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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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八月七日傍晚,又和陈炳义一起写出一张大字报《也谈工作组》,列举了一些事实,对我校工作组制定种种条条框框,把运动搞得冷冷清清,以及对工作组制定的所谓作战计划,进行了批评。

  晚上,我来到教室里,看见几个同学正在对工作组的问题展开争论,只听见姜炳耀高声地说:"我们学校工作组是好的,是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的,要是工作组的铁扫帚不到,蓝峰这只癞蛤蟆还赖在政治舞台上不走咧,工作组的功绩是任何人也抹杀不了的。"

  "什么蓝峰是工作组的铁扫帚扫走的,难道蓝峰不是我校广大革命师生揪出来的吗?'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我校文化大革命的历史是广大革命师生用战斗来写出的。"陈炳义反驳道。

  "你们的意见只是少数人的意见。代表不了全校多数同学的意志。你们不欢迎工作组,我们欢迎;你们不信任工作组,我们信任;你们反对工作组,我们拥护工作组!"孔烨也用高八度的嗓门嚷嚷着。

  这阵子,教师里的人逐渐聚多了,我也卷入辩论的旋涡中去,道:"无论你们怎样把工作组像老佛爷一样抬上轿,他们还是照样要卷起铺盖,灰溜溜地撤出我们学校的,你们无论怎么哭天哭地也挽回不了工作组呜呼哀哉的命运。"

  任培生刚刚悄悄地进教室里来,不声不响地在一旁静听着。这位不久前我们还是风雨同舟的"战友"如今却和我们分道扬镳,他貌似公允地说:"我们应该要首先分清延安和西安的界限。工作组来我校之后,是做了大量工作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工作组的成绩是不容一笔抹杀的。当然,应该承认工作组在工作中是存在着缺点、错误的,例如,对于政教系'倡议书'问题的处理就有一点不妥,其实,'倡议书'就是贴了也不碍事,还有第二阶段作战计划的制定也带有主观性、盲目性等。但是,工作组的错误和成绩应该三七开,二者不能颠倒,不能因为倒污水,连澡盆里的婴孩也一起倒掉。"
…………

  八月八日晚,收音机广播了《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十六条),举国上下一片沸腾,亿万人民无不欢欣鼓舞。当天晚上,我校许多学生雷厉风行地立即刷出热烈欢呼十六条发表的红色标语。

  "新华社北京十一日电 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十日下午七时十五分来到中共中央所在地的群众接待站,会见了前来庆贺党中央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决定的首都革命群众。

  "毛主席向大家说:'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那浑厚、激动的男中音回荡在神州大地的上空,可是,离北京几千里之外的我们学校,气氛跟锣鼓喧天的北京城不尽相同,工作组的同志正悄悄地卷起铺盖,打好了行装,准备从学校撤回去。

  由于工作组的决定,从八月六日起,每天上午搞运动,下午放假,晚上自由活动,因此,到了下午,只有强烈的阳光照耀着校园,而各幢楼房的教室里却显得空空荡荡,看不见什么人影子。

  然而,在十一日下午,有一群人十分活跃地在空旷的校园里四处走动,他们乃是吕克强、吕克刚、邹大伟、秦若西、陈斌、徐玉贞、刘秀兰等人,只见他们正拉着工作组的同志一起合影,作为离别的留念,江翠莲和梁雄老师也参加了他们的活动。

  替他们拍照的是高一(3)班的范前锋,他从家里带来了一架海鸥牌双镜头的照相机,像摄影记者一样派头十足,脖子上挂着照相机,他不时地把眼睛凑到了取景框,东瞧瞧,西看看,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左摆弄,右摆弄着照相机,而那一群人也跟着他在校园里团团转,他们背对着各幢大楼的远景,把工作组郭洪、刘焕发等人如汉堡包的肉馅一般夹在当中,他们装腔作势地昂首挺胸,"咔嚓、咔嚓"地摄下了一张张的照片。

  当晚,工作组又在办公楼的会议室里召开了一个座谈会,与会者基本上还是工作组一进校在无线电室召集开会时的原班人马,另外,又添了几粒饺子,如任培生、刘魁、郝严、聂运平、江翠莲老师、梁雄老师等人也参加了会议。

  在座谈会上,吕克强、陈斌、邹大伟、秦若西等同学都争先发言,像四声杜鹃一样引吭高歌着,为工作组唱起一曲曲赞美歌:阿利路亚!阿利路亚!

