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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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撕毁了倡议书,以为天下从此"太平",岂料到偏偏事与愿违,这件事恰恰成了导火索,导致了一大堆雷管的爆炸,造成了巨大的风波,同学们围绕着倡议书可以不可以贴等问题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十五日傍晚,因为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回家去了,所以事态并没有闹得太大。到了次日上午,许多同学来校后听说昨天发生的倡议书事件,各人持不同的看法,议论、辩论、争吵便在教室里、走廊上、校园里各处进行着,如吊石连环雷一般在四处开花,形成了"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大约十点多的时候,我到办公楼看大字报,在二楼楼梯口附近的走廊上,看见江翠莲老师正大声地对一群同学谈论昨天的事件,她感情冲动地道:"那几个政教系的大学生是野狼扒门──没安好心,他们的居心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们不相信我们的省委,不相信我们的工作团,企图打乱省委和工作团的战略部署,如同当年右派分子一样故意制造事端,煸动人们对省委的不满和怀疑,从而达到打倒省委的反革命罪恶目的。他们像流窜犯一样到处流窜,张贴什么反革命的倡议书,公然向省委施加压力,污蔑省委是罗湘的黑后台,像这样的倡议书怎么能让他们随便张贴呢?就是要把它撕下来呗,这是革命的行动,是无可非议的……"

  我以前从未跟江翠莲老师打过交道,在工组进校后,她踩在蓝峰的身躯上成了一位红光闪耀的"左派"女士。今天,我见她唾星四溅地在强词夺理,忍不住地同她交起锋来:"哼,什么无可非议,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是毛主席赋予我们的权利,是任何人也剥夺不了的!人家贴倡议书为什么不让贴?撕毁人家大字报算屁个'革命的行动',你有不同的看法也可以写大字报呗,为什么要用拳头堵住人家的口呢?"

  江翠莲老师先是愣了愣,用挑剔的目光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瞪起大眼说:"他们的倡议书实质就是向党进攻,我对这些右派分子就是不能讲平等,就是要用拳头堵住他们的口,不许这些这些牛鬼蛇神到处放毒,不然,什么叫做无产阶级专政呢?难道无产阶级不要压倒资产阶级吗?东风不要压倒西风吗?"

  "亏你还是一个堂堂的校临时领导小组的组长咧,连什么叫做无产阶级专政也闹不明白,你可真是山尖上的暖壶──水平(瓶)'高'呀!"我揶揄她道,"谁说那几个政教系大学生就是'右派分子'、'牛鬼蛇神'呀?我敢说你连他们谁叫张三、李四也叫不出来,怎么能随便地血口喷人呢?这张倡议书倡议省委召开万人大会批斗罗湘,为什么不可以倡议呀?你要写什么倡议书也可以写呗,为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呢?"

  在我和江翠莲老师展开唇枪舌剑之际,过路的一些同学也都停住脚,聚围着我们在倾听辩论,高三(3)班的刘魁也挤身于人丛之中。这当儿,他也纵马抡刀,与本人交战道:"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完全是胡扯!我们工作组有通知说,凡是外单位人不得在我们学校随便张贴大字报。那样人来路不明,鬼晓得他们是祝家庄的,还是扈家庄的,我们就是有权利制止他们到我们学校贴大字报,要贴就贴到他们自己系里去,他们跑到我们学校来煽阴风,点鬼火,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刘魁身材魁梧,脑袋大得像皮鞋合子,两道浓眉如刷子一般又粗又黑,一双蛇眼投射出锐利的目光,显得不怀好意和几分狡黠。尽管他衣著朴素,但从他的外貌中仍显现出海外华侨的某些特征。据悉,刘魁是一个印尼归侨,他的父亲在泗水开了一爿布店和一个碾米厂,是一个华侨资本家。刘魁过去曾担任过我们初中班的少先队辅导员,彼此是相熟的,他后来因为患急性肝炎休学一年,因而降到现在的高三(3)班。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来了,在所谓大是大非的面前,人们把昔日的交情搁置脑后,为了不同的观点而争论得脸红脖子粗,这些现象是司空见惯的。

  我的眼睛瞟了刘魁一眼,当即反驳说:"哼,以我看,工作组的什么通知本来就是一个清规戒律,为什么外校就不能来我们学校贴大字报呢?难道我们学校的文化大革命不正是北大的一把火才点燃的吗?而且,退一百步说,那几个政教系的大学生既不是祝家庄的祝氏三杰、'铁棒'栾廷玉,也不是扈家庄的'飞天党'扈成、'一丈青'扈三娘,他们的衣服上明明别着东南师范学院的校徽,你们又不是瞎子竟视而不见,我们都是同属于一个省委工作团,为什么不让他们贴大字报呀?为什么要像蝙蝠害怕阳光一样地害怕革命的大字报呢?"

