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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阵子,只见杨洁、赵树瑶几个女生在叽叽咕咕着,一会儿,杨洁发话道:"你们说4.24大字报是'革命的大字报',这样下定论恐怕是不策略的,等下会给人家抓小辫子。那一天蓝峰书记在会上说那张大字报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可也没说是'革命的大字报'呀!依我看,就说它不是一张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字报,岂不更婉转一些?也可以达到同样的音响效果。"
"要那么婉转干吗?这又不是唱抒情歌曲,说4.24大字报是革命的大字报,根本没有错!"尤品玲不以为然地高声说。
孔烨的脸上显露出莫测高深的神气,他翕动着鼻孔,冷冷地道:"哼,要说4.24大字报是一张'革命的大字报',恐怕结论未免下得过早了吧?那些语文组的人一个个都是老奸巨滑的人物,就像摇着合扇、羽毛扇的东林党人,天知地知鬼知他们写那张大字报的真正动机、目的何在?谁能担保他们当中就没有别有用心的人,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呀?"
"是啊,连他们自己都争先恐后地写检讨书,揭发批判别人,那样子好像一群dogs(犬)为了争夺一根骨头,而互相乱咬起来,可是,你们居然还要为他们进行辩护,真可笑。"姜炳耀也嘲笑说。
"谁也没有充当他们的辩护士,我们是为我们的班主任辩护的。达和老师和我们共处了整整一年,他是不是一个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我们班的同学是最清楚的,要是我们班的同学不站出来替班主任说几句公道话,那么,谁还能够为他说话呢?"陈炳义也大声地道。
"我看咱们还是别急着就写大字报,先瞧上几天再说吧。目前的局势是错综复杂的,我们千万要控制住感情的闸门,不能光凭一时的冲动行事,头脑要冷静、冷静、再冷静,等到形势稍微明朗化一些再作区处。"陈东又老调重弹。
"哈哈哈──"任培生笑得有些放肆。"'冷静、冷静、再冷静',也许,还要再加上,等待、等待、再等待。记得,列宁说过一段话,'考茨基象一个典型的庸俗的市侩或愚昧的农夫那样推论:"欧洲革命"来到了没有呢?如果来到了,那他也愿意做一个革命者!但是那时候,我们可以说,所有的混蛋儿正象有时混进胜利了的布尔什维克队伍里的混蛋一样,都会宣布自己是革命者!'"
陈东显得颇有涵养的样子,并未加以介意地说:"我的话的意思是,现在是非曲直难以分辨,所以,不要急着写大字报,再等几天看看,譬如说等班主任要写的那一篇关于4.24大字报的经过的文章出来之后。再作议论也为时不晚。俗话说的好,'重视结局的人,开始就会谨慎。'谨慎一点没有什么坏处,在政治上摔跟头可不是儿戏,弄不好是要被打成'反革命'的。当然,我的话听不听由你们,用不着跟考茨基扯在一块儿。"
"班主任的文章出来不出来无关大局,反正,我们的观点已经定了,出了窑的砖头──变不了形(型)。我们的心正得很,就不怕被打成什'反革命'、'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任培生又是粗声大气地道。
教室里乱哄哄的一团,如若蹩脚的收音机发出的噪音一般,同学们在争执着,议论着,一池水被搅得混浊不堪。这会儿,我忍不下去了,高声发话说:"大家都不要争了、吵了,我刚才在念稿之前就已经声明过了,我们的大字报只是我们几个人的看法,并不代表全班同学的意见,我们不要求也不勉强什么人在我们的大字报上签名,所以,也不一定非要征求得你们的同意不可。刚刚只是应你们的一再要求,我才念了大字报的初稿。现在,既然你们对我们的大字报议论纷纭,那也只好作罢。我们有我们的看法,你们有你们的高见,你们也可以去写你们的大字报,'鹰飞蓝天,狐走夜道',各人走各人的道。"
经我这么一说,同学们都默不作声了,教室里一下子变得安静了下来,恰似噪杂的收音机终于关掉了。我冷峻地扫视了众人一眼,只见杨洁、赵树瑶、朱温文几个女生在面面相觑着,她们显露出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此时,尤品玲忽然又走到我的跟前来,她手里翻着一本毛著选读本,对我道:"欸,你把这一段毛主席语录也写到你的大字报上去,毛主席的这段话写得太好了。"
"哪一段话哟?我看看。"我说着,就伸手要她的书。
尤品玲一边将打开的书放到我的桌面上,一边稍俯着身子,手指着书道:"这是《论人民民主专政》一文中的一段话,你看,就是这段……'划清反动派和革命派的界限,揭露反动派的阴谋诡计,引起革命派内部的警觉和注意,长自己的志气,灭敌人的威风,才能孤立反动派,战而胜之,或取而代之。'……毛主席的话说得何等深刻啊!"
"嗯──"我的眼珠子继续盯着选读本,沉思了一小会儿,答应说:"好吧,我把这段话用上去。"
以后,我一边翻阅着稿子,一边思索着,而尤品玲则一声不响地在旁静观着。过了片晌,我指着底稿的一处,对她道:"这段话就插在这儿,'同志们,我看到贾兰桢之流对这张大字报的反映,该想一想这是为什么了吧'的后面,你看好不好呀?"