  接着,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工作组组长郭洪发表讲话说:"各位同学们,老师们:明早我们工作组就要离开你们师院附中了,我们工作组的同志对于你们还是很有感情的,我们和广大革命师生,特别是在座的同志们结下了深厚的阶级友情,现在,彼此即将分别了,说真的,我们有点舍不得离开大家。

  "我们工作组来附中的短短二个月中,感受到了不少的东西,从你们这些革命小将的身上我看到中国的未来和希望,你们敢想、敢说、敢干、敢闯、敢革命、敢跟修正主义斗,这种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我们工作组自从进驻你们学校之后,实事求是地说是开展了一些工作,不然,蓝峰怎么会滚下台呢?当然,应该承认由于缺乏经验,在我们的工作中也存在着不少问题,我们是欢迎同志们给我们提出善意的批评。最近,有人贴出大字报勒令我们工作组做检查,也许,我们是要做一番认真的检查的,只是现在省委要我们工作组统统撤回去,我们是要服从上级的命令的,至于要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做检查,那也要由上面来决定。

  "刚才,同志们提出要求工作组对我们学校今后的运动做一些指示。嗨,现在还谈什么'指示'呢?我们可不敢再'指手划脚'了,附中的真正主人是你们 ,在座的你们这些都是,而我们只是匆匆过客,不能越俎代庖,喧宾夺主,不然,等下人家又要贴我们大字报了。不过,我也不想使诸位失望扫兴,作为比同学们年龄大一倍还不止的长辈,作为你们的文化大革命的战友,我想,我总可以提一些意见供大家作参考。

  "第一点,我们工作组明天就要走了,以后附中的文化大革命,便要依靠你们在座的这些骨干分子,千钧重担都落到你们的肩上,你们必须勇敢地承担起时代的重任,这是历史赋予你们年青一代人的神圣使命……

  "第二点,当前最主要的工作是搞好选举,选举好文化革命小组和文化革命委员会。这个工作十分重要,关系到今后学校的领导权掌握在谁的手里的问题,你们应该充分发动群众搞好这次选举。在这次选举中,你们务必要把柯达和同志也选上,在座的你们这些人可千万不要思想不通,而且,人家思想不通的,你们还要去做思想工作说服他们。……我看,在座的有些人已经在嘀嘀咕咕了,这不好,柯达和是不是牛鬼蛇神呢?总不是吧,他在文革初期是受打击迫害最厉害的一个人,在教师和学生中间都有一定的影响,不把他选上师生会有意见的,那你们今后的工作就难做了。……至于如果选了他,事情就两样了,你们务必要顾全大局呀……"

  十二日清晨,黎明女神伸出双手,迅速地拉开了蓝色的天幕,太阳公公刚从青山绿峦后面露出脸来,它那最初几道光芒的温暖和夜晚带来的清凉交流在一起,给人带来一种舒适、惬意、甜美的感觉,就好像在桔子水里加了冰块一样喝起来冰滋滋、甜丝丝的。树枝上、屋檐下早起的麻雀在吱吱喳喳地叫着,街上的行人也不多。
就在这时,昨晚上参加座谈会的那些人,以及柯达和老师和一些在校老师、寄宿生特地到校门口,为工作组同志送行。吕克强、范前锋、黄大勇等同学还搬来了锣鼓敲打着,甚至还买了鞭炮劈劈叭叭地大放特放起来,欢送的大幅标语都刷到了校门口外面去(若按照工作组制定的条条,这也是违法的),场面搞得相当热闹。工作组郭洪、刘焕发等同志和送行的人们握手道别,然后,便乘上一辆大轿车,在锣鼓声中,鞭炮声中,"再见"声中,汽车徐徐地开动了,从此,"黄鹤一去不复返"。

  当时由于两派力量悬殊,再加上工作组走的十分匆促,许多同学还躲在蚊帐里睡大觉,工作组的同志就已经离开了我们学校,自然,未撞上北京的一些工作组被赶走的倒霉事情。不过,我校工作组同志的心情也不见得就像这天天气一样的晴朗,他们毕竟是从学校不光彩地撤回去的,无论是喧天的锣鼓声,还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都不可能给他们带来真正的欢乐与喜悦,在他们的心上都罩上了一层阴影,甚至他们觉得能够平安无事地离开学校这个是非之地就是值得庆幸的事。他们的历史使命算是完结了,他们在附中的所做所为、千秋功罪,历史自会评说。说实在的,他们是稀里糊涂地进校来,也是稀里糊涂地撤回去,对于这场文化大革命运动,也包括对于他们自己所做的许多事情,他们感到不甚理解,而在文化大革命中不理解的事情难道不是还很多吗?

