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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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以张承先同志为首的工作组进驻北京大学之后,他们力求对运动有所节制,对陆平、彭佩云等所谓"黑帮"分子以及其他"牛鬼蛇神"采取了一些政策性的保护措施,而头脑发热的青年学生们无法忍受工作组的种种束缚,满腔的怨火发泄了出来,一场大规模的群众斗争开始了。

  六月十七日,从早晨到次日凌晨二点钟,在北大校园里,愤怒的学生群众到处围住"黑帮"分子,高呼口号,揭露、控诉陆平"黑帮"的罪恶,而这时工作组仍采取不过问的态度。

  晚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了北京女一中高三(四)班和北京四中高二(五)班学生给党中央和毛主席的两封信,以及《人民日报》社论《彻底搞好文化大革命,彻底改革教育制度》,北大学生一片欢腾起来,热烈欢迎支持。

  十八日清晨五点,北大学生又继续斗争"黑帮"分子。一阵阵无节奏的铜锣声在古老的北大红墙校园里刺耳地回响着,一队所谓"黑帮"、"牛鬼蛇神"的队伍正在校园里被游街,他们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两尺见方的黑牌,头上戴着高帽,第一顶帽子写的是"牛"字,第二顶是"鬼"字,第三顶是"蛇"字,第四顶是"神"字,合起来便是"牛鬼蛇神"。

  这一天校园里到处都是人山人海,青年大学生们的愤怒情绪达到了白炽化的程度。哲学楼、大饭厅、三十二斋、三十五斋、三十八斋、校医院、二院、南阁的前面,凡是有一块空场地的地方就设立"斗鬼台",拉来"黑帮"分子就斗。这一天校系两级和学校附属各单位的"黑帮"分子、"牛鬼蛇神"统统被揪出来斗(陆平、彭佩云除外),人数多达五十余人,有的人一上午被揪斗了几次,他们有的挨打、有的罚跪、有的"乘喷气式飞机"。

  那些"黑帮"、"牛鬼蛇神"们有的木然地任人摆布,有的挣扎反抗着,有的大声抗议,然而,当时的青年学生们都发了狂,反抗只能带来更可怕的报复,有的被吐了一脸的口水,有的挨了响亮的耳光,有的衣服被浇了墨汁,白衬变成黑衬衫,有的女教师衣服被拉脱了扣子,露出了雪白的胸脯……

  中午十一点多。工作组组长张承先坐着小车在校园里转来转去,制止住这场可怕的自发性的对"黑帮"的斗争。

  晚上十点钟,张承先召开全校广播大会,声称:"六·一八事件是一次有目的、有步骤、有组织、有计划的反革命事件。"

  二十日,张承先就"六·一八事件"写了"二十天经验总结"和"简报",上报中央。刘少奇同志将"简报"批转全国,并批示道:"现将北京大学文化大革命简报(第九号)发给你们。中央认为北大工作组处理乱斗现象的办法是正确的,及时性的。各单位如果发生这种现象,都可以参照北大的办法处理。"

  与此同时,十九日,几辆红旗牌高级轿车也驶进了清华大学的校园,走下车来的有一位雍容端庄的中年妇女和一位华发苍苍的老人,这中年妇女就是国家主席夫人王光美,而那位老人则是国务院副总理薄一波同志。

  热情洋溢的男女大学生们立刻围了上去,争相和他们握手,王光美同志笑容满面地说:"同学们好,我是受少奇同志委托到清华看大字报来的。"

  可是,工程化学系三年级902班(即化九班)有一个学生叫蒯大富,他则提出我们要赶走工作组,说什么"过去权在校党委手里,我们夺过来了,现在权在工作组手里,我们每一个革命左派都必须考虑,这个权代不代表我们,代表我们则拥护,不代表则再夺权。"

  薄一波与蒯大富辩论起来,训斥他说:"你应该与左派站在一起,与工作组站在一起,不要比左派还'左',建议你写大字报,表明自己与左派、工作组站到一块共同斗黑帮。"

  二十一日,王光美作为工作组成员正式进驻清华园。在她到校的第二天,工作组得悉化九班要召开会议,便打电话给化九班说:"王光美要来参加。"

  可是,不知何故,王光美未到会,却来了个工作组秘书张茜薇。本来就与工作组有裂隙的化九班学生觉得事情蹊跷,作了各种猜疑。次日,以蒯大富为首的部分学生贴出《叶林同志,这是怎么回事?》的大字报,将事情公布于众,全校就像油锅里倒了冷水一般爆开了。

  当晚,工作组长叶林亲自主持召开"声讨会",布置欲把蒯大富等所谓右派学生一网打尽。

  二十日早上,蒯大富发现要和他辩论的人特别多,知道这是有来头的,索性将计就计地贴出大海报,说今晚要召开辩论会辩论"电话事件",请大家参加,并特别指名要张茜薇和工作组组长必到。

  晚饭刚过,全校师生像潮水纷纷涌到大礼堂听取辩论会,工作组组长叶林见势不妙,不敢到大礼堂去,只由张茜薇一个人去招架,而王光美则在甲所听实况转播。

  辩论会开始了,蒯大富首先上台,高声朗读最高指示:"共产党对任何事情都要问一个为什么,都要经过自己头脑的周密思考,想一想它是否合乎实际,是否真有道理,绝对不应盲认,绝对不应提倡奴隶主义。"接着他向大家讲了"电话事件"的全过程,厉声质问张茜薇:"这是怎么回事?"