"好的,插在这里顶合适的。"她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宛如从灵魂中迸射出一束光,把她的脸照得红艳夺人。
这样,我就掏出了钢笔,把这段语录抄在稿子的空隙处,打箭号标到那里去。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为了满足尤品玲的良好的愿望,我看不出有多大的必要要增加这段话。虽然,我以前对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是,自从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展以来,通过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我对她这个人的看法开始有所转变,认为她还是一个比较富有正义感的人。今天,她勇敢地跨越过男女生之间的沟渠,大胆主动地走过来向我询问写了什么大字报;当班上许多人对班主任丧失了信心,对自己原以为正确的观念发生了动摇的情况下,她依然坚定自己的信念。这时候,她又走过来向我赠送了一段语录,表明她是支持我的大字报的,使我深受感动,她第一回赢得了我的好感。在我的内心里激荡起一阵感情的波澜,我很想邀请她和我们一道在大字报上签名,不过,我却没有说出口来,这除了因为当时在班上出现的复杂、混乱的局面外,还有就是受这头脑中那些封建旧意识的束缚,只是对于她的那番真挚的纯洁的心,我是领略了,我意识到我们的大字报实际上并不仅仅是我们几个人的看法。而是代表了班上绝大部分同学──包括那些怀有各种思想顾虑的人们──的心声,在他们的心灵深处引起了强烈的共鸣。
在尤品玲走掉后。我转过脸对任培生他们说:"喂,诸位老兄,咱们到外头商量如何修改稿子吧,这儿人太杂了,走啊。"
在我们前脚刚走,尤品玲的后脚也跟着出去了,明人不用细说,她去的地方乃是班主任的宿舍。
柯达和老师房间的门掩着,当尤品玲叩门进去之后,她发现在房间里还坐着一个人,这人是高三(2)班学生,名叫刘友礼。
这个刘友礼看见柯达和老师有"贵宾"来,他转动着老鼠眼般的小小的眼珠子,从上到下、由下至上将尤品玲仔细地打量了几番,似乎是审查模特儿一般,然后,用着难以捉摸的近乎狡黠的神情微微笑了笑,站起身对柯达和老师说:"我该走了,达和老师,你再考虑考虑吧,我看还是尽早一点把那东西贴出去,以争取主动,好了,我过一,二天再来看看。"
"嗯,也好,再看看几天再说吧。"柯达和老师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
柯达和老师把刘友礼送到了楼梯口,他转身回到房间,随手把门关上了,又忙着招待起尤品玲来。
对于尤品玲今晚的突然造访,他不感到十分惊诧,因为她已经来过一回了,从内心上说,他是非常欢迎她的光临的,她就像一位头顶上有灵光圈的仙女来到他身边,给他带来别人难以取代的精神上的巨大的慰藉。
尤品玲微微翘起小嘴,问道:"欸,这人是谁?"
"噢,他呀,他叫刘友礼,是以前我班上的一个学生,现在高三(2)班。"他告诉她说。
这个刘友礼因为患风湿性心脏病,曾休学一年,故而落到了现在的高三(2)班,他同柯达和老师的关系甚好,经常上柯达和老师的宿舍里玩。他大概是一个早生"智齿"的人,比其他学生要早熟得多,如若一只成年的鲸鱼一样,他早已把幼稚的须毛脱落的精光,看他那一张秋天般成熟的脸庞,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单纯朴实的中学生,倒像是一个老成练达的大学生──其实,倘若不是命运的恶作剧,他也就是一位一年级的大学生了。他的流水般的滔滔不绝的谈吐,他的切肉刀般锋利的深刻的分析问题的能力,他的像拍岸激浪的冒进思想,连柯达和老师也对他佩服三分,显然,在柯达和老师心中的天平上,刘友礼的份量比别的学生的份量要重得多。
这一次,柯达和老师被泰山压顶的大字报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的呼吸如同老慢支患者一般的艰难,不但同事们见了他如见到"马背上的幽灵"似的感到害怕,纷纷避而闪之,甚至连那些学生们也不敢跟他多接近,因为他一个危险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大家都害怕被他"传染"上了。
至于刘友礼则不然,他照旧大摇大摆地出入于柯达和老师的宿舍,似乎满不在乎。光凭这一点,柯达和老师便对其怀有感激之心,觉得刘友礼最能了解他心里的苦衷。
刘友礼来到柯达和老师的房间,他的屁股往椅子一坐,就口若悬河地开导起柯达和老师来:"老师啊,你务必要认识到这场围攻决不是来自群众的自发性行动,而是自上而下的有组织有计划的'钳形攻势',所以,千万不能鲁莽草率行事,使原来还是非对抗性的矛盾激化为对抗性的矛盾。你应该要像鲁迅先生一样,敢于拿起解剖刀,无情地解剖自己,要在自己的灵魂深处爆发革命,只有这样,才能深刻地认识自己错误的严重性及其危害性,不致力于将自己摆到了革命的对立面上去了。你应该要好好地坐下来,闭门思过,挖地三尺地深挖自己写4.24大字报的个人动机和产生的不良后果,认真地检讨自己的错误──不论主观上的还是客观上的──,今天认识多少就先检查多少,明天认识有了提高,再作进一步的深刻检查,取得党和群众的谅解……"
大概,这几天柯达和老师被五方揭谛、四值功曹的咆哮吼叫,搅得心神不宁,头昏脑胀,他的心弦居然被刘友礼的三片子嘴所拨动,相信了那一套"冠冕堂皇"的理论,在刘友礼的竭力怂恿下,他竟写出了《我先说几句》的大字报,并且,在昨晚九点多,刘友礼还帮他把大字报贴到了布告栏上面去。
同时,柯达和老师也拟好了关于写4.24大字报前后详细经过的长文草稿。在文中他承认自己是犯了严重错误──当然他不承认自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写那张大字报没有通过党总支,这是不对的,它造成了一些混乱,给总支工作带来了一些困难等等,他感到十分痛,辜负了党和毛主席的培养云云。
今天上午。他把这稿子递给陈金贵副校长看,陈金贵副校长将稿翻阅了一遍,又将它交还给他说:"这你应该给蓝书记看一看。"
下午,柯达和老师在校长办公室找到蓝峰书记,他低声下气地说:"蓝书记,关于写4.24大字报的前后经过,我写了一篇文章,您是不是看一看?"
