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2——

  文化大革命的每一天都是不分白天和夜晚的,尤其是在阶级斗争的弓弦绷紧得几乎快要断的那些日子,更是如此。这几天的晚上,我们都有到学校去,今天当然也不例外。

  大概,我们班是一个钢筋水泥浇铸的"桥头堡",所以,B-52型轰炸机群对这个"顽固堡垒"展开了"轮番轰炸"。下午,汤兆生老师才来我们班兜售《三坟》、《五典》;而晚上快九点时,政治处主任潘家宜老师又亲自光临我们的教室──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由于潘家宜老师的突然出现,就像菩萨出现一样使人感到惊讶不止,教室里的几十双眼睛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他。潘家宜老师笑容可掬地和同学们打招呼,接着,他装作很随便的样子,在叶思声旁边空位上坐了下来,同他认识的叶思声谈起话来。同学们纷纷聚集在他们的周围,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大家都想了解这位政治处主任今晚的来意和听听他对政治组那张大字报的高见。

  "怎么样,听说,你们班上的同学对今天政治组几个老师的大字报感到不理解,是不是太突然了点?"潘家宜老师随口问说。

  "是的,老师,"叶思声坦率地承认。"那张大字报就像晴天霹雳一样突然,我们的头脑混乱极了,像鸡毛拌韭菜一样乱七八糟,说4.24大字报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字报,说柯达和老师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我们怎么也想不通。"

  "哈哈哈,"潘家宜老师生硬地放声笑起来。"想不通是很自然的事情,这也难怪你们,你们可以慢慢地想吧,今天不理解,明天也可以理解;明天不理解,后天总可以理解的……"

  接着,他概述了一番我校开展的多次政治运动情况,又说,"事实说明我们的校党总支是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的,是狠抓阶级斗争的。就说贾兰桢的问题吧,以前我们叫贾兰桢当代表、委员、组长,这都是收买,拿空名哄骗他,好让他听我们的话,这就是我们党的统战政策。统战政策,你们懂不懂?……我们给他补助什么,去杭州休养什么,就是让他多吃点,吃胖点,吃肥了油水,牢骚就少发,你们懂不懂?……不要一给他一点东西,便大惊小怪地叫起来,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是给他再多一点的东西,也不算什么……"

  这时候,我打断他的话,不以为然地道:"统战政策,我记得毛主席在《关于打退第二次反共高潮的总结》一文中说过,'统一战线政策就是阶级政策,二者不可分割'。不联合,光斗争,那是'左'倾机会主义;光联合,不斗争,那是右倾机会主义。我们的统战政策应该是有联合又斗争。光用甜糍粑塞人家的嘴,用蜜糖水灌人家的口,请问,这样难道蒋介石就不反共了么?难道汪精卫就不反共了么?难道一切阶级敌人便不兴风作浪了么?恐怕不见得吧。"

  "就是哟,如果我们再给贾兰桢一辆美国福特公司的小轿车,给他一幢漂亮的小洋楼,也许,贾兰桢的嘴巴就会变得像水蜜桃一样的甜,一句牢骚怪话也没有了。"王钟惠也冷冷地讥刺他说。

  大约,潘家宜老师的性格如若海绵一般具有弹力,他很少大动肝火,颇有着自制力。此际,他好像也显得不在意的样子,那对松鼠般小小的眼睛打量了我们一眼,微笑着道:"是啊,我们是也要讲斗争的,贾兰桢的问题不就是我们政治处搞出来的吗?对于那几个右派分子的一举一动,就像我手掌上的纹路一样知道得一清二楚,难道非要把右派分子统统都赶到农村去,才算是革命的?这怎么行得通呀?"