  台下的人报以一阵雷霆般的掌声,并督促张茜薇赶快澄清事实,张茜薇慢吞吞地上了台,支支吾吾地说:"电话是我接的,……"

  她刚说到这里,底下就大哗起来:"那你上次撒了谎,说电话不是你接的。"

  待人声稍静之后,她又道:"电话是强斋打来的,说有人要来参加化九班的讨论会,我听成了王光美同志要来参加化九班的讨论会了。"

  台下的人觉得她的话不尽情理,纷纷提出质问,她只好再次上台解释说:"是我听说有人要来,我就理解为王光美要来了。"

  自然,群众觉得她的回答难以自圆其说,又纷纷提出质问,张茜薇上台三、四次,愈澄清,疑问愈多,她实在有点招架不住了。

  坐镇甲所的叶林见到大势不好,只好硬着头皮来到礼堂,他定调说:"蒯大富要夺工作组的权,这就是夺党的权,就是向无产阶级夺权,就是反革命!"

  工作组副组长周赤萍也登台发言说:"我们是党中央、毛主席派来的,我们是代表毛泽东思想的……"

  说到这儿,台下哗然大乱,倒彩四起,嘘声大作,"六·二四"辩论会以工作组的失败告终。

  次日,校园里反工作组的大字报又铺天盖地地贴出来。

  工作组为了压下蒯大富为首的一些人的嚣张气焰,从二十五日开始,利用传达李雪峰报告的机会,把群众凭工作组的印象排成若干等,分成十几批去听传达。

  二十六日,大字报区又是一片对工作组的赞扬声,同日,又举行了拥护工作组的大游行,高喊:"无限信赖工作组"、"拥护以叶林为首的工作组"、"反对工作组就是反党"、"坚决打退反革命分子蒯大富的猖狂进攻"等口号。

  二十七日、二十八日,清华大学又举行了斗争蒯大富等学生的大会,清华大学"反干扰运动"搞得轰轰烈烈。

  就在六月二十日前后,北京市各大专院校和中学也掀起了驱赶工作组的浪潮。二十日凌晨,北京地质学院党委常委李贵和部分干部、教员一起上书党中央、国务院,揭发工作组执行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提出"夺回我院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领导权"的口号,他们的行动得到狂热的大学生们的支持,他们举行了示威游行,矛头直指邹家尤工作组。同一天,北师大十七位学生贴出《孙友渔要把运动引向何方?》的大字报;北京轻工业学院的学生撵了张万合(一轻部政治部主任)为首的工作队;北师大一附中的中学生贴出了反工作组大字报《揪出钻进我们肝脏的牛鬼蛇神》;半夜十二时,北京铁道学院师生也掀起赶工作组的风暴,擅自成立了革命师生委员会。六·二0前后几天,北京市共有三十九所大学的工作组被赶,工作组和群众的对立情绪达到十分尖锐化的程度。

  运动的发展总是不平衡的,当北京各大中学校正掀起大赶工作组的风潮之际,而边远省份的F市则相对地显得"风平浪静",省委工作团才刚刚进驻师院不久,运动正按照省委和省委工作团的部署有条不紊地开展着,尚未出现反对和驱赶工作组等激烈的行动,然而,这毕竟只是暂时的现象,从北边刮来的大风很快就吹到了F市。

  这几天,校园里的大字报如无数吨梯恩梯炸药几乎都倾泻到蓝峰的头上,自从六·一六大会蓝峰书记受到批判,这棵大榕树倒了,那些"猢狲"们没有奔逃四散,反而一个个像猪八戒一样倒打一钉扒耙,对蓝峰书记进行揭发批判,纷纷表示彻底与他划清界线,致使蓝峰陷入于四面楚歌的困境。俗话说:"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人是无情物,翻脸不认人,当你落难时,什么人都会往你脸上吐唾沫的。

  那个由蓝峰一手提拔当政治处主任的潘家宜老师也写出了十几张纸的大字报《蓝峰破坏我校文化大革命运动罪责难逃》,那大字报上的中楷字比普通衣服上的扣子还小,密密麻麻的至少有上万字。此外,政治处副主任、政治组组长张太明、副组长刘长奋等参与6.5大字报的政治组老师们也争先恐后地写出揭发蓝峰的大字报,好像他们跟蓝峰有什么十年未报的深仇大恨,巴不得把蓝峰从武夷山鹰嘴岩上推了下去。还有卞兴怀、陈金贵二位副校长也各自贴出大字报,他们一方面千方百计地为自己开脱罪责,另一方面又把所有责任都推卸到蓝峰的身上。

  今天下午,我们分年段选举校临时领导小组的成员。我们高一年段的同学集中在新教学楼一层会议室里开会,工作组副组长刘焕发出席了我们的会议。

  当各班同学都到齐之后,主持会议的范前锋向坐在前排位子的刘焕发请示了一下,然后,他大模大样地走上讲坛,挥手道:"大家请肃静,现在开始开会了,请工作组副组长刘焕发同志讲话,大家热烈鼓掌欢迎!"说着,他即带头鼓起掌来。

