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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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六日,毛泽东主席在武汉畅游长江一个多小时,三十多华里,他对人说:"大风大浪也不可怕,人类社会就是从大风大浪中发展起来的。""长江,别人都说很大,其实,大并不可怕。美帝国主义不是很大吗?我们碰了他一下,也没有啥,所以,世界上有些大的东西,其实并不可怕。"

  同日晚上,政治局在怀仁堂开会,围绕着北京大学"六·一八"事件,双方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我怎么是偏听偏信包庇工作组呢?"刘少奇拍着桌上半尺高的一叠材料,激愤地道,"我收到北大等许多学校的同志来信,反映的情况与工作组汇报的情况,是一致的嘛!总不能说打人、戴高帽的现象是革命行动?!"

  康生把茶杯"咚"地一声放在桌上,高声地顶撞说:"少奇同志,我们也有材料!工作组就是镇压群众运动!"

  "派工作组是政治局会上决定的,你们也是赞成的嘛!"陈毅愤愤地反驳道。

  "陈毅同志,你要知道,外文委工作组是全国最坏的一个工作组,外语学院工作组也是镇压学生的革命行动的。"陈伯达操着一口难听的家乡音的普通话。

  "好!我们都撤,你去搞搞看!"一直保持沉默的邓小平也被激怒了。               
  这次会议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十八日,毛泽东主席回到了北京,康生、陈伯达向毛主席汇报了关于工作组的问题,借此打击、陷害刘少奇、邓小平等同志。
刘少奇同志也闻讯立即驱车赶往毛泽东住处,打算汇报前一段的工作,只见毛泽东住所门前停着几辆小轿车,屋内灯火通明,显然,毛泽东主席在接待客人(即陈伯达、康生),可是,门卫却告诉他说:"毛主席刚刚回到北京,很疲劳,早已休息了。"

  刘少奇吃了闭门羹,怏怏返家。

  同日,张承先向北京市委汇报后,李雪峰指示他必须向北大师生承认以下三点:(1)陈必陶等同学的大字报是革命的,是好的。[笔者注──指七月十二日北大地球物理系二年级陈必陶等五人贴出的反工作组的大字报《把运动推向更高阶段》](2)"六·一八"事件不是反革命事件。(3)工作组的估计是错误的,"六·一八"事件是广大革命师生革命热情的表现。晚上十点三十分,张承先同志向全校师生作广播检查,历时三十分钟。

  十九日,北大掀起了批判张承先工作组所谓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高潮。在清华大学,批斗蒯大富也紧急刹车,转入斗"黑帮",形势发生了急剧变化。

  同一天,毛泽东主席在会见刘少奇等人时,尖锐地道:"派工作组是错误的。回到北京后,感到很难过,冷冷清清,有些学校大门都关起来了,甚至有些学校镇压学生运动。谁去镇压学生运动?只有北洋军阀。凡是镇压学生运动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运动犯了方向、路线错误,赶快扭转,把一切框框打个稀巴烂。"

  二十日,江青也由南京返京,康生、陈伯达立即向她报告北大"六·一八"事件的所谓"真相",而江青听罢,就急忙向毛泽东主席汇报这些情况,并向他要求说:"让我去北大一趟吧,搞一搞调查,怎么样?"

  毛泽东思索片刻,点头应诺:"好吧,你就和伯达一起去吧,摸清情况后马上向我汇报。"