  "啊,你说什么?工作组的通知是'清规戒律'?难道可以允许外校的人随便到我们学校张贴大字报吗?这岂不是乱了套么?大字报怎么可以到处乱贴呀?你为什么不贴到大街上去呢?"江翠莲老师又嚷起来。

  "是啊,你干吗不把大字报也贴到大街上去呀?"刘魁也乘机夹攻,不怀好意地冷笑着。

  "哼,你干吗不问为什么不把大字报也贴到厕所去呢?"我也反唇相讥说,"我们的学校又不是一个独立王国,为什么同是东南师院的政教系的倡议书就不可以贴呀?难道它是洪水猛兽?……即便是其他学校的同学要到我们学校来贴什么倡议书、大字报,我们也应该欢迎人家贴才对,更无撕毁大字报之理,我们应当相信群众呗,相信广大革命群众是有鉴别玫瑰花和蓖麻子的能力的。"

  "政教系的倡议书就是一株大毒草,他们倡议召开万人大会是虚晃回马枪,他们的真正目的是要把斗争锋芒指向我们的省委和省委工作团,进而打倒省委,推翻党的领导,达到当年右派分子想达到而没有达到的目的。"刘魁又声色俱厉地道。

  "不管这张倡议书是香花还是毒草,撕毁它是一百个没有理由的,为什么不让人家发表不同观点呢?再说,如果省委有什么问题的话,为什么不可以也写大字报呢?难道质问省委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这是哪家的逻辑呀?"我又发表不同的见解。

  这下子可不得了,我遭到他们群起攻之,只见江翠莲老师激动地涨红着脸质问道:"啊,你说省委有问题,省委有什问题呀?难道罗湘的问题不正是省委和马为书记发现的吗?要不是省委和马为书记及时派来了省委工作团,咱们这些人还被罗湘、蓝峰之流打入十八层地狱里不得翻身咧,现在省委又决定罢了黑帮罗湘的官,这大长了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志气,大灭了资产阶级保皇派的威风,只有居心叵测的人才会怀疑我们的省委。"

  " 我们的省委是马列主义的省委,是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的省委,是不许任何人怀疑的!那些剥削阶级的孝子贤孙们为了要替他们的老子──那些牛鬼蛇神、黑帮罗湘、蓝峰之流──哀鸣,掀起了一股怀疑省委、攻击省委的狂风恶浪,他们是和社会上的地富反坏右、台湾的蒋介石匪帮,美帝苏修一唱一和的!"刘魁的眼睛恶狠狠地盯住我。

  高一(4)班的赵美英也卷入了辩论的旋涡,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地道:"你有什么材料说省委有问题呀?没有事实根据就不能随便信口开河!我们应当要相信党、相信省委、相信马为书记,我们的省委是站在运动的最前列的,全国哪有那么多的前北京市呀?如果全国的省委统统都烂掉了,那么,我们的党也不成为伟大、光荣、正确的党了。"

  "哼哼──"我连声冷笑。"你们歪曲人家话的本领恐怕是世界第一的,连秦国的张仪也要对你们甘拜下风。我刚刚的原话是:'如果省委有什么问题的话,为什么不可以也写大字报呢?'至于我们的省委有没有问题,可以在这场文化大革命的暴风雨中接受考验、检验呗。我们是应当要相信党的,相信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同时,我们也应当要相信群众,相信广大群众是有无产阶级政治觉悟的。实际上,谁也没有说全国省委统统都烂掉了,不过,前北京市委也不是赫鲁晓夫的'独生子',不然的话,文化大革命也用不着在全国全面铺张开来,前北京市委一改组就可以偃旗息鼓,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咱们也用不着停课闹革命,更用不着在这里争得面红耳赤了。"

  高三(4)班的姚自强不知什么时候也挤身于人丛之中,这会儿,突然他开口对我道:"喂,你跟他们辩什么呀?和这些'保皇派'什么好说的,咱们还是节省点口水滋养身子,用不着同他们磨嘴皮,走吧,咱们走吧。"

  姚自强要劝说我走掉,而那些人却把他也缠住不放,江翠莲老师气势汹汹地逼问姚自强说:"你说清楚点,谁是'保皇派'哟?你们放着黑帮罗湘、蓝峰 、牛鬼蛇神们不批不斗,却想转移斗争目标,企图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咱看你们才是真正的'保皇派'!"