  同日上午,校临时领导小组组织全校革命师生到省委报喜,热烈欢呼党中央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决定》的发表,热烈欢呼毛主席会见首都革命群众。八点多,游行队伍前头的同学高擎着红旗,抬着毛主席的巨幅画像,敲锣打鼓地出发了。大街上犹如泛起了桃花汛,各机关、工厂、学校的游行队伍潮水般地涌向了街头,把各条主要街道都挤得水泄不通。人们敲锣鼓,放喜炮,挥动着手臂高呼口号,整个城市都沸腾了起来,沉浸在盛大的节日般的欢庆之中。

  大约十点左右,我们学校的队伍步行到了省委。我们的队伍被卡在省委外面,排队等候进入省委的大院。约莫过了二十分钟,队伍又开始移动了,拥挤进省委的大院。在省委主楼前面的场地上,人如海,旗似潮,省委书记处候补书记廖生灵代表省委负责接待革命群众。

   这时候,吕克强和邹大伟代表我们学校全体革命师生向省委送献大红喜报和决心书,我们学校的锣鼓铙钹没板没眼地拼命敲打着,各式各样的鞭炮也都一古脑儿地点燃着,搞得省委大院四处硝烟弥漫,纸花飞扬。以后,我们学校的队伍就从省委大院里退了出来,长龙归巢了。

  十四日下午,全校师生员工又集中在大操场上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重要广播。当扩音器里广播了《中国共产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十一次全体会议公报》全文时。整个城市又喧腾起来,如若春潮再次猛涨。五点多,我们收听完了广播,晚上就组织游行队伍到省委报喜。大街上,又是百川归大海的壮阔气势,红旗猎猎,锣鼓震天,游行的队伍波涌浪击,如潮水般地奔腾澎湃过闹市,长街十里,鞭炮火药味扑鼻而来,欢呼的口号声像松涛呼啸一样阵阵不息,好一个欢腾的节日的八月。

  在洪峰过去以后,同学们又把注意力集中到有关选举文化革命小组和文化革命委员会的事项上去。

  十五日上午,高三(3)班刘魁又贴出一张题为《大字报》的大字报,谈到《十六条》中说,"文化革命小组、文化革命委员会的成员和文化革命代表大会的代表的产生,要象巴黎公社那样,必须实行全面的选举制。"究竟什么是巴黎公社的选举呢?刘魁引用了马克思在《法兰西内战》这篇著作中的一段话,"这个政治联合是全体国民自卫军通过每一个连的代表彼此联结起来的联盟;连代表们选举营代表,营代表们再选出总代表、团长,由他们来代表一个区,和其他是九个区的代表进行合作。由国民自卫军大多数战斗营选出的这二十位代表组成中央委员会,正是它在3月18日掀起了本世纪最伟大的革命,并且在巴黎目前的光荣斗争中至今还坚持着它的岗位。从来还没有过在选拔上进行得这样认真仔细的选举,也从来没有过这样充分地代表着选举他们的群众的代表。"──他认为这就是巴黎公认的选举,根据这个选举原则,他提出文化革命小组由各班选举,取代以前的三人小组,然后,每个年段再选出二名同学,教师、行政干部、工友也各选出二名来,由此组成文化革命委员会。