  范前锋是高一(3)班三人小组的组长,也是一个部队干部子弟,听说他父亲是一个野战军的团长。他是个瘦条子,身高至少一米八,像根水泥电线杆,长腿、长胳膊,两只长脚简直可以当铲子使用,拉长的鸭蛋形的脸孔有几分幽默感,又显得有点爱调皮捣蛋的样子。一双眼睛虽小,但却很灵活善睐。他历来是一位十分活跃的人物,每次学校举行文娱晚会,他都得登台表演相声。

  在一片掌声中,工作组副组长刘焕发踏上讲坛,他扫视了下面的同学一眼说:"同学们,我没什么要说的,今天下午是选举校临时领导小组的成员,你们高一年段的名额是二名,这二名同学由你们各个班级的同学来推荐,把在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表现突出、立场坚定的革命左派选出来……"

  刘焕发话罢,同学们都在沉默着,思索着。初中跟我同班、现在3班的绰号叫"海南岛"的石达志一马当先,开了头炮,只听见他用沙哑的嗓门叫嚷着:"我们范前锋!"他魁梧的身躯如企鹅一般笨拙地站立起,掉过头用咄咄逼人的目光向后排的同学环视了一眼,有些口吃地又道,"我们班……选……范前锋,范前锋是我们班……三人小组的组长,嗯──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他积极参加,……敢于冲锋陷阵,无所畏惧,嗯──特别是他敢于同蓝峰作面对面的斗争,坚决和工作组站在一起,嗯──他的表现十分突出,我们班提名范前锋为校临时领导小组的候选人!"

  接着,另一个3班同学戚忠民也替范前锋捧场说:"对,我们选范前锋!范前锋是我们班团支部的少先队辅导员,他是革命军人的子弟,是党的依靠,运动的骨干。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他站稳了阶级立场,发扬了'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的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敢于同地主分子贾兰桢斗,敢于同黑帮分子蓝峰斗,敢于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斗争性强,我认为应该推举范前锋为校临时领导小组的成员。"

  "对,我们班提名范前锋!"下面3班的同学异口同声地附和道。由于范前锋是工作组选中的新"女婿",这些天,他活跃得就像电动玩具一样,今天,工作组又叫他主持我们年段的选举会,无形中他便成了一位圈定人物,他的当选是可以估料到的。

  这时候,工作组副组长刘焕发又开口道:"同学们对提名范前锋有没有什么意见呀?有不同的看法尽管畅所欲言。"他的闪光的"四只眼"向同学们扫视一番,又说,"假若没有不同意见的话,那么,范前锋就算一个,另外还有一个名额,请同学们再提名。"

  不一会儿,4班一位绰号为"半疯癫"的女生陈细妹伸长颈脖,放开喉咙嚷起来:"我们提名赵美英!"

  "对,我们班提名赵美英!"4班的一些男女同学也不约而同地高嚷着

  "我们班提名韩继明!"5班的迫击炮也打响了,人们的本位主义都发作了,若同膨胀的热气球一般。

  赵美英何许人也?她是我们全年段的第一个团员,早在初二的时候她就入了团,她是4班的团支部书记,校团委会委员,是即将被发展为党员的重点培养对象,还是4班的三人小组组长。至于韩继明,据悉该父是中医学院党委书记韩洞国,其母是东南师院党委办公室主任吴敏华。韩继明在初二时因学业成绩不佳,美其名"休学"一年,实际上留级到我们年段来,那时候他正好赶上大兴革命化的年代,强调贯彻阶级路线,他犹如一只瘪下来的篮球又打足了气,一头钻进青云里——碰到好运(云)气,正是:"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他在初二下成了他班上首批被发展入团的人之一,并当上5班的团支书,他也是5班的三人小组组长。赵美英和韩继明二人本来就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一般,在前一阵子运动中,他们都写了一些攻击4.24大字报以及柯达和老师的大字报,充当了蓝峰的拉拉队。

  "我们班推荐任培生!"我们班的同学也不甘落后,叶思声、陈东、姜炳耀等人纷纷在下面大声嚷起来。

  会议室里顿时乱轰轰一团,公说公好,婆说婆好,各班同学都要推出自己班上的人为校临时领导小组的成员,互相争执不下。见此情景,工作组副组长刘焕发急忙发话道:"同学们都不要争了,有话一个一个地说,就像吃苹果也要一口一口地咬一样,大家应该把候选人的事迹讲出来,摆一摆,比一比,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我们应该要通过比较,把在这次文化大革命中表现最突出、立场最坚定的革命左派推选进校临时领导小组。"

  那个"半疯癫"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把衬衫的长袖子胡乱地卷得高高的,歪斜着脑袋对众人痴笑了笑,笑得比东施还丑陋,张着蛤蟆般的大嘴巴,露出黄黄的好像烟熏过似的斜牙,粗声大气地说:"我来说,关于赵美英的事迹是数不胜数的,她是我们年段的第一个团员,也是我们年段的第一个团支部书记。她念念不忘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不但自己如饥似渴地学习毛主席著作,写了好几本学习毛选的心得体会,还随时随地向同学们宣传毛泽东思想。她不仅是一个热情的毛泽东思想宣传员,而且,还是一个勇敢的捍卫毛泽东思想的战斗员,她热烈响应党中央、毛主席的伟大号召,积极投身于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去,带头写了许多大字报,用革命的铁扫帚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大灭了贾兰桢、蓝峰这些地主、资产阶级老爷们的威风……"