  "究竟谁是真正的'保皇派',让历史来做鉴定吧,历史是自有公论的!现在,犯不着跟你们争,李晟,咱们走!"姚自强说着,就推着我离开了人丛。

  十八日接近晌午时分,在办公楼附近的大字报栏上,贴出了一张大字报《质问省委、质问省委工作团》,这是我校第一张公开把矛头指向省委的大字报,是高三(1)班的刘奇、王忠贵、许力达、周彬、黄国良、孙昭然、刘晓梅等九位同学联名写的。

  这张大字报不长,只有二张纸头,但却十分引人注目,其内容大意是:师院政教系的那张三十人倡议书是一张革命的大字报,我们坚决支持他们的革命行动!然而,省委工作团对这张小小的倡议书却恨得要死,怕得要命,千方百计地阻挠、干扰他们张贴倡议书。尤其恶劣的是,我校工作组竟唆使一部分不明真相的同学围攻来我校贴倡议书的政教系学生,并公然撕毁倡议书,肆无忌惮地践踏"四大"自由,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对于他们的卑鄙行径提出最严厉的谴责。我们要质问省委和省委工作团,你们为什么如此害怕这张倡议书?为什么不敢召开万人大会批斗黑帮罗湘之流?为什么不敢在省报上、电台上公开点名批判罗湘?为什么不让人们在院电台里广播罗湘等人的罢官消息?你们搞的是什么秘密罢官的鬼把戏呀?一个多月来,罗湘疯狂破坏我院文化大革命的罪行早就暴露无遗,而罗湘的乌纱帽却迟迟摘不下来,现在又搞什么"秘而不宣"的所谓罢官,这是一个假批判罗湘、真包庇罗湘的大阴谋,我们不禁要发问,为什么我院的运动阻力如此之大?这阻力来自何方?省委是马列主义的还是修正主义的难道不要打一个问号吗?

  刘奇、王忠贵等人的这张大字报无疑是一颗炸弹,在全校广大师生中间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对于我的震动也同样是巨大的,在我的心里产生了共鸣,我觉得有必要加快我的大字报写作速度。

  我看完了大字报就离开人丛,还没有走几步路便碰上了班主任柯达和老师,我向他打招呼说:"达和老师。"

  "哦,李晟,你上哪儿去呀?"柯达和老师微笑着对我点点头。

  "刚刚看了大字报,"我停下脚步道,"老师,高三(1)刘奇、王忠贵他们的那张大字报你看了吗?"

  "那张《质问省委、质问省委工作团》的大字报吗?……嗯,看了,看了。"

  本来,我就打算这几天找班主任一趟,想征求一下他对我们准备写省委大字报的看法,以便我决定是否最后付诸于行动。今天,刘奇、王忠贵等同学的大字报又在我的心里燎起一把火,我想正好借此机会好好同班主任谈一谈,倾听一番他的意见。

  我迟疑了一下,又说:"嗯,老师,我有一件事想找你商量一下,想听取你对问题的看法。"

  "好啊 ,什么事呀?……咱们到这边谈.。"柯达和老师说着,我们就走到附近的木栏处站住脚。

  我又犹犹豫豫了一会儿,然后道:"老师,我们几个同学这几天也正在酝酿着一张大字报,内容也是写省委的。"

  "啊 ,你们几个也要写省委的大字报?"柯达和老师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我,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又问,"你们有没有掌握什么省委的材料呀?可不能无的放矢,像放鞭炮一样劈呖叭啦地乱放一气。"

  "那当然,我们是不会瞎子放空炮的,这几天我们搜集了不少的材料,我们把《闽江日报》60年到现在的合订本统统都从图书馆里借了出来,在这些报纸堆里我们发现了省委的许多问题,再联系省委在这场运动中的暧昧态度,我们认为省委并不是一池清水,是有些问题的。"

  "哦,"柯达和老师显得若有所思。"既然你们掌握有材料,那就另当别论了。"

