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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九行动像一次强烈的地震震撼了整个F市,它的余波连日连绵不绝,甚至,就在那天夜里,事情也还没有完结。F市市委第二书记曾涛在事件危机刚刚过去,即匆匆忙忙地在市委七号楼召开有各机关、工厂、公社和各区负责同志参加的紧急会议,他在会上多次表扬前线红卫兵说:"幸亏前线红卫兵及时赶到省委立了解围大功,若不是他们,就不可开交了。"在会上,他还具体布置对付学生闹事的办法,决定各工厂、公社马上成立赤卫队,任务是"自卫"、"以红对红",并且,还决定出动一万工人、二千农民、二分之一学生上街,进行"一宣二辩三斗争"。
为了进一步制造八·二九"发生反革命暴乱"的舆论,曾涛让市文教口武装部谢政委出面,叫市二中一些前线红卫兵连夜赶写出《紧急呼吁书》。
该呼吁书说,八月二十九日,一小撮右派学生和反革命狗崽子,煽动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打着"造反有理"的旗号,到省委静坐示威,扰乱省委机关的正常工作。他们公然以脱帽晒太阳、绝食等卑鄙手段威胁省委,还无理关闭省委大门,守在侧门口,只许和他们同观点的人进去,其中还有四类分子,当场就被逮捕一个。他们还冲击省委机要室,控制所有电话机,甚至,非法占领电台。当副省长唐永发同志出来接待他们,他们公然谩骂他是"口头革命派"、"酒囊饭袋",还叫他"快滚蛋"等等。他们对于马为同志也是百般侮辱,要他立正,还公开高喊:"舍得一身剐,敢把马为拉下马"、"我是造无产阶级的反,专无产阶级的政"、"革命有罪,造反无理"等反动口号。他们还企图殴打维持秩序的前线红卫兵,挑起事端,扩大事态,煽动反革命暴乱,妄想重演"匈牙利事件"一幕。呼吁书最后最紧急地呼吁全市广大革命的工人阶级、贫下中农、革命师生及其他革命同志,立即行动起来,共同声讨八·二九反革命暴乱事件,誓死捍卫党中央,捍卫毛主席,捍卫无产阶级专政,捍卫十六条,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二十九日夜,省文革办几次打电话到市第一印刷厂,联系印刷《紧急呼吁书》事宜,他们还派员前往面洽,要求第一印刷厂以最快的速度,印出三十万份《呼吁书》,发到全省各地,并答应另拨五吨纸张,印刷经费(约四、五千元)由省委负担。这样,书报轮转印刷机的圆筒疯狂地旋转着,旋转着,一张张雪片般的传单印刷出来了……
第二天清晨,市二中《紧急呼吁书》终于问世了,那和《闽江日报》版幅同样大的铅印传单在全市到处散发、张贴着。其他一些学校、工厂、省市级机关跟着大量翻印,许多相似内容的"紧急声援书"几乎同时出现在我市街头。
在我们的校门口,我校前线红卫兵将市二中呼吁书转抄成大字报,赫然醒目地贴在校门口正对面的高墙上,他们还把铅印的呼吁书在校园内外四处张贴着。同时,前线红卫兵"三忠于"战斗队也贴出《八·二九行动糟得很》的大字报。
当然,另一方面,校门口的墙上还有我和叶思声的《标语仗》。高三(1)班刘奇、王忠贵、许力达、周彬、黄国良、孙昭然、刘晓梅等九位同学也在校园里贴出《八·二九行动好得很》的大字报,高一(5)班韩继明、江尚峰、倪兆强等十名同学也联名写出《坚决支持八·二九革命行动》的大字报,一时间,枪对枪,矛对矛,针尖对麦芒,好不热闹。
同日上午,曾涛等人又在市人委的小礼堂召开不许记录的秘密会议,曾涛做了长达三、四小时的报告,说市二中呼吁书说的全部是事实,仅电台一事有些出入,接着,他又罗列了外地来省城串连的学生一系列罪状,慷慨激昂地道:"那些学生们打着'造反'的旗号到省委闹事,要炮轰省委、炮轰市委,我们决不能让他们的罪恶阴谋得逞。我们市委号召广大工人、贫下中农、革命干部、革命学生立即行动起来,各工厂、各公社、各区都要组织工人赤卫队、贫下中农赤卫队,学生要串连上街示威游行,我们也要上街游行,宣传十六条,同他们辩论、斗争,他们要闹多久,我们也要跟他们干多久,我们要以红对红,针锋相对地同他们斗争到底……"
