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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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广阔的师院的运动场上,早已坐满了各系的大学生们,一眼望去,这是一片澎湃的人头汪洋大海,平时显得那样空旷宽广的大运动场,今天似乎变得狭小了许多,那一大片绿茵茵的草地几乎容纳不下这成千上万的人。

  夏日的太阳出得早,这么早的时辰太阳就像猴子爬树一样迅速地窜到了高高的树梢上,那通红的大火球灼热炙人,太阳神福玻斯身穿紫袍,头戴煜耀的日光的金冠,耀武扬威地驾驶着赫淮斯托斯制作的太阳车,由四匹有翼的周身闪着光辉的神马拉曳着,在中天的故道上奔驰着,空气因为太阳车的经过快要燃烧了起来,大地也只差一点儿没着火。不少同学都头戴草帽,这赤日炎炎似火烧,不把人晒死,也把人晒得半死。

  在大会的主席台的横梁上悬挂着一幅蓝色的横布条,上面写着"声讨罗湘反党反社会主义罪行大会"的字样。在主席台的后方排着一长排的桌子,并铺了白色的桌巾,上面摆着一些茶杯和烟灰缸,省委工作团的那些大人物们正坐在那儿,有的啜茶,有的抽烟,有的摇扇。

  约莫七时许,一位大学生模样的工作人员对着麦克风话筒叫大家安静下来,宣布大会开始,首先请省委工作团副团长廖逸夫同志讲话。

  这当儿,一位年龄五十开外,身躯魁梧的大块头人物踏上讲台。他用慢条斯理的腔调做着开场白,此人便是省委工交政治部主任、省委工作团副团长廖逸夫。在他的讲话中,对这一阶段我院文化大革命的运动情况做了初步的总结。

  接着,那个大学生模样的大会主持人有对着麦克风高声道:"现在,把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罗湘押上台!"

  这时,会场上的气氛顿然活跃了起来,大操场上挤挤擦擦地坐着的群众纷纷探头探脑往台上观望,而另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的工作人员又对着边上的另一个麦克风话筒高喊起口号来:

  "愤怒声讨罗湘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滔天罪行!"

  "罗湘疯狂破坏我院文化大革命罪责难逃!"

  在一阵暴风雨般的口号声中,只见罗湘由两位工作人员押送走上台,他头低低的,脸部阴沉沉的,没有一丝的表情,昔日的神气一扫而光,正是:"运去黄金失色,时来铁也生光。"他按照指定的位子,就坐在主席台右前上方的一张单独的办公椅上。

  大会主持人宣布,第一个做揭发批判发言的是数学系的王智民同学。

  王智民中等身量,一张清秀的白净的脸孔轮廓分明,戴着一副浅红透明的胶框眼镜,衣冠整齐,气度文质彬彬。乍从他的外表上看,谁也料不到他就是那张著名的《师院党委要想把运动引向何方?》的大字报的作者。

  他用着抑扬顿挫的声调发言说:"同志们,今天,我们怀着满腔的怒火,在这里召开大会,愤怒控诉和声讨罗湘反党反社会主义、破坏我院文化大革命的滔天罪行!我是一位共青团员,是在新中国的五星红旗下成长起来的革命青年,可是不久前却被罗湘打成了'反革命'、'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其实,我触了什么法,犯了什么罪呀?要说起来,那就是我遵照毛主席的指示去做,敢于起来革资产阶级老爷的命,触犯了罗家王朝的'王法'。

  "六月二日早上,北大七同志的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如一声春雷打破了我院万马齐喑的沉闷局面,广大革命师生员工长期被罗湘压制的革命热情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同学们纷纷自动停课,走出教室闹革命,短短几小时功夫,革命的大字报如万炮震金门般贴满了校园各处。我和数学系另外八位同学一起联名贴出了《师院党委要想把我院的运动引向何方?》一张大字报,针对以罗湘为首的师院党委从运动一开始就企图把我院的运动引入'纯学术'、'纯理论'的邪路上去,制定了不计其数的条条框框、清规戒律,压制群众革命、反对群众革命的错误,提出了质问。

  "可是,罗湘之流却把革命群众运动视若雪崩、泥石流一般可怕,六月五日,罗湘一手策划了反革命黑会,向革命群众举起了屠刀。刹时间,乌云滚滚,阴风惨惨,罗湘煽动一些不明真相的同学来围攻我们这些革命同学,污蔑我们是'五七年的右派'、'反党分子'、'反革命'、'反党急先锋'、'现行反革命'等等,校园里到处都贴满了愤怒讨伐我们这些'反革命分子'的大字报,到处都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坚决打退反革命向党的猖狂进攻'……

