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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八日,对于红卫兵来说,这是多么难忘而最幸福的一天啊。
凌晨一时,当黑夜还把手指按在大地的眼睛上时,北京大中专学校的红卫兵和青年学生们就敲锣打鼓地从四面八方涌向天安门广场,广场正中最前方是扛着《第一张革命大字报》模型的北京大学队伍,天安门城楼两旁的观礼台上站着数以万计的红卫兵代表。
清晨五时,东方出现了瑰丽的朝霞,毛泽东主席第一次身穿崭新的草绿色军装,精神焕发,满面红光,由一位女兵陪伴,继林彪、周恩来之后,从天安门城楼下走过金水桥,瞬时间,天安门前沸腾起来,如同海宁潮先是远处素练横江,而后来潮愈来愈快,漫江翻腾,波涛万顷一般,整个天安门广场也迅速地欢腾起来,顷刻之间成为"毛主席万岁"的欢呼海洋。毛主席亲切地向群众频频招手和握手,走了一圈,然后,回到金水桥上,手拿军帽不停地向红卫兵们挥动着。
七时许,一千五百名红卫兵代表登上天安门城楼,和毛主席一起检阅游行队伍。七时十六分,毛泽东会见了以聂元梓为首的北大四十名师生代表,同他们一一握手,所有的人都热血澎湃,幸福就像野兽一般冲进了心房,直挤得它不能喘气,人们激动无比地呼喊着:"毛主席好!"、"毛主席万岁!"
七时三十分,庆祝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群众大会开会,在时代圣曲《东方红》乐曲声中,毛泽东主席在一大堆人的簇拥下,健步登上了天安门城楼,他不断挥动着手臂,向下面的百万师生和红卫兵致意。
天安门广场是疯狂的汪洋大海,"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的欢呼声像春潮似地迸发出来,三山为之抖擞,五岳为之震撼,个人迷信、个人崇拜的狂热浪潮一浪盖过一浪。
大会由中央文革组长陈伯达主持,林彪在大会上讲了话,他声嘶力竭地高嚷着:"我们要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要打倒资产阶级保皇派,要反对形形色色的压制革命的行为,要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我们要大破一切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要改革一切不适应社会主义经济基础的上层建筑,我们要扫除一切害人虫,搬掉一切绊脚石!"
接着,周恩来总理也在大会上讲了话。
游行开始了,清华附中红卫兵、宋任穷同志的女儿宋彬彬跑上天安门城楼,代表全体红卫兵给毛主席戴上了红卫兵袖章。宋彬彬兴奋得面颊和耳朵都通红,心房突突地跳个不停,甚至连手都有些抖动起来,她在毛主席的左臂上套好了袖章后,慌慌张张地回身便跑,却被毛主席叫住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宋彬彬。"宋彬彬嘴唇打着哆嗦回答。
"文质彬彬的彬吗?"
"是。"宋彬彬含笑点头,并在手心上写了一遍"彬"字。
毛主席亲切地对她笑笑说:"要武嘛!"
"嗯。"宋彬彬又点点头,像蝴蝶一样飞走了。
当天宋彬彬即改名为"要武",并且在第二天的《人民日报》上发表了一篇署名为"要武"的文章。
在离开毛主席不远处,康生看见一个红卫兵代表站在身后,便同他搭话说:"你是哪个学校的呀?"
"我是南开大学的。"那位戴眼镜的大学生回答,又立即抓住机会问话,"康老,文化大革命下一步的伟大战略部署是什么呀?"
"要深入发展下去。"
"怎么深入呢?"