  这一天的深夜,雨淅淅沥沥地落着,偌大的清华园里看不见什么人影,白日的喧嚣一下子变得如此沉寂,那大字报栏上的不计其数的红红绿绿黄黄的大字报都被一条条银线似的雨点打湿了,那上面的字迹湿得有些模糊起来。忽然,有两辆黑色红旗牌轿车沿着湿淋淋的光滑如镜的水泥石径缓缓驶来,一直开到一排大字报栏架跟前。只见车一停定,两边车门同时启开,跳出几个身穿干部服的魁梧青年,他们敏捷地将黑色洋伞撑开来,接着,熟练地把后座门拉开,从车里引领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一头华发苍苍,一双深邃的眼睛明亮如夏夜的星星,面孔清癯,颧骨微高,他的脸上的那个坚挺的鼻子十分突出,就像岸边的一块巨大的礁石,宽大的厚嘴唇紧抿着,脸上布满了许多饱经风霜的皱纹,脸色有些苍白,他神情显得疲惫、忧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位老人乃是国家主席、党中央副主席刘少奇同志,一个撑伞的青年(警卫员)一只手搀扶着他,一只手撑着伞,他们来到大字报栏的面前站住脚,默默地观看起大字报来。

  这些日子,焦躁和烦恼扰乱了刘少奇同志全个的心,他把苦闷憋在自个儿的心里,对谁也不诉说,即使是妻子王光美,他也没有说出全部心里话,因为这里还包含了一个党性问题。在文化大革命全面铺张开以来,特别是报纸报导了北大派工作组的消息之后,各方面要求派工作组的呼声很强烈,在一次中央会议上他做出决定,由中央各部委和团中央派人,经新市委介绍派往各学校,并向各机关派工作组。由于他对这场运动不理解,没有经验,想派工作组去包办代替,去建立领导群众文化大革命的机构。当一些学校的工作组同群众发生对抗时,没有及时就撤走工作组,有些学校实在坚持不下去的工作组撤走后,又派去新的工作组取而代之,这样,就违背了群众运动的规律。在北京许多学校展开了排除干扰的斗争,在许多学院工作组领导下,发生了学生斗学生的现象,压制了不同意见,甚至将一些学生定为反革命分子、右派、假左派。并且,他还亲自过问了王光美参加过的清华大学的运动情况和北师大附中的运动情况,而这二个学校的运动也发生了一些偏差。

  然而,他没有想到毛泽东主席是反对派工作组的,毛主席一回到北京,就向他指出:派工作组是错误的。运动犯了方向、路线错误。虽然,这个错误在京的其他中央领导同志,国务院各部委的领导同志,新市委工作组,地方的领导同志也负有一定的责任,但是,主要责任应该由他来承担,这一点他的心里是很明白的。今天,他深夜冒雨来清华大学看大字报,是想亲自了解该校的运动究竟是什么情况,以便加深他对错误的认识。

  二十二日上午,在北京大学西苑,也开来了三辆红旗牌轿车,那几辆车子也开到大字报栏前停定,在几个警卫人员的护卫下,从车里钻出了引人注目的一男一女,女的年龄约莫五十开外,身材颀颀,身穿一套崭新的军服,削瘦的鹅蛋形脸庞上戴着一副黑框带金边的眼镜,那目光是傲慢的、目空一切的。而那男的看上去年龄比她大几岁,身穿浅灰色衬衣,个子较矮,背略略有些佝偻,老气横秋的脸上皱纹麻密,也戴着一副深色胶框眼镜,这二人正是江青和陈伯达。

  当他们刚一下车,立即引起人们的注意,那些正在大字报栏前浏览的师生们不约而同地都把目光投向他俩的身上。

  "是陈伯达、江青。"人群中不知谁脱口而出。

  许多群众围住了他们,其中有一个喊道:"欢迎陈伯达、江青同志亲临北大指导文化大革命!"随即扑扑扑地带头人鼓起掌。

  在一片狂热的掌声中,那个人又呼喊起口号来:"向中央文革致敬!"