  "他们逼我做检查,要我刨地三尺地深挖阶级根源、社会根源、思想根源。我说:'我没有反动思想,我对党没有刻骨仇恨,我从来没有想到要反党,我写大字报想的是要把文化大革命搞好的。'而罗湘的忠实走卒×××却说,'那你就是说你的动机还是好的,你的动机和效果是不统一的了。这是一个反动理论,如果你的反动理论一旦成立,你就可以替蒋介石、肯尼迪、约翰逊翻案,必须要戳穿你的大阴谋!'他又进一步威胁道,'你还要以日本的武士道顽抗到底,假检查,真反扑,你的反革命帽子非戴定不可,我们国家的无产阶级专政坚如磐石,再不回头,一切后果由你自负!'其他人也附和说,'右派分子林希翎也是年龄很小就反党,开始她也不承认自己反党,但是,后来她承认了,五七年很多右派也感到给自己戴右派帽子很冤枉咧。'云云。

  "当时,我感到精神上极度痛苦,有满肚子的委曲不知道向谁倾诉。冤枉啊,巨大的冤枉。我喊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答,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我怀着沉痛、忧郁的心情,打开了《为人民服务》,那金光闪闪的字立即映入我的眼帘,'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替法西斯卖力,替剥削人民和压迫人民的人去死,就比鸿毛还轻。'我想,倘若我去寻死,这算为谁而死呢?这有什么价值呢?现在我背了反革命的包袱,难道我真是反革命吗?我冷静地考虑了一下,认为自己的行动是革命的,我根本不是什么反革命分子!我要活下去!党培养我十几年,我还没有给国家做过一点事,我不甘心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我还要为人民服务,我相信太阳终会出来的,冤枉的冰雪终会消融的,一切终会水落石出的。……"

  王智民的一番发言感染了场上的听众,人们的心里都被他的话煽起了一把火,当他的话音刚落,群情激昂的口号声像一阵飓风般掠过了会场的上空,下面还有人愤怒地吼叫着:"罗湘站起来!罗湘站起来!"

  面对着那些怒气冲天的群众,大约,罗湘心想还是顺从一点为好,未等大会的工作人员责令,便战战兢兢地站立起,不过,他也犹豫地向身后的在主席台就坐的陈胸、廖逸夫他们顾盼了一眼。罗湘的这一举动也许还算是明智的,因为此刻大会的工作人员也朝他走了过来,把他的椅子抽到稍后一点的地方去。他头戴草帽,脸孔如礁石一般毫无表情,两只手、两条腿规规矩矩地摆放着,头低低地听取着群众对他的揭发批判。

  第二个上台发言的是政教系学生徐季,他前些日子也因为贴了院党委的大字报,被打成"反革命"。他是一个脸庞黝黑的瘦条子,样子有些土里土气,看上去是来自农村地区的。

  徐季感情激愤地发言说:"在罗湘一手策划的六·五反革命黑会之后,整个师院校园笼罩在一片白色的恐怖之中,全院被斗的同志达一百多人,光政教系就有十九人被斗。罗湘提出了'查上当,放包袱'、'先易后难,先扫外围,后打尖子'等恶毒的反革命战术,挑起群众斗群众,搞什么班与班斗,系与系斗,同学与同学斗,教师与同学斗,日日夜夜都在混斗,斗得人心惶惶,成天惊恐万分。他们逼迫搞人人过关,个个检查,大会检查,小会检查,书面检查,口头检查,会上检查,会后检查,白天检查,晚上检查,查啊查啊,放啊放啊,可是包袱越放越重,简直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得人们喘也喘不过气来……"

  发言者的唇舌如若喷火枪一般还在喷吐着火舌,太阳也愈升高愈了,像大火盆一样悬挂在天空中,以更灼热的光线燎烤着运动场上的成千上万人,蒸腾、酷热、沉闷,大伙儿只好把戴着草帽的脑袋压得低低的,好像蜗牛似的要把头缩进壳里。而那位罗湘先是像庙宇里的佛像一样一动不动的站着,谁知他不过站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在第四个发言者──一位中文系大学生──刚刚开始发言时,忽然间,只见他如同一位骨折初愈的病人第一次学步路一般前后摇晃着身子,整个人支持不住了,像橡皮艇漏光气一样软塌到地上去。

  不用说罗湘的突然倒台,引起了会场上的一阵巨大的骚动,恰似狂风山区的电线嗡嗡作响,同学们议论纷纷着,许多人干脆半立着或者全站起来观看台上发生的事,大伙儿都感到意外和吃惊。这阵子,那个刚才把椅子抽掉的大会工作人员和大会主持人赶忙走过来,他们一边将罗湘搀扶到原来的椅子上,一边询问其怎么啦。罗湘背靠椅子喘了一会儿的气,连连用手摆摆,大概表示没什么。接着,那位大会主持人又倒了一杯开水递给罗湘,而罗湘依旧用手推辞掉,嘴里还说了句什么,他在靠背椅上喘息了一小阵子,死灰的脸色逐渐恢复了正常。于是,大会又继续进行下去。

