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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日
(1)《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放手发动群众,彻底打倒反革命黑帮》。
(2)南京大学揪出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匡亚明。
六月十八日
(2)《人民日报》发表北京女一中高三(四)班和北京四中高二(五)班学生给党中央和毛泽东的两封信,并发表题为《彻底搞好文化大革命,彻底改革教育制度》的社论。
──以上摘自红卫兵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大事记》
中共中央和国务院在六月十三日发出通知,决定改革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办法,并且决定一九六六年高等学校招收新生的工作推迟半年进行。这个决定,是彻底搞好教育界的文化大革命,彻底改革我国的教育制度的重要措施。
──以上摘自1996年6月18日《人民日报》社论《彻底搞好文化大革命,彻底改革教育制度》
也许,算我们的运气好;也许,上帝在保佑着我们。本来,我们的那张大字报贴出去,肯定要遭到围剿的,重则吃一吨梯恩梯炸药,轻则也要像古代擂鼓告那样一进堂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挨打几十大板。然而,由于工作组的突然进校,西北风一下子变成东南风,全盘棋局被打乱了,那些车马炮相仕将辈连自己都保不住了,自然,也无心再吃掉我们这些过河的卒子。
自从文化大革命全面铺张开来,当时毛泽东主席远在杭州,刘少奇同志曾多次打电话向毛主席请示汇报,均未得到明确答复。刘少奇同志和邓小平同志又乘飞机去杭州,向毛泽东主席汇报运动情况,并请毛主席回京主持工作。可是,毛泽东主席自有他的一套打算,他委托刘少奇同志相机处理运动问题。这样,以刘少奇为首的在京主持中央日常工作的常委们按照党领导运动的传统做法,决定向北京大专院校和中等学校派出工作组,力求保持党对运动的领导。他们主张开展"文化大革命"不要影响社会主义建设,使运动纳入有秩序、有步骤的轨道。
而我省的马为书记也仿效这一做法,六月七日,马为书记派一个六人的工作组来到东南师范学院,了解师院运动发展的动向,直接向省委报告。省委工作组在师院才呆上几天,就发现师院的运动开展得很不正常,脱离了中央和省委部署的轨道,另搞一套,问题不少。工作组将这些情况向省委做了汇报,省委便把工作组由六人增至九人,接着,又再次增加为十五人。以后,马为书记听取了工作组的汇报,认为师院的问题相当严重,因此,省委做出决定向师院派遣一个由五、六十人组成的工作团,任命省军区司令员陈胸担任工作团正团长,省委工交政治部主任廖逸夫为副团长,省委工作团将全面接管师院党委的运动领导权。
十二日,省委工作团正式开进东南师院,十二日晚九点,工作组也悄悄进驻我校。
由于工作组的突然进校,政治风云骤变,使得蓝峰书记如若被猎枪声所惊的鸟儿一般懵了头,他有些心慌意乱,茫然不知所措。在工作组临来之前的晚上,蓝峰书记匆匆地召集全体党员开会,他居然一反常态,竟鼓动党员带头写一些向领导提意见的大字报,殊不知早几天谁要是向领导提意见,还谁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革命"咧。
十三日上午,校园里到处贴满了十分醒目的"热烈欢迎工作组进驻我校!"、"热烈欢迎毛主席派来的亲人!"等大红标语。这些标语有的是学校当局贴的,有的是各班同学自发贴的,例如高三的刘魁、吕克刚、吕克强等人,又是快马争先地贴出了欢迎工作组的标语。
我校的工作组一共只有四个人组成,组长郭洪是省军区的一个处长,少校军衔,副组长是省委组织部的刘焕发。
工作组一进校的第二天上午,就召集一批同学在办公楼底层的无线电室里谈话。这些被召来开会的同学几乎全是高干子女和军官子弟,高三的有吕克强、吕克刚、邹大伟、秦若西、徐玉贞、周国英等,高二的有陈斌、黄大勇等,高一的有范前锋等,初中的有张士杰等,工农子弟只有王一堂、刘秀兰二位学生党员,以及高二(1)班团支书金从栋,五位学生党员惟有罗湘的儿子罗少羽被摒除在外,至于其他出身的同学则一个也没与会,大约,这也是贯彻所谓阶级路线吧。
郭洪组长对他们说:"东南师范学院党委在这次文化大革命中犯了极其严重的错误,你们学校的党总支也犯了同样性质的错误,省委派了工作团来师院,你们今后要听从工作组的话,要同你们的党总支划清界限,揭发批判他们的错误,提高阶级觉悟和阶级斗争的觉悟,你们要在广大同学当中起着突击队的先锋骨干作用,掀起一个阶级斗争的新高潮……"
会后,这些人便雷厉风行地干了起来,十三日下午,快放学的时候,吕克强、邹大伟、秦若西三人一起贴出题为《校党总支在这次文化大革命中究竟干了些什么?》的大字报,接着,高二(4)班团支部书记、城北区人武部部长的公子陈斌也一人贴出了《〈擦亮眼睛,辨别真假〉是革命的大字报吗?》的大字报,他们公开把矛头对准了校党总支和政治处。
次日早晨,校园里批评和批判校党总支错误的大字报更多了,恰似霉天毒蕈般地冒了出来,形势同前几天比较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如若秋分前与秋分后的气候是大不一样的。
十四日上午,我们全校师生部到师院听报告,我们高一年段的同学被安排在师院图书院大楼三层的一间大阅览室里。那一间大阅览室里有几百张的位子,足以容纳得下我们高一年段的二百多个同学。我们按照班级,有秩序地坐了下来。
这时候,坐在我边上的任培生问我说:"欸,你知道不知道今天咱们到底听什么报告呀?"