  "向革命师生致敬!"江青也做作地举手回敬口号。

  又是一片聒噪的掌声。

  江青拿腔拿调地道:"我是代表毛主席来看你们的。"

  "毛主席万岁!"同学们热泪盈眶地高呼着。

  "北大革命同学万岁!"江青又声嘶力竭地呼喊起来。

  顿时群情沸腾,呼声震天:"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着,陈伯达也讲话说:"你们有很多不同意见,这是很好的,要采取辩论的方式把问题弄清。"他的讲话也博得雷动的掌声。  

  当晚,在三十八楼前和三十二楼前,在大饭厅,分别设立辩论台,辩论工作组的错误性质、"六·一八"的性质等问题。

  二十三日,江青、陈伯达第二次来到北京大学。江青发表蛊惑人心的讲话说:"革命同学们:我跟陈伯达同志是来做小小学生的,我是和他一起来听同志们的意见、看一看你们的大字报,这样我们可以懂得一点事、少犯错误,跟同学一起来进行这场文化大革命。我们是一块的,不会脱离你们的。你们什么时候说有意见,要我们来听,我们就立刻来。现在我们所了解的还不够多,也还提不出什么具体意见,但现在是一片大好形势,你们的革命热情是好的,我们都站在你们这个革命方面。革命是个大熔炉,最能锻炼人了,谁不革命,谁就走开,革命的跟我们站在一块儿,我听说你们一夜没有睡,在辩论,今天还在辩论,本来是想听一听你们的辩论会的,可是来了就不行了,所以我希望你们要睡好觉,要吃好,睡好才能打好这一仗,好,现在来请陈伯达同志谈几句。"

  在一阵掌声中,陈伯达也用难听的普通话讲话道:"刚才江青同志讲的话,这是我们文化革命小组给大家讲的话,我完全同意她的话。"(掌声)

  "我们想,还要继续来向你们学习,学习你们斗争的经验。在这个文化大革命斗争中,北京大学站在最前面。我想你们一定会在党中央的领导下,在毛泽东思想旗帜下继续前进。"(掌声)

  "我表示个人的意见,就是对'六·一八'这件事情说是反革命事件,就是不对的、错误的。"(掌声)

  "但是我给大家说这么一点,我希望大家在这个运动中好好学习毛主席著作,学习他怎样分析阶级,怎样分析情况,把我们中国一步一步地引到胜利的道路。在文化大革命运动当中,我们最要掌握毛泽东思想的武器,好好学习毛主席著作,看他怎样领导革命的,我们应怎样在运动中作工作。这个革命道路是不平坦的,曲折的,是会有一些反复的。象你们就有一些反复,'六·一八'以前,'六·一八'以后,一直在最近几天就有几种反复,是不是吗?有一些变化。

  "革命的道路是不平坦的,曲折的,总得斗争、总得胜利!

  "毛主席万岁!

  "毛泽东思想万岁!"

  二十五日,毛泽东主席亲自主持召开了各中央局书记和中央文革小组成员会议,这次会议的内容是讨论通过关于撤销工作组的问题的文件。毛泽东主席在会上说:"学校是庙小神灵大,池浅王八多,所以要依靠学校内部的力量,工作组是不行的,我不行,省委也不行,要斗要改,都得依靠学校本单位,不能依靠工作组。全国百分之九十五的工作组犯了方向路线错误,起坏作用,阻碍运动,要统统驱逐之。……学生们停课,吃饭,就是要叫他们闹事的,闹斗、批、改的,不能怕闹事。"

  康生作为有几十年政治生涯的老政客,凭着自己灵敏的政治敏感性感觉到毛泽东对刘少奇已经失去了信任,刘少奇这位2号人物的政治地位已经发生了动摇,在工作组的问题上,毛泽东已对刘少奇开始发怒了,但是,他还拿不准毛泽东是不是要拿刘少奇开刀,或者仅仅是批评一下,因为目前局势尚未明朗化。这一天临开会前,他把刘少奇主持中央批发的北京大学工作组关于处理"六·一八事件"的简报放进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那是由于这文件前头的中央批语是刘少奇起草的,如果今天的会上出现批判刘少奇的势头,他就立刻将这材料抛出去,向刘少奇发难,抢夺头功,反之若方向不明,则按兵不动。