  "哼,即使谁像《西游记》中的二郎真君一样长着三个眼睛,也不可能是洞察一切的,"王钟惠反驳说,"难道这一次广大革命师生揭发出来的牛鬼蛇神的大量材料,你全'知道得一清二楚'吗?试问,那个右派分子蒋希达这几年一共是破坏了多少的水桶、土箕以及锄头?请你扳扳手指头数一数给我们听。"

  "嗨,那算得了什么。"潘家宜老师摆摆手。"右派分子总不能吃饱饭,闲着没事干,让他管一下农具室,就是弄坏了几个水桶、土箕,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东西总是要损坏的,物质不灭定律呗。"

  潘家宜老师不说这话则罢,一言既出,下面的同学便轰了起来,叶思声大声地道:"怎么能这样说呢?雷锋同志的袜子千疮百孔,补了一层又一层,还舍不得丢弃。他把平时拣的螺丝帽、铁丝条、牙膏皮、破布烂手套都存放在'聚宝箱'里,'滴水积成河,粒米堆成箩',我们进行社会主义建设提倡的就是这种勤俭节约的精神。水桶、土箕是人民的财产,人民的一厘钱都是人民的血汗,我们不允许任何人任意地慷国家之慨,更不能容忍阶级敌人、右派分子肆意地破坏国家、人民的财产。"

  "说得对,没什么好摆阔的,要阔你去阔吧!"任培生也跟着激动地嚷起来,"在农村,我们总不能叫地主分子去管粮仓,任他去偷窃粮食,哪怕是一粒米。我们宁要'小气',也不要阔气。"

  "群众的眼睛是最雪亮的,在农村,监视四类分子的是广大的贫下中农,而不仅仅是几个社队干部;在城市,监视反革命分子和右派分子,也是工人阶级和广大革命群众。"我又开口道,"遗憾的是,我们在我们的学校这么多年了,连谁是右派,也搞不清楚,叫我们监督个屁!光你们政治处的几双眼睛,难道就能对右派分子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吗?老鹰的眼睛实在厉害呵!"

  在学生们七嘴八舌的夹攻下,潘家宜老师的一张嘴自然有些难以对付,他只好讷讷地说:"我们领导在工作中是存在着一些缺点、错误,同学们可以提出来,帮助我们改正呗。"

  "等下我们一提领导意见,会不会又说我们是把矛头对准党总支,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呀?"陈炳义也冷言冷语地问。

  "不会的,只要是善意的,我们都欢迎。"潘家宜老师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又道,"时间已经不早了,都十点半了,大家应该回家休息了。"

  潘家宜老师觉得再呆下去,恐怕难以应对这局面,因此,便催促同学们赶快回家,他自己也好"走为上"。

  七日下午三时许,在学校大操场上召开全校革命师生员工大会,由蓝峰书记做关于运动的报告。他总结了这几天我校开展文化大革命的情况,然后说:"事实充分证明了我们的师院党委是正确的,我们的校党总支是正确的,是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的,是狠抓阶级斗争的,是马列主义的党总支,是红的,而不是黑的,这一点一定要分清,不要弄错了。像陆平那样的党,在全国毕竟是少数的,许多老师参加过社教的就知道,烂掉的党总支毕竟是少数的。"

  以后,蓝书记的话题扯到了当前我校运动的焦点──围绕着4.24大字报展开的一场大争论──,这是全校师生最为关注的一个问题。他对着麦克风北腔北调地道:"这几天,人们对于四月二十四日柯达和等九人的大字报《揭开我校阶级斗争的盖子》有些争论,有着各种不同的看法和意见,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呗,它是运动深入发展的必然结果,使人们进一步分辨了是非,认清了形势。……我们党总支认为四月二十四日的大字报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字报,但是,必须指出的是,它也存在着问题。一个是这张大字报没有通过党总支,擅自张贴出去,这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表现;一个是这张大字报在客观上造成了不少师生的思想混乱……"

  听罢蓝峰书记对于4.24大字报的表态,由于他说那张大字报"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我们班的同学都好像吃了定心丸一般,大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觉得班主任可能是没有多大的问题。然而,这实际上只不过是一种错觉罢了,就好像海市蜃楼造成的错觉一样,我们没有注意到在"但是"后面是大有文章可做的。柯达和老师的问题不仅没有结案,恰好相反,"战争"又升级了,一场沙漠上的昏天黑地的黑风暴又席卷而来,孩子们的春梦很快地就被打破了。