"不知道,大概工作团来了,总得像演戏一样先敲一阵密锣紧鼓,来个秦琼亮相,发表一番什么演说,以安民告示吧。"我道。
"我可知道今天演的是什么戏,"消息灵通人士管剑飞神秘地眨眨眼睫毛说,"听说,今天是罗湘做检查,看来,罗湘的日子要难过了,恐怕得来一段《霸王别姬》吧。"
"是么?是罗湘做检查?完全有可能。"我望了他一眼,又掉过头对任培生道,"看样子,《我们的看法》还是正确的,夜漫漫终有尽头,黎明的曙光已经出现在东方地平线上。"
"《我们的看法》当然是正确的,因为我们是凭事实与良心说话的,我们的大字报将经得起时间与历史的考验。"任培生也大声地说。
不久,扩音器里传来了声音:"同志们、同学们,请大家安静下来,现在开始开会。"
我们没有在中心会场,看不见在主席台上就坐的是哪些人,只通过有线喇叭,听见一个北方味浓厚的普通话声音,大概,是工作团副团长廖逸夫在说话,他说:"我现在宣布中共M省委的两项决定:一、由省委工作团来领导东南师院文化大革命的运动;二、由罗湘同志做检讨。"
接着,大会的程序就是由东南师院党委第一书记罗湘同志做检查。在那木合子的喇叭里传来了罗湘的慢条斯理的声音,我把他的讲话记录摘抄部分如下:
"我们党委领导犯了严重错误,这错误多亏省委马书记及时指出,并及时批评。我们党委同志一致认为马为书记的批评是正确的,这是终生难忘的。从6月2日至7日,我们所犯的错误是非常严重的,是方向性的错误,是违背了毛主席的指示,今天我代表党委对我们的错误做检查,请大家批评。
"一、从2日至7日我们对我院的形势做错误分析,因此也采取了错误的措施:(略)
"二、现在谈谈主要错误:(略)
"三、错误所造成的严重后果:(略)
"四、产生错误的原因:产生错误的根本原因是违背了主席、中央对文化大革命的方针。……这次犯错误的教训是无比深刻的,我的心情感到十分沉重和难过,我已经请求省委给我任何处分,千斤重担由我一个挑。主要责任应该由我负。……我们欢迎省委工作团来领导我院的文化大革命,我们要和大家一道,为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作出贡献。"
罗湘的将近二个小时的绷带式的长篇检查总算是说完了,而后,大会主持人又宣布由省委工作团团长陈胸同志讲话,扩音器里传来了中心会场的一阵欢迎掌声。
这时候,陈胸司令员用苏北口音的普通话道:"我们学院的党委站在资产阶级的立场上,对形势做了错误的估计,颠倒黑白,混淆是非,采取了不正确的错误的措施,把群众的革命热情压了下去,违反了党中央毛主席对文化大革命的指示,造成了极其严重的恶果,批判了一部分同学,人数多达了一百多人,在革命队伍中造成混乱,把水搅混了,这些错误是由领导上的错误造成的,应该由以罗湘为首的师院党委负完全责任,下面各组织没有责任,同学们更无责任。……"
最后,陈胸又说,"工作团大力支持你们大张旗鼓地大贴大字报,彻底揭露东南师范学院的问题,师院的领导应该继续做深刻的检查,端正态度,积极地投入到运动中去。我们宣布前一段师院党委所规定的清规戒律,通通作废。我们相信在党中央、毛主席的领导下。在省委领导下,师院的运动一定会健康地开展起来,一定会取得完全的胜利。"
在十二时十分,这个马拉松一般漫长的会议才宣告结束,同学的屁股都坐得快要生疮了,一个个的肚子饿得叽咕叫,大家都巴不得早些散会,尽管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会议,现在,终于获得了"自由"与"解放"。
通往师院大门的路上,拥挤不堪的人群挤肩接踵,汇成了一股滚滚不息的洪流。此际正值盛夏炎阳当头照。天空亮得耀眼,强烈的阳光如激光束射到地面上,把柏油马路烤得快要熔化了,空气热得要命,仿佛划根火柴就能点着似的。
我们几个夹在人流当中行走着,任培生打着赤脚,一边脚烫得连蹦带跳,一边兴奋地道:"这些天,我们天天盼呀盼着,'长夜漫漫何时旦',我们终于盼来了东方出红日。现在,工作团来了,连罗湘也做了检查,我们身上的重轭被卸掉了,如今,天又是毛泽东思想的明朗的蓝天,地又是毛泽东思想的锦锈的大地。"