  高三(1)班刘奇、王忠贵、许力达、周彬四位同学也在当天中午贴出大字报《也谈选举》。该文说,什么是巴黎公社的选举,马克思在《〈法兰西内战〉二稿》中说,"公社必须由各区全民投票选出的城市代表组成(因为巴黎是公社的首创者和楷模,我们应当引为范例),这些城市代表对选民负责,随时可以撤换。其中大多数自然会是工人,或者是公认的工人阶级的代表。它不应当是议会式的,而应当是同时兼管行政和立法的工作机关。"《十六条》中也指出文化革命小组、文化革命委员会的选举,"要象巴黎公认那样,必须实行全面的选举制。候选名单。要由革命群众充分酝酿提出来,再经过群众反复讨论后,进行选举。"我们认为要像巴黎公社那样进行选举,就是必须实行全面的民主的选举,由全校师生员工采取无记名投票的方式直接选出所有文化革命委员会的成员,而不应该按年段来分别选举。所有当选文化革命小组、文化革命委员会的成员都应该是真正的革命左派,是能够真正代表全校广大革命师生意愿的。为了使文化革命委员会具有广泛的代表性,候选名单应该要在革命群众充分酝酿、反复讨论后,再进行选举。而目前我校举行全面的选举的时机、条件都不成熟,匆匆忙忙地进行选举是不妥的,其结果只能导致文化革命委员会的权力又落到工作组的御用工具──临时领导小组──那一伙人的手里。我们认为,现在首先应该要对工作组的问题展开辩论,只有彻底肃清我校工作组执行的右倾机会主义路线错误的流毒,才能分明我校的阶级阵线,才能分清谁是真正的革命左派,谁是假左派、保皇派,才能选出像巴黎公社一样有代表性、有权威性的文化革命小组和文化革命委员会。

  傍晚,我和陈炳义也贴出一张大字报《谈我们的几点看法》。我们也谈到什么是巴黎公社的选举的问题,指出刘魁《大字报》列举的所谓巴黎公社的选举乃是国民自卫军中央委员会的选举,这是巴黎人民尚未举行1871年3月18日起义之前的事,而真正的巴黎公社选举是在3月26日举行的。还有从《决定》看,文化革命委员会的成员和文化革命代表大会的代表的产生方法应该是一致的,不能一个由全校性选,一个则分班级、政治学习小组选,这是违背巴黎公社式的全面的选举制。另外,文化革命委员会成员的候选名单,必须要经过广大群众充分酝酿、反复讨论,才最后选定,而不能由少数几个人来圈定。在目前革命群众尚未对选举问题充分酝酿的情况下,不应该仓促地进行选举。

  与此同时,高三(4)班秦若西转抄了一张北航附中署名赤兵的文章《自来红万岁!》。这篇奇文引用了一段语录,"在阶级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然后发挥道,我们无产阶级后代的烙印是什么呢?当然是无产阶级的烙印,我们的血管里奔流着是革命前辈的血液,是我们前辈的鲜血染红了新中国的五星红旗。我们的阶级本性、本质和本能是最热爱共产党,最热爱毛主席,最痛恨帝国主义、修正主义和一切反动派,最痛恨牛鬼蛇神,最痛恨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无数的革命先烈抛头颅、撒热血,才换来了今天我们幸福的生活,是我们无产阶级的父辈打下了这大好江山,难道我们无产阶级的后代就不应该坐江山吗?可是,十七年来修正主义却统治了我们学校,专了我们无产阶级的政,那些反党反社会主义黑帮把我们红五类子弟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千方百计地排挤、打击、迫害我们红五类子弟,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红五类子弟就是要顶天立地地站起来,来一个彻底的大翻身、大解放,我们红五类子弟是学校理所当然的主人,我们红五类子弟是国家的理所当然的主人,让那些迫害、歧视、嘲笑我们革命干部、革命军人、工人、贫下中农的人见阎罗王去吧!中国是属于我们的,世界是属于我们的!我们要高呼:自来红万岁!红五类万岁!

  无疑,《自来红万岁》像一块巨石击在深深的水潭里,激起了浪花四溅,一些所谓红五类子弟像贾宝玉中了邪似的,一个个都变得疯疯癫癫、痴痴狂狂,他们俨然以为自己是波旁王朝荣誉团的贵族,得意忘形地飘飘然起来,简直要"倘逢骑羊子,携手凌白日"。

  十六日早晨,当我来到教室时,看见任培生、曾自明正立在椅子上,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抄写着什么。这块大黑板原本是我们班刊"桔子洲头"专用的,自从文化大革命来了,"桔子洲头"停办,这黑板是弃之已久。谁料到,今天任培生和曾自明又利用起来了,我走到近处一看,原来他们是在转抄《自来红万岁》这篇奇文,大约,他们惟恐这朵"昙花"班上还有人来不及观赏咧。

