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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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亮除了揭他父亲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之外,再扣上几顶帽子,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揭发材料,怪不得这张大字报的浆糊未干,人家便在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批语,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我看着肖亮的大字报以及一些同学在上面的批语,心里如同五味瓶被打翻一般甚不是滋味,真是怎么搞的,肖亮并不是一个笨伯,竟愚蠢地写出如此"揭发"大字报,其实,这样的大字报不如干脆不写,保持沉默总比写这不伦不类的大字报要强些。如今,他的大字报成了众矢之的,他陷入于比先前更被动的境地。我很想马上就去找他谈一谈,可是,这阵子上哪儿去找他呢?他贴出大字报之后,大概人就像土拨鼠一样躲进哪个地洞里去了,连个影子也不见。

  当文化大革命的烈火越烧越旺之际,七月下旬省委常委研究点名问题时,第一个替罪羊就是死老虎倪滨。倪滨何许人也?他系省委党校副校长,是个"西多第二",从反右斗争起,每次政治运动他至少也要获得个"安慰奖",因此,这次文革运动来了,他免不了首当其冲。由于许多常委认为省文化局的问题也很严重,尽管马为同省文化局局长、党组书记翁秉锟的关系不错,但是,在利益权衡之下,他还是同意也点了翁秉锟的名。于是,宣传机器马上开动了,《闽江日报》用整版的篇幅批判倪滨、翁秉锟的所谓"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将他俩当作我省的"三家村"加以炮轰。

  在党的八届十一中全会期间,马为在大会、小会上没有做系统发言,他就自己对这场运动的认识不清、领导不力等错误,向毛主席写了一封检查信。毛泽东主席在信上批道:不是相当严重,而且极端严重的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思想意识,不是没有改造好,而是根本没有得到改造,否则,下面所犯错误就无法解释了。

  其实,对于这场文化大革命,不要说下面的学生娃娃瞎闹闹,就连马为这样的高级领导干部也感到迷惑不解,自然,他对运动也就领导不力了。由于在党的八届十一中全会上,他遭到了毛主席的严厉批评,尽管他接受不了这番斥责,但是,他又不敢抗拒主席的个人意志,连想也不敢想自己会比主席更高明、更正确,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对于主席的绝对信任和服从,既然主席这么语重心长地批评他,他就认为自己一定是犯了非常严重的错误。

  马为从北京开会回来后,为了表示痛改前非,跟上形势,也提出了"炮打司令部"的口号,不过,其所指的"司令部"乃系厅局院"司令部",说什么限定三天内要轰起来,不然,省委就要派人去点火云云。他还强调推行北京万人辩论会的经验,亲自到闽江大学搞试点。

  另一方面,马为又准备拿省委宣传部部长王道燃开刀,早在五月份,马为就暗自布置他所信任的部属、F市市委第二书记曾涛搜集关于王道燃的材料,对他说:"许敏[笔者注──即马为的夫人,省教育厅厅长]做的好些事是王道燃的主意,许敏是反对的。""这个运动主要搞宣传部和党校,王道燃是重点,这个人很坏,一定要打下去,不要转移目标。王道燃想转移到许敏的身上,问题是在王道燃身上。"

  二十七日,省委在省人民体育场召开了"炮轰宣传教育界万人大会",我们学校出动了几百人,我们班也摊到了二十名名额,其中也有我一人。

  那天晚上,省人民体育场灯火通明,广阔的运动场成了一片汹涌澎湃的人头大海。省委书记处候补书记、副省长廖生灵出席了今天的万人大会。

  廖生灵年龄五十开外,黑白掺杂的头发梳成了分头,高高的额上有一条条细腻的皱纹,一对褐色的眼睛显露出饱经宦海沉浮的神色,一张有保养的圆圆的脸幅,身子有些发福了,就像一只填饱了肚子的北京鸭,一看上去,就是一副大腹便便的高干气派。

  他在会上发表讲话说:"今天晚上召开这个大会是根据马为同志建议的,省委认为这个建议是正确的、适时的,现在炮轰宣传部和教育厅的时机、条件已经成熟了,我们要万炮齐轰宣传部和教育厅。"