"是啊,我们终于熬过了最困难的时刻,迎来了灿烂的晨光。"我也怀有同感地说。
自从工作组进校以来,我校的运动形势也大变了,连那些以前紧跟在蓝峰屁股后面团团转、惟蓝峰之命是从的人也清楚地意识到蓝峰的气数已尽,纷纷反戈一击起来,致使蓝峰陷入于众叛亲离、四面楚歌的境地。
我校管人事的干事江翠莲和政治处副主任、分管民兵工作的梁雄老师一起写了一份揭发蓝峰如何包庇地主分子贾兰桢的材料交给工作组,可是,蓝峰却矢口否认他们所揭发的事实。于是,他俩便约好一道去找蓝峰进行当面对质。
十六日中午午饭后,他俩要去蓝峰的办公室找蓝峰,正好在走廊上遇见了他,结果,一场唇枪舌剑便一触即发了。
江翠莲老师的年纪约莫四十来岁,她是个矮身材的胖女人,圆墩墩的躯体像一个大酒桶,胸前的一对乳房异常丰满沉重,因为无力支撑其自身的重量,如荷兰奶牛的大奶子一样低垂了下来。她的肚子和骨盆都很大,好像长年累月都是一个孕妇的模样。她剪着一副乡下式的短发,一张有点浮肿的圆脸,恰便似一块面包在水里浸泡过一般,一双小煤球似的眼睛平庸而无神。她身上穿着一件皱皱的浅灰色的布裳,整个人给人的印象是,尽管她在城市里生活了多年,但在她的身上仍溢发着浓厚的北方农村妇女的气息。她是一个工农出身的干部,据悉,她的老公是省军区里的一个什么处长。
这时,江翠莲老师气势汹汹地冲着蓝峰嚷道:"蓝峰,你说我们捏造事实,究竟谁捏造事实呀?难道你还没有包庇地主分子贾兰桢么?"
蓝峰书记停住脚,他的一双鹰眼毫不示弱地盯在她的脸上,摇晃了下脑袋否认说:"不,我没有包庇贾兰桢。"
"胡说!你还没有包庇贾兰桢?你在铁的事实面前还想抵赖不成?"梁雄老师也手指着蓝峰的鼻子质问道,"我问你,贾兰桢长期隐瞒地主成份的问题,我们经过认真调查,早已查明是证据确凿的。我将调查的结果向你做了汇报,你却说把这些情况整理成书面材料先放进档案室里再说,你还说什么贾兰桢的问题不好办,要考虑党的统战政策、影响等等政策……"
"我没说这些话,大概你记错了,恐怕是卞兴怀说的吧?"未等梁雄老师说完,蓝峰便打断他的话,矢口否认说,"我只是说贾兰桢的问题不能草率行事,应该要很好地研究如何处理。"
他们几个人一声高、一声低的争吵声引起了过路的同学、老师的注意,人们纷纷停下脚步,围观这场罕见的"鹬蚌之争"。
政治处副主任梁雄的年龄四十开外,他是一位"矮脚虎"王英式的人物,五短身材,脸上斑斑驳驳的,如同李默然的面孔,他剪了个海军头,一双不大的眼睛黑得像乌煤一样。据悉,解放初期,梁雄老师是野战军的一个排长,他后来转业到地方上,在我们学校分管民兵工作,是民兵团的参谋长。
梁雄老师见蓝峰把什么都推得一干二净,肚子里的一团火气一下子窜上天灵盖,恼怒地高嚷起来:"什么你没说?你明明在你的办公室里亲口对我说,'贾兰桢的问题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而是关系到统战政策、对知识分子政策的问题等等。'还有柯达和几个人贴出大字报后,卞兴怀在座谈会上说的几点意见,说柯达和破坏了党的统战政策,难道还不是按照你的意思说的么?老实告诉你,你现在要赖是赖不掉的!"
"有什么可赖的,我承认在对待柯达和等人的大字报的问题上,我是犯了严重的错误,我是执行了罗湘的错误路线,压制、打击了群众运动。"蓝峰不满地瞟了他一眼。"不过,我并没有要成心包庇贾兰桢。"
"我看你就是要成心包庇地主分子贾兰桢,还说得比唱得更动听。"江翠莲老师愤怒反驳道,"你把贾兰桢的材料搁在档案室里,上面的灰尘积得比材料还要厚了,而你却迟迟不作处理。有一天,我问你,'贾兰桢的问题为什么还不作处理呀?'你竟不耐烦地回答,'你懂得什么呀?'……哼,我不懂得你蓝峰是人还是鬼,但是,我懂得你是要成心包庇地主分子贾兰桢的,在事实的大山面前,难道你还不想认账吗?"
