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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日早晨,校园里又贴出一批新的大字报,内容不外乎都是支持昨天的大会,只要看它们的题目便一目了然:《六·一六大会是个大红会》、《六·一六大会革命精神要发扬光大》、《把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蓝峰押上历史的审判台》、《彻底剥开黑帮分子蓝峰的鬼画皮》、《蓝峰破坏我校文化大革命运动罪责难逃》、《蓝峰是镇压革命群众运动的罪魁祸首》……
当我来到新教学楼时,那楼前的水泥墩儿上又聚坐着好些我们班的同学,他们正在议论着关于昨天下午大会之事,我也挤坐于他们当中听着。
就在这时,班主任柯达和老师从石阶上走了下来,同学们看见他,纷纷不约而同地聚围上去,热情地向他问寒问暖,问长问短。自从4.24大字报遭到围剿,班主任被打成"反革命"、"右派"、"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他难得下班来,在昨天下午的大会上柯达和老师又重新露了面,发表了慷慨激昂的讲话,大伙儿简直都把他视同伊阿宗一样的英雄看待。今天,柯达和老师又回到我们的身边,我们见到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感到格外亲切,而班主任也露出满面笑容向同学们频频点头。
叶思声对柯达和老师打招呼说:"达和老师,你今天下班来啦,太好了,我们天天都盼着你来。"
"老师,这些日子你瘦多了,我们都十分同情你的遭遇。"陈东也道。
"嗨,这些天精神上备受折磨,哪能不瘦呢?更何况,我本来就是一个'瘦猴精'。"柯达和老师苦笑了笑,他不自禁地用手摸了摸脸颊。
"达和老师,我们班的同学都替你抱不平,4.24大字报明明是一张革命大字报,而政治处的那些人却胡说它是一张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字报,还用莫须有的罪名把你打成'反革命'、'反党分子',这些家伙真是混账透顶!要不是省委派来了工作组,连我们班的同学也都要被打成'小反革命'、'小右派'咧,岂有此理!"任培生也愤愤不平地说。
"是啊,这些人都是一群卑鄙无耻的小人,鲁迅先生说,'虫蛆也许是不干净的,但它们并没有自鸣清高;鸷禽猛兽以较弱的动物为饵,不妨说是凶残的罢,但它们从来就没有竖过"公理""正义"的旗子,使牺牲者直到被吃的时候为止,还是一味佩服赞叹它们。'"柯达和老师表情激愤地发起议论来。
这当儿,一阵电铃声又叮叮地响起来,班主任便对同学们说:"同学们,电铃响了,大家都回到教室去吧。"
接着,柯达和老师又转过脸微笑着对我道:"李晟呀,你们的那张大字报写得很不错,我特地看了二遍,你们是颇有勇气与胆量的。"
我深情地注视着柯达和老师,回答说:"我们只是说了一些真话,凭事实与良心说了一些我们的看法,这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当同学们在教室里都坐定之后,柯达和老师登上讲坛,两只深陷进眼眶里的眼睛射出炯炯的感情的光芒,他默默地扫视了我们一眼,神情激动地道:"同学们,我今天又看见你们,打心眼儿里感到十分高兴。这些日子,虽然我不能下班来,但是,我却时常惦念着你们,我的心是和同学们联在一起的,无论高山,还是峡谷,无论江河,还是冰川,任何力量也阻挡不了我们的心紧相连。在那些乌云压城城欲摧的日子里,我被蓝峰之流打成了所谓'反党分子'、'反革命'、'右派',我内心感到极度的痛苦与苦恼,我有满肚子的冤屈向谁倾诉呀?