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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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二十五日早晨,那队"牛"队又在校门口举行请罪仪式,只是今天没有大批"荷枪实弹"的前线红卫兵压阵,仅有吕克刚、黄大勇、范前锋等几个人在场监督,由"牛"头朱光奇带领众人在请罪和唱牛歌。

  在办公楼附近的布告栏上,前线红卫兵一支队贴出了一张《强烈要求》的大字报,他们要求校"革委会"必须立即克扣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和牛鬼蛇神的"高薪",只能给他们发生活费用,不许他们再过着挥金如土的腐朽糜烂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另一张大红纸是东方红红卫兵成立的宣言书,从大字报的笔迹和风格来看,大概是出自于陈希琪、鲁禺、魏举等人之手。他们的宣言书也是一份杀气腾腾的宣言书,也在声嘶力竭地鼓吹"血统论",声称东方红红卫兵是一支红五类子弟的阶级组织,是在党领导下的革命群众组织,他们坚决贯彻党的阶级路线,只许左派造反,不许右派翻天。东方红红卫兵是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急先锋,他们坚决批判以郭洪为首的工作组的右倾机会主义路线,坚决抵制非法选举出来的校文革顽固推行的没有工作组的工作组路线,坚决和他们斗争到底……

  在上午学习时间结束后,我才走出教室没几步路,就被在后面的林文武叫住了:"喂,李晟,你等一下。"

  我停住脚道:"红卫兵长官,找敝人有什么指示?"

  "咱们到那边谈。"林文武手指着大楼后面栽着夜来香和刺柏的空地。

  我俩走到那边无人处,我信手摘了一片刺柏叶子说:"'风景这边独好',现在,有什么事,谈吧,我洗耳恭听,Iamallears.(我很留意地听。)"

  林文武看了我一眼,正经八百地对我道:"班文革小组决定,叫你今晚六点半到闽江大学参加开会。"

  "啊,到闽大开会?开什么会呀?咱们班上去多少人?"我问。

  "不知道开什么会,咱们班就去你一个人,你可以自己骑车去,六时半在闽大教工食堂前面的篮球场集中,咱们学校是由梁雄老师带队的。"

  "怎么,为什么只去我一个人呀?你干吗不叫那些红五类子弟去呢?请问,这究竟用意何在呀?"我感到迷惑不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盘问。

  "没什么用意,你这人可是筛米的筛子──眼儿多,咱们学校总共才去了二十人,咱们班分到一名名额,我和培生商量结果,决定叫你去。"

  "噢,看样子你们倒是很器重我哟,令我感动得眼泪要像自来水一样哗哗地流下来,太谢谢你们了。"

  下午,我提早吃了晚饭,骑上我的那辆破旧的"铁甲车"到闽大去了。闽江大学位于城西郊外,离我区很远,骑车快则要至少四十五分钟,慢则要一小时。

  闽江大学是我省一所新兴的工科大学,昔日这里荒草丛生,蛇虫出没,听说还是枪毙死人的地方。如今,这里面貌焕然一新,一幢幢耸立的大楼平地而起,出现了一排排参天的白杨和梧桐,成为我省有名的高等学府,建校以来,闽大已为国家培养了一大批的科技人才。

  不到六时,我便来到了闽江大学,因为我来得太早了一点,无所事事,我就在校园里四处溜达,观阅着大字报。

  闽大的大字报倒不少,各幢建筑物的墙上和大字报栏上都贴满了大字报,内容五花八门,多是关于他们自己学校的运动情况,有的个人署名,也有的战斗队署名,大字报的争论焦点是集中在以陈文亮为首的校党委和以吕振玉为首的省委工作组的问题上。

  我浏览着大字报,对于孰是孰非搞也搞不清楚,闽大的问题似乎颇为复杂,校党委书记陈文亮的乌纱帽还没被摘掉,关于工作组的功过争论也很激烈,而工作组和校党委之间又存在着矛盾,有的人攻此保彼,有的人保此攻彼,也有的二者皆反,总之,光看大字报我是有点懵头懵脑的,无从评说。

  后来,我看罢大字报,便抄着手在运动场的跑道上散起步来。看样子,今晚的大会是在这里举行,主席台已经布置好了,横梁上挂着一条横幅布条,上面写着:"革命辩论大会",台上有几个人在忙碌着。我不知道今晚辩论大会要辩论什么内容,也不晓得为什么偏偏要叫我来参加,我心里总有那么一些疙瘩,一时无法解开,我这人到底是比较多疑的。

  天色渐渐地昏暗了下来,太阳已经落下山了,回光返照,使天空变成了玫瑰色,好像穿上了一件红袍,那红色越来越深了,和黑色混合在一起了,由一件黑纹红底的袍子变成了一件红纹黑底的袍子。夜幕如薄雾般笼罩着大地,原先空空荡荡的田径场上开始恍动着一些人影子。

  这当儿,忽然间我看见一大群大学生急急地连走带跑而过,他们当中有人激动地大声道:"快去看,省委马为书记来我们学校了!"