"哼哼,"蓝峰冷笑了笑。"我跟他非亲非故,我干吗要包庇他呀?我跟他是冬瓜与西瓜结不到一根藤上的。"
"你别把自己洗刷得像地板一样一干二净,不,你这是在耍赖、狡辩!我问你,为什么贾兰桢偏偏要把自己的相片送给你,却不送给别人呢?恐怕这张相片至今还在你的办公桌抽屉里呢?"梁雄老师跟他枪对枪、矛对矛地对着干。
"什么相片?"蓝峰起先有些莫名其妙地睁大了眼睛,接着,他的大脑细胞又唤起了记忆,支支吾吾地说,"噢,他的那张相片呀……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而且,那时候他的问题也没有暴露呀。……当然,以前我们认为他是老教师,在文言文方面又有两下子,对他确是照顾了点,以后贾兰桢隐瞒地主成份的问题暴露了,我们考虑到他还能够教书,以及影响等问题,所以认为他的问题的处理不能草率行事,需要很好地研究研究。现在看来这样做是错误的,虽然我们在主观上并不是要成心包庇贾兰桢,但是,在客观上却产生了不良的效果……"
"你别像诡辩家一样狡辩了,你主观上就是要包庇贾兰桢呗,你之所以要把柯达和他们的大字报打成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字报,实际上也就是为了要包庇地主分子贾兰桢。"江翠莲老师又打断他的话道。
这几个我校蓝翎辈的斗争趋于白炽化,吵吵嚷嚷声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老师和同学,聚围观看的人群把走廊挤得水泄不通,好像马路上汽车压死人吸引了许多路人围观一样。这阵子,陈金贵副校长、潘家宜老师等人也闻讯赶来了,他们看见局面颇僵,担心再折腾下去不好收拾,陈金贵副校长即主动劝解说:"大家都不要再争了,吵得脸红脖子粗也解决不了问题,有话以后再说吧,现在大家都走吧,老蓝,走走走。"
可是,蓝峰的脚并未挪一步,他依旧感情冲动地高声道:"什么我主观上要包庇贾兰桢?我干吗要包庇他呀?真是岂有此理!"
"老蓝,你别说了,走吧,走吧,到你自己的办公室去。"陈金贵副校长像推门一样硬把蓝峰推走了。
"是啊,大家都少说几句,梁雄,你也别说了,走走走。"潘家宜老师也连推带拉地将梁雄老师劝走了。
本来工作组一进校,就打算给蓝峰来一个下马威,特别是师院党委第一书记罗湘做了公开检查之后,形势发生巨大的变化,批判以罗湘为首的师院党委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状如天轮胶戾而激转,又似地轴挺拔而争回"。我校工作组郭洪他们也在密谋策划,蠢蠢欲动,准备要给蓝峰等人炒几盘辣味的盘菜尝尝。偏偏这时候,蓝峰像一头犟牛竟跟江翠莲、梁雄二人争吵起来,结果,这场风波成了一根导火索,一场大爆炸把蓝峰炸得焦头烂额,狼狈不堪。
郭洪少校以他那军人特有的当机立断、雷厉风行的作风,立即召集来吕克强、吕克刚、秦若西、黄大勇、陈斌等一批新的学生运动骨干,以及江翠莲、梁雄、柯达和等老师开会,决定马上就召开一个全校师生大会,批判蓝峰。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忽然间,学校的高音喇叭里播出紧急通知,要全校师生员工立刻到大操场上集中,召开重要大会。
同学们按照班级在大操场上有秩序地席地而坐。
过了一阵子,工作组的几位同志以及校领导在台上就坐,今天,蓝峰不像往日一样坐在当中,他坐在右边最角落的一个位子上,紧绷着一副本来就是够严肃的脸孔,俨然是一块燧石,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一声不吭地像木头人一样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是,今天的大会竟由高三(4)班的吕克强来主持。这个吕克强中等偏瘦身材,理着一副短短的不及一寸的海军头,他不但瘦脸像猴子脸,一双眼珠子也是猴子的眼睛一样精明灵活,而且,脸上还有着几分猴气,显得有些不安分和调皮的样子,背稍稍有些驼,身穿一件长袖白衬衫,下身穿一条半新旧的的草绿色军裤。他是我校基干民兵连的一个排长,去年暑假下连当过兵,他曾经辅导过我们班的同学如何练刺杀、"预备用枪"等等,所以,我们认得他这个人。