  在当天晚上召开的校党委总支会议上,蓝峰书记对下午关于4.24大字报的一番讲话又作了进一步的解释,他显出似乎泄露天机的样子说:"我只肯定大字报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没有肯定里面的人,这样讲很策略,可以分化瓦解他们几个人,以后抓出头头,有问题还可以升级戴上帽子。……现在,去打死老鼠,是没有啥意思的,反正他们已经臭了,我们要抓活的,猫要抓活老鼠才过瘾。……活的抓谁呢?这要靠你们去思考、去调查、去分析、去研究。……有人说余沂龙、戴继南是反党分子,我看他们还不够资格;最近,有几张揭发卞兴怀的大字报,我看卞兴怀的主要问题是糊涂,他稀里糊涂地跟贾兰桢纠缠在一块了;有的人说柯达和要快一点搞掉,这个人胃口很大,有野心,他搞贾兰桢的目的是为了独揽语文组的大权,到底情况如何,还要搞一搞,进一步摸一摸情况……"

  八日上午,校园里又出现了许多攻击柯达和、肖而庭、黄豪等老师的大字报,其中一张大字报题为《柯达和在一个多月来干了些什么》,是语文组顾时彬、王仁二位老师写的。还有一张引人注目的大字报是余沂龙、戴继南二位老师共同署名的《我们的检查》,他们痛哭流涕地检查写《卞兴怀是贾兰桢之流的黑后台》大字报的错误。

  在自由掌握的时间里,我仍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思考着这千变万化的运动形势。忽然,肖亮从教室外面走进来,他看见我在教室里,走过来对我说:"喂,李晟,你一个人在想心事呀?你知道不知道,品玲跟那个顾时彬老师吵起来,他们吵得可凶咧。"

  "噢,是么?他们在什么地方吵起来呀?"

  "在办公楼三楼的走廊上,咱们要不要去看一看?"

  "好,去看看。"

  听说尤品玲同顾时彬老师争吵起来,林文武、任培生、陈炳义几个人也跟着我们一起去看热闹。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早晨,尤品玲看了顾时彬、王仁二位教师的大字报,她憋了一肚子的火,在学习时间刚结束,她便径直找顾时彬老师辩论去,正好在办公楼三楼语文组附近的走廊上,她碰见了他,就把他拦截住了。

  起初,只有他们二人在争论着,以后,由于他们的嗓门越扯越大,引起了路过同学们的注意,不少人围在一旁观看着。

  我们几个人也来了,只听见尤品玲大声嚷嚷道:"有些人就是靠造谣吃饭的,他们捏造了一些无中生有的事情,把莫须有的罪名硬栽到柯达和老师的头上,这种人表面上好像是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实际上是卑鄙无耻的小人。"

  顾时彬老师被人刮了鼻子,他显出恼羞成怒的样子,眼睛透过眼镜镜片恶狠狠地瞪了瞪尤品玲,自我辩解道:"我们的大字报是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我们所列举的事实都是有根有据的,怎么能说是'造谣'呢?我可生来不会说谎的。"

  "哼哼,多么'诚实可爱'呀,'诚实'得就像那个叫'狼来了,狼来了'的小孩子一样。"尤品玲又翘起嘴角,冷冷地讥笑说。

  我也在旁凑上嘴道:"胡适有句名言叫做'大胆设想,小心求证'。……也许,我们也可以先大胆地设想4.24大字报是一张'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字报,柯达和是一个'政治野心家'、'阴谋家',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找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实'来验证设想,请问,这难道也叫'实事求是'吗?哈哈哈。"

  顾时彬是主管文学兴趣小组的老师,而我是文学兴趣小组的成员,自然,他是认得我的。他掉过脸来,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住我,半晌才说:"4.24大字报就是把矛头指向我们的党总支呗,怎么是我的'大胆'的'设想'呢?至于柯达和何许人也,现在大家都在进行揭发,他是人是鬼,不久便会昭然若揭的,也用不着我去'小心求证'。"

