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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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四年的时候我们还是初三的学生,这一年的国庆节,我们学校初三年段的学生担任中心会场欢呼队的任务。

  十月一日那一天,天才蒙蒙亮,同学们便在学校里集中,我们每十人排成一列,女生身穿白衬衫、花裙子,男生则是白衬衫、蓝裤子,我们手持花束,迈着雄健整齐的步伐,像浩荡的东风,如澎湃的春潮,势不可挡地奔涌到了街头。

  中心会场是在五一广场,主席台设在一座新近落成的大楼的大型阳台上,在它的左右两旁各有一座式样相同的米黄色大楼,那上面的阳台也是作为观礼台之用。在正楼的中央悬挂一幅巨幅的毛主席画像,两侧各是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上有横幅红布写着:"M省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五周年大会"的字样。在这三座大楼的平顶屋檐上都系着红色大灯笼,并且,还悬挂着好几幅红底白字的大标语,四周红旗林立,整个会场布置得庄严肃穆。

  这几座四层楼房的前面就是广阔的五一路广场,我们中心会场欢呼队的人员便拥挤在它的对面,正对着主席台。我们欢呼队的同学一人领到一只彩色氢气球,一排排地坐在水泥砖的路面上,静静地等待着庆祝大会的开始。

  在北京时间十点正,扩音器里响起了《东方红》乐曲声,在毛主席和党中央领导人登临上北京天安门城楼之际,我省、市的庆祝大会也开始了。那些省、市党政军要人、首长同志们排成一条长龙,鱼贯来到了主席台上,瞬时间整个中心会场沸腾起来,刮起了一阵热烈的呼啸。

  我们中心会场欢呼队同主席台的距离仅相隔一条马路面,况且,我的爹妈又生了我一双1.5的好眼睛,因此,对于主席台上的所有大人物,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同学们都在小声地叽叽咕咕着,猜测议论着两鬓斑白的这一个是谁,而大腹便便的那一位又是何人。


  自然,大伙儿最熟悉的,也最为引人注目的人物,莫过于省委第一书记兼大军区第一政委的马为同志了,他身穿笔挺的上将制服立在主席台的正中,苏式大沿边军帽的下边戴着一副胶框眼镜,肩膀上别着两枚硬肩章,上面的六颗金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并且,他胸前挂满了耀目的勋章,手里也套上了雪白的丝手套。可谓威风凛凛,气派十足。

  当大会主持人──F市市长苏田──宣布请省长袁金旺讲话时,会场上又是掌声雷动,只见身躯肥大的袁金旺省长步履蹒跚地来到麦克风话筒前,他用一口乡音的普通话代表省委、省人委向全省人民致以节日的祝贺。这位袁省长过去是一位老游击队员,他一九二九年就参加暴动,担任过乡苏维埃主席,团政治部主任等职。一九三四年,中央红军长征时,他率领红八团留下来开展艰苦卓越的"三年游击战争"。在红军改编为新四军北上抗日之后,他仍留下来坚持游击斗争,在《红旗飘飘》里有他撰写的回忆录。

  部队、工人、农民、妇女、机关干部等代表一个接着一个在会上作了发言。以后,苏市长终于宣布游行开始了,人们顿时精神大振,整个会场一下子变得喧闹异常起来。

  游行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过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仪仗队,他们全部由军人组成,扛着"国庆1949-1964"字样和共和国国徽的巨大模型,接着是毛主席画像以及巨幅标语语牌,而后又是红旗的海洋。仪仗队的军人们编成一块块的方块,挥动着整齐的手臂,迈开坚定的脚步,每个方队横看一条线,纵看一条线,如刀切似的整齐队形,显示出了一种钢铁般的伟力。

  军乐队奏起了雄壮的乐曲,中心会场欢呼队的同学们将第一批氢气球升放走,在那蔚蓝色的天空中飘浮起无数的彩色氢气球,宛如仙女们正在曼舞翩跹,撒下了万紫千红的鲜花,为节日的天空增添了异常光彩。