  "老师,照你的看法,咱们的省委究竟有没问题呀?"我的眼睛盯望着他的脸。

  在省委工作组进校后,柯达和老师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响当当的"左派"先生,并当上了校临时领导小组副组长,由于他目前所处的地位,使他不能畅所欲言,变得有些谨言慎行了。这阵子,他含糊其词地说:"这个啊,省委的情况我不太了解,而且,我还没有很好地想过这件事咧。……不过,我觉得关于省委的问题,我们应该要持慎重的态度,最好不要忙着下结论,先做一些调查研究。……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要你们走一步路三回头,年青人呗,就应该要敢想、敢说、敢干,只是首先要做出正确的判断,然后再行动,这场文化大革命是一场错综复杂的政治大斗争,我们应该要像船夫一样学会辨别风向、航向和潮流,只有这样,才不会迷航翻船,不致于犯严重的政治错误。"

  "嗯,老师话的意思我基本上是理会的,关于省委的问题,我们是经过反反复复的思考与讨论,并搜集到了许多的材料,最后,才下决心要写大字报的。"

  "是啊,我是相信你们的,我希望你们能够培养自己具有独立思考问题、分析问题、判断问题的能力,不要听凭别人调嘴学舌,不要听见风,便是雨,应该透过无数层纱布般的蒙蒙迷雾识破庐山的真面目,用毛泽东思想洞察一切,衡量一切,只要坚信自己的想法是符合毛泽东思想的,那么,就要坚定不移地走自己的路,在斗争中学游泳,鲁迅先生说得好,'你们所多的是生力,遇见深林,可以辟成平地的,遇见旷野,可以栽种树木的,遇见沙漠,可以开掘井泉的。问什么荆棘塞途的老路,寻什么乌烟瘴气的鸟导师!'"

  尽管柯达和老师并不十分支持我们冒然贴省委的大字报,但是,他也不愿意对我们泼冷水,所以,他只对我们讲了一些大道理,我以为就他目前的地位处境,他能够说这些话也可以算是一种间接的支持了,我本来就不期望会从他的嘴里听见什么赤裸裸、直露露的话。

  我废寝忘食地挥笔疾书,终于把大字报的稿子赶写了出来。接着,我将稿子交给诸位伙伴讨论,由林文武再作修改补充,最后总算是定下了稿。

  二十二日,我们一伙人又躲进科学楼物理实验室里,忙忙碌碌地抄写了一整天,才抄写完大字报。而后,就是签名,林文武、陈炳义像油炸麻花一样干脆,一下子就提笔签了名。至于"胖子"肖亮则老毛病又发作了,他显露出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我是理解他的心情的,便劝说他道:"'胖子',怎么搞的,又想临阵打推堂鼓吗?你这人也真是的……我看你别顾虑那么多了,反正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跟你没关系!"

  经过我们几个的蘑菇,到底还是说动了肖亮的心,他长叹了一口气说:"唉──好吧,我也豁出去,横竖被打成反革命、右派,'带镣长街行,蹒跚复蹒跚,市人争瞩目,我心无愧怍'。"

  二十三日上午,学习时间一结束,我们几个便跑去抬浆糊桶,把大字报刷到新教学楼一楼走廊的墙上,那五十三张之长的大字报从我们班教室的这一头一直贴到5班的那一头。我们还在张贴着大字报,立刻就有好多同学聚围上去观看着,当我们贴完大字报时回首张望,只见人群如一条小河一般流过了整条走廊。显然,我们的大字报也是一颗重磅炸弹,它的爆炸也震动了整个桃花山──我们的校园。

  我在我们的大字报《让事实说话》面前留连了一阵子,然后,就回到自己的教室去。这时,尤品玲、张露、朱温文、郭乃丽等像一群麻雀一样闯了进来。尤品玲发现我站在我的座位旁,她那双可爱的凤眼顿时变成了凶恶的猪眼,好像发热病一般闪光着,两道秀美的柳眉倒竖起来,横下颜面表情肌,脸孔绷得紧紧的,露出坚硬与雪白的牙齿,仿佛要咬人似的恶狠狠地冲着我嚷道:"喂,你们这群人是发了疯,还是怎么的?居然竟贴省委的大字报来,真是胡乱来!"

  "就是,我们的省委是马列主义的省委,是无产阶级的战斗司令部,怎么容得随便怀疑,难道地球是圆的也要怀疑吗?难道地球是围绕着太阳转、月球围绕着地球也要怀疑吗?"郭乃丽也高声叫嚷着。

  我扫视了这几个女生一眼,冷冷地道:"哼,据我这个'笨伯'所知,地球不是圆的,而是椭圆形的,在中世纪的年代,哥白尼的宇宙的太阳中心说还被宗教法庭视为异端邪说,布鲁诺为了捍卫哥白尼学说甚至被活活烧死在罗马的鲜花广场上咧。……怀疑,我们不是为了怀疑而怀疑,该怀疑的就得怀疑,正如毛主席所说的,'共产党员对任何事情都要问一个为什么'……"

  未等我说完,尤品玲便急切地打断我的话,说::"你别钻牛角尖了,你这人最会像水银泻地一般无孔不入。你的头脑不要狂热得像热水袋,不要自以为是一个一贯正确的'左派',头上点灯──惟我高明,当心,跳得越高,跌得越惨!"