  今天,刘少奇还是和毛泽东等一道坐在主席台上,康生竭力观察着毛泽东的面部表情,企图从毛泽东的脸部表情的变化中做出个判断,可是,毛泽东是个城府很深的人,他的眼神总是那样捉摸不透,有时仿佛对刘少奇投以反感的一瞥,但又转瞬即逝,况且,在这次会上也没有掀起批刘的浪潮,康生终于决定保持暂时的沉默,将带去的材料原封不动地带回家去。

  同日,《人民日报》报道毛主席畅游长江的消息,并发表社论《跟着毛主席在大风大浪中前进》。

  晚上,天空黑沉沉的,一颗星星也没有,而在北京大学广阔的东操场上却是灯火辉煌,那里黑鸦鸦的一大片尽是万头攒动,这是汪洋浩荡的人头大海,今晚八时,将召开全校师生员工大会,辩论工作组错误性质问题。此刻,主席台上却依旧空空如也,这意味着今晚可能有重要人物将出场,全场的人以高唱革命歌曲来等待即将到来的历史时刻。

  不久,一辆又一辆小轿车驶入北京大学校门,一连串轿车在夜幕中鱼贯驶进北京大学燕南园64号前停下,一个又一个大人物从轿车里钻了出来,他们是康生、江青、张春桥、关锋、戚本禹以及刘志坚、王任重、李雪峰、吴德等。在门口恭候的是北大聂元梓为首的一帮人。

  在燕南园休息时,哲学系中年教师孙蓬一见张春桥在座,当机立断,挑出了一个与当晚大会并不相干的问题──常溪萍问题。

  常溪萍何许人也?他是中共上海市委教育卫生部部长,华东师范大学党委书记兼副校长,在1964年11月至1965年6月,受教育部和中共上海市委的委派,常溪萍担任了北京大学社教工作队党委副书记,由于他和北大社教工作队队长兼党委书记Z在北大社教运动问题上观点严重分歧,Z要把陆平打成坏人,而常溪萍则认为陆平是好人犯错误,双方争斗结果,Z被撤职了,工作队的积极分子聂元梓等人被挨了整,为此,聂元梓等人同常溪萍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孙蓬一问张春桥说:"春桥同志,六月份,我们给上海市委转去一份常溪萍的材料,不知道是否收到?"

  坐在一旁的江青把脸转向张春桥也问:"春桥同志,你们收到了吗?"

  "收到了,正在市委领导中传阅。"张春桥回答。

  "我们给常溪萍写了一张大字报,中央文革的领导能不能帮我们转一转?"孙蓬一又趁热打铁地道。

  "可以帮你们转,你们把大字报拿来吧。"江青脸露笑容答应说。

  于是,孙蓬一急忙离开燕南园,奔向哲学楼,从办公室里拿了一卷早已写好的大字报,那大字报又是十七个人签名,聂元梓打头。

  当孙蓬一风风火火地赶到燕南园时,那些大人物们已登上大操场的主席台上就座。

  孙蓬一奔上主席台,将那卷黄纸头的大字报塞到张春桥手中说:"春桥同志,你是上海的,就托你转给上海市委。"

  张春桥接过大字报道:"好的,保证转到。"

  后来,辩论会开始了,这个辩论会由最爱出风头的女人江青来主持,她身穿一套乳白色西服,在夜幕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她对着麦克风话筒拿腔拿势地道:"同志们:毛主席让我们做你们的学生,就是说,做革命派的学生,革命派的学生,教职员如果需要我们来,我们就召之即来,我们小组成员如果有什么不正确、错误的,也可以写大字报,可以直接写信给毛主席,也可以直接去见他。

  "我们是革命派的勤务员。革命的跟我们一块儿,不革命的走去。我听说,你们有几派,有不同的意见、有争论,现在让他们来讲讲,我们听,请不同意的上台来讲给我们听听。"

  紧接着,康生也讲话说:"同志们,刚才江青同志讲了,毛主席要我们来向你们学习,这话不是谦虚的话,因为毛主席说过,'一切革命的正确领导,都从群众中来,才能到群众中去,只有先做群众的小学生,然后才能做群众的先生。'文化大革命靠谁来做呢?北大的这场文化革命不是靠我们,首先是靠你们,同志们,同学们、教职员们,你们大家一起来作的,因此我们想在你们这个伟大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中学习、学习、再学习!