  在仪仗队之后,首先通过主席台的是少先队员的队伍。他们的最前头飘扬着一面有穗子的大红旗,少先队员们吹着铜喇叭,敲着洋鼓,清脆嘹亮的乐曲声和震耳欲聋的鼓声像插上了翅膀,激荡的中心会场的上空。

  我们是才刚刚脱下红领巾不久的一群人,今天,又看见弟弟妹妹们的脖子上系着红领巾,如若怒放的罂粟花一般绚丽夺目,同学们都很激动,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转瞬遁逝的少年时代,唤起了许多美好的往事回忆。当然,我们对于比我们更年轻的新一代人,是根本不存在着什么嫉妒的,我们衷心地希望他们能够像小树苗一样茁壮地成长,十分高兴地看到他们能够比哥哥妹妹们更幸福,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表明历史在发展,社会在进步。

  在这些可爱的祖国花朵面前,看着那一张张稚嫩的红脸,谁能不为之欢悦呢?听着他们那银铃般的喊声,谁又能不为之感动呢?主席台上的领导,首长们纷纷频频招手、鼓掌,亲切地向孩子们致意。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却有那么一个人伫立在台上,对于这感人的情景无动于衷,他套着雪白丝手套的双手叉在胸前,显露出一副倨傲、目中无人的架势来,这不是别人,恰恰正是我们所尊敬景仰的马书记。

  不久,飒爽英姿的市民兵师扛着迫击炮、反坦克炮、重机枪等武器,雄纠纠、气昂昂地通过了主席台;阵容雄壮的工人队伍过来了,相继驶来一辆辆彩车,又是工业成果的数据,又是五花八门新产品的模型,他们向党和人民报喜来了;人民公社的社员们抬着肥壮的猪羊模型,吹唢呐、敲锣鼓、跑旱船、走高跷,欢天喜地地边舞边走,女社员们手舞大红绣球,唱着《社员都是向阳花》,载歌载舞地欢庆丰收……浩荡的游行队伍如滚滚的洪流,一浪盖过一浪,像长江,像黄河,奔腾不息。

  我不时地将目光投向马为书记的身上,同时,也很留心观察台上的党政军要人的一举一动,我发现,主席台上的几乎所有领导同志们,无论是袁省长还是苏市长都不断地向接受检阅的人民群众挥手鼓掌,亲切地表示致意。可是,惟独只有马为书记一人不是这样,他矜持地站在台上,"冷眼向洋看世界",他的手一次也无动作反应,就那样交叉在胸前。

  以后,学生的队伍开过来了,这些被喻为"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的青年学生们朝气蓬勃、风采鹰扬,他们怀有远大的理想和志向,准备肩负起未来时代的重任,昂首阔步地走在洒满阳光的大道上。

  此时此际,我忽然听见边上的管剑飞嚷道:"你们看,马为的女儿马薇薇也在队伍里头。"

  "啊,'瘦子',马为的女儿是哪一个呀?"我问。

  "就是左边最前头的那位,……别着大队长符号的那一位。"

  我的目光顺着管剑飞的指点,果然看见左前方有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女。她的长相算不上美貌,但也不难看,一张略瘦的瓜子脸上一双眼睛顶大,那目光是神气、骄矜的。

  当马薇薇所在的学生队伍通过主席台的时候,我出乎意料之外地忽然发现,台上的马书记竟破天荒地拍起了掌。

  管剑飞又在兴致勃勃、眉飞色舞地道:"这个马薇薇在市一中念书,马为十分疼爱她。马薇薇很喜欢打乒乓球,是一中校乒乓球队的队员,马为为了她的缘故,居然把全省仅有的一张第26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用过的乒乓球桌搬到自己的家里来,并且,还特地叫了一位省体院乒乓球教练到他家里,专门训练他女儿打乒乓球咧……"