即使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也想念着班上的同学们,我心想也许别人不了解我,但我班上的同学总会了解我的,他们会了解我到底是不是反党分子。事实正是如此,班上的绝大多数同学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与信任,他们经受住了疾风骤雨的考验,在大风大浪中站稳了阶级立场,能够认请是非,辨别方向,识破真伪,勇敢地写出革命的大字报,在斗争中迅速地成长了起来,这说明了文化大革命是一场最好的毛泽东思想的大课堂……"
班主任像昨天一样强烈地拨动着整个心弦在诉说,而我们也心潮激荡地在倾听着,彼此在交流着感情,教室里安静得连掉一支笔也听得见。俄罗斯有一句谚语说,"在我的草堆着火的时候,我认识了自己的朋友。"诚然,我们和柯达和老师之间的情谊,并不是普通的师生感情,在经历了一场白炽化的斗争的烈火熔炼之后,我们师生间的情谊是承受得了锤敲锻打的,我们和班主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了,心心相印恰似同位素分子一般地聚成一团。
后来,柯达和老师说完了即兴演说,他言归今天的正传道,他受工作组的委托,下班来协助同学们选举三人领导小组,他希望我们能够把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表现突出、立场坚定的同学推选为三人领导小组的成员。
话罢,他将已经裁好了的统一规格的白纸片分发给大家,要我们都写出自己选中的三位同学的名字。
同学们经过一阵深思默想,都在白纸上写下了三个人的名字,然后,将白纸折起来往前排的桌子上递送,如同平时递交考卷、作业一样。
当柯达和老师将选票收集齐后,他叫班主席林文武、团支书姜炳耀来帮忙,一个人唱票,一个人在黑板上记票。
这次无记名选举的结果揭示如下:
任培生二十九票、杨洁二十二票,李晟十九票,叶思声十四票,陈东十一票,林文武八票,姜炳耀七票。
本来,姜炳耀、林文武历次选举中票数总是居多的,可是,这次选举却名落孙山,他们的威信如若瀑布一般一落千丈。按照上面的规定,三人小组的成员必须要半数以上的人通过才能选上。而我们班上只有任培生、杨洁二人是过了半数,至于本人正好是半数票,还要再来一次选举,才能最后决定是否能选上。
班主任是个精明人,他悄悄地清点一下总票数,发现一共只有三十五张票,而今天坐在教室里的同学却是三十八个人──全体在场,究竟是哪些人弃权呢?他们为什么弃权呢?
这时候,柯达和老师那双明亮的眼睛如若探照灯一般向同学们扫视了几眼,似乎在搜索着目标,不动声色地道:"刚才投票的票数一共是三十五张票,而今天我们班上的同学三十八个人都到齐了,哪位同学没有投票的还可以补投。……有没有呀?"
他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然而,下面的同学却默不作声,众人的眼睛也在互相张望着,暗自猜测着到底是谁未参加选举。时间静静地过去了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总之,静得使人发慌,好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无底的深渊,怎么也听不见任何反响。
"没有是不是呀?"柯达和老师又扫视下面的学生们一眼。"那就算是自动弃权,……这样吧,大家再进行一次选举,在李晟、叶思声二个人中间再选出一个人来,必须要有半数以上的票数才可以当选。"
接着,班主任又准备把剩下的白纸分发给大家,就在这当儿,忽然间底下传来了一个声音:"不要选了,我选李晟!"