从三十日起,数以万计的工人、贫下中农如潮水般地涌上街头,他们的手臂上都戴着崭新的统一规格的"工人赤卫队"或"贫下中农赤卫队"的红袖章,像百川归大海一样从四面八方都涌到了通往省委的路上,那打着大旗、喊声震天动地的工人、农民用头颅填满了街道,前望不到头,后看不见尾,将道路交通给堵塞住了。
下午,我又跑到街上观热闹,我把车子锁在离省委还有好远一段路的人行道旁,也挤身于这股汹涌澎湃的"声援"浪潮之中,被前推后拥着,如蚯蚓一般缓缓地蠕动着,好不容易才到了省委。
省委大院又一次大涨潮,一眼望去,尽是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不过,今天是演员大换班,如同表演大型团体操一般,一班人马下场了,另一班人员又换上来了,昨日的那些外地学生几乎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穿工服的工人和穿褂子的农民。
今天下午,负责接待这些工人、贫下中农赤卫队的还是那位年迈的副省长唐永发。如果说昨天他的胆子是吊到了电线杆上去,那么,今天他的胆子可是安安稳稳地嵌在自己的肚皮里,他不再是蹙起双眉,紧闭的嘴唇像石头一样僵硬,心中郁怒的火在燃烧着,他畅心地眉开眼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脑袋摇摇晃晃着,皱纹似乎也少了几条,仿佛一昼夜他就年轻了几岁一般。他看到了工人的力量,农民的力量,感受到了一种推波助澜的巨大力量。
这当儿,唐永发又用那漏风的牙齿讲话着:"我们省委感谢工人、贫下中农同志们对我们的支持,衷心地感谢你们,你们太好了!你们最听毛主席的话,最听党的话,最拥护毛泽东思想,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主力军。你们坚决执行十六条,发扬敢想、敢说、敢干,敢冲、敢闯、敢革命的无产阶级革命精神,积极投入于文化大革命的滚滚洪流,使这场伟大的革命运动出现了新高潮。红卫兵和革命师生要以你们工农兵为榜样,虚心地学习你们的坚定的革命立场和革命精神,学习你们的优良作风和丰富的斗争经验……"
当唐永发讲话罢,场上爆发出了一阵掌声、口号声,融汇成一片怒涛,巨大的声浪向着高高的天空呼啸而上:
"只准无产阶级造资产阶级的反,不准资产阶级造无产阶级的反!"
"要革命的团结起来,不革命的滚开,反革命的打倒!"
我在省委大院里逗留了一阵子之后,即离开了省委,又在省委外面的大字报栏处留连着,观看着二派不同观点的大字报。
后来,我步行去取车子,突然,后面一辆吉斯卡车"嘟嘟嘟"地揿着喇叭,从我身边开过。这时候,我看见车上的几个新大学生向刚从省委"声援"归来的一支贫下中农赤卫队的队伍及路人散发传单,那雪花似的传单在人们的头顶上纷飞着,一时间,那队伍被抢传单的人挤乱了。
我也和许多群众一样挤在车厢后面抢着要传单,我一边伸长手臂,一边嘴里高嚷:"同志,给我一份传单!同志,给我一份传单!"
车厢后面无数双手臂林立着要传单,我总算夺得了一份。接着,我又从漫天乱撒的传单中抓到了一份。
这二份传单是相同的,题为《事实胜于谎言》,是新大革命造反兵团赴省战斗团署名的。
当我还没看传单几眼,前面就出事了。原来,那支鼓山公社前进大队贫下中农赤卫队的农民们看见新大的侨生们竟然在他们的头顶上撒传单,把他们气得胡子都倒竖起来,只见十几个五大三粗的青年农民冲上前去,将那辆汽车拦截住了。随后,更多的赤卫队员蜂拥而上,把车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住。
"你们为什么要拦我们的车?"