  在学生队伍的行列中,有一支是我们学校的腰鼓队。大约,这是我们学校的传统,每逢国庆节游行时,总要组织一支腰鼓队。那些女生们身穿鲜艳的服装,腰间各系着一只红色的腰鼓,她们整齐地挥动着有彩穗的鼓柄,边舞边击鼓,在会场的上空响起了一阵清脆、欢快的腰鼓声。"咚、咚、咚,咚、咚、咚",那富有强烈节奏感的腰鼓声声声点点都敲在同学门的心坎上,我们的心因震撼而抖动,我们的血由于欣喜而沸腾了。中心会场的欢呼队的同学们纷纷拍手鼓掌,为我们学校腰鼓队女生们的精湛的表演起劲地喝彩起来。

  "翩若警鸿,婉若游龙"的少女们一边欢快地敲打着腰鼓,一边轻盈地舞步前进,在我们的面前,展现出了一幅生动、活泼、美丽的画卷。这当儿,主席台上的诸位领导都向这群腰鼓队的姑娘们热烈鼓掌,扩音器里也传来了他们赞美的笑声,然而,唯独那位尊贵的阁下无所动也,就像一尊复活节岛上的石雕像一动不动地面对着大海。

  以后,我们学校的高三学生精神抖擞地扛着标语牌通过了主席台。在最后部分的体育大队中,那些滥竽充数的"运动员"们──我们学校的高二同学──身穿朱红色的运动衣,手执乒乓球拍,挺起其实不发达的胸脯,也从我们的眼前走过。一支支的游行队伍都过去了,过去了,像那大江的流水一浪一浪向前进,如那长空的东风一阵一阵吹不断。

  我由始至终都非常注意观察台上马为书记的一举一动,哪怕他改变了一下站立的姿势,打了一个疲倦的呵欠,也难以逃脱我的目光。自从他的千金过场之后,他再也没有突然产生不可思议的灵感,使他能够挥一下手,击一回掌。我不知道其他同学是否也察觉到这一些,不过,对于我来说,所有的情景历历在目,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

  当游行队伍都通过时,中心会场欢呼队的同学们将所有剩下的氢气球统统放掉了。我抬头望着尚留在我手中的那颗金黄色的氢气球,对它显得有些依依不舍,心里好像在跟它说:飞吧,我的氢气球,快飞到自由自在的天空中去吧!于是,我不觉手一松,它若同一个小淘气鬼从大人那儿逃脱,一下子就冲上了云霄。

  那颗可爱的氢气球和它的伙伴们一道争先恐后地升腾到高空中,还有几颗大型的氢气球末端系着醒目的标语,它们也不甘落后地迎头赶上,瞬眼间,忽如一阵春风来,湛蓝色的天空千葩百卉一齐开放。

  天空是五彩斑斓的气球,大地是姹紫嫣红的鲜花,花如海,歌似潮,中心会场欢呼队的同学们挥动着花束,一排排整齐地跑动着,迅速地涌向主席台,其气势如磅礴万千的钱塘江之潮,"海浦吞来尽,江城打欲浮。势雄驱岛屿,声怒转貔貅。"同学们声嘶力竭的高喊着:"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那欢呼声恰便似有一万个铁球在洋铁板上滚动,震撼了整个会场。

  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呀!主席台上的所有首长都不约而同地向我们频频挥手鼓掌,也许,马为书记也被这眼前的热烈场面所感染,也许,是出于礼节上的缘故,他也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拍了几下掌,接着便转身退出了主席台。

  庆祝大会终于结束了,今年我们有幸作为中心会场的欢呼队目睹了诸位领导的丰采,对于马为书记仅有的二次鼓掌,给我留下的印象是那样的深刻,就像钻凿刀雕一般难以磨灭,连我也没料到这件事后来对我竟发生了重大之影响。

  一天晚上,我们班的几个同学又聚集在新教学楼前的水泥墩儿处,一边纳着凉,一边展开了热烈的争论。
"金从栋、黄大勇他们的《应当充分相信省委》大字报,我看又是《擦亮眼睛、辨别真假》的翻版,人们才刚刚贴出几张省委和马为的大字报,就有人大声惊呼:世界末日已经来临,真见鬼!"林文武发表议论道。