人们听见话声,都不约而同地掉头转脸往声音的方向望去,发现原来说话的是那个尤品玲,只见她倏地又从座位上站起来,明眸直视着柯达和老师,又用银铃般的声音道:"我刚才没有投票,现在我投李晟的票。"
说罢,她对谁也不看,屁股又重重地坐了下来,不理睬任何人,任凭别人是怎样议论她的举动。
尤品玲如若下象棋一般出乎不意地来一个"将军",她的大胆的近乎狂妄的这一着令全班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自然,我也被这一戏剧性的行为愣住了,我放大了的瞳人望着她,她是那样的从容自若,面不改色,而我的脸却涨红得像煮熟的龙虾,热血一下子都涌向心房,如若大雷雨前的蚂蚁一般显得惶惶不安,很不自在。
我这个人平时的棱角尖得如旧石器时代的索鲁特尖状器,又好像雄牛一样好斗,因此,得罪过不少人,积怨甚多。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虽然我敢于开顶风船,执笔写出了《我们的看法》大字报,然而,我也跟一些人结下了冤家对头,冤家是宜解不宜结的。所有这些情况,我心里都有数,根本就不对这出选举戏抱什么希望,无官一身轻,可以飞天,"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逝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尤品玲最后补投的一票,如同是在平衡的天平上增添了一颗举足轻重的砝码,天平倾斜了,她完全改变了我的命运。我心里对她充满了感激,并不是因为我当选了三人小组的成员感到特别高兴,而是我被她的女侠式的行动的本身所感动。以前我对尤品玲这个人是缺乏好感的,觉得她是一个性格乖僻的少女,但自从这场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在前一段,"日星隐曜、山岳潜形"的境况下,她没有像墙头草风吹随风倒,敢于维护正义和自己的信念,使我逐渐地改变了往日对她的不好印象,认为她还是一个富有正义感的,有着满腔奔流的热血,她像百合花一样的真诚,像山茶花一样的热情,像雪莲一样的无畏,像玫瑰一样的任性,这一切都是那些平庸的附炎趋势的小井闺女们所不可能具备的气质。
今天,她的这一举动实在是十分大胆的,随便再换班上哪个女的都不可能敢像她这样做,我不能不钦佩她的勇气和魄力,深深地被她感动了,我很感激她对我的肝胆相照的支持与信任,刹那间我觉得她变得有些可爱了。
教室里有些人在窃窃私语地议论着,柯达和老师目不转睛地盯望着尤品玲,显然,他对于她的举止也感到惊诧,他不理解她为什么刚刚不投票,而现在又耍了这么个"绝招",他欣赏她这种大胆超脱的行动,对于她在这场运动中,不顾外界巨大的政治压力坚定不移地站在他的一边,打心眼里感激她,以为这一回没有看错人,他喜欢的就是尤品玲这样有血有肉有个性有见地的新女性,在他的心间,又是碧浪皴皴,银波细细,在一阵一阵地拍击着岩岸沙滩。
就这样,我被当选为班上的三人领导小组的成员,由于任培生的票数最多,便由他来担任组长。
下午,柯达和老师又下到班上来,他把任培生、杨洁和我三个人叫了去,说是工作组要找我们几个人谈话。
柯达和老师将我仨带到办公楼三楼的一间办公室里,只见工作组正、副组长郭洪和刘焕发,以及吕克强、吕克刚二位高三同学都在场。
班主任柯达和老师手指着我们对郭洪组长介绍说:"郭组长,这几个就是我班上的三人小组的同学,他叫李晟,这位叫任培生,那一张《我们的看法》长篇大字报就是他们写的,还有她叫杨洁。"
郭洪组长今天没戴军帽,露出同他年龄不太相称的一头斑斑白发,如大兴安岭的枝桠上满是积雪的针叶树,额上的深深的皱纹像"火车道"一样一条条、一道道,表明他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人。他的脸上流露出亲切的笑容,伸出有力的手掌紧紧地和我们一一握手道:"好啊,同学们!"