  "是啊,你不要以为昨天你是正确的,今天你也是正确的,省委确实是反不得的,你们的这张大字报是非常错误的,还是赶快收回来吧!"朱温文也好言相劝。

  "收回来?泼出去的水哪能收回来?好马是不吃回头草的。"我瞪了她俩一眼。"我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是从来也不后悔的,在我的字典里是没有'后悔'这二个字的,我也不稀罕什么'左派'的桂冠,谁要是反对毛泽东思想,我们都要拧着他的胳膊,把他揪下台。"

  "喂,你们要贴省委的大字报干吗事先也不打打招呼、通通气呀?像冒失鬼一 样开着吉普车胡乱闯,也不怕撞到水泥电线杆上把命送掉,唉──"尤品玲又责备我道。

  "是啊,贴省委大字报非同小可,要是我们班上同学能够合计合计也好。"张露也附和说。

  "哼,即使我们跟你们打招呼通气、合计,恐怕你们也不见得有胆量敢在我们大字报上签名吧?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呢?"我显得不以为然。

  这阵子,好战的阿玛宗妇人国的娘儿们又增添了一支生力军,杨洁和赵树瑶也回到教室里来,她俩也加入了这场舌战,杨洁戴着眼镜像女教师一样在教训着我:"你知道吗,你们的这张大字报造成的影响多么恶劣呀!你身为一个三人小组的成员,居然不按照工作组的部署行事,竟贴起省委的大字报来,真是属野猪的──到处乱拱。"

  "说的极是,省委怎么能反得呀?这不是反对党的领导吗?难道你比省委还高明吗?比马为书记还高明吗?竟口沫四溅地指责省委这,指责那,这像啥话呀?我看你们的大字报只是一块裹脚布,又长又臭,一钱不值!"赵树瑶也道。

  我被她们七嘴八舌的指责搅得不耐烦了,恼火地大声说:"裹脚布就裹脚布,关你的屁事!我们写大字报摆我们的观点,这是毛主席赋予我的权利,谈不上犯哪家的王法。我也不是工作组的御用工具,用不着看工作组的颜色行事。我们没有要求你们非得同意我们的看法不可,你们完全可以去写大字报反驳我们的观点呗,只要你们能够把那些事实一一驳倒,驳得体无完肤,我算是服帖你们了,那时候,我一定举双手向真理投降,你们去写吧,要纸笔墨我还可以帮你们去拿咧。"

  经我这么说,她们都不再吭声了,我们彼此相隔座位立着不动,面面相觑缄默着。恰好此际,高三(4)班的姚自强突然来我们班找我,我便借机摆脱了她们的纠缠不休,溜到教室外头去了。

  在外面的走廊上,依然挤满了许多同学,他们都凑近墙壁观看我们的大字报,有的人还掏出笔记本在记录着咧。

  姚自强显出一副很亲热的样子,他一手搂住我的肩膀,我俩一起走到大楼前面的空地上。他笑嘻嘻地对我说:"李晟呀,你们的大字报像一块磁石一样,居然吸引了这么多的铁屑,今天这个走廊简直就像菜市场一般的热闹。"

  我掉头瞥了他一眼道:"我们的大字报大概你已经看过了吧?怎么样,你是支持还是反对呀?"

  "我当然是赞成你们大字报的看法,记得那一天你跟江翠莲他们大战三百合,我不也是站在你的一边支持你么?我们有着共同的看法,一致的观点,李晟呀,你们的大字报可是一发重磅炮弹,影响真不小啊,整个校园都轰动了。"

  "谢谢你对我们的支持,要知道,在目前的形势下,能够真正支持我们大字报的人并不多,刚刚我还在教室里同班上的那些女生们进行一番大舌战咧。唉──这些女的脑袋都像鞑靼人的口袋一样浅,她们根本不会独立思考问题,总是像水牛一样被人牵着鼻子走,人云亦云,拾人牙慧,我才不想白费口水跟她们磨嘴皮。"

  "当然哟,这是历史的客观规律,真理最先的时候总是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的。"

  "欸,说了老半天,我还忘了问你,今天你来找我,有何贵干呀?"