  "我们总不能随便就怀疑起省委来,省委和师院党委毕竟是不同的,没有事实根据不能轻易地下断言省委和马为就是罗湘的黑后台,胡适的那一套'大胆设想,小心求证'是行不通的。"任培生不以为然地说。

  "谁说没有事实根据呀?难道这几天师院的大字报里所揭露的材料都不是事实根据么?罗湘这些年长期推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而这一次又疯狂地破坏我院的文化大革命,难道说他的后面就没有人替他撑腰吗?为什么广大群众揭了那么多罗湘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材料,而罗湘的官却一直罢不下来,到底谁在暗地里包庇他呢?所有的这一些难道都不是发人深省的么?"我也高声地发表己见。

  "嗯──我承认这些问题是值得我们深思的,不过,光凭大字报上的那些片鳞只爪的东西是不足以说明什么,我们的省委究竟是姓马的还是姓修的?是不是像北京市委一样也烂掉了?这只有在掌握了大量的材料之后才能做出判断,而我们不过是'下里巴人',过去是蒙在鼓里的,现在还是蒙在鼓里的,对于上层内部的情况几乎是一无所知,我们能有什么发言权呢?"任培生又道。

  "确实是这么一回事,我们所知道的东西只有一蚬壳的水一般多,不论省委是红的还是白的,我们都没有材料加以证明。"陈炳义也开口说,"当然,不可否认省委对罗湘的问题态度是暧昧的,人们对省委提出质问是顺理成章的,但是,质问并不等于说省委就是烂掉的梨子,省委是不是真金还要在这场炽热的文化大革命烈火中加以考验证明。"

  "听说,《闽江日报》常出现的朱丹赤就是省委的笔名,那些杂文跟'燕山夜话'、'三家村札记'简直是一个模子脱出来的货,那朱丹赤还专门出了一本集子。"肖亮也道。

  "对,没错,我们学校图书馆里就有这本书,书名叫《朱丹赤论文选》,我前些天曾借过这书,里面都是些诸如《"卧薪尝胆"》、《民主的威力》之类的影射文章,要说材料,这就是现成的批判材料呗。"林文武又紧接着说。

  "只是不知道朱丹赤到底真的是不是省委的笔名,倘若这座土地庙儿果真就是孙悟空变的,自然,这块豆腐就好吃了。"我一边摇着合扇,一边思索着道,"不过,不管朱丹赤是谁,其来头都是像B-52型轰炸机一样的大,不然,其文章怎么可能在省委机关报《闽江日报》上接二连三地刊出呢?好像《闽江日报》是其自家办的报纸一样。……明天,我们就上图书馆借这本《朱丹赤论文选》,再把这几年的《闽江日报》统统借出来,好好地研究一番,我相信这将有助于分析、判断省委到底有没有问题。"

  刚才一直一语不发的董光涛这时也憋不住了,他发话说:"我看省委可千万反不得,我爸爸告诉我,那个马为每天晚上都跟北京通长途电话,中央是很信任他的,上面有什么精神都同他通气,要是我们省的运动出了偏差,难道中央还不会发现吗?我爸爸说,你们可不要初生牛犊不怕虎,连省委、马为的大字报也乱贴起来,那要闯大祸的。"

  经董光涛这么一说──他提供的情况是我们原先所不知道的──,大伙儿不由地暂时沉默了下来。一会儿,我直视着他说:"初生牛犊又有什么不好呀?难道要我们这些风华正茂的青年去当连牙齿也掉没的老黄牛,整天围着石磨团团转吗?甚至,连眼睛也要用罩子罩上。……为了要捍卫毛泽东思想,捍卫党中央和毛主席,我们就需要一种无所畏惧的牛犊精神。"

  "不管怎么说,贴省委、马为的大字报可非同鞭陀螺一般的儿戏,也非同贴蓝峰、罗湘的大字报,必须谨慎行事。我听说,金从栋、黄大勇他们的那张大字报底稿事先曾经拿给工作组组长郭洪看过,是得到郭洪的赞许的。"任培生又道。