接着,戴眼镜、高挑身材的工作组副组长刘焕发,以及吕克强、吕克刚二位兄弟也热情地伸出手和我们握起手来,并招呼我们坐下。
当我们刚坐定,郭洪组长又微笑着道:"哦,那张《我们的看法》大字报是你们几个写的呀?我看了那张大字报,文章写得有理有据有水平,有股革命的闯劲,革命小将应该要有这种大无畏的小老虎的精神,敢于向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精神,敢于向反党反社会主义黑帮分子发起冲锋。"
"我们只是按照事实真相,实事求是地谈了一些我们的看法。"我启齿说。
"同学们,我们工作组初来乍到,对学校的情况还不太了解,你们都是三人小组的成员,是运动的骨干,应该要积极协助工作组一道搞好工作。"工作组副组长刘焕发也开口道。
"是啊,你们高一(1)班的学生在这场运动中表现不错,今后,你们应该继续发挥堡垒的作用,同全校广大革命师生一道掀起我校阶级斗争的新狂澜,把蓝峰之流包围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吕克强也以领导人自居的口吻说。
"请你们放心好了,我们一定配合工作组搞好我校的运动,坚决同一切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血战到底,'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任培生有些激动地道。
"这场斗争的序幕才刚刚拉开,更有声有色的威武雄壮的戏剧还在后头咧,我们工作组依靠的就是革命左派的教师和革命左派的学生们,不断发展无产阶级革命左派的队伍,组成浩浩荡荡的革命大军向罗湘、蓝峰发起总攻击。我听你们的班主任柯达和老师介绍,你们几个在这场运动中表现不错,立场坚定,旗帜鲜明,敢于战妖风,斗恶浪,所以,我把你们请来谈话,希望你们要进一步认真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敢于向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一切牛鬼蛇神猛烈开火,做文化革命的闯将,当捍卫毛泽东思想的战斗员。"郭洪组长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给刘焕发一支香烟,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了二人的香烟,他吸了几口烟之后,又问任培生说,"欸,你的家庭成份是什么?你爸爸是干什么的呀?"
"我的家庭成份是贫农,我爹是种田的'泥腿子'。"任培生十分自豪地大声回答。
"泥腿子好啊,我也是泥腿子出身的,要不是咱们这些泥腿子在大田里打出庄稼来,那七亿人都要喝西北风啦。……我们工作组所要依靠的就是你们这些工人、贫下中农、革命军人、革命干部出身的同学。你们是我们依靠的对象,这是党的阶级路线。"郭洪组长吐了一口烟,眼睛瞧着我又问道,"你呢,你的家庭成份是什么呀?"
"我呀,"我有些支支吾吾地说,"自由职业者。"
"什么自由职业者?你父亲究竟是干什么的呀?"郭洪组长不太明白地瞪着大眼睛望着我。
"我父亲是个医生。"
"哦,"郭洪会意地点了下头,又转过脸问杨洁道,"那你呢,是什么家庭成份呀?"
"革命干部。"杨洁回答。
"革命干部?那你爸爸在哪里工作呀?"郭洪继续追问。
未等杨洁张口,柯达和老师就在一旁插上嘴道,"她父亲是师院政教系的系主任,母亲就是我们学校物理组副组长陈尔玲老师。"
"哦,"郭洪用挑剔的目光将杨洁上下打量了一眼,又盘问说:"欸,你们几个大概都是团员吧?"
我仨面面相觑,不知由谁开口好,还是我干脆地回答:"我不是,他俩是。"
当郭洪组长的"政审"结束后,他又扫视了我一眼道:"同学们,你们都是三人小组的成员,在这场运动中表现都不错,希望你们继续好好地干,要用火一样强烈的阶级感情自觉地读毛主席的书,只有用毛泽东思想来武装自己的头脑,才能有最坚定的立场,最大的勇敢,最正确的战略战术,才能经受得住阶级斗争的惊涛骇浪的严峻考验。在我们的面前,任务还是很繁重、艰巨的,我们对蓝峰的第一战役才刚刚打响,炮火还不够猛,火药味还不够浓,我们要把第二梯队也拉上去打,把重榴弹炮团也拉上去打,把所有的预备队都投入战斗,要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片甲不留。你们应该要发挥骨干分子的作用,配合工作组搞好工作,放手发动群众,最大限度地将群众发动起来,最大限度地将敌人孤立起来,掀起我校阶级斗争的新高潮。"
"我们会好好干的,我们要把全班同学团结得像一股绳一样,在工作组的领导下,发扬痛打落水狗的革命精神,把大大小小的落水狗、叭儿狗彻底打倒,决不让它们再爬上岸。我们要在尖锐、复杂、激烈的阶级斗争中磨炼和考验自己,在文化大革命的烈火中千锤百炼,努力做一个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左派。"杨洁代表我们表了决心。
这几天,我又紧张地开动思想机器,终于又把另一篇长篇大字报稿《政治处、政治组的某些人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究竟干了些什么?》赶写了出来。
晚上,我来到教室里,将底稿交给我们的几位老伙伴任培生、肖亮、陈炳义、董光涛他们传阅讨论。
当他们几个争先抢着看大字报初稿之际,那个尤品玲忽然又走到我的桌前,她的青眸直钩钩地盯住我的脸,启齿问道:"欸,你们几个又在写什么大字报呀?是不是《我们的看法》续篇呢?能不能也让我拜读一下?"