  "噢,你们的那张大字报《让事实讲话》的稿子在你手里吗?能不能借我看一看呀?"

  "那稿子呀,是在我的手里,不过,稿子我们改得十分零乱,字迹也非常潦草,简直如一群蚂蚁在纸上乱爬,恐怕你看不来。"

  "没关系,不论你的字是龙飞凤舞,还是鬼画符,我有四个眼睛总可以辨认出来。"姚自强下意识地用手扶了扶眼镜架。"上一回,你们的《我们的看法》的稿子我不也是看得好好的吗?我一看完稿子就还给你。"

  "那好吧,既然你是一个甲骨文'专家',不妨就跟我上教室取稿子。"

  我们又回到教室,我取了稿子给他,然后,又说了几句话,姚自强便走掉了。

  谁知姚自强的前脚刚走,又一个不速之客闯进我们教室的门,他立在门旁,两眼注视着在附近的王钟惠说:"喂,同学,请问,哪一位叫李晟,他在不在班上呀?"

  王钟惠手指着我道:"他就是李晟。"

  那人一听说我就是李晟,便走过来,用挑剔的目光将我上下打量一番,说:"哦,原来你就是李晟呀,你能不能到外面一下,咱们有几句话要说。"

  "好吧。"我点头应诺,就跟着他一起走出了教室。

  其实,这位不速之客我并不陌生,我认得他是高二(3)班的同学,还晓得他名叫刘富文,是他班上的一个干部,不知是班宣传委员还是团支部宣传委员。刘富文中等身量,有一张聪明的五官端正的脸,一双透着很小的瞳孔的黑眼睛显出有几分狡黠。他的外表看上去比较斯文,衬衣、长裤、塑料鞋整整齐齐地穿着。

  我俩走到走廊前面的空地上,刘富文又开口自我介绍说:"我是高二(3)班的,叫刘富文。"

  "我知道你的鼎鼎大名,请问,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班上来,找我有什么事呀?"我目不转睛地直视着他。

  可是,这个刘富文却显得吞吞吐吐地道:"嗯──那个──嗯──,你们的那张大字报《让事实讲话》的底稿有没有在?能不能借我一下呀?"

  我用审视的目光盯住他的脸问说:"欸,你要大字报的底稿干吗?到底你是支持我们的大字报的观点呢,还是反对?"

  刘富文抬起头,目光迟疑地望着我,犹犹豫豫了一小会儿,方才鼓起勇气坦率地道:"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是不赞成你们大字报的看法的,坚决反对你们把矛头指向省委的极端错误的做法,请你把你们大字报的底稿借给我用一下,我要好好研究研究,准备写一张批驳你们的大字报。"

  "哈哈哈,"我放声地嘲笑起他来。"你这人说话是蛇钻竹筒──直来直去的,不说假话,那么,我也来一个机枪对炮筒──直性子对直性子,坦白地告诉你,我的大字报的稿子刚刚才被一个人借走了,即使在我的手里,我也不会借给你的。你要批判我们的大字尽管随你批判好了,你可以自己到墙上去抄,要我双手像捧着雪白的哈达一样将稿子奉献给你,白白地让你鞭笞三百下,天下有你这号大傻瓜,我可不愿意做这样的蠢人。"

  刘富文的脸上显出一副颇为尴尬的表情,有些口吃地说:"你……你何必说这样的话呢?不借说一声不借就行了,干吗还要挖苦人?"

  我肝火正旺,挑战地道:"挖苦又怎么样呢?你要批判我们的大字报,居然还有脸皮上门来索取底稿,真是天下一大奇闻也。我也石头人开口──说实(石)话,我不想将稿子借给一个反对我们的人,看来,我们的谈话应该结束了,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找我的话。"

  "算了,你不借就算了,我走了。"刘富文嘴里又"哼哼"二声,我们互相用眼睛瞪了瞪,不友好地分道扬镳了。

  在我们的大字报贴出的第二天,高三(3)班的刘魁又在办公楼的墙上贴出一张大字报《誓死保卫省委》,这张二张纸的大字报道,最近,我校掀起了一股攻击省委、反对省委的恶浪,高一(1)班李晟等人写的《让事实讲话》大字报便是其中的代表作。尽管这张大字报写了几十张纸,长得吓人,但那些所谓"事实"都是蛊惑人心的似是而非的"事实",他们公然把矛头指向我们的省委和马为书记,是可忍,孰不可忍也!那些写大字报的人有的是"中统特务"的狗崽子,有的是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有的是满脑子的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思想,他们不去和反动家庭、反动老子彻底划清界限,他们放着黑帮分子罗湘、蓝峰不批不斗,怀着不可告人的政治野心,竟然反对起我们的省委来,其性质和当年右派分子向党猖狂进攻是没什么两样的。当前,阶级斗争是十分尖锐复杂的,我们要坚决击溃这股反对党、反对省委的逆流,誓死保卫党中央和毛主席,誓死保卫省委!