  "工作组的态度本来就是可想而知的,毕竟是省委工作组呗,岂有小子敢在老子头上动土的?我们提倡的应该是独立思考,何必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呢?"我瞥了任培生一眼说,"老兄,我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怎么如今走一步路也生怕树叶砸脑袋呀?大概是因为你当上了'大左派','大左派'的脑袋值钱呗。"

  "你这是鬼二爷拉胡琴──鬼扯!谁说我是什么'大左派'呀?我还是我。"任培生急忙为自己辩解道,"实实在在的是,贴省委、马为的大字报跟贴蓝峰、罗湘的大字报不一样,省委不是县委,是管我省一千七百万人民的首脑机关,是心脏,而且,我省又是对敌斗争的最前线,中央要是不信任马为,怎么会把这千斤重担托付给他呢?再说,我们手头也没有掌握什么省委的材料,总不能像大炮轰麻雀一样瞎轰一气呀?……当然,我也承认省委对这场文化大革命运动的领导是不力的,不过,我们应该相信党,相信省委会处理好罗湘的问题的。"

  "我们当然相信党,我们相信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至于省委是否可以相信,那就要看它有没有执行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林文武也高声嚷嚷着。

  "可是,你们又有谁敢于坦胸露乳地下断言说马为就是五步蛇呢?哼,你们根本就没有足以使人信服的什么材料,手头连一张扑克'主牌'也没有,还想'剃光'人家咧,实在有点可笑。"董光涛又启齿说,"反正,要贴省委的大字报你们去写好了,我这一回不准备参加,我爸爸也不会同意我签名的。"

  "你究竟是你妈妈的心肝,还是你爸爸的宝贝呀?难道你老头子的话就是'圣旨'?亏你还是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咧。大约,你连上厕所一趟也要请示一下你老头子吧?哈哈哈。"我揶揄他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你不愿意签名,谁也不会强迫你在大字报上签名的。我这人一向是姜太公钓鱼,钩是直的,愿者上钩。"

  次日上午,林文武、陈炳义、肖亮和我一起往学校图书馆跑,将《闽江日报》和省委理论刊物《红与专》从60年到66年上半年的合订本以及《朱丹赤论文选》统统借了出来,我这人多了一个心眼儿,还把这几年的《解放日报》合订本也借了出来,我以为这场文化大革命是从上海首先开始对《海瑞罢官》发难的,毛泽东主席若不信任上海市委的话,也不会选择上海向北京市委开战的,所以,我想拿上海市委机关报《解放日报》与我省的《闽江日报》、《红与专》来加以对照。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也许,通过同一时期的不同报刊之间的比较鉴别,将会更容易地发现什么问题。

  我们一行人像抱大西瓜似的抱着这几叠沉甸甸的报刊合订本,来到了科学楼物理实验室。那儿环境比较清静,没有什么人打扰,而且,那里面有着比乒乓球桌还宽大的长桌子可供我们随便铺摊东西,确是进行工作的好场所。

  我对众人道:"喂,小伙子们,大家一人啃一块窝窝头。一人包一年的合订本,咱们也'包产到户',发现有问题的地方就用纸摘录下来,然后再汇总在一起起来。"

  "All right.(好。)"林文武等欣然应诺。

  于是,分工罢,我们一人就各抱起一本《闽江日报》合订本,打开那因时间长久而发黄的报纸,一双双炯炯的目光如探照灯一般在搜索着目标。

  我一会儿翻着《闽江日报》,一会儿看着《解放日报》,不禁双眉紧锁。如果说在未查看这些旧报纸之前,关于省委的问题除了这场运动中出现的一些异常现象外,我们对于那高墙深院里的事情几乎是一无所知的,但是,在阅罢这些历史的见证物之后,常言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我感到这些年来省委的问题确实是不少的。