"查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历史。定个走资派,还是内部矛盾,定个叛徒、特务,就是永世不得翻身。"阴险的康生别有用心地出谋划策说。
"到哪里去查呀?"那大学生又问。
"图书馆、档案馆。"
"人家不让我们查。"
"我给你们写个条子,谁敢不让!"康生盛气凌人地道。
那大学生即刻掏出钢笔和笔记本,当场康生写道:
为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现有红卫兵小将前来查阅有关档案历
史资料,望予支持。
康生八月十八日
康生把本子和钢笔还给那大学生,居心叵测地提出说:"天津的国民党监狱关押过不少共产党员。你们应注意叛徒,认真查一查,看看各单位、各部门有没有混进这类人。可组织有力队伍查阅敌伪报刊和各类档案。"
"好的,我们一定认真查。"那大学生点头应诺。
在康生的脑际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在延安整风期间听到的一个传闻:薄一波等六十一个同志的被捕出狱值得怀疑。当时,康生是中央社会部和情报部部长,当他正准备清查这些人时,党中央及时开会,把真相公布于众:这些同志被国民党逮捕后关押在天津监狱,历经长时间的刑讯考验而坚贞不屈,一九三六年,抗日救国形势的急剧发展,党需要大批干部去开展工作。在党中央的同意下,由当时担任北方局书记的刘少奇同志主持营救工作,把这批同志从狱中解救出来──当然,为此也对国民党提出的条件作一定的让步。事隔二十三年,康生又记起旧事,无非想由此打开缺口,顺藤摸瓜,既可以打倒一大批人,又可以把问题一直追查到刘少奇的头上,其用心何其毒也。
果然,南开大学红卫兵不负康生所望,发现了薄一波六十一人"叛徒集团",从此,南开大学八·一八红色造反团等组织就成了全国最出名的"揪叛"组织。
游行队伍像奔腾不息的河流一样浩浩荡荡地通过天安门城楼,毛泽东主席俯视着城下的游行队伍,兴奋地对边上的林彪说:"这个运动规模很大,确实把群众发动起来了,对全国人民的思想革命化有很大的意义。"
十一时许,当游行队伍全部从天安门城楼前面过去之后,毛泽东主席又在天安门城楼上分批会见全体红卫兵代表,并同他们合影留念,红卫兵们纷纷把红袖章和毛主席像章献给了他。
而站在观礼台上的数万名红卫兵却没有这福份,他们仰望着城楼,一边挥动着语录本,一边有节奏地高喊着:"我-们-要-见-毛-主-席!"
毛泽东主席从城楼的东侧走到西侧,又由西向东,不断地挥动着手中的军帽,向观礼台上的红卫兵们致意,而观礼台上的数万名红卫兵们发狂地欢呼雀跃着,"毛主席万岁"的欢呼声像经久不息的雷鸣回荡在长空中。
这时的毛泽东主席充满着十足的自信,他自信眼前的一切,自信他对这些红卫兵和青年学生们拥有着巨大的权威和无限的号召力,自信他能够赢得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最后胜利。由于他这颗砝码超特重,历史的天平失去了平衡,倾倒于他的一方,一旦失去了他这颗超特重的砝码,就像法国失去了拿破仑,苏联失去了斯大林,历史的天平必然将倾倒于另一端,这是不可逆转的。
次日,《解放军报》发表社论《我们永远忠于伟大的统帅毛主席》,突出强调毛主席重新穿上军装这一深远的意义。全国各地主要报刊以大量篇幅报道了"八·一八"毛主席接见百万红卫兵一事,在参加活动的人当中,刘少奇的名字排在第七位,公开表明他的地位的下降。
同一天,清华的《向日葵》贴出了大字报《王光美──清华园第一号政治大扒手》,贺龙之子贺鹏飞接着也贴出大字报《三问王光美》。
从十九日开始,北京红卫兵冲出学校、涌上街头,发起了规模空前的"破四旧、立四新"运动。北京市第二中学红卫兵首先在市内主要街道上贴出大字报《向旧世界宣战》。随后,所有的红卫兵全部出动,上街大破"四旧",什么"长安街"被改名为"东方红大街","东交民巷"被改名为"反帝路","西交民巷"被改名为"反修路",什么"同仁医院"被改名为"工农兵医院","协和医院"被改名为"反帝医院",什么"清华大学附属中学"被改名为"红卫兵战校",什么"全聚德"的招牌被砸烂,换上"北京烤鸭店","人民美术出版社第二门市部"的条幅盖住了"荣宝斋"三个金字……
八月二十四日,红卫兵组织了数十万人的大会,将苏联大使馆前的"扬威路"正式命名为"反修路"。同一时期,十几所中学的红卫兵冲进在东单五条的玛利亚方济格修女会,在中央文革和公安机关的支持下,把八名罗马修女驱逐出中国国境……