  今天罗湘的突然晕倒,我不知道他是中了暑、冠心病发作、体力不支、精神受刺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但是,对于罗湘突然间如一堆肉似的瘫在地上,我受到的震动还是很大的,我不禁联想起在六·二四大会上陈金贵副校长胃溃疡的急性发作,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这些变故,看来,精神因素是一个重要的因素。这些天,大小批斗会像农村踏抽水车一样接连不断,甚至,一些会上还出现戴高帽、挂黑牌、打人、乘"喷气式飞机"等现象,要经受住这些阶级斗争的"大风雨"可不容易,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承受得了这些精神和体力上的巨大重荷。

  经过校临时领导小组的同意,七月三日,我们班上召开了一个批判汤兆生老师的小会,把汤兆生老师叫来向他提问题,要他回答,这出戏是由我们班三人小组集体导演,由任培生担任会议主持人。

  上午,我们几个同学提早来学校,把教室里的课桌椅排成四方形,如同以前开团会时那样,在框形的中央,我们还特地摆了一张椅子让汤兆生老师坐。

  今天,汤兆生老师如敲钟人一般的守时,当电铃声刚叮叮地响起来,他便按时来到我们的班上。不过,他可不像平时那样趾高气扬,竟变得像一头羸弱的掉光毛的绵羊一样,显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畏畏葸葸的模样。他身穿一件打皱的白色麻布衬衫,短袖口下露出两只瘦骨棱棱的手臂。如若是两根枯槁。他的头发好像一团野火似地耸了起来,满脸的粉刺仿佛长得更多、更大了,恰似古代武士盔甲上密密麻麻的圆钉。那双金鱼目愈加突出,只差一点儿就要滚落掉地,胶框眼镜架也不知什么时候摔坏了,便用胶布粘连起来。总之,他的样子颇有几分狼狈,手里还念念不忘地拿着一本毛主席语录,呆呆地立在黑板的边上发愣着。

  我看他那副可怜相,便走过去脸无表情地对他说:"喂,你坐到中间的位子上去吧。"

  当开会时,首先由任培生作开场白,他声音琅琅地说:"同学们,今天我们把汤兆生叫到我们班上来,是想提一些问题,叫他回答。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汤兆生站在资产阶级的立场上,积极追随罗湘的错误路线,充当一个急先锋、马前卒,他对革命同志大打出手,丧心病狂地迫害我们的班主任柯达和老师,打击与他不同意见的我们班的同学,所犯的错误是非常严重的。在省委工作组进校之后,汤兆生自称是一个'材料库',可是却不起来揭发蓝峰的反动本质的材料,态度是极端不老实的。

  接着,任培生怒视了汤兆生老师一眼,厉声地道,"汤兆生,我们今天把你叫到我们班上来,是要给你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你要是不猛醒过来,不起来反戈一击,那么,万丈深渊的悬崖就在你的脚下,何去何从,由你选择!"

  任培生话罢,汤兆生老师即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崩地站立起来,他若同牧师一般表情虔诚,又好像做了坏事的小学生龟缩着身子立在老师跟前那样,畏畏缩缩地道:"我愿意回答同学们提出的问题,我由于平时没有认真注意改造自己的世界观,没有学习好毛主席著作,在这次文化大革命中我犯了十分严重的错误,感到万分痛心,我对不起党,对不起毛主席,对不起同志们,对不起同学们,我愿意做检查、做交代,我愿意回答大家对我提出的所有问题,我也要和同学们一道揭发、控诉蓝峰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罪行。"

  按照事先布置好的程序,陈东第一个站起来提问题,他横眉冷对着汤兆生说:"既然汤兆生的表态像唱戏一样的动听,那么,我就来提问题叫他回答。……汤兆生,我问你,前几天你跟我们班上的同学说学校里有黑名单,可是,你至今不把具体的黑名单揭发出来,这究竟是为什么?"