  "我听说同志们有若干问题上有各种不同的意见,这是很好的现象,这是正常的现象,是健康的现象。真理经过辩论才能更加清楚,譬如说所谓的《六·一八》事件到底是什么性质呢?是革命的?还是反革命的,还是既不是革命的也不是反革命的,我们想跟你们学习学习。

  "听说对这个市委派来的工作组,在工作组有人经常说,是党中央派来的,是毛主席派来的,你们不要听他那一套,毛主席一个也没有派,你们的工作组是新的市委派来的,从六月一日到现在,快两个月了,工作组怎么样?听说有各方面的意见,有的说是好的,有的讲有错误。有的讲有严重的路线性错误,到底是什么错误,你们大家敞开讲,不要怕,什么都可以讲,工作组到底是在这儿好,还是不在这儿好?是依靠你们好,还是工作组包办代替好?你们可以辩论、研究。今天做什么?怎么做法?斗争黑帮陆平、彭佩云,怎么斗法?还有翦伯赞、冯定一类的怎么斗?怎么批评?可以辩论研究,可以听听你们的意见。今天晚上你们讲也好,不去共同讨论也好,我关照你们一句,北大的文化大革命你们是主人,工作组不是主人,我们也不是主人,你们要做主人的。这正是毛主席要我们来首先要讲的一个重要任务。我的话不多讲,我们不能下去就下车伊始哇啦哇啦的讲话。你们不是批评张承先作报告讲四个多钟头吗?讲话也要精兵简政,所以我这话暂时结束。"

  在辩论会进行期间,突然,天上下起雨来,那雨虽然不大,但却很细,很密,像花针一样密密地斜织着。师生们和来开会的中央大头们都有没有带雨具,大家就这样淋着,任雨打湿衣服,会议坚持开到深夜一点半,连平时怕风怕声音、失眠泻肚的江青也不例外。据说,江青在杭州有一座别墅,空调温度是二十二度,从这间房到那间房都不必从露天走过,江青从卧室走出来,东西南北可以不见阳光,不招风,更不致淋到雨水或露水。所有的房间都铺上地毯,窗户共三层,并安装了橡皮和软木,关闭毫无声响,密密层层的,风沙休想钻入,甚至连抽水马桶、柜门、桌子、抽屉都安装了无响装置。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宝贝儿为了政治斗争的需要,竟然不顾一切在风雨中呆了几个小时,最后,她才假惺惺地说:"为了关心同学们的身体健康,宣布暂时休会。"

  散会后,张春桥回到了钓鱼台,他打开那卷纸一看,那张大字报的题目是《常溪萍是镇压北大社教运动的刽子手,是暗藏的反革命黑帮》。张春桥将大字报浏览一遍,便陷入于沉思之中,这张大字报该如何处理呢?他不想由自己直接派人将大字报送往上海,这样未免太露了点。

  事有凑巧,四天之后──1966年8月1日,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在北京召开,上海市委书记处书记、市长曹荻秋正好提前几天来京,住在北京饭店里。张春桥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次日,他就把大字报交给曹荻秋,叫曹荻秋带回上海去,他将难题推给了曹荻秋。

  曹荻秋接过大字报也犯难了,他便和张春桥研究如何处理这张大字报,张春桥建议说:"还是去请示一下康老吧,听听他的意见。"