"你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明目张胆地随便拦截人家的车,简直就是强盗的行径,还宣传屁个十六条!"
车上的新大学生们愤怒地提出质问。
"下来,下来,你们统统下来!"
"啊──你们竟敢污蔑我们贫下中农是'强盗',还恶毒攻击我们宣传十六条,狗崽子,快给老子滚下来!"
那些青年农民也怒不可遏地破口大骂。
"我们为什么要下车?你们凭什么权利叫我们下车?究竟你们要干什么?"
"你们这算宣传什么十六条呀?完全是打着红旗反红旗!"
新大学生们一个个怒目圆睁。
可是,那些青年农民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后面的车厢栏给放下来,他们爬上了车厢,强行将新大学生赶下车,嘴里吆喝道:
"下车,下车,统统下车!"
"你们有种的就下车进行公开辩论,不辩论就是害怕真理,就是在造谣、放毒!"
而新大学生一个个则赖在车上不肯下来,他们抗争着:
"不,我们不下车,这根本不叫做辩论,而是绑架、围攻!"
"你们要动武?……我就是站着不动,你别推搡我,撕破我的衣服要你赔!"
然而,他们到底是寡不敌众,有的被拉下车,有的被推下车,一些男生力图反抗,重则挨拳打脚踢,轻则衬衣的纽扣被扯掉了,他们终于被全部撵下了车。
这会儿,更多的赤卫队员把新大学生密密匝匝地围困在当中,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声色俱厉地盘问学生道:"你们是哪个学校的?是什么成份?"
"我们是新侨大学的学生。"
"你们是什么成份?每一个人都要报成份!"一个理寸头的青年农民气势汹汹地逼问。
大多数新大学生都保持沉默着,只有一个戴白边胶框眼镜的小伙子顶撞说:"我们为什么要报成份?你们是什么成份呀?"
那个理寸头的青年农民用手拍拍胸膛,很得意地大声道:"我是贫农,三代血统的贫农,堂堂正正的贫农,天然的革命依靠对象。"
"你们必须报成份,不报成份就是狗崽子!"又一个"赤脚大仙"的青年农民叫嚷起来。
"谁说我们是狗崽子呀?天底下哪有如此之多的狗崽子、狗杂种呀?"那戴眼镜的侨生反驳说。
"你们就是狗崽子,新侨大学是狗窝,是狗崽子成堆的地方!"
"什么侨生,统统都是资产阶级公子小姐,是地地道道的资产阶级狗崽子!"
那些青年农民群起攻之。
"不许你们污蔑我们华侨,我们华侨大多数也是劳动人民出身的,是热爱我们社会主义祖国的,怎么是资产阶级狗崽子呢?"
"谁说我们侨生就是狗崽子?我也是无产阶级出身的,我父亲是橡胶园的工人,是无产阶级,怎么样,比你们更革命吧?"
新大学生们也奋起反击。
随着激烈的辩论的展开,围观的路人也越聚越多,其中有不少市委机关干部,因为这儿离市委较近,他们闻讯纷纷赶来观望,甚至还有一个大头头──市委书记徐丛毅──也到场。
这个徐丛毅是位大块头,身躯高大肥胖,宽宽的额头,阔阔的嘴巴,他身穿夏布衣,灰色软绸裤子,皮凉鞋,淡黄色的尼龙袜,双膝抱着,草帽垫着屁股坐在马路边,同几个带队的区社党委书记一边抽烟,一边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一会儿,他又和前进大队的几个赤卫队员谈话说:"你们干得好,我们贫下中农是主力军,那些学生是辩不过我们的。"
也许是因为他的块头太大,如恐龙一般的引人注目,突然间,一位来路不明的中年干部模样的人竟过去拦住他,盘问道:"你是哪里的?"