  汤兆生老师如木头人一般呆立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答道:"这个呀,……我也是听张太明说的,他告诉我蓝峰要政治处秘密地拟一份名单,把有些问题的教职工都列出来,至于后来名单有没有拟出来,哪些人被列入黑名单之内,我就不清楚了。"

  "什么你不清楚?你这人才一问就摇头三不知,你刚才不是像青蛙一样呱呱呱地叫得顶响么?可是,一碰到具体的问题,脑袋就像拨浪鼓一样摇起来。……哼,你还吹牛自己是个'材料库'咧,你说你的'材料库'的门要到什么时候才打开?是不是要等到带着花岗岩脑袋见上帝的时候?"陈东瞪起了两只圆彪彪的大眼。

  汤兆生老师的两只金鱼目透过酒瓶底般的眼镜片,愣怔地盯望着陈东一小阵子,方才辩解道:"我知道多少,统统都会说的,我实在不知道黑名单有没有拟,我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叫我说什么呢?"

  "那这样吧,再问你一个问题,"叶思声也站起来提问说,"你为什么只去写揭林世海的大字报,却不揭发蓝峰,你是不是还想包庇蓝峰?"

  "哪里,我怎么还会去包庇蓝峰呢?我根本就不是他的什么红人,我工作了这么多年,一个月的工资才五十多元,一次提薪也未提过,蓝峰跟我是不好的,真的,我不骗你们,我干吗要包庇他呀?我知道他的多少材料,也要揭发多少。"汤兆生老师又矢口否认道。

  "哈哈哈──"叶思声放浪地笑起来。"多么荒谬的逻辑,艾奇逊的逻辑,有奶便是娘,为了一块臭铜板,你可以认贼作父。你一个月赚五十多元,还嫌不满足?你究竟是为什么而奋斗的呀?"

  显然,汤兆生老师被叶思声的诘问问住了,他嗫嚅着嘴唇没吭声,表情颇为尴尬,而班上的同学们也不轻饶他,那个姜炳耀冲着他道:"你说呀,你是不是在装聋作哑?你为什么不敢回答问题,你回答你是不是为金钱而奋斗呀?"

  汤兆生老师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张望了众人一眼,用低沉的声音解释说:"我刚才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确实不是蓝峰的红人,蓝峰是不怎么信任我的……"

  这时候,我也站起来提问说:"咱们暂且撇开汤兆生是不是蓝峰的红人不说,汤兆生,你总该承认是林世海的红人吧?你跟林世海的关系十分密切,据人家揭发,你有一个堂弟在华师大毕业后,分配到新疆,不去离职跑回来,你就去找林世海为你的堂弟安排工作,请问,这是不是事实呀?"

  汤兆生老师抬头望了我一眼,讷讷地道:"我承认我是有私心杂念的,平时对别人尽用放大镜,而对自己却用聚光镜,采取自由主义的态度,我有错误要检讨,我辜负了党对我的多年培养……"

  "汤兆生,你别关键问题就绕道走!"我大声地打断他的话。"我问你,你到底是不是林世海的红人,你怎么避而不谈呀?"

  汤兆生老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以前是林世海的红人,我现在要和他彻底划清界线,坚决撕下他的鬼画皮,前几天我写的那张大字报《林世海是地地道道的个人野心家》,就是我决心和行动的表明。今后,不论蓝峰还是林世海,凡是我知道多少他们的材料,一定统统揭发,倾囊倒出,决不作任何的保留,我要和全校广大革命师生一道把我校的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汤兆生,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过去不是说过六·五那张搞柯达和的大字报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琢磨、研究的,但是,当我们向你贴大字报提出质问时,你又矢口否认,这是为什么?"杨洁也站起来,提出了事先准备好的问题。

  大约,杨洁的问题也打中了他的要害,只见他又是哑口无言地呆立着,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而这时,孔烨竟用粗嗓门破口大骂道:"汤兆生,你这只癞狗就是不老实,非用打狗棍打断你的脊梁骨你是不会低头认罪的,你快回答,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说──快回答,汤兆生,你这只老奸巨滑的狐狸,我们警告你,要耍赖是不行的!"姜炳耀也像怒狮一样咆哮着。

  汤兆生老师的眼睛如精神病患者一般直愣愣地望着他们,脸上的肌肉若同受到电推拿的刺激而明显地缩动着,他依旧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开口说:"我记得不清楚了,我好像当时没说那句话……"

  这下子可不得了,下面的同学不约而同地全轰了起来,七嘴八舌地群起而攻之,乱棒劈头盖脑地打地汤兆生着实难以招架。

  "什么你记不清楚了,又没说,真是泥鳅加鲢鱼──滑透了,态度极端不老实。"杨洁愤慨万分地道,"毛主席说,'什么人只是口头上站在革命人民方面而在行动上则另是一样,他就是一个口头革命派。'尽管你的嘴巴说得比百灵鸟唱得还动听,但是,一遇到实质问题,你能推就推,能赖就赖,耍无赖的本领是世界第一的。明明是你亲口对我们吹嘘说,你的那张六·五大字报是经过周密的策划,每一个字都作过精心的琢磨、研究,可是,现在形势变了,你就死皮厚脸地什么也不承认,天下再也找不到这么无耻的人了。"