此时,吕克强走到郭洪组长的身边,对郭洪耳语了几句,然后,就走到正中的讲坛上,他的眼睛向台下扫视了一眼,半屈曲着身子,对着麦克风话筒大声地道:"大家请肃静,不要再讲话了,现在开始开大会。"
操场上顿然安静下来,上千双眼睛纷纷投向台上,显然,人们都很关心今天演的到底是什么戏,是《打渔杀家》呢,还是《走麦城》。
吕克强停顿了一会儿,又毫无怯色地对着话筒说:"同学们,老师们,今天我们全校革命师生员工集中在大操场上开大会,我们要愤怒声讨、揭发、批判蓝峰忠实执行以罗湘为首的师院党委的错误路线,破坏我校文化大革命的罪行。这个大会是应我校广大革命师生的强烈要求,经过进驻我校的省委工作组的同意,临时决定在今天下午召开的。现在宣布批判大会正式开始,下面由梁雄老师首先作揭发批判发言。"
当吕克强的话音刚落,下面就起了一阵骚动,人们在议论纷纷着,自从省委工作团进驻师院之后,形势发生了急剧的变化,但是,谁也没有预料到,我校的形势也变得这样快,这变天比夏天的大雷雨来得更凶猛异常,才见乌云如舰队一般密布着,倾盆大雨顷刻间就倒了下来,人们缺乏必要的和充分的思想准备,一时还难以适应着骤起直落的形势变化。
这时候,梁雄老师健步登上了讲坛,慷慨陈词道:"同志们,今天我和全校革命师生一道,怀着无比愤怒的心情,揭发批判蓝峰忠实执行以罗湘为首的师院党委的错误路线,镇压革命群众运动,破坏我校文化大革命的罪行。因为这个大会临时决定今天下午召开,我来不及准备发言稿,因此,我想什么就说什么,如果有说错的地方,欢迎同志们批评帮助。"
由于我平时学习毛主席著作没有认真地联系实际,对于这场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意义、目的不能够很好地理解,我受了罗湘、蓝峰之流的蒙蔽,充当了他们的御用工具,成为镇压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打手。我犯了严重的错误,感到十分痛心,是党和毛主席把我从错误的泥坑里及时地挽救了出来,我要强烈控诉、揭发批判蓝峰如何破坏我校文化大革命的滔天罪行……"
接着,他就列举了一系列具体事实,进行揭发批判。梁雄老师身为政治处副主任,他知道许多帷幄内幕的情况,因此,他的批判发言还是很有份量的。当他的情绪激昂的发言结束,下面报以一阵热烈的掌声,对他的反戈一击的行为表示欢迎。
随后,江翠莲老师也上台发言了,她的揭发批判内容主要是蓝峰如何包庇地主分子贾兰桢、以及他又是怎样排挤、打击工农干部等问题。诚然,江翠莲老师不是一个演说家的材料,她只是一位有中等文化水平的婆婆妈妈,然而,今天她的舌头似乎刚装上弹簧,说话倒有几分能够打动人心。她一会儿愤怒得快要把喉咙撕破,歇斯底里地在高声叫嚷着,一会儿又委屈得如若受尽地主婆虐待的小丫环一般,伤心的泪珠挂在眼睫毛上,她的感情是极端的冲动,好像春天的河水突然暴涨,到处泛滥。"
咱们这些工农干部解放前没有学习文化的机会,要不是党和毛主席领导工农大众闹翻身,要不是新中国的解放,咱们这些穷苦人出身的'土八路'连做梦也甭想跨进这个洋学堂的门槛。可是,蓝峰是怎样地对待我们这些工农干部呢?他千方百计地打击、排挤咱们,巴不得把咱们像赶鸭赶鹅一样地轰走撵走,你这是什么阶级感情呀?蓝峰,你说呀,你还悠然自得地坐在那里干吗?你还不赶快给我站起来!"
此时此际,江翠莲老师扭过肥胖的躯体,手指着蓝峰的鼻子大声地斥责着,而主持今天大会的吕克强也气势汹汹地走到蓝峰的面前,绷着金刚脸,瞪着恶眼睛吆喝道:"蓝峰,你站起来!"