"破四旧"运动以神奇的速度发展到全国,成为可怕的灭顶之灾。
当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了毛主席八月十八日在天安门城楼检阅百万师生的消息之后,八月十九日,我们校园里又贴满了热烈欢呼的大红标语,落款多是刚成立的校文化革命委员会。
同日早晨,陈斌用大红色纸抄出了毛主席的《给清华附中红卫兵的一封信》,上面特地写着"仅供参考,不得外传"的字样。同时,他还转抄了清华附中红卫兵的论、再论、三论《无产阶级的革命造反精神万岁》的三篇文章。这些北京货不知是谁寄给陈斌的,引起了人们的浓厚兴趣,许多人都挤在大字报的跟前聚精会神地观阅着。
这几篇文章估计是出自几个大胆狂妄而又有才学的高干子弟之手,他们扫荡报纸上官方文章的八股腔,笔力雄健,文锋犀利,"刺破青天锷未残",字里行间,处处弥漫着强烈的梯恩梯气味。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年青人吼声震天:"革命就是造反,毛泽东思想的灵魂就是造反。""毛主席说:'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今天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一次革命的大造反。谁个是修正主义,谁个反毛泽东思想,我们就大造其反!""我们既然要造反,就由不得你们了!我们就是要把火药味搞得浓浓的。爆破筒、手榴弹一起投过去,来一场大搏斗、大厮杀。""我们的'野心'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撼山易,撼红卫兵难!""无产阶级的革命造反精神万岁!万万岁!"
二十日下午,我市十五万群众冒雨在五一路广场集会,举行庆祝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群众大会,热烈欢呼毛主席接见百万革命师生和红卫兵小将。我省党政军要人马为、叶浩明、方俞平、袁金旺等都出席了会议,省委书记处书记、省长袁金旺同志代表省委在大会上做了讲话。大会结束后,在淫雨霏霏中,参加集会的群众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游行。
在这些暴风雨的岁月里,一串串的事件像云端的闪电一般接连不断。二十二日早晨七点半左右,校电台的高音喇叭播出通知,叫校文化革命委员会的全体成员和各班级、教职工文化革命小组组长马上到办公楼会议室开会。以后,第二节课──自学毛选、文件时间──刚开始不久,任培生回到教室里来,他把林文武、姜炳耀、曾自明、杨洁这几个文革小组成员叫到外面去。
他们在外头商量了一阵子,然后,又都回到班上来。那位校文化革命委员会委员、班文化革命小组组长任培生站在讲坛上,他满面红光、慷慨激昂地对大家道:"同学们,你们大概都从收音机里听到了,在八·一八伟大领袖毛主席检阅百万红卫兵之后,首都红卫兵纷纷走上街头,横扫四旧,荡涤旧社会遗留下来的一切污泥浊水,这场破四旧、立四新的运动是一场伟大的划时代的思想大革命。毛主席是我们的红司令,我们是毛主席的最最忠实的红小兵,我们也必须雷厉风行地立即行动起来,到大街上去,到各条小巷里去,大破资产阶级和一切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大立无产阶级、社会主义的新思想、新文化、新风俗、新习惯。不破不立,大破大立,让整个旧世界在我们的面前发抖吧!'中国的命运一经操在人民自己的手里,中国就将如太阳升起在东方那样,以自己的辉煌的光焰普照大地'……"
校文化革命委员会布置今天下午全校革命师生全部出动,到大街小巷去破四旧。我们班文革小组决定,同学们可以自愿结合组成若干小组,随便到哪里破四旧都行。接着,大伙儿便迅速行动起来,各自拼凑小组,准备小旗、纸张、笔墨、浆糊等等。