  在下面一些同学看着他们抄写,他们脸上什么样的表情都有,就好像达·芬奇的壁画《最后晚餐图》,当耶稣刚刚讲了一句话,"你们当中有一个出卖了我!"这话登时引起了十二种表情。

  那些姜炳耀、孔烨、钱水仙、曹月仙辈自然是春风得意,若同赛查·皮罗多得到荣誉团勋章一般兴高采烈,似乎他们从此就是公男伯子侯,是新时期的特权阶级。

  这当儿,孔烨兴奋得歪头咧嘴道:"《自来红万岁》写得太好了!把我们憋在肚里几千年的苦水都倒了出来,替我们红五类子弟说了话,扬眉吐气,痛快痛快!"

  本来就是激动型的姜炳耀更如同服了海洛因一般失去自制力,他十分激动地说:"我们红五类子弟就是自来红,打从我们娘胎里一出世,我们就天生无比热爱我们党,热爱毛主席,热爱社会主义制度,热爱伟大的毛泽东思想。什么叫阶级烙印,阶级烙印就是这么打的,我们血管里的血液是最鲜红的,红得就像鲜艳的五星红旗。"

  钱水仙也喜形于色地道:"这篇文章写得真够味,我们红五类子弟就是要像地下的巨牛来一个彻底的大翻身,扭转乾坤,我们父辈打下的江山我们坐定了!我们红五类子弟就是要耀武扬威,趾高气昂,再也不许修正主义老爷子、资产阶级孝子贤孙们骑在我们红五类子弟的头上作威作福了,我们才是学校的真正的主人!天下是属于我们红五类子弟的!"

  任培生也手里拿着粉笔高嚷着:"我们红五类子弟要团结起来,'篝火能够把寒冷驱散,团结能把敌人赶跑。'我们所有红五类子弟都是一根藤上的紫葡萄,文化革命小组、文化革命委员会和文化革命代表大会就是要由我们红五类子弟来掌权,革命的印把子决不能让那些个人野心家、假左派、政治扒手窃取走!"

  他的话音刚落,曹月仙随即附和道:"说得对,山连着山,海连着海,我们红五类子弟跟红五类子弟心连心,今天选举文化革命小组我们都要选我们红五类子弟,我们红五类子弟要为自己争气!"

  而那些非工农出身的同学则在一旁面面相觑,一语不发,只有王钟惠似乎自言自语的样子小声嘲笑说:"呵呵,大约,马克思是工人的儿子,恩格斯是贫下中农的儿子,列宁是革命干部的儿子吧?……自来红,自来黑,自来水,呵呵──"

  我也缄口不语,心想,秦若西、任培生、曾自明他们纷纷转抄《自来红万岁》这篇奇文,这大概又是一场新的台风即将来临的征兆,我已经有了这种不祥的预感。也许,鸦片鬼对于"福寿膏",烟鬼对于香烟,酒鬼对于酒精都有一种天生的本能的嗜爱,任培生他们对于"自来红"、"血统论"可能也有一种自发的"非条件反射"的倾向,而本人对于这一些则怀有本能的厌恶。今天,《自来红万岁》、"血统论"如若烟土的异香诱惑了无知的年青人,在一些工农子弟的心上燃起了权欲与野心之火,他们要想建立起一种权力的新秩序,像尼采一样也鼓吹强者要统治弱者,红五类子弟要统治黑五类子弟的新理论,他们自认为是"超人",还想如旧中国封建社会一般把人分为十等,一级一级地驾驭着。由于这一套眩人耀目的似是而非的理论颇为迷惑人,在许多工农子弟的内心里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狂热的情绪如同无数条通红炽热的钢条在轧钢机上来回窜动着,本来是一淌平流的钱塘江,顿时卷起千堆雪浪,"漫漫平沙走白虹,瑶台失手玉杯空。晴天摇动清江底,晚日浮沉急浪中。"

  当任培生、曾自明刚把奇文抄完,外面的电铃声就叮叮叮地响起来。校临时领导小组决定今天上午各班选举文化革命小组的成员,我们班由三人小组组长任培生主持了这次选举,姜炳耀、曾自明帮助唱票。