  在《闽江日报》上,甭说穿60年、61年、62年的报纸简直看不到有"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掀起学习毛主席著作的高潮"之类的字样,这一些如同科摩多"龙"一般几乎在地球上绝了迹,就是到了63、64年全国已经掀起学毛选的热潮,《闽江日报》对于学习毛著还是十分冷淡的。譬如,63年3月8日报道妇代会开会的标题是:《提高社会主义觉悟,迎接生产建设新高潮·──全省第三次妇女代表大会开幕》。63年4月10日刊登劳模会的标题是这样的:《发扬工人阶级先进思想,掀起增产节约运动高潮·──F市工业交通基建财贸劳模会开幕》。在不久的将64年的《新年献词》里,也只字不提要高举毛泽东思想红旗、学毛选之事。而上海市委机关报《解放日报》则不然,他们早在60年就开始大力提倡掀起群众性的学习毛主席著作热潮,60年8月1日《解放日报》的报道标题是:《发扬毛泽东军事思想,发扬解放军光荣传统·──本市军民欢庆"八一"》。8月2日的报道大字是:"中国科学院上海分院群英大誓师·猛攻科学尖端,大力支援农民·中共中国科学院上海分院委员会书记、付院长×××同志在会上作了报告──×××同志要求大家高举毛泽东思想红旗,大鼓干劲,再接再厉,结合研究任务,继续开展技术革新和技术革命运动,大抓巩固、推广、提高工作,出色地完成今年的研究计划。"同日还登载中将×××的文章《学习毛主席著作,做毛主席的好战士》,里面谈到战士学习毛选人数占百分之九十以上,和工农群众学毛选,掀起学习毛主席著作,学习辩证唯物主义的高潮。

  关于文艺方面,两报的差别也可谓泾渭分明。61年9月30日《闽江日报》有报道文章《好戏连台,笙歌处处·──F市节日文娱活动丰富多彩》,消息说:"F市各剧团已经赶排了三十多本好戏。在节日演出的剧目中,有些是最近挖掘整理出的传统剧目,题材和风格是多种多样的,受到观众喜爱的'贻顺哥烛蒂'再度见面。节日里,省京剧团将上演'恶虎村'、'李十娘'、'宋江刺妻'、'琐麟郎'、'卧虎沟'、'卖水'等戏,……爱好越剧的观众们,将看到芳华越剧团上演的古装戏曲'侠义风'、'拾玉镯'、'打金枝'、'墦间祭'、'王老虎抢亲'、'风雪摆渡'等"。至于《解放日报》上散发出的则不是出土文物的那种白膏泥和木炭的涩味,而是充满着呛鼻的强烈的时代的硝烟味。例如,60年7月26日本报通讯员、记者文章《上海人民沪剧团坚决贯彻党的文艺方针、深入工农兵,反映大时代,团员思想觉悟不断提高,两年来创作剧目达二百多个》,报道云:"上海人民沪剧团听党的话,听毛主席的话,深入生活,深入工农兵,两年来通过轰轰烈烈的群众创作运动,共计创作了大小剧目二百二十四个,出现剧本创作满园花开的大丰收局面。其中'星星之火'、'战士在故乡'、'鸡毛飞上天'、'争上十三陵'等等,都是流行的优秀剧目;'星星之火'并已拍成电影。'饮水思源',如今沪剧团的艺术创作人员,每当重温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时候,都深有所感。"

  列宁说:"马克思的方法首先是考虑具体时间、具体环境里的历史过程的客观内容,以便首先了解,在这个具体环境里,哪一个阶级的运动是可能推动社会进步的主要动力。"

  倘若我们脱离了历史的时代背景,单纯地用今天的眼光来挑剔过去的事情,自然会作出许多不客观的错误臆断。当我们把两种同一年代的报纸摆在同一张桌面上时,稍有识别的人都不能不察觉到这两报之间的差距甚大,简直若同涨潮与落潮的水位落差,也许,报纸也是一面镜子,可以反映出一个市委和一个省委之间的水平差别吧。

  当然,拿《解放日报》和《闽江日报》加以对照是可以的,但只能作为参考借鉴之用,却不能在白纸上留下黑字,那是十分不明智的做法,因为这世道太乱了,许多省份都揪出了"黑帮",并在报上公开点名批判,谁也不能保证上海市委就一定没有问题,即便它是发动这场文化大革命的"斯莫尔尼宫"。