在《希腊的神话和传说》中说,希波忒斯的儿子埃俄罗斯送给俄底修斯一只满满的皮袋,里面装着可以吹遍世界各地的大风,俄底修斯手下的水手因为利欲熏心,他们误以为那皮袋里头装的是金银财宝,乘俄底修斯睡着了的时候,偷偷地解开风袋,谁知他们刚刚将口袋打开,所有的大风立即涌出,惹下了可怕的毁灭性的灾祸。也许,我们这些乳臭未干的革命小将也就是那样鲁莽的水手,怀着一片赤胆忠心,解开了神秘的革命的风袋,结果闯了大祸,龙卷风、台风、黑风暴、旋风、山谷风、东南风、西北风、高空风……都一股脑儿地跑了出来,只差一点儿没倾覆五千年文明的"神州之舟"。
大约,我凭着青年学生特有的敏感性,像海豚一样灵敏度地感觉到波浪和气压变化所引起的低声波,预知着一场大风暴即将来临,我听罢收音机广播,当即意识到北京红卫兵的这一举动是不能等闲视之的,有如虎烈拉疫很快就要传染到我们这里来。当然,我对于这场突起的"陆龙卷"是感到有些困惑不解的,为什么晚不晚、早不早,偏偏在这时候,当文化大革命又掀起新高潮,人们才开始批判工作组的错误,明确"在当前,我们的目的是斗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之际,忽然间又冒出这一蛊惑人心的新花招,这究竟是为什么呀?当然,我也并不是要反对破四旧的,只是我以为目前搞的不是时候,一斗二批三才改呗,我对于破四旧、立四新这场狂飙是既理解又不理解,怀着年青人满腔的革命热情和冲动,不由自主地被卷进了这一时代的狂热的旋涡中去。
中午时分,我回到家里,一解脱掉外衣,洗了洗脸,就到楼下底层堆放杂物的地方搬来了一副短梯子。
我的家是在一幢很有些年代的三层洋楼里,外面有围墙围着。和旧时的许多寓所一样,院落大门的匾额上总是写着什么"廬"呀,什么"坊"呀,什么"里"呀,等等,我的住宅也叫"清廬"。
这时候,我把梯子架到门墩儿上,又取了一把铁铲,一个人攀爬上去,将门扉横匾上的"清廬"二大字用铲子铲掉,只见那泥土淅沥地剥落下来,好些粉末被风吹着都粘到我满是汗水的皮肤上。
当我一个人还在"高空作业"之际,我母亲下班回来了,她看见我只身一人爬在木梯上,连忙一边帮我扶梯子,一边高声唤道:"李晟,这太阳晒死人的大热天,你一个人像猴子一样爬得那么高干啥呀?还不赶快下来!"
"我在破四旧,我要把'清廬'二字铲除掉。"我掉头往下面望了一眼,又继续着我的伟大的"革命"。
以后,我干完活计就下来了。我母亲责备我说:"你怎么搞的,不跟邻居他们商量一下,也不和我们大人打一声招呼,就自做主张把'清廬'给弄掉,真是胡乱来!"
我拍着身上的尘土,不以为然地道:"这有什么好商量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如果我不将'清廬'二字弄掉,人家也要来除的,我们学校今天下午全体学生就要倾巢而出,到大街小巷上去破四旧,就是要搞这些名堂的,与其叫别人来革命,不如自己革命。"
此时此际,我的一位邻居刘老师──东南师院生物系教师──刚从学校回来,她看见这情景,也支持我的行动说:"这'清廬'二字是应该要弄掉的,破四旧,立四新呗,我举双手赞成,李晟呀,你干得真迅速,到底是革命小将。"
接着,我把梯子搬回原处,又跑到浴室冲了下身子,吃罢午饭,小睡一阵子,不到二点便头顶炎炎赤日赶到学校去。
我和林文武、陈东、陈炳义、叶思声、肖亮、王钟惠等人结成一伙,拉起一个破四旧战斗组,执着纸旗,随带大字报纸、浆糊、毛笔、墨水、扫帚,像一群麻雀一样轰地出发了。
林文武扫视众人一眼说:"诸位先生,咱们上哪儿去?'此行何去?赣江风雪迷漫处。命令昨颁,十万工农下吉安'。"
"嗨,大道三十条,小路六十条,我们随便走,像鲁智深一样到哪里就造反到那里,哪里有四旧,我们就到那里扫荡。"王钟惠显得漫不经心地道。
我们学校所在的街道叫香园路,早被我们学校初三的一些小鬼改名为"红卫路",再走下的一条路是梅花坞,被改名为"红心路"。当时,我们就像昔日的那些探险家、航海家和天文学家一样,谁个先发现什么新地方、新岛屿、新星星,谁便有权利任意起名,又是维多利亚地、维多利亚湖、维多利亚大瀑布,又是亚历山大一世岛、罗斯福岛、爱德华七世半岛,又是哈雷慧星、恩克慧星、伽利略卫星。
大街上不时地可以碰到我们学校和外校的学生,破四旧、立四新的宣传标语刷满了四处。记得,不久前工作组还不许我们大字报上街,连师院政教系学生到我们学校贴《倡议书》也不许可,竟唆使一部分学生对他们进行围攻、谩骂,甚至,还公然撕毁倡议书。而今,时过境迁,连他们自己的马靴也践踏着自己制定的清规戒律,工作组扶植起来的校文革那班人居然鼓动全校师生上街贴大字报、刷标语、破四旧,把整个社会搅得天翻地覆,这一巨大的变化恐怕是出乎所有人(也包括他们自己在内)的意料之外吧?