  啊,省委第一书记马为同志也来闽大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从天而降,我的心简直要从心窝里跳了出来,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人群向前跑,和他们一道奔到对面的跑道上去。我看见马为书记被一大群男女大学生前簇后拥,团团围住,那些大学生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伸长手臂,热情地要和马为书记握手。

  "您好,马书记!"

  "马书记,您好!"

  "同学们好,同志们好!"马为书记一边缓步走动,一边伸出手亲切地同众人握起手来。

  我在人丛外面停住了脚,我踟蹰不前,犹豫不决该不该上去也和马为书记握手,因为不久前我才写了一张关于省委的大字报《让事实讲话》,指责了马为不少问题。我拿不定主意,上去和他握手吧,假若今后马为被撵下台,我明知省委有问题,并且早就写了大字报,居然又跟马为握手交好,那立场又滑到哪个田地里去了呀?倘若不上去和他握手吧,可这又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啊,须知,要与省委第一书记马为这样的大人物握手是很不容易的,也许,在我的一生中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过了这村,就没了那店,再说我写大字报只是针对省委与马为同志的错误,与马为的个人是毫无怨恨的,我为什么不能过去和他握手呀?这一历史的时刻是瞬间即逝的,它是时代的狂澜激起的浪花,我不应该再迟疑下去了,要抓住这不复再有的机会上去和他握手,亲身体验一下同堂堂的省委书记握手究竟是什么一种滋味。

  于是,我决心一下,便如同兔子一般灵活地往人丛里钻,三下二下就挤到最前面,我和许多双手一样都向马为书记的手伸去,说来也很幸运,我刚伸出手来,马为书记的手便与我的手握住了,我握住他的手道:"马书记,您好!"

  马为书记望了我一眼,也亲切地说:"好啊,同学们!"

  自从八·一八毛主席身穿人民解放军军装,在天安门城楼上检阅百万文革大军以来,军装就成了当今最时髦的服装,男女老少都爱穿它,正是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绿装。今天,马为书记也身穿全套军装,头上戴了顶军帽,仍戴着一副胶框眼镜,只是他比以前变得平易近人了。

  我同马为书记握罢手,接着,便从人群当中挤退了出来,让其他人去握手。不过,我依然在人丛外面滞留着,我感到有点激动不已,我摊开那刚刚和马为握过手的右手掌,反复地瞅着,细细地回味着手心上的感觉,如若久久地咀嚼着橡皮糖在回味。马为的手是软绵绵的、凉丝丝的,好像是一个文弱书生的手一样,同他握手完全没有通常人们所爱描述的那种一股温暖的热流传了过来的感觉,要是凭我手上的感觉,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就是当年曾经指挥千军万马、威震沙场的大将军的手,然而,大将军也罢,省委书记也罢,他都是人,而不是神,我手上的感觉乃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犹如冰是冷的、火是热的一般的真实。我不后悔自己跟马为握了手,相反的,倒感到很幸运,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机会同省委第一书记握手啊。

  以后,我来到教工食堂前面的篮球场上,看见梁雄老师和我们学校的一些同学已经等在那里,那些同学除了高一年段的,其余人我大多只认脸孔却不相识。高一年段2班去的是朱依灿,3班是石达志,4班是赵美英,5班也是一位女生。我发现那个高二(3)班的刘富文也来了,自从他向本人索取大字报底稿被拒之后,我们之间便再也没有打过交道,此刻,我也不理睬他,只跟朱依灿搭起腔来。

  这时候,梁雄老师扫视了众人一番,道:"大概,咱们学校的人来差不多了吧?时间不早了,咱们随便排个队到会场上去。"