  当"半疯癫"的阔嘴巴刚闭上,我们班的叶思声便迫不及待地抢着发言:"我也来为我们班的任培生说几句。任培生是一位共青团员,他是我们班的劳动委员,三人小组的组长。他是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涌现出来的革命闯将,六月五日,蓝峰忠实地执行了其主子罗湘的旨意,策划了一系列围攻4.24大字报和柯达和同志的政治阴谋,瞬时间阴风四起,妖雾弥漫,好端端的桃花山变成了《西游记》中的阴森森的'火云洞'。在这些白色恐怖的日子里,任培生牢记着毛主席的伟大教导,以毛主席的书为指路明灯,提高自己斗争的信念和勇气,写出了数十张纸的长篇大字报《我们的看法》。这张大字报大概大家都曾看过,任培生等同学用毛泽东思想这个政治上的望远镜和显微镜洞察一切,分析一切,勇敢、坦率地提出了对当前我校运动的一些看法,打破了万马齐喑的沉闷空气,像一道雷鸣前的闪电划破了我校乌云密布的上空,为我们的班主任做了正直的辩护,这是一张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的大字报。

  "诚然,衡量一个人是不是一个真正的革命左派,要看他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的表现,特别是在关键时刻的表现,这才是'试金石'。一些人在前一段时间也跟着蓝峰的指挥棒团团转,加入了围攻4.24革命大字报和柯达和同志的大合唱,试问,这样的'功勋歌唱家'算得了什么革命'左派'呀?他们怎么能够成为校临时领导小组的成员呢?而真正的革命左派的同学却被摒除在外,这怎么行呀?我们班的同学是决不会答应这样做的,决不会答应!"

  叶思声的马克沁机枪喷吐出火舌之后,会议室里起了一阵骚动,随后,我们班的陈东、姜炳耀等人相继发言,他们都替任培生吹捧,像众星捧月一样地捧他,致使会议室的气氛顿然改观。

  我经过一番考虑,觉得也应该要发言,于是,我站起来环顾四周,道:"嗯──我也来说几句,我们班的任培生同学积极参加这场文化大革命运动,写出了许多张檄文式的革命大字报,'刺破青天锷未残'。特别是6月5日之后,我校掀起了一股围攻4.24大字报以及柯达和等同志的狂风恶浪。在这风雨如晦的日日夜夜,我们一颗颗赤子之心向往着北京城,想念着毛主席他老人家,我们从毛主席著作中汲取了力量的源泉和斗争的勇气,写出了长达三十六张纸的大字报《我们的看法》,对4.24大字报、柯达和同志等问题阐述了自己的不同的看法。要不是省委及时派来了工作组,扭转了我校运动的方向,那么,我们这张大字报肯定也要遭到围剿的。在这场考验每个人的意志与灵魂的严峻的斗争中,任培生经受住了风刀霜剑的战斗的洗礼,是一个敢于摇旗呐喊的勇敢的革命闯将,他是我们班三人领导小组的组长,我认为应该推举他为校临时领导小组的成员,他是有条件、也有能力担负起这一光荣的职务的。"

  发言罢,我便坐了下来。我把目光投向坐在我附近的任培生的身上,只见他低着头,双手抱住脑袋,眼睛盯在自己的膝盖上,似乎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如若老槐树一般木然无所动也。

  这时候,会议室里静场了几分钟,同学们都在思索着、分析着、判断着这眼前纷纭的一切,他们必须要迅速地做出一个抉择。不一会儿,2班团支书朱依灿打破众人的缄默,他发言表示支持任培生当选校临时领导小组的成员。

  主持今天选举会的范前锋又打开话匣子道:"刚才同学们都发表了不少的意见,我也说几句,我个人也赞成推举1班的任培生为我们年段的候选人。1班的任培生在这场运动中表现十分突出,他们的那张《我们的看法》大字报就贴在办公楼的底层,我想在座的同学恐怕没有一个人没看到吧?这张大字报敢于冲破蓝峰布下的白色恐怖的铁丝网,敢于为真理呐喊疾呼,他们的这种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我赞同刚才同学们的发言,看一个人的表现好坏,是否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最主要的、最关键的应该是看他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的表现,这才是真正的试金石。我们从任培生同学在这场运动中的表现看,我认为他应该被推选为校临时领导小组的成员。"

  "我们同意选1班的任培生!"

  "我们赞成!"

  在范前锋发言之后,别班同学也纷纷支持提名任培生为候选人。而再也没有人替赵美英、韩继明等瞎吹鸡嗉囊了。这样,我们年段的二名候选人范前锋和任培生终于被确定了下来。

  我为任培生的当选感到高兴,这说明了同学们对于我们的大字报还是肯定和赞扬的,在当时异常强调贯彻所谓阶级路线的时代背景下,任培生被推上台去是比较适宜的。当然,我的心理是复杂、矛盾的,要说我的发言全是由衷的也不见得,我心里头总有一些疙瘩,因为写大字报的毕竟主要是本人,但是,荣耀却归于他人,而且,他似乎还显得心安理得的样子,这叫我怎么不有所感慨呀?