我也站立起来,双目与她对视着,对于今天上午她的侠义之举,我是充满着感激之心,友好地对她说:"我们准备再打一枚火箭炮弹,也可以算是《我们的看法》的续篇吧,这大字报的题目叫《政治处、政治组的某些人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究竟干了些什么?》。……要是你感兴趣的话,你可以看一看稿子,只是'拜读'谈不上,……甚至,你若愿意在上面签名的话,也欢迎你签名。"
"真的么?那敢情好啊。"她那眼睛里燃烧着火一般的热情,像银环蛇望住小鸟一样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我掉头问肖亮说:"喂,肖亮,你的第一张稿子看完了吗?"
"嗯,你拿去吧。"肖亮伸手将稿子递给我。
我接过稿子瞥望了一眼,随手交给尤品玲道:"这稿子给你看,请你提一些宝贵的意见……稿子你就在这边看吧。"
大约,杨洁、赵树瑶、张露她们看见我和尤品玲正在谈话,她们也借机走过来,杨洁大方地对我说:"李晟,我们几个也打算写一张大字报,既然你们已经写了,那我们索性把我们的材料也并到你们的大字报里去,让我们全班同学来一次集体行动,大家一起签上名,也显示我班上同学的团结与力量。"
"好啊,只要你们愿意,我们欢迎你们跟我们一起写大字报,人多威力大,影响也大。"我欣然地点了点头,又道,"欸,你们有什么材料,拿出来给我看看。"
"材料我们收集了一些,你等一等,我就去拿。"说罢,杨洁即转身回到前面她的桌子取材料去。
这时,叶思声、陈东、王钟惠几个人也围过来,叶思声微笑着问我道:"李晟,这回你们又要写什么大字报呀?能不能给我看看。"
"当然可以,叶老兄,要是你愿意,还可以在上面签名,我可以让你签第一个名,我是十分器重你的。"我说。
"不敢当,不敢当,要是我签名,也不敢签头名,大位还是你老兄坐。"叶思声笑笑地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杨洁手里拿着几张小纸片,又走了过来对我道:"这些材料你拿着作补充之用,以我看,你们的稿子还是念出来大家一起听的好,若一个一个轮流着看,恐怕看到天亮也看不完。"
我接过那几张小纸片,随便翻阅了一下,然后说:"也好,那我就念给大家听听吧。"
而后,我又转过脸,望着尤品玲道:"喂,你的第一张稿子看完了吗?若看完了就还给我。"
"嗯,看完了。"尤品玲手里仍执着稿子,一双灼热的明眸如若手电筒的灯光直视着我,用甜甜蜜蜜的声音又说,"欸,要不要我来帮你念呀?"