"不,我没空看,你自己自行处理好了。"蓝峰书记脾气大得像一头印尼雄牛,他连稿子看不看一眼。
柯达和老师又唯唯诺诺地道:"那张大字报没有通告党总支,擅自张贴出去,这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表现,它给党总支在工作上制造了麻烦,引起了一些混乱,我有错误,要检查……"
可是,蓝峰书记依旧对他显出一副爱理不睬的样子,恐怕连他的话听也没听进去。
柯达和老师在蓝峰那里碰了一鼻子灰之后,他的情绪沮丧极了,低落得如大退潮后的快干涸了的露出泥浆的河床一般,他的思想也混乱不堪,恰便似秋收过的散乱在田畴上的稻草一样七零八落。他拿不定主意应该怎么办,他不理解蓝书记为什么竟这样戴着有色眼睛看待他,难道他因为写了一张大字报,如若犯了弥天大罪,而不能获得宽恕和原谅吗?难道他真的就是一个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吗?不,他决不承认这一点。
他是一个革命烈士的后代,他的父亲解放前被国民党杀害了。十几年来,是党和毛主席把他从一个无知的少年培养成一位有学识的大学生,让他走上了工作岗位,成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人民教师。并且,在毛泽东思想的哺育下,他从红领巾到共青团员,后来,又加入了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在鲜红的党旗下,他宣誓过要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在他成长的道路上,他所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在党的阳光照耀下走过来的,正如雷锋的那首诗里所说,"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母亲只生我的身,党的光辉照我心。"如果没有党和毛主席,没有新中国与社会主义,根本就不可能有他的今天,他深深地明白这一点,对党和毛主席怀有无限的感恩戴德之心。然而,现在浊浪排空般的大字报竟朝他没头没脑地打了过来,用莫须有的罪名指控他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天哪,这是怎么可能的呢?他从来想也没想过要反对党和社会主义,也没有在脑际闪过要反对校党总支的念头,那一顶顶深水潜水员戴的沉重的铁帽盔扣到他的头上,他实在有点受不了,感到十分冤枉。他面对着窗口长太息,人家都说苍天有眼,可是,在他看来,天地是茫然混沌的,即便是捅了几个窟窿出来,老天爷照样是不会了解你内心的委屈的。"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不知怎地,他忽然记起了关汉卿《窦娥冤》中的一段话。此时此刻,他是多么地想念毛主席呀,要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能够知道这些情况就好了。
柯达和老师也曾经听从刘友礼的劝说,拿起崭新的不锈钢的手术刀狠命地往自己的心窝上乱戳,遗憾的是,他到底没有那种日本式的武士道精神,只扎一刀,便痛得把刀扔掉了。
诚然,他当时写《揭开我校阶级斗争的盖子》大字报完全是出于满腔的革命热情,他和一些青年教师看不惯贾兰桢之流在我校横行霸道、为所欲为,为了响应毛主席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伟大号召,就乘着文化大革命的强劲之风,批了这几个地主与右派一下子。万万没想到,他为此却惹了大祸,他因为目无组织纪律地"瞎胡闹",要送到"惩罚营"去背"反革命"、"右派"的青石板,这叫他如何会想得通呀?