  第三天,就在我们大字报的后面、通向二楼的楼梯口处,新贴出一张大字报《是事实讲话,还是自己讲话·──驳大字报〈让事实讲话〉》,笔者是高二(4)班的陈斌。如果说刘魁的大字报是骂街式的,那么,陈斌的大字报则是说理的。

  在他的六张纸的大字报里,他指责我们的大字报美其名为"让事实讲话",实际上是自己在讲话,给省委和马为书记按下种种莫须有的罪名,那些所谓"事实"其实都是些捕风捉影的鸡毛蒜皮的似是而非的"事实"。陈斌还特别揪住我们批评马为同志在64年国庆节观礼台上所表现的傲慢态度一事大做文章,他道,《让事实讲话》的大字报不惜笔墨地大肆描述64年国庆游行时他们看到马为书记的情形,说什么"那一天,马为同志站在主席台的中央,他身穿笔挺的上将军服,那六颗金星在阳光下熠熠闪耀,手里还套上了雪白的丝手套,显得威风凛凛,不可一世,他双手叉在胸前,满不经心地望着台下川流不息的游行队伍,脸上露出傲慢的神情"等等,这一些完全是对党的领导形象的丑化,在64年时,我军的军衔制度尚未取消,军服也还没有改革,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马为同志"身穿笔挺的上将军服"有什么可指责的呢?"那六颗金星在阳光下熠熠闪耀,手里还套上了雪白的丝手套"又有什么可挑剔的呢?只要稍有些头脑的人,都可以明白你们的斥责是多么软弱无力,是多么幼稚可笑。

  该大字报最后说,《让事实讲话》是一张十分错误的大字报,它七拼八凑了一些不足为据的材料企图来证明我们的省委是"修正主义"的省委,然而,这些"事实"的雪人是经不起毛泽东思想阳光的照射的,它只是"不等式无解"。我们的省委是马列主义的省委,是无产阶级的战斗司令部。它是一贯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的,决不是什么前北京市委,我们应当充分相信省委,不应当随便怀疑省委,更不容许肆意把矛头指向省委的极端错误的做法。

  我阅罢陈斌的大字报,默默地离开了人丛。这时,走廊对面迎面走来了几个高二的女生,我们擦身而过,谁知,她们在要上楼梯的时候,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在背后对我比比指指着,还小声地说话: "喂,刚刚过去的那个就是李晟!"

  "啊,原来李晟就是他呀。"

  我不禁掉头瞥了她们一眼,这几个高二女生我一个也不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反正,我因为贴了二张大字报,也变成了一个新闻人物,谁爱看就让他们看吧,看个够吧。

  对于陈斌的大字报,本来我打算再写一张大字报加以反驳,不过,以后想来想去,又觉得无此必要,难道人家贴我的大字报,我都得加以反击吗?那个刘富文不是扬言也要写驳斥我们的大字报吗?只是迄今尚未看见他的大作出笼,如果所有反对我们的大字报我都得招架,那我该多被动呀,再说,《让事实讲话》大字报已经把我们的主要观点摆清楚了,孰是孰非,相信广大群众是自会明察的。

  一天,班主任柯达和老师叫我有空上他宿舍一趟。在陈斌贴出大字报的次日晚上,我吃完晚饭后,便径直上学校班主任的宿舍找他。我上了宿舍三楼的楼梯,在柯达和老师房间的门口,我叫唤着:"达和老师。"

  柯达和老师听见唤声,应道:"谁呀?"接着,他把房门打开了,看见是我,脸露笑容说:"是你呀,快请进,快请进。"

  我走进房间,第一眼便发现尤品玲正端坐在里面。以前,我也曾几次在班主任的房间里碰见过尤品玲,她还显得颇大方,有时还会跟我搭讪几句。可是今天她一反常态,一看见我来了,便横下娥眉,凤眼圆睁,她刷地就站起来,对柯达和老师说:"老师,我走了。"

  她未等班主任的反应,理也不理我,臀部一扭便走了,班主任先是一愣,当他清醒过来之际,她已经打开了他房间的门,他赶紧向前说:"啊,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走掉?……再坐会儿吧。"

  可是,柯达和老师未能挽留住像陶岚一般任性的尤品玲,只听见她的"咚咚咚"的脚步声还是下了楼梯。大约,自从那天我们在教室里发生争执之后,至今她还在生我的气,管她咧,她爱像汽笛一样"生气"就生气吧。

  当柯达和老师有些扫兴地转回房间来时,看见我还站在书架旁,便招呼道:"李晟呀,你干吗还站着,快坐呀!"