  "哼,想当初,在人家写4.24大字报的时候,自己也再三要求在上面签名,巴不得也捞个'左派'的桂冠戴戴。而如今,风向变了,'风吹草低见牛羊',他又露出了另一副嘴脸,声嘶力竭地叫嚷说,4.24大字报是'把矛头指向我们的党总支',殊不知,当初要不是人家不同意的话,他也已经在大字报上签了名,还说什么'我可是生来不会说谎的'咧。"尤品玲又端了他的一个老底。

  这下子,顾时彬老师的白脸刷地变成了红脸,他支支吾吾地道:"这个吗……主要由于那时候我的思想认识不够高,一时良莠不分,辨不清毒草和香花……"

  "我看与其说是思想认识问题,不如说是因为政治投机,一个十足的政治投机商。"尤品玲不想轻饶过他。

  "放肆!实在太放肆了!"顾时彬老师恼羞成怒地嚷起来。"这哪里是辩论呀,分明是人身侮辱,我不跟你们辩论了!"他说着,嘴里又"哼哼"二声,气呼呼地走掉了。

  下午,校园里有出现了二张引人注目的大字报,一张是语文组严恭老师写的,另一张也是语文组的肖而庭老师写的。这二张大字报的调子都差不多,全是替自个儿辩白和开脱罪责的,而将一桶粪水尽往柯达和的身上乱浇一气。

  我和肖亮看罢大字报,就随便逛到了大操场上,大操场上空荡荡没有人,我们沿着跑道溜达了起来。

  我一边低头思索着,一边发议论道:"他妈的,这几个老师真没用,才不过给他们施加一点点的压力,还不及医院里高压氧舱的压力大,他们便像刚出锅的热糍粑一样软作一堆,一个举起双手投降,如乌眼鸡似的互相乱咬起来。有一句罗马尼亚谚语说,'哪里有懦怯,哪里就有耻辱。'像这些孱头,要是在革命战争的年代,保准是'叛徒'、'变节者'的料子。"

  "唉,知识分子都是软骨头,银样蜡枪头,屁股全是白嫩嫩的,用不着打十二大板,叫他们趴在地上舔屎也可以的。"肖亮也说。

  "恐怕过几天,检讨书还会像雪片一样纷飞出来的。……我觉得这个肖而庭是非常可怜的,天生的黄鳝──成不了龙,难道他真的是三岁的会撒尿的小孩子,那么易于受人摆弄吗?他是4.24大字报的执笔者,那大字报的观点文字是经过他思想筛子的过滤的,现在,他要想把一切责任全推脱得一干二净,我看他是掉进黄河水的人,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

  "那当然,语文组的那几个人都是很有头脑的,要说他们谁受谁的骗,不过是自欺欺人只说罢了。……我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像狗咬狗一样互相乱咬,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太复杂了,正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

  我抬眼望着远处起伏不平的山峦,天空中布满了千姿百态的白云,云块重重叠叠,前呼后拥,好像一群白天鹅或大雁似的,向着一个方向慢慢飞去,我思绪万端,"心事浩茫连广宇"。

  过了一阵子,我又开口说:"我经过反复的考虑,我认为我们应该要说话了,如今,除了我们恐怕是没有人会站出来替达和老师说话的,唉──'沉默呵,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现在是该打破沉默的时候了!"

  肖亮转过脸来瞅着我,问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要写大字报呀?"

  "不错,我觉得我们应该要写一张大字报,来表明自己的观点和看法,我们不能像留声机一样尽重复别人的话,对于4.24大字报、柯达和老师等问题,我们必须要做实事求是的评价。"我停顿了顿,用征询的目光望着他,又说,"怎么样,'胖子',你是否同意跟我一起写大字报呀?"

  "这个啊,我得好好地想一想。"肖亮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唉──你知道,我是赞同你的看法的,也支持你写大字报,我可以帮你抄写大字报,帮你贴,不过,我认为我最好不要签名,你还是动员其他人跟你一块写大字报吧。"

  "为什么?"我的目光像钢锥一样盯住他的脸,立刻有所领悟地道,"噢,我明白了,大约,你是因为你父亲的问题,所以觉得不便在大字报上签名吧?"