  "说得正是,我也在场亲耳听见你说过那话,然而,当我们后来贴大字报提出质问时,你居然一口否认,今天又胡说什么记得不清楚了,好像没说等等,你自己说的话不承认,是放屁还是怎么的?大概,你也患了健忘症,用邓拓的处方──狗血淋头──对你是大有疗效的。"赵树瑶今天也显得泼劲十足。

  "对,狗血淋头,如果没有狗血,就用猪尿淋头,据说疗效也是同样的,我们学校的猪圈里有的是猪尿,要不要马上就去拿,给你治一治呢?哈哈哈──"王钟惠大声地嘲笑道,班上的人听着他的话也哄堂大笑起来。

  汤兆生老师被人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头低低着对谁也不敢正视,脸上的肌肉抖动得更厉害了,大约他平生还没有受过这么大的侮辱,他以顽强的沉默来表示抗议。这时候,我看这样子闹下去,一则使汤兆生下不了台,对他未必有真正的帮助,二则也不会问出个什么名堂来,便悄声对旁边的任培生说:"喂,还是再换一个问题叫他回答,不要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

  任培生点头表示赞同,于是,他站起来又提了一个新的问题。叫汤兆生回答。

  七月六日上午,我和陈炳义、张露、朱温文等编成一组,一同上语文教研组走访董光涛的父亲董国钦老师,调查、了解有关蓝峰、林世海、卞兴怀等的材料。

  董国钦老师年龄大四十多岁,个子较高,背有点驼,活像一只大龙虾。他的一双眼睛呈三角眼,面色赤暴如火。

  当董国钦老师听说我们是董光涛班上的学生时,就问起我们几个叫什么名字,我便一一向他介绍起来。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当我自我介绍我叫李晟时,只见董国钦老师平时绷得像绷带一样紧的面孔顿时笑逐颜开,他伸出手和我握手道:"啊,你就是李晟呀,我早就听光涛谈起你,好啊,今天咱们总算是认识了,哈哈哈。"

  接着,他招呼我们几个坐下,又笑盈盈地说:"你们那张《我们的看法》大字报写的真不错,我非常赞同你们的观点,不是我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我老早就看透蓝峰要把柯达和打成'反革命'是个阴谋,我是坚决反对这种错误做法的。当我听光涛说你们要准备写一张大字报时,我就鼓励他和你们一起签名。我对光涛说,你们大胆地把大字报贴出去,不要怕被打成'反革命',干革命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当年参加革命,也是准备随时要豁出性命的,是提着脑袋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的,而你们无论怎样,脑袋总还是完好无损地长在自己的脖子上,那还怕什么呀?"

  以后,董国钦老师又点燃了一支香烟,打开话匣子,根据我们的提问,滔滔不绝地诉说了起来:"唉──我们学校的情况是很复杂的,确实不是一池平静的湖水,而是充满了旋涡、暗礁和鳄鱼的不平静的海湾。你们同学可能不太清楚,我在附中呆了十几年,一解放就在军管会里工作,什么人都打过交道,不是我董国钦街上卖笛──自吹,我知道的事情甚至可以装火车几车皮。就说那个贾兰桢吧,其实,他的地主成份问题不是在苗圃劳动时才开始暴露的,我早就有所闻,并且也曾向组织多次反映过这一情况,可是,蓝峰、卞兴怀却一个劲地把事情包了下来,特别是那个卞兴怀完全跟贾兰桢同穿一条裤子,他俩称兄道弟,亲如手足,贾兰桢六十大寿,卞兴怀送了一合大蛋糕表示祝贺,而卞兴怀做生日,贾兰桢也提了两瓶酒去喝酒,三杯热酒下肚,还有什么阶级立场、阶级观点可言?那个蓝峰也认为贾兰桢是个'古文通',把他视为掌上明珠,给他封上组长、委员、代表等头衔,对他关怀备至,还送他去杭州西湖疗养,并给他一大笔生活补助费……"

  当董国钦老师谈得正起劲之际,忽然间,任培生如一只射门的足球一般,慌里慌张地闯进语文组,他一看见我,就对我招手道:"喂,李晟,你出来一下。"

  我站起来对陈炳义和正在记录的张露、朱温文说:"你们继续谈下去,我出去一下。"

  我和任培生走到了外面的走廊上,我问他道:"出了什么事这样紧张呀?是不是火星人打到地球上了?"

  "跟你说,前天夜里汤兆生服安眠药自杀了。"任培生开门见山地道。

  "啊,汤兆生服安眠药自杀了?"我的眼睛睁得如大红枣一样大。"那他人死了没有?"