  以后,班主任又为我倒了一杯茶水,在我俩都坐定之后,便开始了一场谈话。

  柯达和老师发话说:"你们的那张《让事实讲话》的大字报我看过了,原来我还以为是一张表态性的大字报,没想到你们倒真有一股钻劲,竟写了一张这么长的大字报,诶,你们究竟从哪里搜集到这么多省委的材料呀?"

  "这些材料我们主要从《闽江日报》和《红与专》上搜集到的,我们把从60年到现在的《闽江日报》以及《红与专》的合订本统统都从图书馆里借了出来,还有我们也把《朱丹赤论文选》也借了出来,此外,我们还把上海《解放日报》60年至今的合订本也统统都从图书馆里借了出来,我们把《解放日报》和《闽江日报》加以对照着看,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我们发现省委的问题实在太多了,人家同一年代的《解放日报》的水平就比《闽江日报》高得多,这才促使我们下决心写了这张大字报。"

  "噢,"柯达和老师点点头,陷入于思索之中。

  我们互相对视着,沉默了一小阵子。我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大胆发问说:"老师,你对我们《让事实讲话》的大字报有什么看法呀?是赞同还是不赞同呀?"

  "这个──"柯达和老师一边斟词酌句,一边一板一眼地道,"我很钦佩你们的勇气、胆识和对问题的敏感性,鲁迅说过,'"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即是"知其不可不为而为之",一定要有这种人,世界才不寂寞。'年青人呗,是应该要有这种精神的。……当然,我们对于任何的问题,包括省委的问题,都要有着一个逐步认识的过程,即由浅入深,由低级向高级发展的过程,而各人的认识过程也不一样。也许,你们对省委的结论未免下得太早了点,至于我吧……不瞒你说我是还没有完成这一认识过程的,因此,我一时很难对你们的大字报做什么评价,我相信历史是会对你们的大字报做出公正的评价的。……你知道吗,我叫你来找我是要干什么吗?"

  我两眼直视着他,不解地摇摇头,没吭声。而柯达和老师又缄默了一小会儿,方才开口说:"前几天,工作组的郭洪组长特地找我谈关于你们大字报的事。他说,他看了你们的大字报,认为说的事实都是事实,可是,结论却下错了,省委是不应该怀疑的,你们的大字报打乱了我校文化革命的计划。接着,他又向我问起你们几个人平时的表现怎么样,我回答说,这几个学生平时表现都不错,有的是团员,有的是班干部,这一次,他们也十分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那张《我们的看法》大字报就是他们几个人写的,前段时间他们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仍支持了我,坚决抵制了蓝峰的错误,表现是相当突出的,那个李晟还是班上三人小组的成员咧。而郭洪则不以为然地说,'过去支持你的人也未必都是好的,随着运动不断地深入,他们当中的人也会发生分化的。'……我叫你来找我,就是想跟你通通气,吹吹风,不过,这些话你可不要外传啊!"

  "嗯。"我点点头。

  "唉,当前的阶级斗争像迷魂阵一样错综复杂,工作组对你这些贴省委大字报的人非常注意,正在搜集着这些人政治表现的材料,我想,用不着我多提醒,你也明白这些情况的,唉──"柯达和老师又叹了一口气,显出一副忧心怔忡的样子,继续道,"你也知道,我也不便多说什么的,我不能对你们说应该向东,或西,或南,或北,道路还是要靠你们自己去开拓的,但是,我劝你们首先要辨明方向,认清目标,然后再一步一个脚印坚实地走下去,别像夜蛾一般乱扑灯火,那将一失足而铸成千古大恨。"

  "老师的好意我领会了,我早就明白我们写这张大字报的意味是什么,当初我们写《我们的看法》的时候就抛掉了一切顾虑,写《让事实讲话》时也同样如此,我们是做好了种种最坏的思想准备,为了捍卫真理,捍卫毛泽东思想,我们什么样的代价又不能付出呀?"我的情绪有些激动了起来。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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