起怒来,破口大骂道:"妈的,你们竟敢动手行凶,把老子的衣服也撕破了,你们要赔我的衣服,你们赔!"
那些报社造反队队员也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活该,谁叫你要撕我们的队旗?你先赔我们的旗杆再说!"
在混乱之中,几个轮胎厂的赤卫队员也乘机跳上了辩论台,他们和廖水官一道又要撕报社的队旗,而报社造反队长何磊则把被折断旗杆的红色队旗高高擎起,在他的指挥下,除肖波在控制着麦克风话筒之外,其余所有造反队队员都紧紧地靠拢着,围成二圈护卫着当中的那面队旗,团结得就像安徒生童话《野天鹅》里的那十一只野天鹅一样。
这时候,更多的赤卫队员跃上台去,如汹涌的浪潮冲击着礁石一样,一次又一次地猛扑过去,企图抢夺、撕毁报社造反队的队旗。在短兵相接的混战中,有好几个报社造反队队员被撕破了衣服,遭到野蛮的推打,但是,他们依旧顽强地拧成一股绳,一遍又一遍地高呼:"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同时,又齐声朗读:"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它要压倒一切敌人,而决不被敌人所屈服……"等语录。
肖波也对着麦克风话筒呼喊口号和念语录,接着,他又大声疾呼道:"工人赤卫队同志们,我们今天晚上是开辩论会,'十六条'指出:'在进行辩论的时候,要用文斗,不用武斗',你们有不同的意见可以一个一个的上来发言,现在,请你们都退到台下去,动手动脚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武力只能触皮肉,却不能触灵魂……"
肖波的年龄不到四十岁,生着一表人材,颀伟的身子,端正的五官,一双大而机灵的眼睛就像熟透了的葡萄一样,鼻孔饱满,嘴唇大而薄。他才思敏捷,能写会道,如变色龙一般善于随机应变。
"要文斗,不要武斗!"
"坚决反对武斗,大家都下来,一个一个地发言!"下面的群众也愤愤不平地喊起来。
在群情激愤之下,那些赤卫队员的气焰也有所收敛。那个廖水官气虎虎地走到讲坛中间,粗声粗气地对肖波说:"我们工人阶级要发言,你让我们发言!"
肖波用审视的目光盯了他一眼,道:"你要发言可以,不过,你们工人赤卫队的人必须全部先退到台下去。"
虎头虎脑的廖水官掉头望了他的伙伴们几眼,迟疑了一小会儿,才挥挥手说:"大家都退下去,我来发言,由我来控诉。"
于是,那些赤卫队员们都暂时退到台下去,一场武斗总算是平息了。
肖波把麦克风话筒让给廖水官,他用嘴对着话筒吹吹气,涨红着脸激动万分地道:"工人阶级、贫下中农、革命师生及其他革命同志们:我是市轮胎厂工人,五好职工,名叫廖水官,我要向革命的同志们愤怒地控诉,控诉所谓'闽江日报社革命职工造反队'一小撮暴徒野蛮殴打工人的罪行。革命的同志们,你们看,我身上被撕破的衣服、血迹、胸部的伤痕就是铁证!"说着,他就拉开了被撕破衬衫的胸脯,手比指着给台下的人看。"今晚,我同厂里的工人赤卫队的代表们一起前往闽江日报社院子参加辩论会,这个辩论会的时间、地点是经过所谓'闽江日报社革命职工造反队'同意而定的。可是,他们就像蒋介石一样不讲信用,早已布下圈套,只留下二个人在报社里应付我们,而把全部人马纠集在八一礼堂门口,高筑讲台,控制扩音器,进行疯狂的反革命的煽动演说。当我们工人阶级识破这个阴谋后,全厂赤卫队代表们推选我为代表,准备登台与他们说理。然而,我刚登上讲台,连脚跟也未站稳,便被那些报社造反队打手们团团围住,他们七手八脚地把我的衬衣前拉后扯,撕个像雪片一般碎,把我的胸部也抓破好长好长一道伤痕。在场的广大革命群众都是有目共睹的,他们就是我的见证人……"
廖水官发言罢,便昂首挺胸地走下台。而后,报社的何磊手里拿着半截被折断的旗杆,对着话筒演讲说:"革命的同志们:刚才市轮胎厂工人赤卫队的廖水官发了言,他又是控诉,又是抗议,简直把一整座武夷山都推压到我们闽江日报社革命职工造反队的身上。如果不是在场的千万双眼睛构成了雷达网,恐怕连我也快要相信他的危言,我们闽江日报社革命职工造反队真成了到处杀人越货的八国联军红毛子了。可是,事实终究是事实,事实是胜于雄辩的。不错,这个廖水官的衬衣的确是被撕破了,不过,假如这是'铁证'的话,那么,这样的铁证我也有,同志们,你们看看,我们报社几个造反队员身上的衬衣不也是被人撕破了好几道的口子么?"他也用手比指着站在台边的几个被撕破衣服的报社造反队员,接着,又随手拿起那根半截旗杆给台下人看,继续道,"事实上,真正的铁证乃是这半截旗杆,这半截旗杆就是被这个廖水官折断的。倘若不是他企图撕毁我们造反队的队旗,那么,他身上的衬衣是不会破的,也许,我们报社造反队一些同志身上的衣服也不会被撕破,也不会遭到野蛮的殴打,事实上,这场武斗的肇事者是工人赤卫队,而决不是我们闽江日报社革命职工造反队!"