  二十六日,曹荻秋见到康生,正谈这张大字报如何处理时,他临时别的人找去,没谈成,以后几天和他相约都没有空。

  同日晚八点,在北大东操场继续举行关于张承先工作组错误性质辩论会,陈伯达、康生、江青等中央文革成员几乎全部到会,李雪峰以及各大局、各省的书记也参加了大会。这个辩论会还是由江青主持,会上持不同意见的同学争论得十分激烈,最后,陈伯达在会上讲话道:"在工作组问题上,在以张承先为首的工作组问题上,争论得这样激烈,不是偶然的,是阶级斗争的一种反映,我们赞同许多同学的意见撤销以张承先为首的工作组,这是一个阻碍同学的工作组,是一个障碍物。……

  "我们提的第一个建议是撤销以张承先为首的工作组。第二个建议在你们这里成立文化革命小组、文化革命委员会。文化革命代表会议是文化革命的权力机关。……

  "现在关于'六·一八'事件还在争论,我说过有人说'六·一八'事件是个反革命事件,是个反革命事件是错误的!应该倒过来,'六·一八'事件是个群众的革命事件……"

  康生又在会上讲了话,接着,李雪峰也讲了话,宣布张承先工作组是一个坏工作组,撤销了以张承先为首的北大工作组。

  江青又在会上说:"同学们,昨天同志们递上来的条子,毛主席都一张一张地看了。毛主席最了解群众,最关心群众,最支持群众革命行动!毛主席时时刻刻跟群众在一起!"

  会场上的群众的狂热情绪又被江青的话鼓动起来了,那些激动万分的师生们一遍又一遍地高呼:"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

  二十七日,刘少奇同志找康生单独谈话,谈论关于清华的问题。

  刘少奇对康生说:"你是不了解情况的,不了解蒯大富的情况的。"

  康生的眼睛透过黑框大眼镜的水晶镜片对视着他,顶撞道:"谁说我们不了解情况呀?蒯大富是革命的。"

  "不是。你们说镇压是不对的,不是镇压。"刘少奇也毫不示弱地目光对目光。

  "不是镇压是什么?辩论?世界上哪有这样的辩论?把人家关起来,把团籍搞掉了,这是辩论吗?"

  "反正,清华工作组没有定蒯大富是反革命,肯定没有定,不过,工作组这样做法是不好的。"

  "不许蒯大富上中央告状,起码是不符合国法,违反宪法的。"

  "当然,清华工作组是有错误的,叶林同志是有错误的,王光美同志也有错误,但是,事实决不是你们所说的那样危言耸听!"刘少奇愤然地驳斥说。

  在刘少奇和康生发生争执后,陈伯达全力支持康生,特地派王力、关锋代表中央文革到清华大学探望蒯大富。

  二十七日晚,陈伯达、康生、江青以及中央文革小组全体成员又跑到北师大进行煽风点火。

  二十八日,根据毛泽东的意见,北京新市委发出《关于撤销各大专学校工作组的决定》,规定"在工作组撤销之后,大专学校之文化大革命,由全校师生员工分别选举成立各级文化革命的组织,负责领导。"