  我们参差不齐地排成队伍,像辣椒一样用绳子串成一串,来到了作为会场的田径场上。

  这阵子,运动场上显得热闹异常,如同开运动会一般,到处都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只见一大队的大学生"一二一、一二一"地迈着雄壮的步伐,最前面的一位高擎着一面"红旗战斗团"的红色队旗,浩浩荡荡地开进会场来了。一会儿,从另一方向又开来一大队的学生队伍,他们打着"红卫兵战斗兵团"的队旗,高唱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曲,雄纠纠、气昂昂地也进入了运动场,大约,这就是闽江大学的主要两大派吧。

  在这两路大军如长龙一般拥进会场之后,硕大的运动场似乎变得狭窄了,一眼望去,尽是黑鸦鸦的万头攒动,这是人之山,人之海,与下午空空旷旷的场面大不一样。

  过了片刻功夫,大会开始了,主持今天大会的校文革"筹委会"的一位负责人宣布:"全体肃立,奏《东方红》。"接着,扩音器里便传来了《东方红》乐曲的熟悉的旋律。

  而后,大会主持人又作了一番开场白,当他说:"省委马为书记在百忙当中,不辞辛苦地亲自来参加今晚我校的辩论大会,这是对我们全校革命师生的极大支持和鼓舞,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马为书记为我们做指示……"

  话音刚落,会场上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鸣掌。那位马为书记缓缓地立起,走到主席台正中的讲坛上,台上的那数盏几百支光的大灯泡在广阔黑暗的空间里显得黯淡无光,在昏冥之中我们不能真切地看到马为书记的脸部表情,只见他摆摆手,用慢条斯理的腔调道:"同志们、同学们、红卫兵战士们:我首先代表省委、省人委向你们问好,向你们致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战斗敬礼!"

  会场上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他停顿了顿,又往下说,"我今天来参加你们的革命辩论大会,不是来要做什么指示的,我是向同学们学习来的,是向红卫兵革命小将学习来的。毛主席亲自倡导的这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在全国各地蓬蓬勃勃地开展起来,你们闽江大学的运动形势也很好,今天晚上你们又组织召开了革命辩论大会,这种革命的主动性是值得大大提倡的……"

  在马为书记的讲话结束后,下面又报以一阵海涛般的热烈掌声。接着,辩论就开始了,先由闽江大学的主要两大派──红旗战斗团和红卫兵战斗兵团──各自阐述他们的观点见解。

  红旗战斗团的一位头头首先登台发表滔滔不绝的演讲,他道:"闽江大学党委书记陈文亮同志是属于《十六条》中说的第一类型的领导,他'敢'字当头,是毛主席的好学生,无产阶级司令官,在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就鼓励群众揭露一切牛鬼蛇神,同时也鼓励群众批评自己工作中的缺点错误。在以陈文亮同志为首的校党委正确领导下,我校运动掀起了新高潮,迅速揪出了反党分子、阶级异己分子、国民党三青团骨干、原校团委书记刘飞,以后,我们又乘胜追击,扩大战果,揪出了反党黑帮分子、反革命托派、原副校长廖敏之,揪出了牛鬼蛇神、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三十余人,取得了辉煌战果。可是,以吕振玉为首的工作组进驻闽大以来,他们口头上说是协助党委工作的,而背后却背着党委另搞一套。党委会议吕振玉都出席了,但他在外面又撇开党委,组织什么调查团,学生斗争时没有材料,他说我手里有,把党委会议的内容全抛了出去,向那些右派、别有用心的人提供炮弹,攻击以陈文亮同志为首的无产阶级的校党委……"

  在红旗战斗团的发言之后,红卫兵战斗兵团勤务组召集人王火锡也登上讲坛发表演说道:"我们认为陈文亮决不是什么无产阶级司令官、老首长、毛主席的好学生、党的好领导,他是混进二十四军的阶级异己分子,地地道道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镇压革命群众运动的刽子手……