当他话到是处,下面恒河沙数的赤卫队员一下子全轰了起来,喧嚷声像森林在呼啸着,那宣传车上的高音喇叭又响起了尖声的嚣叫:
"何磊造谣、污蔑我们工人赤卫队决没有好下场!坚决砸烂何磊的狗头!"
"坚决严惩这场武斗的肇事者闽江日报社革命职工造反队一小撮混蛋!"
尽管那些多数派拥兵数万,故意乱喊乱叫着,干扰何磊的发言,但是,台下也有很多群众对他们的行径表示强烈的不满,纷纷发出谴责之声。
何磊显得不动声色,又往下说,"请赤卫队员同志们别起哄,好不好?今晚既然是辩论会,那就得让不同观点的双方都充分阐述自己的见解才对,刚刚你们工人赤卫队廖水官的发言,我们可是让他把话讲完呀,现在我们报社造反队要申辩,为什么你们就不允许我们申辩呀?说我们报社革命职工造反队是这场武斗的肇事者,可是,我们报社造反队今晚在场的一共只有十一个同志,而你们赤卫队是成千上万人,我们就是有斗大的胆量,也不敢挑起这场武斗,我何磊即使长一百个'狗头'也经不起你们砸呀。说实话,文的辩论,据理力争我们还行,武的我们是服输的,我们只是为了捍卫自己的队旗而进行英勇的斗争,我们决不能让任何人撕毁我们的队旗,而宁愿让自己的鲜血染红我们的队旗。
"究竟这场武斗是谁挑起的?我想,光我们报社造反队说,或者你们工人赤卫队说,都不过是一面之辞。刚才,廖水官的发言有一句倒说对了,那就是'在场的广大革命群众都是有目共睹的',他们便是最好的见证人,还是让广大革命群众来讲话吧,听听他们看见的到底是什么,有谁愿意上来发言么?"
当他话音刚落,台下立即就有好多群众想发言,有一个身穿工作服的工人高举起右臂,嘴里嚷道:"我发言,我要发言!"
这个人便坐在辩论台的前几排,他站起身来,没几下就挤到了最前面,迅速登上台去。我远远地望过去,看样子他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工人,只见他打开话匣子说:"革命的同志们,我是省汽车修配厂的汽车修理工,名叫洪云高,刚才我就在辩论台的前面,是这场武斗的目击者和见证人,我亲眼看见是那个市轮胎厂工人赤卫队的廖水官冲上台去,企图撕破报社造反队的队旗……"
谁知他的话刚说到这里,下面的赤卫队员又起哄着:
"报成份,报成份,不报成份不能发言!"
"他妈的,这小子不报成份,放啥狗屁呀?"
洪云高用冷峻的目光扫视了他们一眼,又道:"本人成份是无产阶级,家庭成份是贫农,怎么样,我总该可以发言呗。……我刚才看得一清二楚,是那个市轮胎厂工人赤卫队的廖水官企图要撕破报社造反队的那面队旗,而报社的人急忙阻拦他,结果他旗没撕毁成,只折断了旗杆,他和报社造反队的人在互相拉扯推搡之间,衬衫被撕破了。后来,又有一大批工人赤卫队蜂拥上来,一方要撕队旗,一方要保队旗,引起了一场大混战……"
未等洪云高说完,那个下台之后就一直呆在辩论台旁边的廖水官又闯上台去,他叫嚷着:"让我发言,这个人是在造谣,蓄意歪曲事实真相……"
而在台上维持秩序的报社造反队队员则拦住他道:"你刚才已经发言了,应该让人家把话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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