我们走到观音路,那观音路的路标也被我们学校高二的同学贴上纸条,改成"文革路"。在那路口处,有一观音菩萨的壁龛,那丰腴秀丽、体态端庄的观音石像被人用泥巴摔得一塌糊涂,完全面目全非。两只玉手都被敲断了,成了一位残废菩萨。在旁边的墙上,贴出了好几张大字报,有我们学校、也有外校的人贴的,他们有的勒令、有的强烈要求有关部门立即把这尊观世音佛像拆除掉。
观音路是一个闹区,这里有许多店铺,行人熙熙攘攘。那观音路食品商店已被倡议改名为"文革"食品商店,紫云衫洗衣店被改名为"红霞"洗衣店,蝴蝶照相馆被改名为"革命"照相馆,大新百货商店被改名为"立新"百货商店……
我们真有点后悔来得太迟了,人家已经捷足先登,膘肉都已经先拣去了,我们只好啃骨头。好不容易,简直如若麦哲伦发现麦哲伦海峡一般,我们发现一家明光药店还没被改名。
这当儿,我们一伙人闯进了店里面,药店里头一个顾客也没有,只有几个营业员清闲地立在那儿聊天。他们看见我们几个执纸旗的学生闯进来,便中止谈话,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们,也在揣测着我们的来意。
我们几个呆在店门口附近,小声地商议起来。
"喂,小伙子们,这家药店要不要改名呀?"林文武询问众人说,"明光,不算四旧,也不算四新,算夹生饭。"
"唉呀,我们走了半天路,腿都要走断了,连一个革命行动也没采取,真扫兴。"王钟惠发牢骚道。"我看,管他三七二十一,还是七三二十一,咱们就贴出大字报,要他们将明光药店改成光明药店。"
"我也赞成把'明光'改为'光明',喂,陈东,你就拿出毛笔来写吧。"我也支持说。
"好的,我写就我写。"陈东也显得十分爽快。
我们说干就干,几个人动笔把大字报纸在地上摊开,陈东挥毫书写着:"我们要大破剥削阶级的四旧,大立无产阶级的四新,提议将明光药店改名为光明药店……"
当我们把大字报贴到药店的橱窗上时,一些路人聚围上来观看着,不过,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诧的表情,因为今天满街上都是丘九在大破四旧,这股白浪滔天的时代洪流吞没了一切,不管你是弄潮的还是观潮的,都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于浪潮之中。
在贴完大字报后,我们就离开了明光药店。过了大桥,桥头附近有一家叫美雅的服装店,虽然那店名已被倡议改为"四新"服装店,但是,那店面的大玻璃橱窗尚未被触动。在橱窗里面还摆着好几个穿各式各样时装的男女模特模型,有个全身的卷发的窈窕少女模型穿着时髦的短袖滚边布拉吉,还有的半身型的女郎穿着蟹钳领镶边女上装、圆角卜领粗切线女上装,有个包头的男模特儿穿着格子呢男猎装……
炮筒子性格的王钟惠发火说:"你们看,这橱窗里摆的是什么货色?尽是些男阿飞、女阿飞,这橱窗若不砸,那四旧也不要破了。"
"对,这橱窗里摆的尽是资产阶级的奇装异服,是应该要把它封闭掉。"陈炳义附和道。
"陈东,还是你来写吧,勒令他们马上把这些模特儿统统撤走,坚决取缔资产阶级的奇装异服,大兴革命化,让工农兵形象也占领这橱窗。"林文武也说。
当陈东正要动手写大字报之际,从店里面走出了一位矮胖得如啤酒桶一般的中年男人,他大约是店里的负责人,他走到我们的跟前,一双像时钟上的猫头鹰的眼睛一样的小而灵活的眼珠子在溜动着,打量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主动对我们打招呼道:"同学们,你们大概是来破四旧的吧,好啊,革命小将有胆量、有魄力,我坚决支持你们的革命行动。"
陈东正言厉色地说:"你们立刻把玻璃橱窗里的那些红男绿女统统搬走掉,否则,我们就要采取坚决的革命行动,莫怪我们手下无情。"