  "6月19日,我红卫兵战斗兵团的一些革命造反派以'集会筹备小组'的名义组织起来,游斗了原校团委书记刘飞,矛头直指陈文亮,打响了我校革命造反的第一炮。陈文亮眼看着革命烈火就要烧到自己的头上,就来个丢卒保车、金蝉脱壳之计,他把斗争刘飞的主动权从'集会筹备小组'的手里夺走,交给化工系的保守派去搞,将运动重新纳入他的意志轨道。当我红卫兵战斗兵团等革命造反派又揪出了反党分子、老托派、老右倾、老牌机会主义分子、原副校长廖敏之,陈文亮不得不再次忍痛割爱,弃马保车。随着运动的深入发展,广大革命师生逐渐认清了陈文亮的真面目,认清了他就是刘飞、廖敏之的黑后台,是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忠实执行者,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以吕振玉同志为首的省委工作组进驻我校后,自始至终本着马为同志提出的'提醒有责,包庇不干'的原则,督促校党委进行自我革命。而三反分子陈文亮为了保自己的乌纱帽,妄图借刀杀人,利用工作组来镇压我校革命造反派,把我校文化大革命的烈火压下去。但是以吕振玉同志为首的革命工作组识破了陈文亮的阴谋诡计,他们坚定地同无产阶级革命派站在一边,放手发动群众,把政策交给群众,使我校的革命烈火越烧越旺,大火很快就烧到了陈文亮的头上。反党分子陈文亮对以吕振玉同志为首的闽大工作组恨之入骨,他们不仅组织红旗战斗团等保皇派围攻、谩骂省委工作组,而且还利用党委会议对工作组施加压力,甚至,陈文亮竟然向华东局控告以吕振玉同志为首的革命工作组所谓七条罪状,真是恶人先告状。

  "'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以吕振玉同志为首的革命工作组揭穿了陈文亮的反革命伎俩,他们不怕围攻谩骂,显示出了松树一般的无产阶级的革命坚定性。今天晚上,吕振玉等工作组同志也来参加我们的辩论大会,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向他们致以无产阶级的革命敬意!"

  王火锡说到是处,台下红卫兵战斗兵团这一派观点的大学生发疯似地鼓着掌,而红旗战斗团那派人则在起哄着,会场上顿时起了一阵喧哗。

  这会儿,大会主持人叫大家都安静下来,当掌声和起哄声渐息之后,辩论会又继续进行着。初期的辩论会基本上还是摆事实、讲道理的,虽然也有谩骂、讥讽,但总的说来,还是可以畅所欲言、各抒己见的。

  辩论会一直持续到晚上十一时多才告结束,不用说这场辩论是彼此不分胜负的,明晚他们还将继续辩论,正是:"一来一往势无休,你生我活谁能已。从来恶战不寻常,搅海翻江无底止。"

  二十六日早上,前线红卫兵把北工大校文革副主任、"巴黎公社红卫兵"头头谭立夫的《在工大一次辩论会上的发言》全文转抄了出来。这篇臭名昭著的谭立夫讲话是一篇肆意歪曲党的阶级路线、鼓吹异端的"血统论"的代表作。是处,不妨摘录几段,供人相与析:

  "到底有没有右派?工大这么个烂黑窝,怎么没有右派?可能今天这里就有右派!(热烈鼓掌)……我反正权利还在手,我就敢骂人,骂完了,我挺着肚子,象个无产阶级的样子下台。下台也不能软骨头,不能象狗熊一样,不能给无产阶级丢脸!(热烈鼓掌)"

  "有人对黑帮不恨,彭真的'重在表现'给他那么多甜头,怎么恨得起来?可是对工作组,对一些老革命同志,却恨之入骨。知道哪一个犯了错误,大有雀跃之势。共产党的干部犯错误你高兴什么?他妈的!(热烈鼓掌)

  "一讲阶级路线,他也来讲几句。你怎么配呀!(掌声)说起阶级路线,我们应是'既得利益者'了。同志们举一个例子,很简单:翻身贫农的儿子和被斗地主的儿子,谈起土改来,怎么会是同一种心情?!(热烈鼓掌)同志们,这就叫'阶级烙印'。"

  "有的人不爱讲老实话。'老子反动儿混蛋',我们说'老子反动'并不是泛指非无产阶级家庭,有人说我们'乖巧',这不是明显的挑拨又是什么?!我们必须揭露!(掌声)有人大讲什么'平等、博爱',在阶级社会里哪有什么'平等、博爱'?我们有很多哥哥、姐姐、小弟弟、小妹妹,刚刚出世,就惨遭敌人的杀害,叫做斩草除根!(静场──群众呼口号:牢记阶级苦,不忘血泪仇!)现在,我们对你们的老子专政,实行了仁至义尽的改造政策,给他们重新做人的机会;他们的子弟可以上学,表现好,还可以入团、入党,你们还要怎么样?你们现在搬出这套'平等'、'博爱'的垃圾来大讲,我看还是到厕所里讲去!(热烈鼓掌)一讲就是团结,怎么团结?斗争中求团结、先斗你,七斗八斗,斗得你背叛了家庭,改造了思想,我们就团结了。(掌声)拿块糖,哄你来干革命?有人说要讲究策略。对有的人,先孤立,看可能团结了,再团结,我看这就是策略!(掌声)"