  "没有,死了书也就合上了。"他告诉我说,"汤兆生想死,但又像甫志高一样的贪生怕死,只有勇气吞十几片的安眠药,结果,人半死不活,昏昏沉沉的如死猪一般,不过,却把他的母亲吓坏了,他家里人慌忙把他送到医院里抢救,现在,人已经苏醒了过来。"

  "哦,人没死,上帝保佑!"我心里如同落下一块大石头。"诶,他现在人在什么地方,是在医院,还是在家里?"

  "听说已经回到家里了。"任培生停顿了顿,又询问我说,"嗯,咱们要不要去看看他?"

  "好的,咱们约几个人,下午一起去看看他。"我点头表示同意。

  下午,我们一行人(任培生、叶思声、姜炳耀、林文武、陈东、肖亮、陈炳义、曾自明、我等)由姜炳耀带路,前往汤兆生老师的寓所探望他。

  出来开门的是汤兆生老师的母亲──一位白发苍苍、身材瘦小的老太婆。她听说我们是汤兆生老师的学生,是来探望她儿子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矛盾的表情,她的皱纹纵横的脸庞上还沾有泪痕,眼皮有些浮肿起来,显然,她为她的儿子自寻短见而不知流淌过多少的眼泪。可能汤兆生的老母亲也猜得着我们这些同学就是整她儿子的人,她的心里对我们怀有一股怨恨。但是,这些情绪她又不敢发泄出来,表面上还装出一副客气的样子,将我们引到楼上汤兆生老师的房间里。

  在房间的门口,汤兆生的老母亲对里面的她儿子唤道:"兆生,同学们看你来啦。"她又转过脸对我们说,"进去吧,大家都进去吧。"

  这时正躺在床上的汤兆生老师听见我们来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无奈刚刚从死亡线上抢救过来的他的身子实在是太虚弱了,若同瘫痪病人一样爬也爬不起来,只见那枕头上的圆颅如宾努亲王的脑袋一般在不断地摇晃着,他没有戴眼镜的眼珠子愈发凸出来,如若一对小酒盏上各竖放着一粒鸡蛋,他吃力说:"啊──同学们,快进来!"

  大伙儿鱼贯地走进汤兆生老师的房间,见此情景,纷纷制止他道:"老师,你不要爬起来了,好好地躺着吧。"

  "老师,不要客气了,你还是好好地躺着休息吧,不要动。"

  "嗯──那……那你们自己随便椅子上坐吧。"汤兆生老师精疲力竭地将头靠在枕头上。

  "同学们,大家坐,坐吧。"汤兆生的母亲张罗了几张椅子要我们坐。

  "好的,我们会坐的。"虽然,我们口头上都这么说,可是,众人的脚似乎都被铁钉钉住了,一个个皆站着不动。

  我的眼睛四下打量了一番这房间,汤兆生老师的房间并不宽敞,不足十平方米,整个房间乱七八糟的,就像那不修边幅的主人一样,一张八成新的小沙发椅上搁满了衣服、毛巾、布块,书桌上笔、纸、书也散落四处,七七八八的东西这儿一堆,那儿一摊,杂乱得不成样子。

  汤兆生老师直挺挺地躺在一张单人钢丝床上,时值盛夏酷暑,他身穿一件扣子有的脱落、有的未扣上的邋遢的旧衬衫,透过背心露出了肋骨棱棱的干瘪的胸廓,好像是一块搓衣板,他下面穿着一件浅蓝色条纹的睡裤,肚皮上盖着床单。由于他脱掉了平时遮瘦的外衣,使得皮包骨头的原形毕露,两脚干枯得若高跷脚,他如木乃伊一般一动不动地躺着,头发好像豪猪的棘毛一样长长的,面孔只剩下巴掌大,两只金鱼目圆鼓鼓地睁得老大老大的,如若是一对灯泡,那模样就跟死人一般可怕骇人。

  这当儿,汤兆生的老母亲看着她儿子的可悲可怜的样子,不禁又鼻子发酸,她叹息道:"唉──兆生这孩子真傻,他受一点委屈就吃不消,竟寻起短见来,愣头愣脑得像木头人,好糊涂呀!……他只不过是一位教师,又不是什么当官的,为什么他也要挨整呀?他怎受得了这么大的委屈呀?"老母亲说着,双眼又噙满了泪水。

  汤兆生老师看见他的母亲在叨絮着,担心她可能会说出一些没有分寸的话,连忙制止她道:"妈,你别说了,你出去吧。"

  于是,老妈妈即缄口不语了,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汤兆生老师的两只乒乓球般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盯望着我们,动了动嘴唇说:"同学们,这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怪我的思想一时转不过弯来,竟干出了这等糊涂的事情,不怪大家。"