那胖子稍稍迟疑一下,便点头应诺:"嗯,好的,我马上就叫人将橱窗里的东西搬走。"
他说着,即转身,像不倒翁一样晃进了店里面。一会儿,他带着几个店里的人出来了,在他的调遣下,那些店员打开后面的橱窗门,七手八脚地将所有的模特模型都搬进店后面去,只剩下一个空空荡荡的玻璃橱窗。
我们在一旁看着他们搬光模特模型,那胖子笑笑地对我们道:"同学们,谢谢你们对我店的批评与督促。"
"我们也感谢你们店的同志对我们革命行动的支持,破四旧、立四新,是我们每个革命同志应尽的责任。"林文武也回答说。
"是啊,是啊,我们是支持破四旧、立四新的。"那胖子又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
"我们走了。"我道。
"那走好啊,同学们。"他又向我们点头致意。
而后,我们又横穿马路,来到对面的星星照相馆。这照相馆也被改名为"红五星"照相馆,可是,在那玻璃橱窗里依旧陈列着那些妙龄芳女的玉照尚未收起来,她们红装艳裹,个个娇姿媚态、秋波流盼,做作地摆弄出各种姿态。
"走,咱们先进去把照相馆的主任找来,叫他识相点,自己把橱窗里的那些'美女'照片撤走。若他不识相的话,再贴大字报也为时不晚。"叶思声提议道。
于是,我们一伙人闯入照相馆,径直闯入楼上的工作室里,王钟惠虎声虎气地问里面的人说:"你们哪一位是店里的负责人呀?"
一个年纪五十多岁的头发有些花白的瘦猴脸男人迎上前来,一团和气地说:"你们有什么事情呀?"
"我们是师院附中的学生,是来破四旧的。"林文武说明了我们的来意。
"好啊,破四旧、立四新是一场伟大的移风易俗的大革命,我们坚决支持,刚才就有一批同学来这里破四旧,他们要我们改店名,我立刻就叫人搬来梯子,把'星星'二字先用纸遮起来,明天,我就去请外面的人将牌子上的'星星'二字弄掉,改为红五星照相馆……"
"你们这样做是很对的,"我先给他的嘴里塞上一团糍粑,紧接着又道,"不过,我们希望你们再把玻璃橱窗和各个镜框里的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的相片统统撤换掉,我们应该要树立社会主义的新风尚,玻璃橱窗和镜框里摆的应该是广大工农兵的形象,特别是工农兵英雄的形象。"
"你们赶快把橱窗里和镜框里的那些'美女'照片都撤走,不然,我们就要采取革命的行动!"王钟惠不客气地大声嚷起来。
"好的,好的,我现在就去叫人把那些相片弄走。"那人说着,就转身叫工作室里的其他人道,"喂,小方、小林,帮帮忙,你们把玻璃橱窗里的相框都给搬出来,还有挂在墙上的那些相框也摘取下来。"
于是,他们几个人打开了橱窗门,把那些大相框叠放在一起,三下两下便都抱走了,还有墙上的那些相框也摘了下来。
接着,我们离开了星星照相馆,又沿着大街继续进发。
我们最后的目的地是于山公园。
于山,又名九仙山、九日山,是我市城内的三山之一,它与乌石山、屏山鼎足而立,风景秀丽宜人,是一个著名的游览胜地。
我们一伙人沿着山麓小马路登上于山,首先来到了于山西麓的白塔寺。在这幢巍峨庙宇的门额上,高挂着郭沫若同志亲笔题的"于山图书馆"的横匾。在那宽敞清静的阅览室里,有许多读者正在翻阅浏览着各种报刊杂志。
这时候,我们径直穿过阅览室,沿着第二殿、第三殿边上的走廊,来到了白塔寺后面的定光塔。
这定光塔,俗称白塔,是座七层八角、外敷白灰的砖塔,"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登临出世界,磴道盘虚空"。它初建于唐天佑六年(公元九0四年),据古书记载:在开山辟基时发现一颗光芒四射的宝珠,所以取名定光塔。
在定光塔底层的各面塔壁上,都有拱门形的壁洞,每个壁洞各供着一个赤金佛像。记得,前年春节时,我哥哥从上海回家探亲,我们一起来到过于山公园游玩。那时候,我虽然下巴开始长了几根胡子,可到底还是淘气的孩子。我一脚踩在洞底座,一手按在佛像的肩膀上,神气十足地与菩萨合影留念,时至今日,那张放大照片还贴在我的相册上。