  起先,大会是按照马为同志编排的计算机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那些宣传部、教育厅的代表、前线红卫兵的代表、以及各地区的代表一个接一个地揭发、批判发言,其口径一致,火箭炮、加农炮、榴弹炮、AM-23机炮、马克沁式重机枪、九二式重机枪……所有的武器都对准宣传部王道燃、教育厅副厅长侯毅开火,似乎王道燃就是我省文艺黑线的总根子,侯毅就是我省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总根子。

  会议约莫开了一大半,大会主持人宣布下面由鹭门八中俞岚同学发言。这当儿,一个中等身材、身穿草绿色军装、剪短发的女孩子登上讲坛,谁也没有想到她竟一改故辙,大相径庭地道:"同志们,我是代表鹭门八中全体革命师生在这个讲坛上讲话的,我怀着满腔的愤怒心情向你们揭露省委、鹭门市委是如何阻挠我们来省城揪许敏的革命行动。"

  此时此刻,台下起了巨大的骚动,如若一阵狂风吹过江面一般,下面的群众显然被俞岚的话所震惊,一个个竖起了耳朵谛听着俞岚的发言。

  这是从俞岚的角度陈述的事情经过:

  六月初,鹭门八中师生写出许多大字报,揭发许敏在八中社教时为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校支书兼校长沈秋阳翻案的问题,并强烈要求省委立即将许敏调回八中交给学生批判斗争。

  可是,省委和鹭门市委对鹭八中师生的要求不予理会。八月十二日,鹭八中师生便集队前往市委,同市委第一书记宋哲等人展开了面对面的辩论斗争。

  鹭八中校文革筹委会主任俞岚质问宋哲说:"宋书记,你对我们八中的革命行动是支持还是反对?"

  "同学们的革命热情是很好的,是应该加以肯定的。"宋哲含含糊糊地回答。

  "我们要求直接打电话到省城,把我们的要求传达给省委。"俞岚又提出要求道。

  在场的市文化革命办公室主任郭明插上嘴说:"现在打去没人接。"

  可是,学生们显然不相信这一谎言。同时,市委里的工作人员也有人支持学生们的行动,戳穿了这一谎言,结果,电话被挂通了。

  省委接电话的是省委秘书长李少影,俞岚向他做了一番陈述之后说:"我们鹭八中全体革命师生希望你能够把省委对我们的要求的讨论结果尽快告诉我们!"

  "嗯,好的,一有结果,我马上会告诉你们的。"李少影在电话里答应道。

  当晚,李少影即打来电话代表省委答复说:"一、支持你们的革命行动;二、省教育厅也在搞文化革命,许敏在自我检查、自我革命,现在不便去鹭门;三、你们可以继续揭发,然后将材料送市、省委。"

  当然,鹭八中学生对省委的这番答复是不满意的,俞岚当即表示道:"我们鹭八中师生要求保留我们的意见,请省委再作考虑。"

  鹭八中学生连夜又将宋哲叫到学校来,再次向他提出把许敏揪回鹭八中批斗的要求。

  接连几天,鹭八中学生没有得到省、市委关于把许敏揪回八中批斗的任何答复,许多师生就提出说:"既然省、市委不支持我们的革命行动,不把许敏送来,那么,我们就到省委去要人。"

  十七日下午,鹭八中学生二请宋哲来校,他在学生们的强烈要求下,勉强说:"你们一定要去的话,去几个就行。"他想了想,又对俞岚等人道,"你们现在只是筹委,无权决定去省城的问题。"

  十八日,省委第二书记方俞平委托其秘书打电话给已撤离八中、正在集中学习的原八中工作队队长胡鹏说:"一、省委支持八中革命师生的革命行动;二、希望工作队去动员说服八中革命师生不要去省委,省委已经在研究教育厅许敏的问题。"

  十九日,已成为八中校文革主任的俞岚在全市万人大会上发言,她慷慨激昂地道:"我们鹭八中全体革命师生下定决心,排除万难,一定要把许敏揪回学校批判斗争!"

  她的发言获得了全场响雷般的疯狂掌声,又是支持,又是声援,整个鹭门地区闹翻了天。

  就在这天中午,宋哲又驱车来到八中,他通知俞岚等人说:"省委欢迎你们去,什么时候去,什么派车。"

  二十三日,鹭八中校文革决定二十四日早上七时半动身去省城,并通知市委将车辆准备好。

  就在这天晚上八时左右,方俞平、廖生灵驱车来到了鹭门,叫市委第二书记郑汉钦找来工作队队长胡鹏去见他们。当时,俞岚与另一位校文革成员正好也在场,便一道跟了去。

  方俞平表示支持八中师生的革命行动,对于去省城揪许敏之事,他说:"由于车辆紧张,要乘汽车鹭门没那么多车,需要向鲤城调车,要乘火车还要向南昌铁路局打电话增挂车厢,建议你们是不是迟几天再去呀?"