  我不断地往笔记本上摘抄材料,《闽江日报》上的问题够多的了,没花费多少的功夫,我就记了小半本笔记本。

  十四日下午,由师院各系工作组秘密宣布省委的决定,撤销罗湘院党委第一书记的职务,撤销谢忻伦院党委第二书记的职务,撤销杨雨皋副院长的职务,并改组院党委。本来,省委的这一决定是一件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全院师生都感到欢欣鼓舞。是日傍晚,政教系有学生贴出大字报要求在院广播电台广播这消息,但没料到却遭到工作团的拒绝。紧接着,当天晚上,政教系徐季等三十人联名写出一张倡议书,倡议省委召开万人大会,把罗湘、谢忻伦、杨雨皋这些黑帮斗倒斗臭,大力宣传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没想到这张倡议书也被工作团卡住了,他们不让人在各系张贴这张大字报,说是一张对抗省委决定的反革命的倡议书。可是,被文化大革命的阵阵喊杀声震撼心灵的年青人,若同尾巴被火燎了的雄牛是不顾一切的,他们犀利的"牛角"一捅就捅破了工作团布下的罗网,照样把倡议书贴到各系去。

  十五日黄昏,太阳已经落下山的时候,有五位政教系的大学生有的手挟着一捆大字报,有的手提着浆糊桶和拿着扫帚,来到了我们的学校。可是,他们一到我们的校门口即被正在值班的高二(2)班的孟成铭和另一位同学阻拦住了,他们不让师院大学生到我们学校张贴大字报,理由是工作组有令凡外校的人进我校必须要持有介绍信才能进来。而那几个政教系大学生根本不卖此账,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硬闯了进来,当即往校门口那棵迎宾松旁边的墙上七手八脚地张贴起那张倡议书来。

  那个孟成铭见阻止不了这一群大学生,便急忙跑到办公楼叫人去了。

  没多久,只见金从栋、吕克刚、吕克强、刘魁、黄大勇、范前锋、张士杰等一大群同学从办公楼的石阶上冲了下来,朝校门口狂奔而去,而工作组副组长刘焕发也气喘嘘嘘地跟在他们的屁股后头疾走着。

  一场短兵相接开始了,吕克刚、吕克强他们气势汹汹地把这几个大学生团团围住,制止政教系的人往墙上贴倡议书,而许多同学也闻讯纷纷赶来凑热闹,这样,就把那几个大学生像圆心一样给围困在中间了。

  "你们是哪路的溜子?你们跑来干什么?谁请你们到我们学校贴大字报呀?"吕克刚瞪起豹眼喝问。

  "什么溜子不溜子的,座山雕的黑话我们听不来。"徐季用挑战的目光对视着他。"我们是东南师院政教系的,是来贴一张倡议书的,请你们让我们贴。"

  "哼,什么倡议书我不懂的,只知道这里是附中,而不是政教系,你们像黑瞎子一样走错了门槛。"金从栋冷冷地讥刺道,"我们工作组有通知说,凡是外单位到我校开座谈会、贴大字报的人,都必须要持有介绍信才能进来,你们有没有介绍信呀?"

  "要介绍信干吗?我们有师院的校徽。"一个戴着近视眼镜的大学生手指着胸前的校徽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我们是不请自来的。"

  "哼,校徽顶个屁用!鬼晓得这是偷来的还是骗来的,街上的'钳工'多得是咧。"吕克强也不怀好意地高声嚷道,"你们要贴省委的大字报就到省委去,我们这里不是省委,不要贴到我们附中来,还是请你们老老实实地夹着尾巴走吧。"

  "哈哈哈,我们是人可没尾巴,只有哈巴狗才长了一大簇的尾巴,也许,不知你们哪位有返祖现象,裤子里也藏着一条猴子一般的尾巴。"那个戴眼镜的大学生也反唇相讥说,"我们是师院的政教系,你们是不是师院的附中呀? 什么外单位不外单位的,介绍信不介绍信的,见你的鬼去吧!"