历史是螺旋形发展的,就像这白塔的木梯一样。今天,当我"旧地重游"时,看见这里的塔壁上刷了一张"强烈要求"的大字报,这是市三中红卫兵破四旧战斗小组贴的。他们强烈要求园林处马上把这些宣扬封建唯心主义、四旧的佛像给拆除掉,否则,他们将采取坚决的革命行动云云。
我们立在白塔的周围瞻望了一阵子,不过,谁也没有兴致爬到塔顶上去玩,在这吴牛喘月的日子,要登上这一百四十市尺高的白塔,实在没劲头,况且,我们今天又是"重任在肩",充当"破四旧"的急先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对同伴说:"前年春节,我和我哥哥他们到于山游玩,我一个人还跟这尊阿罗汉合影了一张。没想到,才过去了几个春秋,我们今天竟会来这里破四旧,历史老人真会捉弄人啊。"
王钟惠看着大字报,不以为然地道:"我看这些佛像都是珍贵的历史古迹,我们中华民族五千年的文明史,在这座定光塔、这些佛像的身上也闪耀着灿烂的光辉。什么强烈要求拆除这些佛像,真是马掌钉在屁股上──乱来一气。在历史上,项羽入咸阳后焚烧阿房宫,大火三月不灭。正如杜牧《阿房宫赋》中所说,'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我们可不要学楚霸王的样子,也放一把火又烧一个阿房宫,那最后也只能落个霸王别姬的命运。"
陈东白了王钟惠一眼,当即反驳说:"你别乱弹琴了,难道我们是西楚霸王吗?我们大破的是一切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伟大的移风易俗的大革命,并不是要破坏什么,这怎么跟楚霸王炒面、拌面、煮面搅在一起呢?"
"应该承认这些佛像还是古迹,只是属于'糟粕'范畴,不过,我也不主张把它们拆除掉,毕竟是古迹呗,一拆除就再也没有了,我看还是暂时先封闭起来再说。"林文武发表己见道。
"我也赞成先行封闭的措施,目前到底是一个非常时期,有些事情我们眼力不够,不能一下子就弄明白,把这些佛像统统毁掉,就意味着永远丧失了,如若把人的脑袋砍下来,就没法再装上去。我们是不应该成为项籍第二的,楚霸王不也是在反秦起义的名义下火烧阿房宫的么?我们的思路应该要想得远一点,我们的行为要对我们的子孙后代负责。"我也说。
"既然大家说封闭就封闭吧,我们也写一张'强烈要求'封闭佛像的大字报跟他们唱对台戏,陈东,还是你来执笔吧。"叶思声道。
虽然我们也并排贴了一张"强烈要求"封闭佛像的大字报,但是,在这疯狂如醉的年月里,谁的调门唱得越高,谁越"革命",过了几天,在破四旧的强大的冲击波冲击下,这几尊佛像到底还是被人拆除了,甚至连整个于山公园也被关闭掉,自然,这一些都是后话,不在话下。
当我们离开定光塔之后,从大殿东边登山,经万象亭左转踏上一道扇形石阶,便来到了戚公祠──明代抗倭名将戚继光的祠堂。
我们踩上祠厅的石阶,第一眼便望见大门上贴着一张"勒令"书,其署名又是市三中那伙人。他们指控戚继光是封建统治阶级的忠实的维护者,是地主阶级的穷凶极恶的鹰犬,并不是什么伟大的"民族英雄",勒令必须立即关闭戚公祠,不许任何人参观。
我们并不理睬哪家的鬼禁令,照旧把脚踏进了祠厅的门槛。在大厅的正中,陈列着戚继光披甲的半身塑像,他方颐隆准,状貌庄严。我注视着他那炯炯明亮、沉着刚毅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陷入于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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