  廖生灵也道:"或者你们不要去,过几天把许敏送来。"

  谈话结束后,方俞平又打电话给胡鹏说:"许敏这二天病得厉害,还吐血,希望你能够帮助说服学生不要去省城……"

  可是,鹭八中学生们认为这些都是省、市委的阴谋,仍然决定次日出发。由于鹭八中学生同市委交涉车辆未果,就决定步行去省城,俞岚把这一决定打电话告诉给省、市委,方俞平也只好说:"那你们要走就走吧。"

  凌晨三时正,鹭八中三百名师生代表打着一面鹭八中的红旗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方俞平、廖生灵、宋哲、郑汉钦、郭明等省、市委负责同志站在街道旁默默地看着鹭八中的队伍走过,以后,方俞平对宋哲、郑汉钦道:"你们设法派几辆车子送他们上路吧。"

  于是,郭明打电话给市交通局,要立即派汽车去送。

  四时半左右,后面赶来了两辆卡车,要同学们上车。一来,同学们对市委阻挠上省城非常气愤;二来,两部卡车怎么坐三百人呢?所以拒绝上车。他们又走了三公里左右,从市区又赶来五部公共汽车、一部长途汽车和一部加油车。

  见此情景,同学们愤慨万分,纷纷质问说:

  "你们说市区没车,要从鲤城调车,为什么现在又有车?"

  "鹭门是个岛,同外地的公路就这么一条,我们沿途没有看到从鲤城调回一辆车过来,而都是很快就从市区开出来,这不是说明市里有车故意不派么?"

  司机告诉同学们说:"22日,市委是有打电话给交通局,要他们准备十部车,而23日又突然打电话说不要了。24日四时又打电话说,要立即出车。"

  同学们听罢,个个都像青蛙上蒸笼一样气鼓气胀,俱表示道:"除非市委说明情况,否则,我们决不能稀里糊涂地就上车。"

  鹭八中师生继续步行了五十余华里,车队也跟着队伍来到天马。沿途,兄弟学校的师生热烈欢迎鹭八中师生们,并建议同学们乘车,早日到达省城投入战斗。经同学们讨论,及交通局长说明情况后,下午五时鹭八中师生才登车,于次日下午抵达省城。

  俞岚继续慷慨陈词道:"26日下午三时半,马为同志作讲解十六条的报告,第一次正式提出炮轰宣传部和教育厅的口号,说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了'。26日晚,各地区宣传部、教育局以及各大专院校突然接到省委的加急电话,要他们马上选出代表,立即前往省城来参加'炮轰宣传教育界万人大会',不少地区的代表没有带任何揭发材料,匆匆地赶到省城,有的刚刚下车,有的还在途中,请问,这个万人大会开得如此仓促,难道真的是因为时机'已经成熟了'?我们不禁还要发问,既然省、市委表示支持我们鹭八中的革命行动,为何长期以来对我们揪许敏回校批判斗争要百般阻挠呢?为什么在坐车问题上态度变化无常,一会儿说有车,一会儿说没车呢?为什么早不早,晚不晚,偏偏要在我们到省城揪许敏时,急急忙忙地召开这个万人大会呢?难道这些问题不值得发人深思么?……"

  鹭八中俞岚的发言赢得了场上的一阵热烈掌声,陈炳义、王钟惠、林文武、陈东、叶思声、我等都拼命地拍手击掌,以示支持,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都鼓掌,有的人则如佛像一般保持沉默着。

  这时候,台上的那些大会组织者凑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阵子,大约,他们还不想让其他的卫星也脱离地球的轨道,飞往河外星系去,因此,决定竭力维持现状,仍按原来的会议程序继续开下去。