  我也道:"我们也有不对的地方,那一天有些事情确实搞得过火了点,……不过,我们并没有把你当作敌人看待,从主观愿望上说,还是想帮助你,拉你一把的,只是主观愿望与客观效果不一致。""是啊,你的问题还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呗,这你自己也是瞎子吃馄饨──肚里有数,你怎么就这样想不开呢?唉──"任培生摇摇头叹息着。"我对不起毛主席,对不起党,对不起同学们,是我自绝于人民,我做了一件大蠢事,是我自己像一头瞎驴闯进了死胡同,不能怪你们。"汤兆生老师沮丧地说。

  以后,大伙儿又陷入于沉默之中,有的面面相觑,有的瞅着汤兆生老师,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而汤兆生老师也用茫然的目光凝视着我们,小小的房间虽然像公共汽车一样挤满了人,但却静得连掉一根针在地上也听得见。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难熬的数分钟,也许只有一分钟,我觉得再傻呆下去实在没什么意思,便悄声对任培生说:"咱们回去吧。"

  任培生便对汤兆生老师道:"嗯,那我们准备走了,你要好好躺着,注意休息,千万不要再把事情想到绝路上去,要放下包袱,开动机器。轻装上阵。"

  "是啊,你要多保重身体,把事情想得开一点,天地是广阔的,宇宙是浩大的,今后的生活道路还很漫长,你应该要鼓起勇气,跌倒了,爬起来再前进。"林文武也开导他说。"我知道,全怪我脑筋像绳子结了死结一样解不开,我错了,这全怪我一念之差,我对不起大家,我不怪你们,"汤兆生老师又是老调重弹。"你要放宽心思,什么也不要去想,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些日子,希望你身体早日康复,我们走了。"我也说。

  这时候,汤兆生老师又企图挣扎爬起来,叶思声赶忙制止他道:"老师,你别起来了,好好躺着吧。""那──那也好,我就不起来了,非常抱歉,连茶水也没有给你们倒,同学们,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大家走好啊。"汤兆生老师微微地喘着气,他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之情,他似乎一下子被我们今天的行动所感动,不久前的那些隔阂全然烟清云散了。"我们走了,再见。"同学们异口同声地说。

  我们一行人离开他的家,又往学校走去。

  汤兆生老师的服药自杀事件给予我的震动是巨大的,我的心灵就像一石击起湖水的涟漪一样长久地也难以平静下来,我想得很多,心思乱如工厂里揩手的废纱团,在我有生以来,毕竟还是第一回碰到自己与一条人命有着瓜葛的事情,我的心情显得像钢锭一般的沉重异常。

  在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前天夜晚的景象:汤兆生老师如若一个幽灵似的在他的房间里来回徘徊着,不断地发出长吁短叹。这些天,他的精神已经完崩溃了,那对金鱼目因为连续几夜的失眠,眼球好像甲亢患者一样愈加突出,脸孔也如刀削似地消瘦了许多。他在书桌前停住了脚,又坐了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了笔和纸,想给组织和母亲写遗书。可是,这笔有一吨重,他难以提笔写下去,内心里充满了极度的痛苦与矛盾,心就像被五马分尸一样地撕碎了,他觉得自己全完了,想要自杀,结束自己的生命,以为这件事情已经十分明显而无可避免,然而,他又实在对这件事还没有好好地想清楚,甚至,对于哪一种死法,上吊、服药、触电、跳楼、跳江,,都还没有拿定主意,心里有千头万绪在翻腾着。

  人生呵,多么像一场梦幻啊,他曾经有着美好的过去,无论是在学生时代,还是在走上工作岗位之后,他的生活都如五彩缤纷的朝霞一般的瑰丽璀璨,展现在他的眼前的是光辉灿烂的前程,他可以平步青云、飞黄腾达起来。可是,万万也没有料到,一场文化大革命的龙卷风席卷而来,他稀里糊涂地跟着蓝峰一起犯了错误,这一跤跌得够惨的,他被弄得身败名裂,同学们纷纷贴大字报轰他,开会整他,甚至谩骂他是一条癞狗,他是一个极爱面子、自尊心极强的人,怎么能忍受得了这么大的侮辱呀?往后,叫他如何做人?还有什么颜面见人呢?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不如干脆一死了事。

  可是,当真的要死的念头涌上心头时,他又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天国是什么样子,地狱又是什么样子,他究竟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呀?也许,他是一个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的"罪人",恐怕是要下地狱的,难道地狱就是但丁在《神曲》中所描写的那样吗?他读过《神曲》,还记得一些章节:"地狱之门;地狱之走廊,懦夫受刑之地。惨淡的亚开龙河,老船夫加龙。""从我这里走进苦恼之城,从我这里走进罪恶之渊,从我这里走进幽灵队里。正义感动了我的创世主:我是神权,神智,神爱的作品。除永存的东西以外,在我之前无造物,我和天地同长久:你们走进来的,把一切的希望抛在后面罢!"