徐丛毅先是愣了愣,又将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支吾其词地说:"我啊……是过路的……是帮助维持秩序的。"
说着,他的两眼四处溜动着,观察周围有没有人认得他,他是极害怕被人识破身份的──万一弄不好,会被人指控他是挑动群众斗群众的罪魁祸首──,他略略思索了一会,决定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只要走掉便平安无事了。
辩论无休止地进行下去,那些新大学生被不计其数的赤卫队员们分割开来,一张嘴要同时对付好几张嘴,显得有点难以招架,大旋涡里又形成了小旋涡……
我没有观完事件的终了,即离开了现场。我骑着车子欲前往东方红大街,半路上,在省教育厅的门口,又看见一场"辩论"在进行着。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三十日中午,在省教育厅(南下学生接待站之一)的门口,有两位北京大学的学生在那里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指控我省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搞得冷冷清清,像死海一样","遭透了,是全国最糟的省份之一",鼓动要掀起一个"炮轰M省委,炮打马为同志"的高潮。诚然,这些南下学生多是巧舌如簧、善于辞令的,他们的演说极富有煽动性,加上中国人向来有爱看热闹的习惯(连两辆自行车相撞也要围上大堆人观看),渐渐地,他们的周围聚拢了越来越多的人,有一张张目光专注、凝神屏息的面孔,也有怒目相视、抱有敌意的面孔,还有好奇的无所事事的面孔。
中午十二点多,市阀门厂工人赤卫队"游弋"了一上午,刚刚归厂不久,又接到市委的紧急电话:"在省教育厅门口有南下学生在进行反动演讲,请你们务必立即前去占领阵地……"
于是,在厂长、工会主席等领导同志的亲自带领下,市阀门厂工人赤卫队又敲锣打鼓地出动了,一点半左右,他们匆匆忙忙地赶到了"出事"地点──省教育厅门口。
这会儿,北京大学中文系三年级学生林希正站在一条长板凳上,用着抑扬顿挫的声调在演讲:"这场由毛主席亲自发动、并在毛主席直接领导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是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各级领导、一切人都要在运动中经受考验,而后决定取舍,河北省委是这样,湖北省委是这样,其他各省委是这样,M省委也当然是这样!
"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除了我们最敬爱的领袖毛主席和他的亲密战友林彪同志外,其他的一切当权派,不管他是县级的,不管他是中央一级的,也不管他是省市一级的,都可以怀疑,都可以反对。毛主席和党中央号召我们炮轰司令部,炮打司令官,轰的过程就是选目标的过程。只有选得准,才能打得准,打得狠!轰,就是用威力无穷的毛泽东主义原子弹去轰,就是看他的一切言行是否符合毛泽东主义,违反毛泽东主义还是反对毛泽东主义。符合毛泽东主义就是革命的,我们就和他一起干革命;违反毛泽东主义就是不革命的,叫他滚蛋!反对毛泽东主义就是反革命,我们就坚决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然而,这位大学生的滔滔不绝的演说尚未结束,市阀门厂工人赤卫队的队伍就赶到了现场,他们看见南下学生正在演讲,便故意把锣鼓敲得震天响,致使林希无法再说下去,他瞪起大眼怒视着那些人,大声地斥问:"你们这班人要干什么?又想来破坏'四大'自由吗?是谁唆使你们来的呀?"
这阵子,工人赤卫队的锣鼓声嘎然停止了,一个把长工裤穿在外头的三十岁左右的工人挤到前面去,他虎起脸道:"你别血口喷人,我们工人阶级是主人翁,是文化大革命的主力军,我们是上街来宣传十六条的,是要跟你们辩论的!"