  下一个发言者是F市教育局的代表,他的发言口径还是上面定的调子,依旧把矛头指向侯毅和笼统指向省教育厅,而对于教育厅的第一把手许敏连一根毫毛也不敢触动。

  就在他仍在发言之际,忽然间,场上又起了一阵骚动,我也伸长颈脖四处张望着,不知又出了什么事。我望见从运动场外面开来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队头的一面战旗在迎风飘扬着。当这支队伍渐渐走近时,我看见那面红色的队旗上写着"新侨大学革命造反兵团"的字样,这些男女大学生们迈着急急的杂乱的脚步沿着跑道开进田径场,他们风尘仆仆,斗志昂扬。会场上,有部分人为他们的到来,报以一阵掌声,只见他们秩序井然地在田径场边上的空地上站住了脚。

  当那位市教育局代表的发言刚结束,我们远远望见主席台的出入口处发生了一场纠纷,那些大会组织者和一小伙不知什么人正在争执不休,似乎还吵得好激烈,连扩音器里也传来了吵架声,不过,我们是听不见到底为何争吵的。台上乱了,自然台下也跟着乱轰轰起来,有的人翘首瞻望,有的人高声议论着。

  这阵子,那个省委候补书记廖生灵也站起来,走过去进行调解,大约是因为他调解有方,争吵声渐渐平息下来。

  此时此刻,我们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小伙子子大踏步地走上了讲坛,他头戴一顶军帽,身穿褪色的旧军装,把袖筒卷得高高的,左臂上戴着一面红袖章,他一手抓住麦克风话筒,铿铿锵锵地道:"同志们、革命的战友们:我们是新侨大学革命造反兵团的战士,刚刚我们一路风尘地下了火车,就直接赶到这个会场来。我们要求在今晚的大会上讲话,但是,那些大会的操纵者们却无理地阻挠我们发言,说什么今晚的大会没有安排我们发言,不能打乱会议的程序云云。这是什么屁话,我们为什么不能发言?为什么要剥夺我们发言的权利?'四大'自由是毛主席赋予我们的权利,是任何人也剥夺不了的!"

  台下新侨大学革命造反兵团战士,以及鹭八中、鹭门大学等学校的学生们起劲地为他的发言喝彩鼓掌。接着,他又操着一口华侨腔调的普通话继续说下去,"我们学校是昨天夜里才接到省里的开会通知的,我们新侨大学革命造反兵团全体战士一致认为,省委如此匆匆忙忙召开这个所谓炮轰宣传教育界万人大会,完全是一个大骗局、大阴谋,必须予以戳穿。众所周知,'炮打司令部'是我们伟大领袖、伟大统帅毛主席向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派发出的战斗号召,马为同志也去北京参加了八届十一中全会,自然他是知道毛主席写了《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可是,他回来之后究竟又干了什么呢?确实,他也在到处鼓动人们炮轰、炮打,又是这个校党委烂了,又是那个院党委烂了,然而,烂来烂去总烂不到他和他的老婆的头上去。今晚,他又在这个体育场召开全省性的所谓炮轰宣传教育界万人大会,也许,这个宣传部、教育厅是真该炮轰的,但是,我们又不能不问,难道说这个宣传部、教育厅就是我们省的'司令部'么?难道说王道燃就是我省黑线的总根子么?难道说'炮轰司令部'就是这样炮轰的么?

  "我们认为,今晚的万人大会是省委想转移目标、扰乱视线的大阴谋,要坚决加以揭露,我们呼吁一切革命同志行动起来,把今晚的大会开成一个揭发、批判、炮轰省委的大会,现在是'炮打司令部'、'炮打省委'的时候了,我们要坚决揪出省委里的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掀起我省文化大革命的新高潮……"

  这个新侨大学大学生的言辞尖锐、犀利的发言,如一道闪电撕裂天空、一道霹雳震撼大地,博得得了场上部分同观点的群众的狂热掌声,同时,会场上也起了一阵聒噪。那些大会组织者显然有点晕头昏脑,不知所措,为今晚大会的多事而大伤脑筋。

  就在这个时候,底下又有一小群穿军装、理平头的小青年冲上主席台,一个熟悉的身影晃动在讲坛上,我仔细盯望,那不就是我们学校的吕克强么?吕克强的嘴巴凑近话筒高声道:"革命的同志们、红卫兵战友们:我代表前线红卫兵总部在这里讲几句话,刚才那个新大的狗崽子放了一通狗屁,他散布的是地地道道的反革命右派言论。那个狗崽子声称今晚的万人大会是省委的'大阴谋',我看他是说错了一个字,居然把大阳谋说成'大阴谋'。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如果怀疑这两条原理,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可是,那个新大的狗崽子连这起码的知识也不懂得,将这会场上的成千上万的革命群众都视同阿斗,好像大家全上了省委的骗局圈套,唯独他这活宝是'先知先觉',真他妈的混蛋!这个狗崽子竟然怀疑起我们伟大的党,怀疑起省委来,甚至,还丧心病狂地叫嚣要'炮打省委',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的省委是无产阶级的战斗司令部,怎么可以随便炮打、炮轰呀?那些新大的狗崽子们打着'造反有理'的旗号,妄图造无产阶级的反,造无产阶级专政的反,我们就是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我们只许左派造反,不许右派翻天……"