操场上像是刮起了一阵大风,响起了一片哗然声,同学们在互相交头接耳着,对于今天大会的戏剧性情节感到震惊不已,只见蓝峰慢吞吞地站立起,像木偶人一样笨拙地立在那里,两只手臂如脱臼一般有气无力地垂了下来,头歪歪地乜斜着眼睛,先瞧了二位工作组正副组长一眼,又瞟着江翠莲,面有愠色,口将言而嗫嚅。
那个江翠莲老师还是涨红着猪肝脸,怒火中烧地叫喊道:"蓝峰,你对地主分子贾兰桢体贴入微,关心备至,过年过节还要给他送水果。然而,你对于咱们这些工农干部却一点感情也没有,你什么事情也不让我知道,什么会也不让我参加,你还说我一点能力也没有,连文件也保管不清楚,只能回家抱小孩、洗尿布,在灶台边跳扭秧歌……你这是放什么狗屁呀?我问你,我什么时候把文件保管丢了?你为什么要信口雌黄的随便污蔑人呀?……"
会场上的情绪如大海的波涛一般一浪盖过一浪,当大会主持人吕克强宣布下面由柯达和同志发言时,整个大操场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掌声,连空气也被颤动了。我们班的同学掌鼓得最起劲,大伙儿拼命地为我们的班主任大声鼓着掌,手拍得像挨了竹篾打一样痛也不在乎。由于柯达和老师等人写出了我校第一张大字报,俗话说,"枪打出头鸟",他为此首当其冲被打成"反革命"、"右派"、"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遭到了骇人听闻的政治迫害,如今,省委派来了工作组,柯达和老师终于从"反革命"的桎梏中解放出来,又获得政治上的新生。同学们简直都把他当作受难的普罗米修斯一般的"英雄"来看待,对他报以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
在暴风雨般的掌声中,柯达和老师登上了主席台的讲坛。这些日子的经磨历劫,本来就很消瘦的他更显得瘦骨嶙峋,简直轻得像鹭鸶一样可以飞起来。然而,他今天的精神看上去还是很有生气的,正如俗话所说,"运去金成铁,时来铁似金",他的那一双掉进眼窟窿里的深邃的眼睛若晖石一般在发亮着,原先苍白的面孔泛出了一丝红光。他的心情十分激动,心脏砰砰砰地直跳着,他站在台上半晌未语,双目愣楞地直视着前方,情绪的波涛在翻腾起伏着,一时难以平静下来。
过了一小会儿,雷鸣般的掌声稍为平息下来,柯达和老师竭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的闸门,开口说:"同志们,我今天的心情和大家一样的激动,心里头翻翻滚滚像一个沸腾的开水锅,千头万绪,百感交加……要不是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洞察一切,及时地派来了亲人省委工作团,驱散了笼罩在我们学校上空的乌云,毛泽东思想的阳光又普照我们的大地,那么,我今天还能够站在这个主席台上讲话,是根本不可想象的事情。……就是在几天以前,那还是乌云滚滚、阴风惨惨的日子,我被打成了'反革命'、'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其实,我犯了什么罪呀?我犯了哪家的王法呀?我不过和几个青年教师一道,为了响应毛主席、党中央的战斗号召,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于4月24日写出了《揭开我校阶级斗争的盖子》一张大字报。我们的本意只是要揭露牛鬼蛇神、揭露地主分子贾兰桢之流,谁也没有料到,我们的这张大字报打在贾兰桢之流的身上,却痛在蓝峰的心上,他竟如若自己的祖坟被挖似,火冒三丈,暴跳如雷。特别是6月5日之后,蓝峰忠实地执行了以罗湘为首的东南师院党委的错误路线,策划了对我们的大字报以及我个人的一系列前所未有的政治围攻。他们把我们的大字报打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字报,将我打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什么'反革命'、'假左派'、'真右派'、'个人野心家'、'阴谋家',一顶顶沉重的政治钢盔铁帽硬往我的头上扣,罪名是莫须有的。
"奇冤啊,这掉进黄河洗不清的千古奇冤,我感到十分的委屈和冤枉,无数个想不通的问题好像无数条毒蛇在吞噬着我的心灵,好像无数把匕首在绞刺着我的心灵,难道我真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吗?难道我真的反对毛主席吗?不,绝不可能。我是一个革命烈士的后代,我的父亲解放前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了,是党和毛主席把我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在党的阳光雨露照耀滋润下,我上了中学、大学学习,并且,我还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决心为实现共产主义而奋斗终身。我的全身每一颗细胞都浸透着党和毛主席的恩情,正如有一首歌的歌词所唱的,'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要是没有党和毛主席,根本就没有我柯达和的今天。可是现在,那昏天黑地的大字报竟向我没头没脑地盖了过来,什么'大右派'、'反革命'、'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帽子像雪花一样漫天飞扬,犹如泰山压顶,压得我喘也喘不过气来,抬也不起头来。"
那些天的晚上,我时常站在毛主席的像前,双目长久地凝望着毛主席的像,心中有无限的委屈,无限的难过,无限的痛苦。我悄悄地对毛主席说,毛主席啊毛主席,我是多么地想念您啊,难道说我干革命也有罪?难道说我听您老人家的话,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竟成了反革命?难道说我贴了一张揭露地主分子贾兰桢的大字报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像珠子一样一连串的问题,却一个也解答不了。
"那晚上,我想要检查自己,提起笔来,那笔有千斤重,我愁思苦想,绞尽了脑汁,耗尽了心血,把自己从童年到现在的每一件可以回想起来的事都回想一遍,喃喃自语:'我当真是干了反革命吗?我当真是干了反革命吗?'……我写了又写,涂了又写,想了一个晚上也写不出来。……在这些白色恐怖的日子里,我满肚子的冤枉向谁说?有谁能够了解我痛苦的心情?我有一千个舌,说不完心中的冤枉!我有一万张嘴,也道不完内心的委屈!天昏昏、地沉沉,长夜漫漫何时旦?'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我们的心是多么向往着北京城,毛主席啊毛主席,您是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我们是多么想念您啊!"柯达和老师感情跌宕,那眼眶里噙着热泪,有如二泓清澈的泉眼,说起话来有些哽咽了。
"'乌云遮天难持久,红日永远放光芒',平地一声雷,喜讯从天落。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我们心连心,派来了省委工作团,把我从政治陷阱中拯救了出来,像一座大山一样沉重的'反革命'帽子被摘掉了,我从来也没有感觉到像今天这样心情舒畅,觉得无比的激动,无限的喜悦,熬过了长夜的人最知太阳亮,度过了寒冬的人方知太阳暖,被毛主席又一次救出来的人,对于毛主席的感情深似海,我心里头一千遍,一万遍地高呼: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
这时,台上的吕克强领头高喊起来:"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
接着,整个会场响起了一阵地动山摇的高呼万岁的口号声,那个蓝峰也跟着举手高喊起来,人们群情激昂,如若熔岩流一般在沸腾着。大约,柯达和老师觉得太热了,他因为激动得热血奔流而汗流浃背,便从裤袋里掏出手绢揩擦着脸上的汗珠。
忽然,柯达和老师又掉过头来,冷冷地扫视了蓝峰一眼,道:"蓝峰,你还站着干吗呢?你可以坐下呀……但是,你必须知道,你犯的错误性质是多么的严重,是罄竹难书的!"