我抬头望了望她,又一次被她的举动感动了,我犹豫了一下,婉言谢绝道:"谢谢你,不过,我想还是我自己来念得好,因为我的稿子写得很凌乱,字迹比怀素狂草还潦草,我懂得自己的'番文',念起来方便一些。"
接着,我从尤品玲以及其他人的手里索取回所有的稿子,又环顾了在周围的同学一眼,开口说:"好吧,既然大家要我念,那我就来念一下大字报的稿子。不过,我还是有言在先,说一句老话,我是姜太公钓鱼,钩是直的,愿者上钩,如果你们愿意在大字报上签名,我举手欢迎,倘若不愿意签名的话,我一点也不勉强,一切都要百分之百的自愿。"
我停顿了一小阵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起稿子来:"《政治处、政治组的某些人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究竟干了些写什么?》一、前奏…………"
我的稿子一共写了七张作业活页纸,几分钟的时间便念完了。以后,我望着众人说:"稿子已经读完了,大家有什么意见、看法都可以提,等下我再作一些修改,准备连夜就抄写成大字报干出去,如果谁愿意在大字报上签名的话,请跟我打一声招呼。"
"李晟,把我的名字签上。"
"我也在大字报上签名。"我的话音刚落,叶思声、陈东、林文武、王钟惠等人当即表示要在大字报上签名。
几个女生杨洁、赵树瑶、郭乃丽、朱温文等也纷纷走过来要求签名,我把这些人的名字都记了下来。
一会儿,尤品玲和张露也走过来,尤品玲除了要求签名之外,手里还翻着一本《毛主席语录》,又提出要把语录第76页中的一段话,"在人类历史上,凡属将要灭亡的反动势力……"往我的文章里添加。
尽管我对尤品玲是怀有感激之心的,但我却实在无法采纳她的这一提议——上一回我已经迁就过她了,总不能老是迁就──,便搪塞敷衍地道:"嗯──等下看看吧,有可能的话就塞进去。"
张露闪着一双如湿润的醋栗一般的黑眼睛,鹅蛋形的脸庞上泛起了两片红霞,有些羞怯地说:"诶,我也在你们的大字报上签名,好吗?……我这里也写了一些东西,你看看有没有用?"
我从她纤长的秀手接过几张纸头,随便瞧上几眼,上面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如蚂蚁一般大小的字迹──当然,那是娟秀的像绣花一样细致工整的字迹。我抬头望了她一眼,和颜悦色地道:"好的,我们欢迎你签名,你写的材料就放在我这里,看看再说。"
当她俩走开后,我认真地读着张露写的纸片,它不是一篇有头有尾的文章,而是日记式的断断续续的记录,其中有些段落值得含英嚼华,不妨摘抄如下:
"6、7、8、9、10、11、12、13,这八天,是多么难忘的八天呀!多少个思想斗争的白天,多少个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那黑暗的岁月漫漫,白色恐怖惨惨……不会忘,不会忘……一分一秒也不会忘记!过去的一幕幕仿佛电影一样历历在目,我们有一肚子的委屈不知向谁倾诉,我们有满脑子的问题得不到解答的钥匙,那些乌云密布的日子,我们的心向着北京城,我们是多么想念毛主席他老人家呀!"
"6日上午看了政治处张太明几个老师的大字报,我好像后脑勺挨了一闷棍,感到天旋地转,头昏目眩,我不理解,非常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写这张大字报,难道说咱们的班主任柯达和老师真的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是反革命吗?不,我不相信,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的。汤兆生老师说班主任'阴一套,,阳一套,善于搞阴谋诡计',这是屁话,我看政治组有几个人倒是两面三刀的,最会耍阴谋诡计。有人说我们班是顽固堡垒,其实,顽固得像金刚石也不见得都是不好,为了要坚持真理,就得有一个像金刚石一样顽固的脑袋。"…………
张露的纸片尽管对于我的文章没有什么实际的帮助,但是,透过一滴露珠可以映出太阳的光辉,看得出她是一个正直纯朴的姑娘,她的心灵如有机玻璃一般透明可见,即使在狂热的文革年代里,我们也可以从她的身上看到人类真善美的痕迹,看到一种永恒的美好的普遍存在的人性。
我把稿子又作了修改,征得诸位同学的同意,便匆匆忙忙地定下稿,然后,大伙儿连夜赶抄成大字报,由于今晚人手多,再加上文章没上回长,晚上十一点多钟就抄写完了大字报,并张贴了出去。在这张大字报上签名的有任培生、董光涛、肖亮、陈炳义、叶思声、陈东、王钟惠、林文武、姜炳耀、管剑飞、雷舟生、杨洁、郭乃丽、朱温文、尤品玲、张露、赵树瑶以及我本人等二十余位同学,这是我们班同学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第一次这么多人集体签名的大字报,也是最后的惟一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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