  当吕克强的话音刚落,会场上的前线红卫兵一派人疯狂地为他鼓掌喝彩,当然,也有人是喝倒彩的,恰似古代打仗时两军对擂在互相谩骂着,会场顿时大哗。

  这会儿,另一个新侨大学的大学生又闯上讲坛,当他对着麦克风话筒刚说了一声"同志们",话筒就被吕克强一把夺走,吕克强对着话筒高声嚷嚷道:"同志们,这里是无产阶级的讲坛,只许红五类子弟发言,不许黑七类狗崽子放毒,你要发言,得先报是什么成份,大家说对不对呀?"

  "对,要先报成份再发言!"

  "不许狗崽子在台上放狗屁!"

  台下那些前线红卫兵们也发出了一阵狂呼嚣叫。

  吕克强像一头帝企鹅一样趾高气昂,他手指着那新大学生逼问说:"喂,你报,你是什么成份?"

  "你干吗抢我的话筒,为什么要剥夺我的发言权利?"那位穿短衬衣的新大学生争辩着,力图夺回麦克风话筒。

  "不行,你要先报成份,才能发言。"吕克强双手护卫着话筒,大声地道。

  "要报成份,狗杂种的,你有种的就报成份!"

  "不报成份不能发言,狗崽子,你有鸡巴的胆量,就报你的成份!"

  台下的前线红卫兵在又喊有又叫。

  那位新大学生迟疑了一小会儿,他讷讷地说:"要报就报吧,我的家庭成份是华侨工商业者,我是革命的青年,是热爱社会主义祖国的……"

  可是,未等他说完,台上的几个前线红卫兵便用力地推搡着他,辱骂道:"他妈的,乌鸦也想上金銮殿,狗崽子,还不赶快滚下台去!"

  "一──二──三──,狗崽子,快滚下台!"

  "不许狗崽子发言!打倒黑七类狗崽子!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会场上爆发了一阵怒不可遏的吼声,伸出的一只只森林般的拳头简直可以把台上的那个新大学生的脑袋瓜砸得脑浆迸地。

  而那位新大学生则在竭力反抗着,如若母鸡抱窝一般赖在台上一步也不肯走掉,嘴里仍在争辩着:"谁是狗崽子哟?我要求发言,我抗议你们对我的人身侮辱!"

  这时,好些新侨大学革命造反兵团的大学生以及前线红卫兵总部一伙人纷纷冲上台去,两派学生集聚在讲坛周围展开了一场麦克风话筒争夺战和唇枪舌剑之战。骤然间,主席台成了黄河十八弯的大旋涡,场上也翻腾起汹涌波涛,到处都在歇斯底里般地乱喊乱叫着,会场陷入于极度的混乱之中。

  大会的组织者们失去了对会议的控制能力,廖生灵大概也担心乱子会越捅越大,更难以收拾局面,他即叫那位大会主持人通过后面的另一个麦克风话筒宣布今晚大会就此结束,接着,索性把扩音器关闭掉了。

  那些吃了豆腐渣子的愣家伙们如好斗的公鸡一般还在台上争吵不休,直至会场上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双方才渐渐地休战。

  今晚的万人大会就这样地草草收场。在回去的路上,我们几个同学议论开了:

  "天哪,万万也没想到今晚的万人大会竟开成这样,唉──"陈东摇头叹息着。

  "这说明人民觉悟了,沉睡的睡狮开始苏醒了,长眠的火山终究要爆发的。通过今晚发生的事情,人们将不得不重新认真地进行思索,对省委的问题进行新的思考和认识。"我有些激动地大声说。