他也反反复复地检查自己写大字报的个人动机,要说他有政治野心,他可压根儿没想到要打倒蓝书记取而代之。至于说他有没有想出风头,搞一点名堂来一鸣惊人,这就很难说了,恐怕说也说不清,也许有吧……人总喜欢自己出名的,尽管有那么一句格言:"人怕出名猪怕壮"。此外,他也不想否认,对于卞兴怀副校长,以及政治组的某些人,的确是有一些意见,曾在平时间发泄过对他们的不满,不过,他并没有在大字报上流露出这股情绪。况且,他们互相之间闹不团结,搞宗派主义,责任总不能够仅归咎于一方的。他写那张4.24大字报事先没有通过党总支,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们考虑欠周,缺乏组织纪律性的表现;另一方面,他不跟政治处、政治组的人打招呼通通气,在贴出大字报之后,他没找到蓝书记,就跑到师院去找谢忻伦书记,而却不去卞兴怀副校长那里汇报情况,那都是由于对他们不信任的缘故。在这些问题上,他承认自己是有错误的,要检讨,然而,要是藉此大作文章,攻其一点,不及其余,无限地上纲上线,这样做是太没有道理了。
正当柯达和老师在愁眉不展、唉声叹气之际,刘友礼又登门造访来了。柯达和老师将这几天的情况向他简单叙述一番,就把那稿子递给他阅读,以征求他的意见。
刘友礼听罢,看罢,半闭着眼睛沉思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道:"你应该把事情想得开一些,莫去管蓝书记是什么态度,就你的角度来说,你应该积极争取主动,只要自己认为是正确的行动,便放着胆子去做,用不着去揣测别人是什么看法,'只心便是天'呗。"
柯达和老师抬头望了他一眼,说:"是啊,话是这么说,只是有些事情说起容易,做起难啊。"
"不要说这些,做人都是难的,你应该要赶快把那稿子抄成大字报,用最快的速度张贴出去,越早一天公布于众,便越能取得主动,否则,旷日持久的拖延只能更被动,使自己处于靶子的地位。"刘友礼企图说服他。"你快一点抄好大字报,由我负责帮你贴。"
至于柯达和老师则不置可否,他露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本来,这稿子的许多话是言不由衷的,他昧着本心,自己打自己的耳光,甚至,还唯恐自己的错误说得不够严重,砝码加了又再加,即使他的音调已经唱到了高音C,但是,他万万没有料到蓝峰书记对他的稿子却不屑一顾,摆出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来,这叫他的心怎能不碎呢?他如何不感到苦恼与忧郁呀?正是:"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
柯达和老师的心情陷入于非常矛盾的境地,在摸不清校党总支究竟把他当作什么人来看待的情况下,他不想冒然行事。他知道那大字报只要一捅出去,招惹来的肯定不是和风细雨,而是狂风暴雨,他将被搞得像落汤鸡一样的狼狈,倒不如暂时别忙着就写成大字报,再静观数日看看,或许,情况还会发生变化的,古语曰:"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这不是没有道理的。现在光着急也没有用,难道把大字报张贴出去,他的日子就会好过了?这种想法恐怕未免过于天真一点。
他摇摇头道:"这件事还是容我再好好地想一想吧。"
刘友礼见柯达和老师打起退堂鼓,觉得有些扫兴,但仍不善罢甘休,企图继续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谁料偏偏在这个时候,尤品玲也闯入这房间,打断了他们之间的谈话。尽管刘友礼这人平时不太识相,不过,此际他又故意装出很知趣的样子,只见他转动比日本产滚珠还灵活的眼珠子,对尤品玲浑身上下打量了几番,直瞅得连见过世面的尤品玲也感到脸上有些发烫,他用着高深莫测的神情微微笑了笑,随后,便起身告辞了。
而柯达和老师对于尤品玲的登门是喜出望外的,他也没有多挽留刘友礼,任之由之去了。
以后,尤品玲又问班主任道:"这个人这个时候来找你干啥呀?"
"他呀,他催我早一点把大字报贴出去,以争取主动。"
"啊,你的大字报已经写好了,能不能让我看一看呀?"尤品玲的两眼直视着他。
"这个呀……稿子还没有最后定稿,仍在修改。"柯达和老师支支吾吾着,在尤品玲叩门时,他便已把稿子收藏起来,这阵子,他居然又对他的心上人撒起谎来,尽管他可以将稿子给刘友礼阅读,但是,却不愿意让他班上的学生──包括他最钟爱的尤品玲在内──看到那未出笼的文章(当然,日后若公开张贴出去,又是另一码事),因为他认为这样做将有损于他的自尊心。
"照我看,你们的那张4.24大字报就是一张革命的大字报,它揭开了我校阶级斗争的盖子,文化大革命就是搞阶级斗争呗,它根本没有错!那几个跳梁小丑信口雌黄,血口喷人,以为他们可以一手遮天,特别是那个顾时彬最可恶,前天早上,我们还同他大吵了一架,这种人最投机、最卑鄙、最无耻……"
柯达和对于尤品玲的这番冲动的话未加制止,毕竟她把他想说而不便说的话都酣畅淋漓地抖搂了出来,痛快,痛快!甚至他也附和说:"那位顾时彬的确不是一个好东西,我老早就从骨子里看透了他这个人。……欸,你们是怎么跟他吵起来的呀?"
接着,尤品玲便把她如何径直去找顾时彬老师辩论,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向他叙述起来,而柯达和老师也怀着极大的兴趣,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她的诉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那张表情生动的美丽的脸庞,又似乎显出有些心猿意马的样子来。
后来,尤品玲又兴致勃勃地告诉班主任道:"老师,你知道吗,今天咱们班上的李晟、培生几个人写了一张很长、很长的大字报,题目叫《我们的看法》,这张大字报写得太好了,把我们憋在心里头许久的话统统说了出来,真是大快人心。"
"哦,真的么?"柯达和老师睁大了两眼。"他们的大字报贴在哪里呀?我怎么都没看见?"