  中国文字狱的历史源远流长,比西方的基督耶稣还要早。第一个遭难的是司马迁的外孙杨恽,此人曾被汉宣帝封为平通侯,迁中郎将,后来因为别人参了一本,被革了爵位,降为庶人,他在一封信里发了一些牢骚,这封信被汉宣帝看到了,龙颜大怒,竟被腰斩了。打那之后,在中国历史上出现了数不清的文字狱,古代文人因吟诗作文忤触当政而罢官砍头的,比比皆是。《石林诗话》载苏轼出为杭州通判,友人文同送行诗有"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之句,果然后来有李定、舒亶辈摘自苏轼一些诗句,罗织诬陷成罪,苏轼因此被捕入狱。对此苏轼感触颇深,他以后仍有心有余悸地云:"或劝莫作诗,儿辈工织纹"、"此外但坐啸,后辈工揣摩"、"刺舌君今犹未戒,炙眉我亦更何词"等等。清人《秋雨盦随笔·而已》说:宋朝的洪俞因论章中有"而已"二字,失了三官,洪为此写了两句打油诗:"不得之乎是一事,却因而已失三官。"在清朝统治者入主中国之后,他们继承了明代极端专制的中央集权政治制度,又屡兴文字狱,进行血腥野蛮的屠杀,这样的血案每朝都有,例如:康熙二年的庄廷鑨刻明史案,案发时庄廷鑨早已作古,但清政府却下令挖地三尺,刨出棺木,开棺戮尸。凡和《明史》有牵连者,作序、校订、刻字、买卖书的人以至地方官七十二人统统被杀头,侥幸未死的受株连的妻妾子女数百人一律充军边塞为奴。有些诗文贾祸的确有反清思想,但有些其实毫不相干,如"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咏黑牡丹),甚至以"南"字与"北"字对举,也被指责为"大逆不道"。这一些说明了残暴的统治者色厉内荏、神经衰弱到了何等可笑的程度啊。
然而,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的神州大陆上,现代的文字狱比历史上的任何文字狱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它就像中世纪的鼠疫一般的可怕与恐怖。在个人崇拜、个人迷信的浪潮冲击下,人们的头脑狂热得如若吱吱作响地冒着蒸气的高压锅,疑神疑鬼怀疑一切,个个都像曹操一样多疑,似乎无产阶级专政的敌人比比皆是,"望八公山上草木,皆以为晋兵",他们如幽灵鬼魂一般游荡在赤县四处,晃着明枪,射着暗箭,无时不刻不在企图颠复社会主义江山,实现复辟资本主义的梦想。

  这些日子,由于"牛鬼蛇神"如同一大串一大串的香蕉不断地被揪了出来,大家都变得格外神经质,警觉得就像哨兵一般,有流言传说《中国青年》杂志66年第5期的封底的一幅油画颇有问题,里面画的麦浪里隐藏着一个蒋介石的光头,还有一双脚。我们许多人特地找来这一期《中国青年》大加研究、琢磨起来,如果不说谁也不会去注意的,一说人们就肆意加以挑剔着,左一眼,右一眼,便觉得煞有介事了,在那右边的麦丛中确实有一个颇像蒋介石的秃脑瓜, 不远处还有一双如穿了靴子的腿,只是不知这是"猩猩"信手作画、一时疏忽,还是当真的画家包藏祸心。接着,不少人又盛传《飞马》牌香烟的商标里也发现有蒋介石的光头和一只黑手。瞬时间,传言像传染病一样到处蔓延,又是什么杂志的哪张画有问题,又是什么报纸的某插图有毛病,人们连牙龈都挑出血来还在剔着鱼骨刺。

  不用说,我们这些整天吃饱饭尽干"革命"的学生哥一个个都把眼睛睁得老大老大的,如警犬的眼睛似地盯到了《闽江日报》上,而偏偏《闽江日报》是一份办得极差、印刷得也极差的报纸,它甭吹毛求疵,本来就是毛病百出,所以,同学们对它议论纷纷,在上面做文章的人大有人在,它就像一个丑媳妇是经不起众人对其评嘴论鼻的。

  七月一日的《闽江日报》印得什么样子也不懂得,头版的头像印得模糊不清,更有甚者,竟将"红太阳"纵从鼻子、人中线,横从脖子处折成四折,简直若同被钉上十字架的受难的耶稣基督一般。在同日转载《人民上报》社论《毛泽东思想万岁》,居然把毛泽东的"东"字写成竟像"杀"字一样(据说,这是美术体字)。以后,六日的《闽江日报》又捅了漏子,一幅题为《工农兵齐上阵》的宣传画里,几个工农兵举着上了刺刀的枪和大如枪的笔作出刺杀状,然而,那枪的刺刀所指的直线延长线竟直指向一个毛的头像,是可忍也,孰不可忍?此外,另一幅速写画里乱笔勾出的一棵树的绿叶丛中隐约可见一个蒋光头和台湾岛的图形。