  "是啊,马为要想保老婆是很被动的,既然要万炮齐轰教育厅,千万吨炮火却落到副厅长侯毅的头上,让他成了替死鬼,成了阿Q,而正厅长、党组书记、马为的老婆许敏依然逍遥自在地坐着小轿车,连一丁点事儿也没有,这无论如何也难以自圆其说。古书上常说女人是祸水、是祸根,也许,许敏的问题也是马为的致命伤吧。"叶思声若有所思地道。

  陈炳义兴奋地对我说:"李晟呀,看来,咱们以前写的那张大字报《让事实讲话》还是对的,事实证明我们是正确的。"

  "对于咱们那张大字报,不瞒你说,前些时候,我的思想一度像振荡器一样产生了超高频振荡,对自己原先的看法是否正确产生怀疑,但是,通过今晚的大会,我算是拨开了障眼的树叶,恢复了自信心。"林文武也望着我,真诚地说。

  "咱们是彼此彼此,前段时间我也处于彷徨之中,只是没说出口罢了。"我也以诚相待地说。

  以后,我们上了大路,有车的同学就骑车子,没车的就乘公共汽车回去。我一边骑着自行车,人脑的神经元不断输出神经脉冲,思路沿着马路向远方铺张开去……

  究竟许敏的事情是怎么一回事呢?还是从头说起吧,早在六、七月间,鹭八中就发出呼吁书要求揪许敏回鹭门,清算她所谓包庇该校支部书记兼校长沈秋阳的问题,实际上,鹭八中的社教早就开展一年多了,许敏是后来才派去的,将问题的全盘责任都推卸在许敏的身上是不公正的。

  到了八月初,鹭八中师生要揪许的要求发展到非常强烈的地步,许敏确实有些发了慌,她意识到她的头顶上空布满乌云,可怕的大雷雨即将来临。她一面叫人打电话到华东局,向华东局书记处书记卫老求救,另一方面又匆匆忙忙地召开教育厅党组会议,将她在鹭八中的情况立即反映给省委。

  当省委书记处书记、省文革第一副组长刘棣昌听取了教育厅党组同志关于许敏问题的汇报后,他和省委秘书长、省文革办公室主任李少影连忙挂了个长途电话到北京。当时,马为书记正在北京开党的八届十一中全会,他听罢刘、李二人的电话情况汇报后,因为他刚刚在全会上受了毛泽东主席的批评,显得心有余悸,但偏偏许敏又是他的夫人,使事情更复杂化了。他经过一番思虑后,表态说:"同意许敏去鹭门是上策,也可由鹭八中派代表来省城,让常委们去决定吧。当然哟,如果许敏要去也不能一个人去,应和鹭八中有关的人都一起去,把问题彻底搞透。"

  刘、李二人听罢马为的电话指示后,不敢擅自主张,便去请示省委第二书记方俞平应该怎么办好,而方俞平则猛抽着雪笳烟,思索了一阵子之后,面露难色地道:"哎呀,这个板难拍呀,马为的这话可是深不见底的,你们也不是不了解马为这个人的脾气,他善弄玄虚,难以捉摸,何况,这又是他老婆许敏的事,搞不好,他要怪人的,要骂娘的,实在难办啊,我看这事还是让他自己去决定吧。"

  以后,他们获悉马为即将搭机赶回省城,又听马为传话说许敏可以不去鹭门了,因此,他们就把这件事暂时搁在一边。

  过几天,马为开完会从北京飞回来了,他还是那句话:"这事让常委们去决定。"

  可是,谁的脑袋这么大呢?第一书记不做决定,何人又敢越俎代庖呢?只是小将们却不吃素,鹭八中师生们早就被省委和鹭门市委反反复复的态度激怒了,八月十八日,他们决定要赴省城来揪许敏。

  当天许敏得悉这一消息,她急得像热砖上的猫儿蹦蹦乱跳,连午饭也顾不上吃,便急匆匆地跑到刘棣昌的家里,找到刘棣昌,哀求他说:"老刘啊,不得了啦,鹭八中要来揪我了,现在是最紧急的关头,请你无论如何要帮帮我的忙呀!"

  "好吧,我就去找方书记说说,看看应该怎么办。"刘棣昌点点头道。

  十九日上午,许敏又亲自挂长途电话给华东局卫老说:"卫老呀,我是许敏呀,鹭八中师生要来省城了,我准备给他们打死,在被打死前,我要求见您一面,向党做出最后的声明。"

  卫老听罢她的话,不以为然地道:"你说什么呀?究竟谁要'打死'你呢?你应该要相信群众、相信党呗,我看你还是要去鹭门一趟,别害怕得魂不附体的,去经经风雨、见见世面,去见见群众、听听他们的意见吧!"