  "说到高考制度的改革,有人躲在被窝里哭,说:'贯彻阶级路线我的前途完了,我家庭的前途完了!'解放十几年了,你那个'家'还不完?早就他妈该完了!(热烈鼓掌)我造反是造定了,骂也骂完了,人也得罪了,我就是这样的人。……党团组织可以好好分析分析,有同志说工大共青团组织该砸烂,我看,该砸烂的就是砸烂!(掌声)连这个学校我看都得砸烂!(热烈鼓掌)……"

  我挤在人丛里看完了长达三十多张大字报的"讲话",脸上笼罩着一层阴云,我知道这篇谭氏"讲话"是一颗炽亮的信号弹,意味着一场可怕的所谓红色恐怖的风暴即将席卷而来。

  我心事重重地来到了班上,今天的教室听不见往日的那种吵吵嚷嚷声,我一进教室不由地便愣住了。我看见在前面的黑板上以及黑板两旁的墙上都贴写着触目惊心的大标语:"勒令狗崽子肖亮必须起来造其狗父的反,否则,就滚你妈的蛋!""狗崽子肖亮不起来揭发其反动老子的罪行,就砸烂你的狗头!""狗崽子肖亮不和其反动老子彻底划清界限,连你也一起完蛋!"

  这些标语虽然没有署名是谁写的,但不用去问巫婆,闭着眼睛也会明白是谁干的,只见钱水仙、曹月仙、孔烨、曾自明等人的脸上显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情,俨然他们就是人的命运的主宰者。而在教室里的其他非红五类同学则彼此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这当儿,肖亮走进教室里来,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他的身上,只见他抬头望着黑板前面的标语,脸色刷地变得如刚粉刷过的墙壁一样白,整个肥胖的躯体在颤抖着,他将厚厚的嘴唇往口里紧咬,只差一点儿没把嘴唇咬破,耳朵嗡嗡嗡地轰鸣着,血液在太阳穴里疯狂地悸动着,摇摇晃晃着身子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两只手抱着那大脑袋,闭起眼睛对谁也不搭理,他的心在痛苦地哭泣着,他的心在流血。

  过了会儿,电铃声响了,又是学习时间,林文武念完报纸社论,接着,同学们便各自自学文件。今天,教室里的秩序出奇得好,没有往日蜜蜂般的嗡嗡声,大伙儿都鸦雀无声地埋头看文件(有没有真学进去又是另一回事),也许,那些所谓黑五类、黑七类子弟正在提心吊胆地暗自揣测着什么时候狼牙大棒会不会也落到自己的头上,至于那些红五类子弟也是头一回撕下脸皮同学斗同学,毕竟还是有所顾虑,他们都不愿意个人太露,所以,这阵子班上尚处于台风眼之间──显出暂时的平静。

  学习时间一过,我即走到肖亮的桌前,对他道:"'胖子',咱们到外面走走,好吗?"

  "嗯。"肖亮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随即默默地跟着我一道出去了。

  我们往大操场的方向缓缓地走去,肖亮头低低地着一声不吭,他的心情依然如水银一般沉重。我是个爱发炮的人,若有话想说又硬憋着,如同食管贲门失驰缓性晚期患者一般会打呃逆,我不管他的脸色多么难看,还是教训起他道:"我像和尚念经一样跟你不知说过多少回了,叫你要同你的老头子划清界限,勇敢地站出来揭发他的问题,至少你也要写一二张大字报表明你的革命立场与态度,偏偏你不听老人言,现在吃亏在眼前,人家把你当作活靶子打,你怎么办呢?"

  "唉──"肖亮长叹了一口气。"不是我不听你的劝告,我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好揭发呀!"