"哼,你们要辩论?那就来辩吧,真理是越辩越明的!……请,就请你们上来先发言吧!"林希装出豁达大度的模样,随即跳下长凳。
而那个穿丁字形长工裤的青工大概是赤卫队中的小头目,他也当仁不让地踏上长凳,激动地放开嗓门道:"同志们,革命的战友们:毛主席说,'根本的革命力量是工农,革命的领导阶级是工人阶级。如果离开了这种根本的革命力量,离开了工人阶级的领导,要完成反帝反封建的民主革命是不可能的。'我们工农兵群众是这场文化大革命的主力军,如果离开了工农兵群众,要取得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是不可能的。但是,你们这些来历不明的外地学生却放着本单位的走资派不批不斗,竟像流窜犯一样流窜到我市来。你们不调查,不研究,下车伊始,就哇啦哇啦地放屁一通,造谣惑众,煽风点火,制造混乱,混水摸鱼,企图把斗争矛头指向无产阶级战斗司令部──我们的省委,指向我们敬爱的马为书记,以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你们俨然以'救世主'、'钦差大臣'自居,想在我们工人阶级的头上挥舞指挥棒,呸!我们奉劝你们滚蛋,快滚蛋,滚你妈的蛋!……"
他的发言赢得了他一派人的热烈的掌声,当他讲完话后,另一位小个子的北京大学化学系学生邱炳康想上去驳斥他的发言,可是,那些赤卫队员蜂拥上来,将他和林希团团围住,根本不让他俩再发表什么"施政演说",辩论变成了短兵相接的混战。
"你们这是干什么?既然要辩论,为什么不让我讲话?难道只许你们工人赤卫队放火,就不许我们革命学生点灯吗?真是欺人太甚了!"邱炳康高声抗议。
"谁不让辩论?我们就是要跟你们辩论的,你们放的毒连空气也污染了,我们工人赤卫队要进行彻底的消毒!"
"你们在这里散布反动言论,阻塞交通,扰乱社会秩序,我们工人赤卫队有权予以干涉!"
"我们工人阶级是主力军,不需要什么'救世主'、'钦差大臣',你们是不受欢迎的人,快滚回去!"
赤卫队员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就在这时,十几个北京师范大学、北京钢铁学院的学生闻讯赶来支援他们的伙伴,一下子,又重新点燃了辩论之火。
那些阀门厂赤卫队员们见南下学生们人数骤增,带队的厂长赶忙叫工会主席去打电话向总部告急,要求搬兵驰援。
此时此刻,一个北师大学生手持半导体扩音器,踏上长凳开始维持秩序,道:"革命的同志们:大家请安静下来,十六条指出,'要充分运用大字报、大辩论这些形式,进行大鸣大放,以便群众阐明正确的观点,批判错误的意见,揭露一切牛鬼蛇神。'……"
当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北钢学生就接过半导体扩音器,进行了富有煽动性的演说。我路过省教育厅门口时,看见那里拥挤着一大堆人在听辩论,把道路也堵塞住了,汽车排成长蛇阵缓慢地开动着,不计其数的自行车夹在缝隙当中或尾随车后,有好些人甚至就牵着车停下来干脆不走,伸长颈脖在听或观望辩论,我也赶紧在路旁锁好车子,挤身于人堆里听取辩论。
不久,赤卫队的援兵陆续地赶到了,最先是木器实验厂等单位的工人赤卫队在工赤总部的一些市委工交社教总团的干部带领下匆匆忙忙地赶到现场。一会儿功夫,共产主义学校(原师范学校)的一队前线红卫兵也赶来了,他们身穿整齐的蓝色制服,戴着制帽,那装束如同在华培训学习的越南人一般,只是在手臂上多了一副"前线红卫兵"的红袖章。
由于增援队伍的到达,阀门厂赤卫队员们顿时士气大振,一场更为激烈的辩论展开了,自然也吸引了更多的路人停下来围观,大家越挤越紧,热得浑身直冒汗,令人感到一种窒息的闷热,但是,谁也都不愿意离开。