  也许,他至今还是一个无神论者,管他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反正,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但是,对于人生他还是怀有种种的留恋,他舍不得离开自己的亲爱的慈祥的老母亲,他这么大岁数尚未成家,他多么渴望有一个明朗欢欣的家庭呀!这几年,人家给他介绍了几个对象,她们不是嫌他身体不好,就是嫌他长相难看、年龄太大,最终均告吹,令人遗憾。他不信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就没有一个人能够了解他,他盼呀,盼着,但是,人还未盼到,他今晚就要去了,这样也好,他一个人无所牵挂,也就没有欠谁的债。

  他两眼凝望桌面发愣着,时间像流水般静静地过去了,夜已深了,可是,他的遗书却只写了眉头几字,既然写不下去,就不写吧,反正写了也没用,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一个不可饶恕的"千古罪人"啊。以后,他站起来,从床头柜里取出一瓶安眠药,这小小的一瓶药却使他的手颤抖不已,今夜或生或死都将取决于它。本来,他就不是一个意志十分坚强的人,而是一位脆弱的二元人物,只是由于他的生活道路一帆风顺,他若同被风吹上天的羽毛一样飘飘然了,自己不知自己的轻重,而这一次他跌进了泥坑里去,懦弱的本性如曝光过的相纸显影了出来,如今,一切都对他毫无诱力,他甘愿承认自己是一个软弱、悲观、厌世的人,他太疲倦了,但愿长眠不愿醒。他拿着结束生命的药犹豫了好一阵子,难以下定最后的决心,内心里又展开了一番痛苦的挣扎与激烈的搏斗,不过,他到底还是发了狠,倒了一杯开水,又打开瓶盖倒出了十几片药片──他没有勇气倾出全瓶药片,愣了一会儿,终于鼓起最大的勇气把药一口咽下,然后,他像和风车搏斗的唐·吉诃德一样勇敢地走向床铺,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我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汤兆生的老母亲的身影,她的眼泪沿着满是壕沟似的皱纹的脸庞流淌了下来,她为她的儿子的不幸遭遇而悲伤哭泣,她的表情又充满了深深的怨恨,因为她认为是我们这些学生害得她的儿子竟去寻死。今天,我们这一大群不速之客的来临,使她陷入窘境之中,真不知该怎样接待我们是好,便用无言的眼光直视着我们,而在我们看来,她那冷漠的目光就像鞭子一样在鞭笞着我们,我们也默然地接受了这种谴责。对于汤兆生的老母亲的心情,我们是可以理解的,并且深表同情,大抵做父母的人都是这样子的,正是俗话所说,"可怜天下父母心。"

  汤兆生老师自杀未遂的事件如同触电一般触及了我的神经,给我的震动是不小的。我冷静地反省着这些日子我们的所作所为,我觉得有些事情固然是我们的不对,但并不意味着一切就全都是我们的错。

  想当初,汤兆生老师以正确路线的代表自居,对我们班同学大施淫威,采取高压手段,也要将我们班同学打成"小反革命"。我们班几个同学坚持独立思考,写出了《我们的看法》大字报,对于他的一些观点言行加以辩驳。在省委工作组进校后,我们班同学又集体签名贴出《政治处、政治组的某些人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究竟干了些什么?》大字报,对汤兆生老师等人进行尖锐的批评与批判,其他同学,特别是我们高一年段的同学也纷纷写大字报揭发批判他的一些言行,我们班的同学还开了一个向他提问题的小会,说了一些感情用事的过火话,毕竟这是一场疾风暴雨般的大运动啊。虽然,同学们实际上并没有把他当作敌人看待,认为他的问题还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只是对他憋一肚子的火和气,所以,大家就不加节制地发泄自己的忿恨感情。

  而汤兆生老师是一个爱脸皮更甚于爱生命的人,以前他所走过的生活道路如若涅瓦大街一般平坦,而这一次突然竟跌了这么大的跟斗,跌得面肿鼻子青,门牙啃泥巴,他爬也爬不起来了。如今,他的师道尊严早已扫地,他这么爱面子的人没了面子,叫他往后怎么过日子呀?他一时想不开来,就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尽管,汤兆生老师的服药自杀,我们并不负直接的责任,但是,终究是我们酿成了他的这一不幸的悲剧,他的老母亲对我们的咎责是没有错的,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这一历史的沉痛的教训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永远要记取的。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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