  "我看你关键还是要敢于大义灭亲、敢于背叛家庭,走自己选择的革命道路。"我们走到大操场上了。"令人遗憾的是,你这个人实在是太软弱了,软弱得像软体动物一样,人家欺负你就是欺负你这一点。"

  "嗨,像我这样出身的人比印度最低下的贱民还不如,我又能逞什么强呢?谁都可以像踩蚂蚁一样把我踩在脚下,我的命运注定是如此的悲惨。"肖亮脸上的神情显得十分忧郁、悲哀。"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看来,揭发的大字报不写是不行的,可是,叫我揭什么呢?天哪,我的脑袋真要如火药桶一般炸开了。"

  "你别像林黛玉一样自悲自哀,哭哭啼啼地做着《葬花词》、《风雨诗》。我不信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们这等人的出路,我们应该要做人生之路的开拓者,鲁迅说得好,'上人生的旅途罢。前途很远,也很暗。然而不要怕。不怕的人的面前才有路。'"我停顿了一下,又说,"我建议你回去好好地想一想,你和你父亲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难道他就没有散布过一些资产阶级思想和言论吗?你完全可以搜集到写大字报的材料,关键在于你有没有勇气与你的父亲公开决裂,诚然,要迈开这一步确实是不易的。"

  肖亮低头沉思了一阵子,说道:"也许,你说的是不错,然而,要真做起来可是大拇指挖耳朵──难啊,你一直劝我要起来揭发我的父亲,我也想了好久,有几次我都提起了笔,就是写不下去,唉──我真不知道该揭些什么。"

  "你这个人太优柔寡断了,像女人一样没主心,不然,何至于今天落得落汤鸡一般的狼狈地步。"

  "其实,不论我揭了老头子多少的问题,狗崽子还是狗崽子,这同仁堂狗皮膏药是一辈子也揭不下来的,我的这一生算是完了,我生活在世上便如同乱石中的一粒石子,舍不得把痛楚倾诉出来,让它们就在我的胸中烂掉吧,如若烂梨一般烂掉。"他面容惆怅地凝视着远方。

  我长久地直视着他,又劝导他说:"我是理解你的心情的,不过,我劝你别这么悲观,不要把脑袋老往死胡同里钻,你的脑壳再硬也没有也没有砖头硬,忧虑是人生的劲敌,埋藏在心中的忧伤会像炉灶里燃烧的蜂窝煤一样会把心烧成灰烬的,你还是振作起精神来,鲁迅说,'希望是附丽于存在的,有存在,便有希望,有希望,便是光明。'……诚然,对于目前的许多事情我也感到不理解,妈的,什么狗崽子,难道他们就是龙种?我以为我们血管里奔流着也是鲜红的热血,它撒在大地上必将开放出美丽的金达莱。咱们最好还是别去计较这一些,从我们的角度上说,还是应该自觉地革命,你要勇敢地站出来揭发你老头子的问题,从思想上与家庭彻底划清界限。"

  下午,学校出了一件抢布事件,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在前线红卫兵出世之后,陈希琪、何贵旺、魏举等人也打出了东方红红卫兵的旗帜,他们是前线红卫兵的对立面,是少数派,自然,遭到自命为正统的前线红卫兵的白眼冷落。

  二十六日上午,陈希琪、何贵旺、魏举他们向校文革要求领取做红卫兵袖章的红布,而校文革的印把子是被前线红卫兵一伙人所把持,他们认为东方红红卫兵是非法组织、不予承认,拒绝了这一合理的要求。

  可是,东方红红卫兵一班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都是些血气方刚、肝火正旺的小伙子,又自恃为红五类子弟,天不怕,地不怕,如昔者共工敢与颛顼争为帝,又似荆轲"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他们当场就同吕克强、秦若西、陈斌等人争吵起来,正是:"山鸡来同家鸡打,任你会飞也当闹。"

  当然,争吵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只能把事情弄僵。下午,东方红红卫兵一班人聚集在他们队部──办公楼附近的一间独立大教室──商量对策,他们决定采取暴力行动,到总务处造反去──抢红布。他们说干就干,全体出动,如一群胡狼一般闯到了总务处去。

  总务处下午没什么人,只有一位叶老师在那里处理日常事务。他们先礼后兵,先向叶老师说明他们东方红红卫兵需要做红袖章的红布,要求领取一些红布。

  叶老师听罢,回答说:"领红布得有校文革的批条,你们到上面办公室交涉去吧。"

  "我们早跟他们干了一场,他妈的,那些婊子养的家伙欺人太甚,我们东方红红卫兵全部是由红五类子弟组成的,谁说我们是非法组织呀?那个所谓校文革本来就是非法选举产生的,我们才不买他们的账,见他妈的鬼去!"东方红红卫兵头头陈希琪高声怒骂。