  对于《闽江日报》这一系列不寻常的事件,许多同学怒不可遏,有的议论纷纷,有的贴出大字报,对《闽江日报》提出严厉的质问,如高一(5)班韩继明、江尚峰 、倪兆强等十名同学联名写出大字报《〈闽江日报〉有鬼!》,并且,他们班一大群人又于七日下午若一窝马蜂般窜到报社去,对报社兴师问罪,"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

  八日,省委机关报《闽江日报》在头版发表了《我省掀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高潮》一文,这是第一篇关于我省运动情况的报道。文章总结了前一阶段我省运动情况之后,又说省委向全省人民发出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彻底打倒资产阶级"权威"的战斗口号,今天,本报发表了革命小将王登云的文章《评〈连陛三级〉》,王登云是鲤城五中的一个初三学生,但是,他敢于藐视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写出了一万五千字的长篇文章批判大毒草高甲戏《连陛三级》。这种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是值得我们学习的云云,同日《闽江日报》第三版,用整版的篇幅登载了王登云的洋洋大文《评〈连陛三级〉》。

  从七月五日到十二日,东南师院政教、艺术、外语等系的一些师生贴出《质问马为同志》、《质问省委》、《质问闽江日报》等大字报。这些大字报除了一、二张大字报是追究《闽江日报》的画中画问题之外,大多数的内容还是同罗湘的问题相关联。他们提出质问说,六六年五月初,马为同志从上海开会回来,在会上具体布置师院组织力量批判三十年代作品,批判《赛金花》,批判《道德继承论》,而罗湘正是忠实地秉承了马为的旨意,布置政教系批判坏电影,中文系包打三十年代文艺,历史系批判翦伯赞和唐太宗,一开始就把运动引到了纯学术批判的邪路上去,对此马为同志该怎样自圆其说?当罗湘镇压革命学生的面目暴露后,六月二十六日全院师生员工召开声讨罗湘黑帮大会,这是革命的行动,理应得到热烈的支持,中央首长王任重都亲自去武大,然而,马为同志却呆在省委大楼里懒得离开圈圈椅,连一个省委负责同志也没派来参加大会,请问这是为什么?七月三日,马为同志居然还把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罗湘请去听他的录音报告,为什么竟对黑帮罗湘如此关怀备至?我院广大革命师生强烈要求罢罗湘的官、改组院党委,可是,省委对这些问题却迟迟不作处理,这究竟是为什么?是不是还想保"车马"……

  俗语说:"城门失火,殃及鱼池。"我们学校是师范学院的附属中学,师院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像无线电电波一样迅速地波及到我们学校来。不用说,师院出现的这些质问省委和马为同志的大字报,也如流行性感冒一般传染到我们的学校,在广大同学中间引起强烈的反响,有人支持,有人则持反对态度。

  七月十三日上午,高二(1)班金从栋、黄大勇等五位同学贴出大字报《应当充分相信省委》,该大字报说,最近师院出现了一些攻击省委和马为书记的大字报,这是当前阶级斗争的一个新动向,是一些人别有用心,企图把水搅混,转移人们集中火力斗争黑帮罗湘的视线,从而达到其不可告人的企图包庇黑帮罗湘的罪恶目的,我们应该要识破他们的阴谋诡计,戳穿这些假"左派"的鬼画皮,我们应当要充分相信省委,相信我们的省委是马列主义的省委,是能够很好地处理好黑帮罗湘的问题的,在省委工作团的领导下,让我们进一步掀起深入批判黑帮罗湘的新高潮……

  对于眼前的众说纷纭,究竟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当前运动中出现的新形势、新动向、新问题呢?究竟省委和马为有没有问题呢?我们和许多同学一样都开动了思想机器,进行了认真的思考。我不油然地想起了六四年国庆节所亲眼目睹的一些事情……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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