  自从六月十六日下午蓝峰第一次挨批之后,他就像废纸一样被人踩在脚下了,接着,又采取车轮战术连续开了五场小会,把蓝峰折腾得疲惫不堪。虽然,工作组和校临时领导小组也规定了"五不"(不打人、不戴帽、不上街、不体罚、不起哄),但是,由于同学们对于蓝峰错误的愤慨,也出于人的动物本性的虐待狂,以及受到了外来的各种影响(如外面散布的《与北京新市委大学部许克敏同志的谈话纪要》的传单等),因此,实际上那些批判会都不是心平气和、文质彬彬、温良恭俭让的,甚至,还出现了推人、打人等恶劣的暴力行为。

  六月二十四日上午,全校师生员工在省军区礼堂召开声讨蓝峰的大会。如果说六·一六大会开得十分匆忙仓促,就像突然降临的一场雷雨一样,那么,这次大会可谓经过一番精心的策划、周密的布置的。

  校临时领导小组的副组长、上一回大会主持人吕克强又主持了这次大会,他登上讲坛,对着麦克风话筒大声地说:"同学们、老师们,大家都坐好,不要讲话了,……现在,我宣布声讨蓝峰反党反社会主义罪行大会开始,把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蓝峰押上台!"

  这当儿,又一位临时领导小组的成员、高二(4)班的陈斌对着另一个麦克风话筒高呼着口号:"彻底批判蓝峰破坏我校文化大革命的罪行!"

  "蓝峰镇压革命群众运动罪责难逃!"

  "蓝峰不投降,就让他灭亡!"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在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中,只见吕克刚和高二(3)班的黄大勇手持练刺杀用的木枪,押着蓝峰从边门走进了礼堂。同学们一边手举着喊口号,一边一个个伸长颈脖观看这闹剧。那二个身强力壮的棒小伙子对蓝峰气势汹汹地连推带捅,好像他俩押的当真就是一名罪犯似的。

  第一个上台做揭发批判发言的是政治组副组长刘长奋,他从贾兰桢长期隐瞒地主成份的问题被暴露后,蓝峰如何包庇贾兰桢谈起,一直谈到六·五师院黑会之后,蓝峰又怎样布置政治处的老师写大字报攻击4.24大字报的。第二个发言的是语文组的王仁老师,他揭发蓝峰是怎样要他们写揭发柯达和等人的材料,给他打气说,"你们要打消一切顾虑,我支持你们,党总支支持你们,党支持你们,你们不要怕人家说你们是小集团,谁说党员开除党籍,团员开除团籍!"

  第三个发言者是语文组的顾时彬老师,只见他挺着胸膛踏上了讲坛,大约,他是一个多血质的人,很容易冲动,他一上台感情的闸门就全打开了,那张胖胖的国字脸涨红得如若荔枝肉一般,全身连毛细血管也都变得如怒狮的筋骨一般坚硬,眼珠闪着猛兽似的光芒,怒不可遏地骂道:"蓝峰,你这只披着羊皮的豺狼,为了要让我充当你的反革命十字军的炮灰,你使尽各种卑鄙的手段拼命地拉我下水。六月六日,你破天荒地突然登门到我房间找我个别'谈心',你问我对4.24大字报的看法如何,我说,那张大字报没有经过党总支,目标不明确,好像指向贾兰桢,又好像指向党总支。你便故意给我灌迷魂汤道,'说得好,分析得对,你是好同志,你是好同志,教改中同学们提的意见都改了,你进步十分显著,学了毛选就立竿见影。'你要进一步拉我为你的反革命目的效力,又拍着我的肩膀说,'语文组的问题很复杂,有的人挂着共产党员的招牌,实际上没有一点点共产党员的气味,他们拉帮结派是真正的小集团,我们依靠的就是你们这些骨干分子,来揭开语文组的阶级斗争的盖子,希望你能够大胆地撕下情面来揭发他们的问题,在斗争中成为左派。'……蓝峰,你这只黄鼠狼安的究竟是什么贼心眼呀?你是一个'南霸天'式的阴险人物,就是这样拼命地拉我往错误的泥坑里陷,我真恨不得扒了你的心肝看是不是黑的……"

  当顾时彬老师激动得如若一头爬坡的老黄牛在喘息之际,那个陈斌又奋臂高呼口号道:"打倒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蓝峰!"

  从批斗大会一开始,蓝峰便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立在主席台前的右上方,像一个犯人一样头低低着听取批判发言,人们呼喊着口号,他也机械地跟着举起手来,可就是喊打倒他的口号时,他没有举起手来。

  这当儿,隐蔽在舞台里面的吕克刚、黄大勇、范前锋、张士杰等人早已按奈不住了,只见他们如虎似狼地冲了出来,他们有的手持木枪,初三的张士杰则执着一块牌子。那个蓝峰仿佛是听见了宙斯的雷霆──不祥之兆──,刚回头瞥望了这几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一眼,还来不及多仔细思想,那伙人便不由分说地把牌子硬往蓝峰的脖子上挂。蓝峰起初不情愿地不断歪扭着身子在挣扎反抗,然而,无奈他的双手早被吕克刚、黄大勇向后反剪,乘上了"喷气式飞机"动弹不得。那个吕克刚环眼圆睁,虎起张飞脸大声地吆喝道:"妈的,还不老实点,不然,老子就要用枪托捅你了,把你的脊椎骨捣成两段!"