  "这个──"她一时语塞,又恳求说,"总之,卫老,我请求先到华东局去一趟,让我能够见您一面,我有话要向党说。"

  "我看没有这个必要,你有什么话现在就在话筒里说吧,我洗耳恭听……"

  "不,有些话在电话里不好说,还是让我去上海当面对您说吧,卫老。"她又一次苦苦哀求说。

  "你不要来上海,要去就去鹭门,别见我的面,要见就见群众的面!"卫老也显得十分固执。

  挂断电话之后,许敏沮丧极了,不过,她并未完全死心,仍一味按照自己的主意办事,她对人道:"我就是要去华东局,只要我到了华东局,就那我没办法了,难道还能把我赶回来?!"

  当天下午,她背着省委,私下买了一张F市到上海的软卧车票,准备悄悄地偷跑到上海去。这天正好她的女秘书老俞也买了一张硬卧车票,要回邵县搞社教,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打算上火车后即跟老俞调换铺位,以防不测。

  当卫老接了许敏的电话后,心中感到焦灼不安,便又挂了个电话给方俞平,告诉他说:"许学敏一定要去鹭门,你要出面做工作。叫她不要到华东局来,必须端正自己的思想,到群众运动中去接受教育。"

  俗话说,世上无不透风的墙。方俞平恰巧也得悉许敏瞒着省委要潜行上海一事,又接到卫老的电话,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即刻驱车到省交际处,把许敏找来在交际处的八角亭里谈话。

  方俞平开门见山地问她说:"听说你买了今天的车票,准备晚上到上海去,有这回事么?"

  "嗯,"许敏见此事已败露,干脆承认道,"我要到华东局去见卫老。"

  "你要见卫老,可是卫老却不想见你的面,他今天特地打电话来要我告诉你,叫你一定要去鹭门,不要到华东局来。"方俞平犀利的目光透过眼镜片直视着她,正色地说,"你身为省教育厅长兼党组书记,竟瞒着省委和组织,想偷偷跑到上海去,请问,你还有没有一点党的组织性和纪律性呀?你心目中还有没有省委和党组织呀?"

  "我坚决不去鹭门,我去鹭门会被他们打死的,我宁可死在省城,死在党组织的面前,也不死在鹭门……"她高声嚷嚷着。

  "你说什么呀?谁要打死你?难道鹭门是台湾、是火烧岛?难道鹭门就没有党组织吗?口口声声说'死,死,死',当真死到临头我看她就不想死了。"方俞平也激动得涨红着脸道,"告诉你吧,你即便不去鹭门,也不许去上海,我们省委不同意你去,华东局也不同意。"

  "不,我的火车票都已经买好了,今晚我非去上海不可。"她也执拗得像一头牛。

  "我代表省委正告你,如果你要去上海,就开除你的党籍。"方俞平严厉地警告她说。

  这场谈话陷入于僵局,方俞平深知许敏的脾气,她仗着自己在省里的显赫地位,什么人也不放在她的眼里,我行我素,因此,方俞平决定暂时把她留在省交际处里,不让她到外面去。

  许敏如若一头母狮被关进了铁笼子,她怎能不暴跳如雷?眼看今晚去上海要泡汤了,她心里火烧火燎急得要命,便偷偷地打个电话给教育厅政治处丁处长,对他说:"是老丁吗,我是敏呀,我被扣在交际处里出不来了,请你速想办法来解围……"

  丁处长接到电话后,就乘了一辆小车赶到省交际处,然而,交际处毕竟不是教育厅,他什么办法也没有,只得又开车回去了。

  为了使许敏的脑瓜开窍,方俞平派刘棣昌、廖生灵二位书记再做她的思想工作,他俩动员说服了她两夜,可是,许敏仍死活也不肯到鹭门去。

  出于无奈,方俞平只得召开常委会,他提议说:"既然许敏不去鹭门,那么,鹭八中学生要来就让他们来吧,索性在省城解决问题,把那些原鹭八中工作队员也集中一起处理这个问题吧。"