日薄崦嵫,幕色悄然无声地降落在繁华喧闹的市中心区。经过数小时的撕喉咙、扯嗓门的大喊大叫,辩论的双方都感到精疲力竭,一个共产主义学校前线红卫兵小头目模样的学生便建议辩论会暂时休会,晚上八时地点移到市少年宫门口继续举行(因为省教育厅门口是交通要道的八一七大街,辩论会在此举行会影响交通)。对于这一合情合理的建议,南下学生也表示同意。
我赶回家去,吃完晚饭,冲了冷水浴,又匆匆忙忙地骑上车子,再次进城听辩论去了,那年头真叫作"革命"干劲冲天。
当我抵达市少年宫门口时,那儿已是人山人海了。工人赤卫队在市少年宫的门口摆了一张大办公桌,作为辩论讲桌之用,他们还牵来电线,安装了数盏几百支光的大灯泡,把会场照得如白昼一般通明,并且,还装了麦克风扩音器。显然,他们是异常重视这次辩论会的,出动了比下午更多的工人赤卫队、贫下中农赤卫队、前线红卫兵来压阵,一眼望去,会场前面黑压压的一片尽是他们的人,他们有秩序地席地而坐。
市少年宫就在市委附近,自然,这个辩论会也惊动和吸引了市府里的大小干部,他们纷纷跑来听取辩论,其中还有市委书记、市长苏田、市委书记徐丛毅等人,他俩各端了一张小凳子,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尽量避免引起人注意。
当然,南下学生们对这次辩论也没有等闲视之,他们也串联了一些同伴来,那些鹭大红卫兵独立师、新大革命造反兵团、省航校也来了一批人,不过,他们加在一起还不上五十人,而赤卫队、前线兵少说也出动了四、五百人,力量的对比是悬殊的。
我挤身于人丛里,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我的名字,回首一望,原来是叶思声和陈东,他俩今晚也来听辩论会,于是,我仨坐到了一块儿。
我们看见几个南下学生和几位工人、贫下中农赤卫队、前线兵的头面人物正在搭话着,看样子,他们在协商有关今晚辩论会的事宜。
接着,还是下午那个共产主义学校前线兵头头首先对着话筒说:"革命的同志们:大家都坐下,统统坐下,不要再讲话了,现在继续开辩论会……"
就在这时,市少年宫所在的市府路又开来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打着"鼓山贫下中农赤卫队"的旗号,由于又一支生力军的到来,早先到达的那些赤卫队员、前线兵们兴奋地坐在地上也手舞足蹈起来,他们发狂地鼓着掌,振臂高呼:
"热烈欢迎鼓山贫下中农赤卫队!"
"向贫下中农学习!向贫下中农致敬!"
这支鼓山公社贫下中农赤卫队是由全国农业劳动模范、鼓山公社先锋大队党总支书记王伙弟带队,他一边走着,一边带头奋臂高呼口号:"向工人赤卫队学习!向前线红卫兵学习!"
那些农民们也跟着举手呼喊口号,走在最前头打旗的那个青年农民更来劲了,他得意地把队旗在空中乱舞一气,发出了"呼呼"的声音,似乎攻克了什么无名高地,在欢呼胜利一般,整个会场起了一阵巨大的骚动。
一会儿,那个共校前线兵头头手抓麦克风话筒道:"革命的同志们:请大家不要再讲话了,今晚参加辩论会的人很多,我们经过协商,选出一个临时主席团来主持这个辩论会,我们前线红卫兵建议推荐著名的全国农业劳动模范王伙弟同志担任临时主席团主席,大家赞成不赞成?"
"赞成!赞成!"那些赤卫队员、前线兵异口同声地齐喊起来,并鼓起了掌。
而南下学生们一时还摸不清王伙弟的底细,只知道他的胸前挂满勋章,是一个中国的斯达汉诺夫,因此,他们对此暂时保持着沉默。
那个共校学生又对着话筒说:"现在,我提议请王伙弟同志讲话!"