而蓝峰依然如佛像一样站立着不动,未肯坐下来,他不敢正视地偷望了柯达和老师一眼,面有愧色地道:"我有错误,要检查,要检讨,我要向柯达和同志赔礼道歉!"
柯达和老师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蓝峰的话,他头也不回地继续道:"这不光是我个人遭受了耸人听闻的政治迫害,许多革命的同志、老师和同学也因为持有不同的看法,或向党总支、校领导提了一些意见,便不分青红皂白地被指责为把矛头指向党总支,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他们把我校文化大革命的烈火扑灭了下去。要不是省委马为书记及时地发现了师院运动的严重问题,派来了省委工作团,扭转了我校文化大革命的新形势,否则,将造成不堪设想的严重后果……"
当柯达和老师的发言结束后,会场上再度响起了一阵狂飙般的热烈掌声,人们的感情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出来,如潮水汹涌,溢浪扬浮,飞沫起涛。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开会像今天这样热烈、激动和震撼人心,从来也没有看见过我们学校什么人的发言能够像柯达和老师今天的讲话更打动人心了,简直比赫耳墨斯的牧笛更吸引人了,他是用整个身心在说话,世界上难道还有比带血的子规的啼叫更能打动人心的么?
在柯达和老师发言毕走下台后,郭洪组长招手示意叫蓝峰坐下听取批判。接着,下一个发言者是高三(4)班的秦若西同学,他也是一个受迫害者,同学们也以刚才同样激动报之"惊浪雷奔,骇水迸集"般的掌声。
以后,高二(4)班团支部书记陈斌等人也登台发言,他们几个人虽然前一阶段也跟在蓝峰指挥棒的后面团团转,但总的来说,还是跳得不高的。他们在台上慷慨陈词,愤怒地揭露蓝峰等人如何利用一些所谓运动"积极分子"召开一连串的秘密黑会,策划对柯达和等同志的4.24革命大字报进行围攻,还专门派人搜集整理柯达和、肖而庭、黄豪、严恭、余沂龙、戴继南等同志的黑材料,欲将革命同志置于死地而后快的一系列具体事实。在他们的发言中,指控校党总支是"修正主义"的党总支,蓝峰是"反革命黑帮分子","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是镇压革命群众运动的"刽子手",罗湘的忠实"走卒"等等,其调子一个比一个唱得高,帽子一个比一个扣得重。
在揭发批判发言结束后,吕克强对着麦克风宣布说:"现在请工作组郭洪组长讲话,大家热烈鼓掌欢迎!"
操场上又爆发出了一阵春雷般的掌声,郭洪组长站立起,快步登上讲坛,从容不迫地向台下的群众行了个军礼。
这个郭洪组长四十多岁年龄,短小精悍的身子,身穿一套整齐的军装,脸庞闪着古铜色的光泽,恰似北大荒的黑钙土,前额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如若是涂了釉的核桃壳一般。他的那一双眼睛明亮而锐利,简直像两把刺刀可以直刺人的胸膛,他显出一副沉着、精明、干练、果断的样子,颇具有军人的风度。
今天是工作组在公开场合的第一次正式露面。在掌声稍为平息之后,郭洪组长大声地道:"同志们,今天下午的大会开得很好,开得十分及时,十分成功,我代表省委工作组对于同志们的革命行动给予最坚决的支持!"