  "嗯,你是明人,不用细说如今,咱们的处境不一样,何况我父亲又是语文组的人,我若在大字报上签名,恐怕对你我双方都未必有好处。"

  "我才不在乎这一些咧,这些天,我看你尽是一副愁眉不展、唉声叹气的样子,好像斗输了的公鸡一样耷拉着脑袋,其实何必要这样灰不溜秋呢?你父亲的问题是你父亲的问题,而你是你,老猫打破了沙锅,和小猫是没有关系的,孩子是没有罪过的,你只要同老子划清界限,站到革命的立场上来就行了。"

  "咳,大道理谁都知道,就像勾股定理一样是众人皆知的,但是,一旦碰到了实际的问题未必会应用上去。我想,要是你处于我的地位,你也一定会苦恼、会忧愁的,真是曹操遇蒋干──倒霉的事全来了,我父亲偏偏也在我们学校里,唉──"肖亮又长吁短叹着。

  "苦恼和忧愁,当然谁都会有,不过,无论如何,我肯定不会像你一样直挺挺地如木乃伊一般躺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我看你的自卑感未免是太重了点,还是把事情想得开一点吧,人要乐观一点。"

  "我承认我的自卑感的确是重了点,这些天,我好像矮人半截似的,抬也抬不起头来,我觉得我这个人完了,在残酷的命运的风暴摧残下,我犹如一朵花一般地凋谢了,我的前途。就此被葬送了,我已有这种预感。"肖亮的忧郁的面孔阴沉沉得如若下黄梅雨的天空。

  "预感?莫非你像女巫一样有什么预感?哈哈哈──"我故意放声大笑,以刺激他的神经兴奋。"我看你没梳着辫子,怎么也像林黛玉一样多愁善感呀?要不要也来一段林黛玉《葬花词》呢?……诚然,不可否认家庭对于一个人的前途是有着很大的影响,然而,一个人的前途主要的还是操持在他自己的手里,每一个人都是自己命运的创造者。我希望你还是抖擞起精神来,提高自己对未来生活的勇气和信念,同你的老子做彻底的决裂,揭露他的反动思想和行为,投身于文化大革命的滚滚浪潮中去。"

  "唉──决裂,决裂,我真不懂得该怎样决裂,即使我说得比夜莺唱得还动听,恐怕也无人会相信我的。说实在话,我父亲每天回来,他就躺在藤椅上看书,很少说什么话,要叫我揭发,也揭不出个ABC。……我父亲的问题主要是历史的问题,其实,他的政历问题早在肃反时就已经被审查过了,省公安厅对此还做了一个书面结论咧。"

  "书面结论?结论是怎么说的呀?"我颇感兴趣地注视着他。

  "我父亲44年到48年在国民党《中央日报》当过记者,《中央日报》是属于陈立夫的中统系统的,关于这一段的政历,他一解放就向组织交代了,并且,多次政治运动也受过审查。在肃反运动的时候,省公安厅全面地审查了我父亲的政历,做出结论说,他在《中央日报》当记者这一段的政历,性质是属于反革命的,但是,不以历史反革命论处。正因为如此,所以,我父亲才能到我们学校来当教师。……只是现在文化大革命的飓风来了,连数学、物理、化学都要受到重新审查,更甭说活人,我不知道以前省公安厅对我父亲所做的的政治结论是否仍然有效,也许,那只是一张揩屁股的草纸罢了。"

  "以我之见,有做过政治结论总比没有做政治结论要来得好,只要这一结论是以客观事实为依据,那么,迟早仍会有效的。任何一场大革命、群众运动总难免有些过火的行为,什么叫矫枉过正?就是这个意思呗。……不过,对于我们自己来说,应该要正确对待这一些,'我们应该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如果怀疑这两条原理,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

  肖亮不再说什么,我俩沿着跑道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各自都在沉思着。过了会儿,我又问说:"怎么样,'胖子',你想清楚了没有,要不要同我一道写大字报呀?"