会场前场又爆发出了一阵松涛般的掌声。
王伙弟是一个五十年代便已出了名的全国农业劳动模范,他的年龄五十开外,个子不高,但身体颇硬朗结实,他长着一个槟榔芋般的圆脑瓜,头顶上只有稀疏几根头发,脸皮如桔皮一般粗糙,额上刻有几条蚯蚓似的深深的皱纹,皮肤黝黑,就像北大荒的黑钙土一样。今天,他只穿一件满是汗斑的白色汗衣,臂膀上也套着"贫下中农赤卫队"的红袖章。
这时,王伙弟走到讲桌前,他首先庄严地敬祝什么"万寿无疆"和"永远健康"之后,道:"既然大家推荐我来主持今晚的辩论会,这是同志们对我的信任,那我也不打算推辞了,我们贫下中农是不讲客气的。今晚的辩论会是下午辩论会的继续,这场辩论会本来不是由我们工人、贫下中农发起的,而是由一些所谓南下学生一手挑起的,你们不是气势汹汹地要跟我们工人、贫下中农辩论么?那就来辩吧,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工人、贫下中农是无所畏惧的,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妄图剥夺我们工人、贫下中农的发言权,禁止工农兵关心国家大事,参加文化大革命。那是绝对办不到的!……"
他的讲话赢得了一阵暴风骤雨般的鸣掌。
随后,红色鹭大红卫兵田志红又头一个抢先上台发言。
这个田志红是鹭门大学化学系二年级学生,她身穿一套时髦的褪色的旧军装,扎两条鼓锤小辫,用的是鲜红颜色的红头绳,头顶还扣了一顶军帽,腰间扎着一根军官用的铜头阔边皮带,斜背着一只军用挎包,那包上绣了三个红色"忠"字。她有一对乌亮、火辣辣的大眼睛,脸上充满着一种男性式的粗犷骠悍的气概,那形态有点像是艾芜《南行记》中的野猫子,又有点像是影片《红色娘子军》中的琼花。
她神情激动地说:"我们都很清楚光几个鹭八中学生是没有这么大能量的,显然,在他们的背后是有人捣鬼,我可以肯定地说,鹭八中工作组里有坏人,社会上的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都在虎视眈眈、蠢蠢欲动,他们是惟恐天下不乱的。那些人打着'造许敏的反'的旗号,不听省委和鹭门市委的再三劝阻,跑到省城来闹事,干扰和破坏省委的关于文化大革命的统一战略部署,扰乱炮轰宣传、教育界万人大会的顺利召开。尤其不可容忍的是,昨天他们竟纠集社会上的一小撮坏人,伙同一些来路不明的南下学生,跑到省委静坐示威,冲击省委机关,呼喊'我是造无产阶级的反、专无产阶级的政'、'革命有罪、造反无理'等反动口号,公然把矛头直接对准省委,对准马为书记、对准无产阶级司令部,我们不禁要向他们大喝一声,你们究竟想干什么?你们到底要造谁的反?这是造共产党的反!造无产阶级专政的反!……"
接着,一个市二中政治教员、又一个市一中前线兵的穿军装的女孩子相继发了言,他们同声谴责昨天的"八·二九行动"。
后来,临时主席团总算让不同观点的南下学生发言了。北大学生林希再次上台发表演说,他又用有高有低的声调道:"今晚辩论会的所谓组织者硬拼凑成的所谓'临时主席团',他们根本就没有经过两派的充分协商,我们认为这个所谓'临时主席团'是非法产生的,不予承认!……"
话到是处,下面的赤卫队员立时起哄着:
"谁说是'非法产生'的,你们不承认'临时主席团',我们工人、贫下中农承认!"
"你是什么成份?是不是狗崽子?"
林希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不慌不忙地说:"本人成份是学生,家庭成份是城市贫民,不是狗崽子,怎么样,我总可以发言了吧?"
"你是哪里来的?你是怎么来的?证明在哪里?路上经过什么地方?做什么事?"
"是谁批准你们来的?你们来F市要想干什么?"
那些赤卫队员不想轻饶他,向他发出连珠炮似的问题。
"我是来自世界革命的中心、文化大革命的发源地、伟大的祖国的首都──北京,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批准我们来的,来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之风,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之火。"
林希的"豪言壮语"赢得了他那一派人以及后面一些群众的热烈掌声。自然,也激怒了那些赤卫队员、前线红卫兵们,他们又叫骂着:
"妈的,你们是在北京呆不下去,像老鼠一样夹着尾巴跑出来的,还说什么漂亮的大话,快滚你妈的蛋!"
"你们共有几个人?他们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成份?到F市来干什么?你们串联了什么人?叫什么名字?是哪儿的?……"
赤卫队员们有一点是说对了,林希、邱炳康等人原来在北大都是保张承先工作组的,因为犯了"错误",就都跑到外地来造反了。
林希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口若悬河地管自发表起演说来:"刚才前面几位发言者自称都是'八·二九'事件的目睹者,然而,遗憾的是,地球才自转一周,这些所谓的历史见证人就在肆意地歪曲事件的真相,好像童话里青蛙办的《哇哇报》,尽是胡说八道。对于昨天发生的事情,我是从头到尾始终在场的,亲身参与和经历了这次革命的行动。现在,我也以历史见证人的身份,向同志们介绍关于昨天在省委大院发生的事情的真实经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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