"嘻嘻嘻,胎儿还在母亲的肚子里,大字报还没贴出来,你哪里会看见?"尤品玲有些调皮地取笑他。"刚刚李晟在班上念了他们大字报的稿子,还引起了一场激烈的争论,我们班上现在可是鱼龙混杂,什么鬼祟者都有,各种人在这场运动中都充分地暴露了他们真正的嘴脸。"
"是啊,俗话说,'疾风知劲草,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患难识朋友。'这话一点也不错。这场文化大革命确实是一块试金石,在考验着每一个人,它就像一台X光透视机,所有的人都得从它的面前通过,接受严峻而无情的检查。虽然,这场运动才刚刚开始没几天,但是,却使我明白了许多我以前不懂得的道理,也知道该怎样看人了,从某种角度上说,这几天我的收获比任何人的收获都要大得多,唉──"柯达和老师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的内心思潮起伏,感慨万千。
"达和老师,你不要太难过了,不要灰心丧气,我们班的大多数同学还是相信你的,支持你的,而反对你的人毕竟只是少数,水仙、月仙、自明几个人在我们班上是没有市场的。"尤品玲劝慰他说。
"我很感激班上的同学们,虽然这些天我比较少下班去,然而,我觉得──也许是凭着本能的感觉──自己的心和班上的同学们更贴近了,我相信我们班的大多数同学是能够了解我的,也能够理解我现在的心情。"柯达和老师脸上充满真挚之情。"欸,李晟、培生他们的大字报究竟说了些啥内容呀?大字报是不是由李晟执笔写的呀?"
"不错,是李晟写的稿,那文章列举了许多事实和论据,肯定4.24大字报是一张革命的大字报,也替你说了不少公道话,还谈了对政治处几个人以及校党委总支的看法,顶有说服力,顶有份量的,若打出去,无疑是一颗重型炮弹,将会轰动全校。"尤品玲又露出天真烂漫的神情说,"老师,你说要写的大字报若能照实说出当时写大字报的真实经过,去推翻那堵造谣和诽谤的土墙,像季米特洛夫一样自己替自己辩护,那岂不更好?!"
"自然,要是我能够像季米特洛夫一样就好了,唉──"柯达和老师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不油然地想起了季米特洛夫在法庭上引用过的一首歌德的诗,"要及早学得聪明些。/在命运的伟大天秤上,/天秤针很少不动;/你不得不上升或下降;/必须统治和胜利;/否则服役和失败,/或者受罪,或者凯旋,/不做铁砧,就做铁锤。"
不用说,尤品玲的主动上门以及同她的那一席谈话,如若一股春风吹进了他的冰冷的心窝,使他像冬眠的腹蛇一样又苏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像杜大心一样已经"灭亡"。又提高了他对生活的信念和勇气。在此之前,他对人、对生活、对一切几乎都绝望了,孤独得如夏天里最后的一朵玫瑰花,大概除了迷惘的星辰之外,世间上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了解他。他好几天没有见到那位女教员,因为他不愿意在这种处境下同她会面。他的学生刘友礼似乎还比较理解他的心情,但刘友礼的充其量也不过是好心地开导他如何认识"错误",帮他贴那张令人扫兴的大字报等等。他总觉得这些日子自己简直就像一个梦游人,整天恍恍惚惚的,脚下一片虚空,听任命运的摆布。而今天在和尤品玲的一番谈话之后,在他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之火,他感到尤品玲才是能够真正理解他的人,尽管在巨大的高压之下,但他班上的许多同学仍然能够坚持正义与公正,一如既往地相信他,使他深受感动与宽慰,在他的眼前又展现出一片火红的朝霞,他仿佛看到了太阳的光明,看到了明天的灿烂。这时候,他不自觉地打开桌屉,瞥望那已经写好的稿子几眼,又把抽屉关上了,决心让它在那儿搁一搁,"睡"几宿再说。
《我们的看法》一文经过我们几个同学的反复议论、商榷 ,我又进一步作了修改,总算定下稿了。
十一日晚,为了避免像昨晚那样节外生枝,引起不必要和不愉快的争论纠纷,我们决定躲开班上的同学,找一个无人打扰的安静的地方来抄写大字报,我们选中了初一教学楼。
我们下午就领取了纸张笔墨等东西,我事先还跟家里人打招呼,说今晚可能开夜车,要较晚才回家 ,晚上七点,我和肖亮在班上拿了已准备好的物品,便一道朝初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喂,'胖子',你现在考虑清楚没有,要不要同我们一起在大字报上签名呀?"在路上,我问他说。
"唉──你们又不是不明白我目前的非常处境,如果我签上名,说不定反而会给你们添不必要的麻烦。"
"我无所谓,难道没你签名,人家就不会向我们抡板斧、抽大刀吗?问题在于你是不是害怕被打成'反革命'呢?别像'套中人'一样战战兢兢地做人,走一步路也怕树叶掉下来砸伤脑袋。"
"也许,我真的有点像是'套中人'了,不过,假如不是我老头子出了问题,我也会和你们一样无所顾虑的,唉──我的心情你们是难以理解的。"肖亮又是一付长吁短叹的样子。