  大约,蓝峰慑服于吕克刚他们的武力,他只得忍辱含垢地逆来顺受,像布袋人一样听凭他们的任意摆布。在台的另一边的陈斌带领喊口号,台下的同学们一边举手跟着喊口号,一边争相拉长脖子观看台上的闹剧,有的同学甚至整个人踩到椅子上"高瞻远瞩"。而工作组的人则睁一眼、闭一眼地随他们胡闹,工作组组长郭洪还悠然自得地抽着烟咧。

  我是看不惯这些现象的,厌恶地对肖亮说:"不像话,刚刚上面才规定要'五不',自己领导小组的人便带头违反,看来,'规定'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

  "嗨,这有啥稀奇的,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呗。"肖亮摇摇头,有所感叹地道。

  过了会儿,吕克刚他们又退到后台去,让蓝峰一个人挂牌站在那儿,听取顾时彬老师继续批判发言。

  以后,语文组的肖而庭老师、数学组的戴继南老师也相继发了言。在他们的发言中,除了揭发批判蓝峰外,还指控陈金贵副校长充当蓝峰的帮凶,他极力为推行罗湘的错误路线效犬马之劳,奔走各组,游说四方,煽阴风,点鬼火。

  此时此际,大会主持人吕克强叫嚷着:"把陈金贵押出来,让他做检查交代!"

  而吕克刚、黄大勇一伙人早已准备停当,只见他们像狼衔绵羊一样,将陈金贵从台后押了出来,那个陈斌又疾呼口号: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敌人不投降,就让他彻底灭亡!"

  陈金贵副校长听到这排山倒海般的口号声,他的心急遽地笃笃跳着,脸烧得像烤着火一样,两条腿如若在寒风中直打着哆嗦,他战战兢兢地踏上了讲坛,吕克强又冲着他的鼻子训道:"陈金贵,你必须老实彻底交代自己、并揭发蓝峰破坏我校文化大革命的一切罪行,不然,有给你厉害看的时候!"

  陈金贵不做声地点了点头,他的额上沁出了汗珠,用有些发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已经准备好的检查稿,开始结结巴巴地念起来:"工作组的同志们、老师们、同学们,我怀着十分沉痛的心情向大家做检讨……检查交代,由于我平时学习毛主席著作……没有……联系实际,没有认真地注意改造自己的世界观,当这场文化大革命触触触……触及人们灵魂深处的时候,我就不自觉地滑到资产阶级的立场上去,盲目地听从罗湘、蓝峰的指挥棒团团转,把我校大好的文化大革命形势看为'一团糟',把革命群众运动视同洪水猛兽,认为'右派翻天'了,因此,我颠倒了敌我关系,把水搅混了,干了一些错事,说了一些错话,我……我感到万分痛心,我……我……"

  陈金贵副校长的检查才说了一根面条一般长,忽然间却没了话音,我们抬头远望,只见他俯屈着身子紧贴在讲桌上,两只手也紧按在肚皮上,脸色刷地变成石灰一样惨白,豆大的汗珠一滴滴冒了出来,脸上露出痛苦万分状。

  见此情景,吕克强走过去,问他说:"怎么啦,你怎么啦?""我……腹部痛得厉害,……可能是胃溃疡发作了……唉哟哟——"陈金贵一边肚子顶着讲桌回答,一边痛苦地呻吟着。

  这时候,吕克强掉头望着工作组组长郭洪,用无声的眼神来代替有声的语言向他请示,而郭洪仍在抽着烟,思索了片刻,然后说:"叫人把他扶下台去休息。"

  于是,吕克强对台后的吕克刚、黄大勇招招手,他俩三步并二步地出来,将陈金贵给架走了。

  以后,吕克强又手按话筒对台下骚乱的群众叫道:"大家都安静下来,继续开会!……现在由余沂龙老师做揭发批判发言。"

  余沂龙老师是个矮身材,一张脸孔很小,大约只有小开本散文书《北极星》、《花城》一般大小。他也是一个激动型的人物,两颊涨红得如若是两座熔炉,用带有乡音的普通话高嚷着:"蓝峰是一个剥削阶级的孝子贤孙,他的父亲是安徽省宿县的一个无恶不作的大恶霸地主。蓝峰思想一贯反动,他早在学生时代就参加了反革命的国民党三青团组织,以后,他又投机革命,混入了党内,但直至今日仍隐瞒这一罪恶的历史,没有向组织坦白交代……"

  "打倒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蓝峰!"

  "打倒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蓝峰!"那个陈斌见缝插针地又高呼起口号。

  这会儿,大约蓝峰是站得太久了的缘故。他没有如同先前般规矩地弯腰、低头,他稍为活动舒展一下身子。岂知螳螂在前,黄雀在后,可能吕克刚、黄大勇几个人感到太闲了,心里痒痒的难受,偏偏蓝峰又不"安分守已",恰巧给他们觊觎上了。忽然间,只见吕克刚和黄大勇端着木枪从后台冲了出来,如野猪一般气势汹汹地扑向毫无防备的蓝峰,二个人的大手用力地按压在他的肩膀上,吕克刚瞪起铜铃眼,粗声粗气地喝道:"他妈的,你这家伙还不老实,叫你跪下给毛主席认罪!"