  那些省委常委们谁也拿她没办法,他们见方俞平提议让鹭八中学生来省城,纵然这不是一个上策,也可算是一个中策,便纷纷表示赞同,这样,常委会便做出了这一决定。

  而许敏对方俞平把她关在交际处一事一直怀恨在心,她怒不可遏地打电话到华东局,控告说方俞平想整她,将她扣押起来(实际上她只在交际处呆了一个晚上)等等。接着,她又跑到F军区司令员叶浩明处告方俞平的状,要他出面讲话,阻止鹭八中师生来省城,但却遭到叶的拒绝。

  叶浩明获悉常委会迁就许敏,做出了妥协的决定,他便把方俞平找去谈话,对方指出:"你们这样处理是不对的,华东局卫老主张许敏去鹭门,我们军区党委也赞成这主张,你们应该两头做工作。一头用十六条,做好鹭八中的工作,要摆事实、讲道理,许敏如有错误可以揭发批判,但要文斗,不要武斗;另一方面也要做好许敏的工作,动员她大胆地去鹭门,有错误就承认、做检查呗。"

  方俞平如同三明治中间的馅子两面受夹,他挨了叶浩明的批评,又听说许敏到处擂鼓告他的状,憋了一肚子的火,他当即将许敏叫去谈话。

  "听说你到处告我的状,其实,我把你留在交际处里,完全是为了你好呀。"方俞平语重心长地对她说。

  "哼,你为我好,就不应该让我去鹭门,我去鹭门会被他们打死的。"她怀有怨恨地乜斜他一眼。

  "你老说'死,死,死',谁要打死你呀?"

  "我就是会被他们打死呗,呜呜呜──"她不禁地呜咽大哭起来。"你不了解情况,鹭八中的武斗很厉害,一百二十多个教师就被武斗达七十多人,听说有个教师还被他们活活打死了,还有一个干事在电影院看戏,他们以找人为名,叫出来就被抓走了,甚至连市委文革办的一个工作人员到鹭八中也受到围攻……"

  "这些情况我也听说了一些,不过,你也应该要相信群众、相信党呗,要正确对待对待这场文化大革命。"方俞平此际的语气和缓了许多。

  "你不知道我这几天病得厉害,还吐过血咧,我去不了鹭门,我这么虚弱的身体怎么经得起他们七斗八斗呀?我若去鹭门,就会死的,真的,我会死的,呜呜呜──"她又失声断气地抽泣着,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痛苦地颤动着。

  方俞平看见她这副可怜相,顿时起了恻隐之心,对于社会上的有关鹭八中的种种传闻。他是将信将疑的,毕竟他同红卫兵小将们也没有打过什么交道,担心许敏若去鹭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不好交待,因此,他决定先亲赴鹭门一趟,一则弄清鹭门和八中的真实情况,二则想缓和一下鹭八中师生们的情绪,待做好他们的工作后,再让许敏去鹭门。

  二十三日,方俞平偕廖生灵驱车赶到鹭门,可是,他俩来得太迟了。那些鹭八中师生们早就被省委和鹭门市委反复无常的态度激得不耐烦了,他们决定二十四日清晨动身赴省城。

  二十三日夜,方、廖一抵鹭门,即找来原鹭八中工作队队长胡鹏以及鹭八中校文革几个负责人谈话,表示支持他们的革命行动,另一方面,又劝说他们过几天再去省城,因为车辆紧张,需要联系车辆等事宜。廖生灵还建议说"或者你们不要去,过几天把许敏送来。"

  然而,那些鹭八中学生们认为这又是在哄他们,固执地要按原计划行事,步行赴省城。二十四日凌晨三时,三百名鹭八中师生整队出发了,方俞平、廖生灵和鹭门市委一些领导同志在街道旁观看着鹭八中的队伍走过去,在这种情况下,鹭门市委才向市交通局临时调了几辆汽车,让同学们乘车赴省。以后,方、廖也驱车回去了。

  为了要扭转这一被动局面,马为突然提出:"要高姿态,要高举革命红旗,把革命旗帜夺过来,争取主动,我主张立即召开万人大会,揭发批判全省宣传、教育界。"

  这样,就召开了八·二七万人大会,谁知鹭八中以及一些学校的学生竟在这个大会上造了省委的反,一颗凝固汽油弹的爆炸导致一场灭顶之灾,我省文化大革命进入了炮轰省委的阶段,从此,省委瘫痪了,一场可怕的飓风扫荡着全省大地。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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