  "你才见你的鬼去吧!他妈的,你们大学生逞什么威风!老子就是不让你们贴!"黄大勇惯火起来,他一边大声嚷着,一边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好像马上就要动手打架似的。

  "你们有什么权利不让我们贴?我们就是要贴!"一个手拿着一把破扫帚的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大学生毫不示弱,他又挥舞起扫帚继续往墙上刷浆糊。

  "不许你们贴,拉长耳朵听着,政教系的秀才们,你们敢贴,我就敢把你们的倡议书撕掉!"身穿红色背心的吕克刚如棕熊一般吼叫起来。

  "岂有此理,你们想动武吗?你们仗着人多势众,就想用武力把我们几个都打倒在地吗?"那位五大三粗的大学生转身把扫帚放回浆糊桶里,他挺起胸膛站到吕克刚的面前,金刚怒目地道,"哼,你若敢碰我一根毫毛,我的一个拳头就打掉你的两颗门牙。"

  这当儿,空气紧张得如若火药桶在吱吱冒烟着,眼看一场武斗不可避免地就要发生。见此情景不妙,本来在后头观望龙虎相斗的刘焕发赶忙挤到中间去,将吕克刚和那棒大学生隔离开来,充当起"和事老"劝解说:"唉呀,同志们,大家都别用拳头说话,拳头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有话慢慢说。"

  接着,他又扫视了众大学生一眼,沉下脸道:"我看你们还是先回去吧,难道你们还没看见我们学校的同学是不欢迎你们随便贴什么倡议书的,那就别贴了吧,要贴就贴到你们自己系里去。"

  "多谢你的'好意',你的心肠'好'得就像狼外婆。"徐季打量了刘焕发一眼,嘴角发出一丝冷笑。"老实告诉你吧,我们的倡议书不但在我们的系里早就贴了出去,也在全院各系都贴了出去,今天,我们也来你们附中贴,如果你们不是罗湘的乏走狗的话,就应该让我们贴。"

  '呸,你们才是罗湘的乏走狗,你们不去深揭狠批罗湘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罪行,放着系里的牛鬼蛇神不批不斗,偏偏跑到我们学校闹事,制造事端,扰乱人们的斗争视线,从而达到包庇罗湘的不可告人的罪恶目的。"粗矮壮实的金从栋胀大了脖子嚷起来。

  那几个政教系大学生不理睬我们学校的同学怎样阻挠和围攻他们,他们照样干他们的,把倡议书贴到了墙上去。

  "随你们贴吧,你们这几只乌鸦别高兴得太早了,你们贴了等下我们撕,会笑的人是最后笑的。"范前锋大声地嘲笑着。

  "你们敢撕?我们还要来贴,你们用强盗般的卑鄙行径休想掩住我们的声音,真理的声音是吞没不了的!"徐季涨红着脸嚷嚷道。

  "哈哈哈──"吕克强故意狂笑不已。"你们的所谓'真理'见鬼去吧!你们妄想把矛头指向省委,我们就是要相信省委,不许你们贴什么反革命的倡议书!"

  "哼,我们倡议开万人大会斗黑帮,居然成了'反革命'的倡议书,天下保皇派真是大有人在,康有为的阴魂恐怕一百年也不会消失。"徐季的眼睛瞪着吕克强。

  "喂,咱们走吧,跟这些保皇党、保皇派分子根本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徒费一钵子的口水。"那个戴眼镜的大学生提起了浆糊桶,一边嘴里道。

  以后,那几个大学生便收拾他们的东西,摆出一副不屑同吕克刚、吕克强他们纠缠不休的态度,离开了我的学校。

  "喔喔喔──老鼠们夹着尾巴逃跑了,快滚蛋吧,政教系的黑秀才们!"望着他们离去,吕克刚等人故意哄叫起来。

  在工作组的支持下,吕克刚、黄大勇他他们把那张浆糊未干的倡议书给撕取了下来,范前锋还忘形失骸地狂呼道:"'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让反革命的倡议书见上帝去吧!"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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