  吕克刚和黄大勇不由分说地将蓝峰使劲往下压,而那个蓝峰虽不情愿下跪,但无奈他敌不过这些张飞之流,他只扭了下身子,就像木偶一样按跪了下来。

  起初一直不动声色的工作组组长郭洪大概看到这几个小伙子闹得太过火了,他便对那伙人摆摆手制止说:"算了,叫他起来吧。"

  大会主持人吕克强是善于观颜察色的,他也走过去劝其兄弟道:"叫他像刚才一样站着吧。"

  吕克刚、黄大勇只得听从郭洪和吕克强的话,吕克刚嘴里骂着:"那就起来吧,老混蛋,这一回便宜了你!"说罢,他又如老鹰攫小鸡一般将蓝峰整个人给提了起来。

  批斗大会在继续进行……

  虽然,前一阶段我反对蓝峰等人在运动中的一些做法,并写出了《我们的看法》大字报,坦率地谈了自己的看法,但是,我还是认为我们学校的党总支是好的,蓝峰书记也是好的,就是在《我们的看法》大字报中,我也阐明了这一观点。我一向认为蓝峰是一个廉洁奉公、作风正派的党的工作者,不过这个人过于严肃刻板,工作方法比较生硬,独断专行,使人对他敬而远之,望而生畏。自从省委工作组进校后,形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使以往的一些概念整个儿颠倒了过来,我们也不能不按照新的观念行事,然而,我对于如今落难的蓝峰在内心里仍存有恻隐之心,尤其是厌恶体罚和变相体罚的一些行为,对于今天批斗大会上吕克刚、黄大勇一伙人的胡作非为,我心里是十分反感的,只是这是时代的新潮流,我又能够说些什么呢?

  第二天下午,我们才到学校不久,就听说我们学校参加农村社教的老师今天刚回来,又听说吕克强、吕克刚他们把校党总支副书记、副校长林世海拉到办公楼前的石阶上进行批斗。

  大伙儿便纷纷跑去观热闹,当我们来到办公楼时,在那办公楼前的小操场上已经挤满了黑鸦鸦的人群,连大楼各层的走廊、窗户也是人头攒动,那情景就跟我们电影常看见的十月革命年代俄国工厂里的群众集会的镜头差不多,到处是人山人海。

  在大楼石阶的平台上,我们看见吕克强、吕克刚、黄大勇、陈斌、邹大伟、范前锋、张士杰、秦若西等人都聚集在那儿,吕克刚、黄大勇他们还是手持木枪,像金刚怒目一样令人望而生畏,在他们当中围困着一位中年男子──他便是我校党总支副书记林世海。

  林世海的年龄四十多岁,高个子,背稍有些驼,犹如一把弓,一对发亮的黑眼睛是精明的、深不可测的,微黑的、冷淡的面颊,头发长长的,如一丛茂盛的野草耸了起来,下巴也是硬梆梆的黑乎乎的胡子根,身穿一件皱得若同猪大肠一般的短衬衫,样子颇为邋遢,看来,他刚从农村赶回家,连"大扫除"也来不及搞,就被揪来批斗了。

  校临时领导小组成员、高二(4)的陈斌站在平台的显眼处,正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发表演说:"这个林世海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个人野心家,他是什么货色呀?以前只不过是一个政治老师兼班主任,可是,他就凭着会吹牛皮、拍马屁,三片子嘴──能说会道,竟平步青云,官运亨通,'禹门三汲浪,平地一声雷'。他先是当上了团委书记,以后再任副教导主任,最后,又被提拔为校党支总支副书记兼副校长。这个林世海官儿当越大越不过瘾,还想大了再大,不自量力,利令智昏。林世海曾经得意洋洋地对人说,社教一结束,他就要调到省委宣传部工作。他还一再要求去大学,想到人民大学去进修深造。他认为自己脑子特别灵,理解力非常强,放在中学里工作是'大材小用',他一再扬言声称,'要出了附中,我的能力才干才能发挥出来'。此外,林世海做梦也想坐上附中的第一把交椅,他感到在蓝峰手下工作就像小媳妇一样的不自在。有一次,蓝峰出差到北京去,这个林世海突然变得十分积极起来,这下子他大权在握,什么事情他都管。一天,林世海把师院一位书记请到我们学校做报告,那位书记对他说,'我一看,就知道你这个人很棒。你在学生当中享有很高的威望,善于联系群众,而蓝峰的群众关系则不如你好,他太凶了点,人家见了他,就像兔子见了狼一样感到害怕。'林世海听罢心里乐滋滋的。本来,身为总支副书记的林世海照理应该出来解释,可是他却不这样,由此可见他是个野心大得想吞象的人……"

  陈斌的个子不高,却壮实得若同一头小牛犊,理着一副短短的平头,圆滚的大脑瓜恰便似一颗哈密瓜,他带着一副普通的无色的胶边镜框的眼镜,目光炯炯,满面红光焕发,就像吃了狗肉一样,整个人看上去显得精明干练,在他的身上洋溢着一种年青人的蓬勃的朝气,当然,他也如苏门答腊雄牛一般的好斗。他是学校文学兴趣小组的召集人,我们每次在兴趣小组活动的时间都碰面,不过,彼此之间却未通话过。他的文章是写得不错的,我们学校语文组编的《中学生作文选》里就有他的作品。

  陈斌慷慨陈词刚罢,吕克强又大声地对下面的同学嚷道:"同志们,这个林世海是和蓝峰同穿连裆裤的牛鬼蛇神,他们都是混进我们党内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资产阶级'保皇党',反革命黑帮分子,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我们同他们的斗争,是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之争,社会主义同资本主义之争,革命同反革命之争,马克思列宁主义同修正主义之争,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大搏斗,我们对于这些毒蛇猛兽,就是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决不能讲任何的情面!……这个林世海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资产阶级个人野心家,现在我们把他揪出来示众,这个革命行动好得很,好极了!这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吕克强喘了喘口气,掉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林世海一眼,又冲着他喊,"林世海,我问你,你承认不承认自己是一个个人野心家?你是不是一心想取代蓝峰当校党总支书记,坐第一把交椅?"