会场上顿时又爆发出一阵山崩地裂般的鸣掌,他接着往下说,"蓝峰为首的附中党总支忠实地推行了以罗湘为首的东南师院党委的错误路线,站在资产阶级立场上,对文化大革命的形势做了错误的估计,颠倒是非,混淆黑白,镇压了革命群众运动,把轰轰隆隆的文化大革命的烈火给扑灭了下去,错误的性质是十分严重的。现在,我代表省委驻东南师院工作团郑重宣布,即日起由省委工作组来领导附中的文化大革命运动,蓝峰同志必须做深刻的检查交代。"
在郭洪组长的讲话中,他说明天上午各个班级的学生都选出一个三人领导小组,教工也按支部选出三个三人小组,要把在这次运动中表现突出,立场坚定,旗帜鲜明,敢于同蓝峰的错误作斗争的无产阶级左派选出来,并且在这个基础上成立一个学校临时领导小组,配合工作组一道搞好工作。
郭洪滔滔不绝地发表演说,他声音琅琅地道:"我们省委工作组坚决和全校革命师生站在一边,和无产阶级革命左派站在一边,放手发动群众,放手让群众写大字报,集中火力,集中目标,像当年打鬼子、打蒋介石一样,向反党反社会主义黑线猛烈开火,猛烈射击,猛烈炮轰,把所有的资产阶级顽固堡垒炸个稀巴烂,我们要彻底批判以罗湘为首的师院党委的错误路线,彻底批判蓝峰犯下的严重错误及罪行,并肃清其流毒,把附中的文化大革命推向一个新的高潮……"
毋庸置疑,郭洪组长的讲话也博得一阵经久不息的松涛般的掌声。
而后,大会主持人吕克强又踏上讲坛,他气度轩昂地说:"革命的老师、同学们:刚才省委工作组组长郭洪同志的讲话是对今天下午大会的最大支持。'六月天兵征腐恶,万丈长缨要把鲲鹏缚。'今天下午的大会是革命的大会,好得很,好极了!它把蓝峰这只'鲲鹏'押上了历史的审判台,接受历史的无情的审判。
"在前些天密雾浓云的日子里,蓝峰忠实地秉承了罗湘的旨意,手舞狼牙棒对革命同志大打出手,实行法西斯的白色恐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如今,强劲的毛泽东思想的东风驱散了天上的乌云,革命群众蕴藏在心中的怒火如火山一样地爆发出来,人们义愤填膺、同仇敌忾地声讨蓝峰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今天的大会是控诉会,声讨会,批判会,大长了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志气,大灭了蓝峰之流的威风,它标志着我校文化大革命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里程碑,必将在我校的文化大革命史册上记载下光辉的一页。……"
吕克强说完最后的一番话,在热烈的鸣掌中,在沸腾的情绪中,今天下午的大会宣布结束。这当儿时间已经六点多,天色开始昏暗下来,夜幕正在徐徐地落下,同学、老师们如同退潮一般涌出了大操场,涌出了校门口。今天,大家的心情都十分激动,情绪高昂,我也不例外。我的心情就像深深的海洋一样显得不平静,我想得很多很多,从一个思路又跳跃到另一个思路,思想如若飞黄天马在驰骋着。
这些日子千变万化的瞬息,若同万花筒一般令人眼花缭乱,一会儿波翻浪涌,一会儿山崩地裂,一会儿狂风呼号,一会儿雨雪霏霏,使人来不及仔细地感受和思索,甚至,感到有点一时难以适应。
记得,前些天,那还是愁云深锁的日子,我们的心头如若压了一块巨大的磐石,像吴牛喘月似的喘也喘不过气来,我们有无数个想不通的问题如数不清的陀螺在脑子里盘旋着,那些费解的问题好像榆木疙瘩一样,十把板斧也破不开。我们时常情不自禁地唱起了《红军想念毛泽东》的歌,我们是多么想念毛泽东呀!为了坚持事实和公正,我们奋然挥笔写下了《我们的看法》这张大字报,我们为此付出了比吃蜘蛛更大的勇气与决心,我们是冒着可能要被打成"反革命"的风险来写大字报的。
本来,我们的大字报注定是要遭到围剿的,我们早已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要像老伽利略一样被抓进宗教裁判所受审。可是,谁也料不到,一场台风突然变了风向,当我们的大字报的湿浆糊才干不久,省委工作组就开进我们的校园里来,紧接着,又是罗湘向全院师生做公开检查,今天下午蓝峰也被拉上台开大会接受批判,所有的这些犹如暴涨的洪水一般来势凶猛。在几天以前,蓝峰还神气十足地在台上大做报告,恐怕连他自己做梦也没想到,今天他居然低着头站在同一个台上接受批判,他身为堂堂的大书记竟也靠边站了,而柯达和老师等人原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反革命"、"右派",却搭上电梯,一直升到了摩天大楼的最高层,摇身一变为响当当的"左派"先生,命运是多么会捉弄人啊,正如歌德的诗所说,"命运也是这样玩弄着世人,时而俘虏卷发的无辜少年,时而也俘获秃头的老罪人。""生潮中,业浪里,淘上复淘下,浮来又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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