"我怎么会不理解你的心情呢?我就是看你这个人的自悲感太重了,像灰免一样灰溜溜的,所以,我才拼命拉你一道写大字报。"我又开导他道,"老弟,我对你说得嘴唇都快要像土地一样干裂了,你父亲的问题是你父亲的问题,而你是你,X并不等于Y。"
"对于你的好意,我是瞎子吃馄饨──肚里有数。嗨──大道理谈何容易,然而,一旦碰到具体的问题便不那么简单了,在现实生活当中,1加1并不一定都等于2,它甚至可以有十个以上的答案。"
"当然,现实生活是十分复杂的,比起电子计算机的结构还要复杂得多。譬如说,《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不一定就要非同薛宝钗结婚不可,也可以跟林黛玉呗,甚至同睛雯、袭人也未尝不可。生活本来就有着各种各样的命运的安排,有人说命运的轨迹是一个圆弧,机遇是圆弧的外切点,当这个圆弧越长,它的外切点越多。但是,无论贾宝玉和什么人结合,由于他的人物性格,所处的时代、社会环境、家庭环境等因素,注定了他的任何结局都将是不幸的悲剧。现实生活的1加1的算术便是这样演算的,从广义上说,答案也只能有一个,而不是十个,不然,《红楼梦》也不是'梦'了,而是红楼的喜剧。"我一边思索着,一边说。
"你的话当然有你的道理 ,不过,请你原谅,我还是不要在大字报上签名的好,我可以帮你们抄写张贴,提浆糊桶、拿扫帚都行,等下一回时,我再签名,行不行呀?"肖亮用恳求的目光望着我。
"这有什么行不行的?这种事情是需要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自觉自愿,我是姜太公钩鱼,钩是直的,愿者上钩。"我道。
我们说着,走着,不知不觉地就到了初一楼。这时候,初一教学楼除了一间教室电灯亮着,晃动着几个影个人影之外,其他教室一片黑暗,那些初一小同学晚上没有来学校,这里显得十分安静。我俩走进初一(3)的教室,把日光灯的开关启开。这是我们曾经呆过的地方,
我们升入中学后的第一年便在这间教室里度过的,这儿留下了我们许多美好而亲切的往事回忆。
不一会儿,任培生也来了,我问他说:"喂,其余人都跑到哪一国去了,怎么不见他们的人影?"
"炳义、光涛他们啊──大概还在洗澡洗衣服咧,大热天用水紧张得要命,洗澡要排队,洗衣服也要排队,真是老鼠钻烟筒──够呛。"任培生回答。
约莫过了一刻钟,才见陈炳义、董光涛二人匆匆而来,他们一个是寄宿生,一个是住在学校的教工宿舍里。我一见他俩,劈头便责备他们说;"哟,你们二位是扭秧歌,还是小脚女人走路、步步生莲花呀?都几点钟啦,你们才拖着拖鞋啪啦啪啦地来。"
"你这可是冤枉我们二个好人,我们一点罪过也没有。"陈炳义急忙自我辩解道,"我刚刚才洗完衣服,晒到架子上,连一口气也没喘,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你看,我的浑身又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老天爷,我的澡算是白洗了,李晟,你快把扇子借给我扇扇。"
我把合扇递给了他,而那个董光涛则露出一副神秘的模样,他眨眨眼睫毛,说:"Ladies and gentlemen(女士、先生们),我告诉诸位一个好消息,恐怕你们谁也猜不着的好消息。"
"嘘──你别吹糖人了,大不了是狗皮膏药一帖卖一分钱的好消息,我才不稀罕咧,你莫要卖关子了。"任培生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告诉你们吧,省委工作团明天就要进驻师院了,大概,我们学校过几天也要派工作组来。今天下午,蓝峰书记到院部开紧急会议,他一回来,晚上就召开总支会议,正在进行研究咧》"董光涛宣布了一个爆炸新闻。
"真的么?工作组就要来啦?太好了,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东方出红日!"我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
"啊──工作组过几天真的就要进校了?我们可盼来了毛主席派来的亲人!"任培生深情激荡地说,"这些日子,我们是多么的苦恼烦恼,有无数想不通的问题在我们的头脑里不断盘旋着。'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我们日日夜夜地在思念着毛主席,多么希望他老人家能够了解底下的这一切,听见我们内心的呼声,如今,我们终于盼来了工作组,我们学校的运动又要重新纳入毛泽东思想的轨道。"
'是啊,这些日子,我们的心里真纳闷,对于我们学校的运动感到不甚理解,一边放着贾兰桢之流不批不斗,一边却动用千军万马来围剿我们的班主任等人,大抓什么'右派'、'游鱼',这显然与报纸社论的精神南辕北辙。现在,工作组就要来了,罐头般窒息的局面很快要改变过来,'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肖亮也显得激动异常。
任培生平素就爱唱歌,这时,他情不自禁地打开歌吼,纵情地唱起了《红军想念毛泽东》这首歌,我们几个听着这回肠荡气的歌声深有感触,也不由地和上了拍子……
抬头望见北斗星,
心中想念毛泽东想念毛泽东。