  林世海像正在念经的和尚一动不动地头低低着,半眯的眼睛瞧着地下,嘴巴如上了锁一般默不作声,不知是在思索问题,还是在装聋作哑。

  不用说,那一群肝火旺盛的小伙子是不能容忍他这样子的,只见那个黄大勇身穿一件红色背心,露出如大卫一般发达肌腱的粗胳膊,他像揪猪耳朵似地一把拧着林世海的一只耳朵,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硬拉着林世海的往前站,随口骂道:"狗杂种的,你躲在后面干吗,还不赶快站到前边来出出丑,你究竟是聋子,还是哑巴?你回答,你有没有野心?"

  另一个吕克刚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他也跟着用枪托捅了林世海的屁股一下子,恶声恶语地叫骂:"妈的,你这家伙不给你一些颜色看,你是不知道老子的厉害!告诉你,即便老子认得你,老子的枪托可认不得你!……你说,你是不是一个个人野心家?"

  大约林世海有些害怕皮肉之苦,他显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终于开口说:"嗯──同学们,老师们,由于我平时学习毛泽东著作没有联系自己的思想,放松了对自己资产阶级世界观的改造,存在着种种个人私心杂念,我自认为自己工作能力比较强,有向上爬的思想,……嗯,我是存有个人野心的,我欢迎同志们对我进行严肃的批判,帮助我改正错误。"

  "林世海,你一心收买、培养自己人,是不是妄图要把附中变成你的独立小王国?"吕克强又吼起来。林世海头低低地思索了一会儿,用着低沉的声调道:"我是犯有严重的错误的,我没有遵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不是任人唯贤,而是任人唯亲,特别使我感到万分痛心的是,我有眼无珠竟重用了一些坏人,譬如,我对于牛昌解放前的历史不清楚,不知道他是一个阶级异己分子,就稀里糊涂地发展他入党,还让他担任年段长,到处做报告,谈教学经验等等。我想起这件事,心里就像一万只钢针直扎着我的心,我对不起党,对不起毛主席,对不起同志们……"

  未等他说完,刚才站在一旁没怎么表演的邹大伟便打断他的话高声道:"你别装蒜了,你说你'稀里糊涂'地发展牛昌入党,我看你就喜欢他这号人,舌头抹蜜──讲甜话,一会儿林书记长,一会儿林书记短,他拍你的马屁都拍到你的肩膀上去了,你自然喜欢他了。……还有,众所周知,你的老婆许桂香是一个大笨婆、蠢母猪,她根本不会教书,讲起课来语无伦次,我们同学没有一个喜欢上她的课,大伙儿对她的意见都很大,然而,你却一个劲地替她涂脂抹粉,说她备课还是认真的,家务事也确实多了一点。有一次,许桂香上物理课,还没上一半课的时间就把课讲完了,剩下的时间就放任自流。后来,这件事反映到你那里,你偏听你老婆的一面之词,说什么剩下的时间让同学自己学习,这是符合教改精神云云,倒反认为这是别人故意同你为难,真是岂有此理!本来,你老婆早就该调走了,可是,你身为校党总支副书记竟发牢骚说:'要调她走,连我也一起调走。'这是什么屁话呀?"

  林世海脸部表情颇为尴尬地立在那儿一声不吭,那个范前锋见状又领头呼喊起口号来:

  "林世海不老实低头认罪,就让他彻底灭亡!"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下面的群众也跟着举手高喊起口号,雷霆般的吼声震撼着办公楼前的上空,当时,人们的情绪是激昂的、狂热的、冲动的,如同一堆堆干燥的稻草堆,只要划一根火柴,就可以燃烧起来,那熊熊的烈火可以烧光、毁灭整个世界。

  这时,那个吕克刚的手又像被蚊子咬了似的其痒无比,他又用木枪托重重地往林世海的屁股捅着,破口大骂道:"他妈的,你这家伙像狐狸一样老奸巨滑,还不赶快老实交代问题,不然,我的枪托可不讲情面!"

  也许,毛瑟枪的命令是最灵的,面对着台上、台下群狮般的咆哮,林世海用有些畏惧的目光扫视了众人一眼,他连疼痛的臀部也不敢抚摸一下,结结巴巴地又说:"唉,我是万分对不起党,对不起毛主席的,我辜负了党和人民对我的信任,……我在处理爱人的问题上,……丧失了革命原则,只顾及个人利益,这是我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思想恶性膨胀的结果。……我是有错误的,……严重的错误,……有罪行,我要向同志们请罪,向党请罪,向毛主席请罪!"

  "林世海不投降,就让他彻底灭亡!"

  范前锋又振臂疾呼口号,底下的人也跟着举起了森林般的手臂。接着,能说会道的吕克强又在发表着蛊或人心的演说……

  从六月二十六日至七月一日,全院师生员工又一连四天集中在师院的大运动场上,召开所谓声讨罗湘反党反社会主义罪行的大会。二十六日清晨六时,我们全校师生就在学校大操场上集合,然后,排成队伍向东南师院进发,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如同是一股奔腾不息的洪流。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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