  我对于今天的选举是缺乏兴趣的,目前的形势乱糟糟的一团,谁是谁非尚搞不清楚,那么,匆匆忙忙地进行选举又有什么意义呢?何况,这几天又冒出了《自来红万岁》这株奇葩异草,它就像塞壬女仙们的歌声诱惑了许多航海者,在这种冲动支配一切的狂热状态下,这场选举难道不就是说1870年法国巴黎"国防"政府的所谓全民投票的翻版么?梯也尔和特罗胥并肩而立,他俩一个毁灭了巴黎,一个毁灭了共和国。

  自从我写了《让事实讲话》的大字报,我就不想再充当工作组的御用工具,对于今天的选举也不抱任何的希望,不出我所料,今天班上选举文化革命小组,中选者是任培生、林文武、姜炳耀、曾自明和杨洁(根据新规定,三人小组改为五人的文化革命小组),除了杨洁是半个红五类(其父在这次运动中也受了一些冲击),其余四子登科的全是红五类子弟,我是名落孙山的,得了九票。对此选举结果,因为我早有估计,所以也处之泰然。我想,除了人的虚荣心得不到满足外,实际上,无官反而一身轻,如今我对上对下都不负有任何的责任,我是属于我自己的,我行我素,可以自由地发表自己的观点见解,这难道还不痛快吗?"倘若各种顾忌,各种小心,各种唠叨,这么做即违了祖宗,那么做又象了夷狄,终生惴惴如在薄冰上,发抖尚且来不及,怎么会做出好东西来"呢?

  根据票数,任培生当选为我们班文化革命小组的正组长,林文武为副组长。接着,当天晚上,校临时领导小组又召集各班级、教职员工的文化革命小组正副组长开会,拟定了一份校文化革命委员会候选人的名单。

  十七日上午,高三(4)班陈希琪、何贵旺和高二(5)班魏举三位同学又联名贴出大字报《紧急呼吁》。这张大字报指控校临时领导小组中的一小撮人执意推行没有工作组的工作组路线,公然对抗毛主席、党中央制定的十六条精神,在我们学校目前选举条件还十分不成熟的情况下,迫不及待地就举行文化革命小组和文化革命委员会的选举,并且,他们没有经过广大革命群众的充分酝酿、反复讨论,只由他们少数人凑聚在一起,强奸民意,愚弄群众,把工作组的御用工具──校临时领导小组──的原班人马都塞进一份所谓校文化革命委员会的候选人的名单里面,又要重演一场伪"国大"选举的傀儡戏,我们必须彻底地揭穿他们的阴谋伎俩。这次突击选举显然是非法的,我们紧急呼吁全校革命师生坚决抵制这次伪"国大"选举,一致拒绝参加这次伪"国大"选举。

  同一天,高三(4)班吕金铨、姚自强、林建中、王兴业、许振林五位同学,高三(3)班的鲁禺,高二(5)班王钢等人也分别贴出大字猛烈抨击这次校临时领导小组搞的选举闹剧,鼓动同学们拒绝投票,抵制这次选举。

  虽然,反对这次选举的大字报数量并不多,但却颇具煽动性,犹如巨石击水引起轩然大波,人心浮动,人们对这次选举产生了种种议论、怀疑、顾虑、不满,若同五味瓶被打翻了,什么滋味都有。
可是,吕克强、邹大伟、陈斌他们也是刚愎自用、敢作敢为的,就像翻江搅海的小白龙,又何惧几朵舆论的浪花?十八日上午,他们照样把油印好的选票分发到各班级,一意孤行要举行校文化革命委员会的选举。

  我对要不要参加这次选举,颇费踌躇。目前,二派力量的对比是极端的悬殊,就是要弃权投票的话,恐怕也没有几个人会去弃权的。可是,若不弃权,那又选谁呢?打开选票,那上面的候选人尽是:吕克强、邹大伟、秦若西、陈斌、黄大勇、范前锋、任培生、张士杰、江翠莲、梁雄、柯达和、刘长奋……校临时领导小组一班人几乎全在候选人名单里,我若投票,也决不会去投那些人的票的(也许柯达和老师是一个例外)。

  我犹豫了好一阵子,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也投票。不过,我只在柯达和的格子上划了个圈圈,在后面的空格上添写了刘奇、王忠贵二人的名字,接着,就把选票折好随便递交了上去。反正,我是将这场选举视若儿戏,他们要在台上跳,就让他们跳扭摆舞吧。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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