迷路时想你有方向黑夜里想你照路程,
黑夜里想你照路程。
董光涛如报春鸟给我们带来了春天的信息,我们个个都欢欣鼓舞,总算是盼到了头,我们仿佛已经看见了黎明的曙光。
"看来,我们是正确的,历史将严正地宣判柯达和老师无罪,4.24大字报是一张革命的大字报……我们今晚上就干它个通宵达旦,把我们的大字报贴出去!"陈炳义大声地道。
"对,这一炮一定要打响,用我们的大字报、战斗的礼花来迎接工作组的到来!伙伴们,干哪!"我也激动万分地说。
我们说干就干,我把那稿子分发给大家,一人抄写一大部分。由于我的毛笔字很糟糕,因此,我不想动笔,则在旁边充当"总监工"和"总后勤",我帮他们念稿,同时还负责校正,整理已抄好的大字报,拿纸张等等。
夜渐渐地深了,校园里各幢大楼的灯光一盏又一盏地相继熄灭了,同学们都陆陆续续地回家去,整个校园里已经看不见什么人影子了,除了大树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之外,一切归于沉寂,在沉睡的大地上空,星星在过着自己神秘莫测的夜生活:银河发出乳白色的光芒,横跨天穹南北;美丽的天鹅──天鹅座──展开双翅、伸头引颈飞翔;巨大的一条蝎子──天蝎座──高举双夹,翘起尾刺,向前冲去;残暴的墨涅亚巨狮──狮子座──在张牙舞爪着……
然而,在我们的校园里,惟有那间初一(3)班教室的灯光依旧亮着,那四盏日光灯喷射出无数银丝般的雪白的光线,把房间照得像白昼一样通明。我们几个同学忘记了疲劳倦意,也把盛夏的炎热和可恶的吸血鬼般的蚊子置之不顾,我们不停地抄呀,写呀,大字报抄好了一张又一张。
时间荏苒地过去了,也不知道是几点了,大概,至少有午夜二、三点吧,我们终于把大字报全部抄写完毕,我用红笔将大字报按顺序编成号码,一共有整整三十六张纸头。
在最后签名的时候,我再次询问肖亮道:"怎么样,'胖子',你到现在还下不了决心吗?别像湖边的柳条儿一样摇摇摆摆了,鼓起勇气豁出去搏一搏,签名吧!"
"'胖子',你怕什么呀?过几天工作组都要来了,你还前怕狼后怕虎的,真是──还是跟我们一起签名吧!"陈炳义也鼓励他说。
"不,我还是不签名为好,真的,你们不懂得。"肖亮像拨浪鼓一样摇着头。
"那随你的便。"我也不想勉强他。
以后,我夹着一捆大字报,任培生从初一(3)教室随手抓了一把扫帚,我们又从总务处门口提了浆糊桶,一行人就在校园里兜圈起来,查看哪一处地点贴大字报比较适合。
最后,我们决定把大字报贴在办公楼底层走廊的墙上,那地方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同学和老师们路过都会看到我们的大字报。
借助着走廊上的暗淡的灯光,我还打着随身携带的手电筒,由我取出一张张的大字报,其他人七手八脚地张贴着大字报,任培生还拿着扫帚大刷起来。
我们忙忙碌碌地折腾了好一阵子,终于将大字报都贴好了。举目望去,"不尽长江滚滚来",只见一整排走廊的墙上全是我们的大字报,在我们几个人的眼里,简直比敦煌壁画更有气派。我们满怀着战斗的喜悦心情,把那大字报欣赏浏览,虽然此时星斗已阑干,瞌睡虫老在一个劲地搔着我们的膈肌窝,我们的两条腿如若失重一般有些飘飘然起来,但是,我们仍然在我们的大字报跟前流连忘返。我们清楚地意识到,这场斗争并未结束,可怕的海啸可能还要掀起新的浪头,严峻的考验尚在前头,我们要做好遭受围攻的思想准备……
当我回家躺在床上时,已是凌晨四点钟。我终于完成了一件重大而又艰巨的事情,如今,已完全精疲力竭,我摊开四肢,一下子就呼噜呼噜地入睡了,纵然可恶的蚊子在我的身上乱咬一气,也无法使我从沉睡中惊醒过来。
我一觉睡到太阳挂在半空中,当我吃完早饭赶到学校时,已经是九点多了。
我径直走向办公楼底层的走廊,老远便望见那里聚集着许多人,不用说,是我们的大字报像磁铁吸铁屑一样吸引了好些同学,在走廊上形成了几重的人墙,人们头挨着头,肩擦着肩,凑近一张张大字报在观阅着。我也走过去,立在人丛后面观望了一阵子,心里洋溢着激动与喜悦之情。
以后,我离开了我们的大字报,朝新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在教室里,我的几位伙伴还没有来,大概他们仍然在睡大觉吧,瞌睡虫仍赖在他们的鼻孔里不肯爬出来。我环视一番在班上的众人,只见杨洁、郭乃丽、张露、朱温文等女同学正聚成一堆,看样子她们也是在议论我们的大字报。
这时候,她们看见我走进教室,纷纷把目光投向我的身上,我默默地来到自己的座位跟前,把活叶文选等东西往抽屉里塞。
"哈罗,李晟,我的亲爱的,你到底来了。"管剑飞一见我便嚷起来。"今天,你们的大字报像油轮大爆炸一样轰动了全校,这下子你的风头可出足了,就像《天方夜谭》的故事一样坐着神毯飞了起来。"
"哼,这也叫'出风头'呀?其实,我是被'逼上梁山'的,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替我们的班主任说几句公道话罢了。"我淡淡地说。
而那个孔烨也走过来,他故意冲着我挑衅地叫嚷道:"你们尽管跳吧,莫高兴得太早了,柯达和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不信,拭目以待!"