  "嗨,你们同我瞎嚷嚷有什么用呀?我是照章办事的,上面批多少红布给你们,我就给你们多少,要是上面不批,我也没办法。"叶老师的两眼透过眼镜片打量着陈希琪。

  "奉劝你别墨守成规,还是赶快站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一边来,站到我们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派一边来,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鲁禺在旁阴沉着脸道。

  "不管怎么说,十分对不起,没有校文革的批条,我是不敢擅自做主的。"那位胆小怕事的叶老师像拨浪鼓一样摇着头。

  "妈的,你不敢做主,我们做主,我们红五类子弟是学校理所当然的主人,整个世界也是属于我们红五类子弟的,红布由我们取走,我们东方红红卫兵开一张收条给你,这样,总行了吧?"陈希琪显得有些不耐烦地大声道。

  "告诉你,我们东方红红卫兵可不是那么好惹的,要是你偏袒前线红卫兵,尽跟我们东方红红卫兵寻碴儿,我们总有一天要同你算这笔账的。"鲁禺瞪起眼睛威胁说。

  在陈希琪、鲁禺他们正和叶老师胡搅蛮缠之际,何贵旺、魏举等人则在总务处里随意走动,他们的目光四处搜寻着,发现里面一间贮藏室里存有红布匹,真如寻金者发现了黄金一般兴奋异常。

  魏举的嘴巴凑近何贵旺的耳边悄声说:"喂,我偷偷进去把那匹红布抱走,你来打掩护。"

  说着,魏举蹑手蹑脚地轻轻推开掩着的玻璃门,一声不响地进入贮藏室里把整匹红布都抱了出来,只见他若同火箭推进器一般迅猛地窜出了总务处的门,就在这一刹那间,那个近视眼的叶老师才发觉红布匹被人抢走了,他着急地连忙站起来大声制止道:"喂,同学们,你们不能这样干呀!快把布留下!"

  而站在他旁边的陈希琪则得意洋洋地笑着,摆出一副子教三娘的架势教训他说:"这是革命行动,你懂吗?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你懂不懂呀?!"

  叶老师急得脑门沁出了汗珠,显得不知所措,用哀求的声调道:"这样干,不行啊,同学们!……如果大家都像你们这样乱拿东西,我们总务处恐怕连门板也要给人家抬走了,唉──现在,我怎么向上面交代呢?"

  何贵旺是这伙人中最魁梧的一位,他有着扇面形的阔肩,身上的腱子肉硬得像一块块铁疙瘩,他的脸孔呈一副凶相,一双豹眼射出凶光。此际,他走到叶老师的面前,挥舞着拳头咆哮道:"妈的,你不要充当前线红卫兵的乏走狗,你就跟你的主子说红布匹是被我们东方红红卫兵抢走了,叫他们去找我们算帐吧,你莫再唠叨了,不然,赏你一块铁馒头!"

  那位叶老师大约害怕皮肉之苦,同时也出于无奈,他只摇头叹息着,不再说些什么。而东方红红卫兵那伙人因为顺利地抢走了红布匹,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他们簇拥着"战利品"回队部去了……

  次日,校园里出现了一批新的大字报和标语,围绕着昨日的抢红布事件二派对干了起来,又是"好得很"、"糟得很",又是"声明"、"强烈抗议",闹得不亦乐乎。

  接近中午时分,肖亮也在布告栏处贴出一张二张纸头的大字报《我的揭发》。在大字报中,肖亮指责其父亲头脑有严重的资产阶级思想,喜爱追求资产阶级的享受的生活方式,他十分讲究吃食,每天总要吃二只鸡蛋和喝一杯牛奶,晚上还要饮咖啡。他这个人历来不爱讲话,有什么心事都憋在肚子里,很少跟家里人诉说。每天下班回来,他总是躺在一张摇椅上看书报,什么事也不做,什么话也不说。这次文化大革命,我校革命师生把他揪出来批斗,他对运动很有抵触情绪,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除了长吁短叹外,连一句话也不肯说。他平时爱看书,尽看些封资修的黑书,诸如《古文观止》、《昭明文选》、《后汉书》、《左传》、《红与黑》、《巴黎圣母院》等等,他看这些书都看入迷了,经常看到深夜十二点仍爱不释手……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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