我冷眼鄙视着他,嗤之以鼻说:"当然拭目以待,'满天风雨满天愁,革命何须怕断头?'反正,我们是砸锅卖铁──豁了出去,你有本事最好还是去写大字报来反驳《我们的看法》,用不着蛤蟆跳竹帘──又蹲屁股又伤脸。"
"就是,你也可以去写大字报呗,写几十张、一百张、一千张都随便,不必像一头发情的夜猫子一样乱叫乱跳。"管剑飞也附和道。
就在此际,陈东从教室外面走进来,他对我说:"喂,李晟,外头有人找你!"
"哦。"我随即走出教室外去,看见门口正站着一位我不认识的高三同学。
他看见我走出来,随口问道:"啊,你就是李晟吧?"
"嗯,是你找我?"我抬头将这位"不速之客"上下打量了几眼。
这人中等个,人奇瘦无比,瘦得活像丝瓜,他的那张略呈三角形的脸孔也瘦得如若紧缩的橡皮袋里裹着一块大卵石,面皮黄黄的,像旧报纸的颜色。他戴着一副白边胶框眼镜,镜架坏了,还用胶布粘起来,一双稍有些鼓出来的眼球如猫眼一般发亮。
"太好了,你就是李晟!"那人主动伸出手热情地和我握起手来,又自我介绍说,"我是高三(4)班的,叫姚自强。"
"噢,你找我有什么事呀?"我出于礼貌呀伸出手同他握起手来。
姚自强两眼直视着我,问道:"欸,你们的那张《我们的看法》大字报有没有留底稿呀?"
"有,当然有,你问这个干吗?"
"那太好了,能不能把你们的底稿借给我看一看呀?"姚自强脸露一副笑容说。
我用审视的目光盯住他的脸,问说:"请问,你是赞同《我们的看法》大字报呀,还是反对?"
"我完全赞同你们的看法,你们的大字报写得好极了!"姚自强若有所思地道,"这些日子,我们学校运动中的那些做法决不是属于正常的现象,你们的一些分析是正确的,我想仔细地再看看你们的稿子。"
我考虑了一会儿,对他说:"本来咱们是素不相识的,我不打算把底稿随便借给人家,不过,既能你是支持我们的大字报的,另当别论,我可以把稿子借给你看一、二天,只是我的字迹十分潦草,简直是鬼画符,而且,大字报有的地方跟底稿也未尽相同……"
未等我说完,姚自强便道:"没关系,没关系,哪怕是甲骨文我也能看得懂。"
"那好吧,你等着,我去拿给你。"
我随即转身回到教室里,从自己的抽屉里取出大字报的底稿,然后,又走到外面来,对他说:"喏,给你,这稿子你就拿去看吧,不过,你可千万不要把它弄丢了,看完立刻还给我。"
姚自强一边接过稿子随手翻了翻,一边兴奋地道:"好极了,你放心好了,这稿子丢不了,我看完立即还给你,谢谢你。"
"不用谢,今天咱们能够认识,也算是一种缘分,'乐莫乐兮新相知',今后,对于我们学校运动中出现的各种问题,咱们还可以经常地互相交换意见和看法。"
"是啊,我也很高兴今天能够认识你,以后,我们还会有机会进行接触,共同探讨、研究运动中出现的各种问题和新动向。"
我们又交谈了一阵子的话,以后,双方就握手告别。
姚自强的突然造访,确实使我感到意外,他就像一颗流星突然闯入了黑天鹅绒般的宁静的夜空中,又如若在我的心灵的湖面上投下一块石头,激起浪花四溅。这些天,除了我们班上的一些同学能够横流中立之外,学校的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的,攻击4.24大字报及柯达和老师的大字报甚嚣尘上。在这种疾风披靡的日子里,能够遇见志同道合的人真如发现稀有金属一般的罕见。今天,姚自强能主动找上门来,我是打心眼里感激他的,尽管我对此人还根本不了解。我深深地明白,在我们的面前,斗争仍很艰险、残酷,也许过几天,白浪滔天的大字报就要对我们展开围攻,我们是需要团结一切可能团结的同志和我们一道共同战斗,我们早已做好了要被打成"反革命"、"右派"的最坏的思想准备,正是:"风力掀天浪打头,只须一笑不须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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