  他仍显得犹犹豫豫地道:"这个让我再考虑考虑,我担心我签名,反而不好,等下会给人家钻空子……"

  "你担心什么,你像杞人一样担心天会坍下来,'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无所寄,废寝食者'……而我偏要把天捅出个窟窿出来,只要你自己不害怕就行了,须知,我们这一着棋,是在政治上走钢丝,弄不好会摔得粉身碎骨的,所以请你三思而行,免得将来又吃后悔药。"

  肖亮又是不作声,我们二人又无言地走着,以后,我提议说:"咱们一块去找思声、陈东、培生、炳义几个人商量,看看他们有什么意见。"

  到了班上,我们看见任培生和陈炳义、正好还在教室里,我就把他们叫到教室外头来,我将我的意见告诉给他们。

  "对,早就该写大字报了,我的人快要憋不住了,好像烈日暴晒的车胎一样要爆开了。"任培生立即表示同意。

  "是啊,我们应该要发表自己的看法,不能像大山一样一直保持着沉默。"陈炳义也道。

  接着,我们又商量由谁来执笔写大字报的问题,他们几个都推我来写,我也只好说:"好吧,既然你们要把我'逼上梁山',那我也只得来一段'林冲夜奔'了。"

  而后,我又随口问道:"欸,你们有没有看见思声、陈东呀?"

  "他们啊,我刚刚还看见他们二个咧,大概,他俩是在一楼的大教室里吧。"陈炳义答道。

  "那咱们去找找看,问问他们是否愿意加入我们的'绿林'。"我又提议说。

  当我们来到一楼大教室的门口,往里伸头探看,果然,发现叶思声和陈东二人在里面,他俩正坐在这间空旷的大教室的角落里,嘀嘀咕咕地在谈些什么。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缴枪不杀!"任培生冲进去大声吆喝着。

  "啊哈,你俩原来躲在这儿,害得我们好找啊,我们整个校园都找遍了。鞋跟也磨掉了半寸厚,想不到你们竟躲在这教室里,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也信口瞎诌着,

  这时候,我们几个也在附近择了位子坐下,那个任培生人倒靠在椅子上,把一双大赤脚翘得老高老高的,简直要翘到天上去。

  我瞥了叶思声、陈东一眼,问道:"你们二个躲在'密室'里密谈些什么呀?能不能对我们公开啊?如是不是属于罗曼蒂克的秘密的话。"

  "什么密谈,我们是中秋节的月亮──光明正大的。"陈东动了动嘴唇。"我们是在议论肖而庭老师的大字报,你们看了那张大字报没有?"

  "当然看了,那张肖而庭的大字报,还有那张严恭的大字报,看了叫人肺都要气炸了,他们把一桶尿全往班主任的头上浇,把自己推脱得干干净净的,这种人最卑鄙无耻不过的了。"任培生愤愤不平地道。

  "万万没料到,肖而庭和严恭二位教师也是无脊椎动物。"陈炳义凑上嘴说。

  我转过脸对叶思声、陈东说:" 我觉得我们的嘴巴再也不能用封条封起来了,我们班上的同学应该要发表自己的看法,我们是最有发言权的,现在是到该开口说话的时候了,不能老是沉默、沉默,一直到进棺材还是沉默。……我们打算写一张大字报干出去,不知二位老兄意下如何,愿意不愿意跟我们一起签名呀?"

  "现在写大字报?恐怕不是时候吧。"陈东连连摇摇头。"这几天的政治气候不但没有好转,暴雨反而下得越来越大了,'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你看,不仅仅余沂龙、戴继南二位老师,连肖而庭、严恭这些语文组的老师也都纷纷反戈一击,难道他们都是'傻瓜'、'笨伯'不成?还有王仁、顾时彬几个语文老师的大字报揭发了一些材料,也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咳,你莫提顾时彬、王仁的大字报了,一提起他们,我就肩膀上扛炭火盆──恼火,早晨,我们还跟顾时彬大干三百合,他'揭发'个刁材料,还不是'一犬吠形,百犬吠声'?"我一听陈东提起顾时彬的名字,便大声地打断他的话。

  "昨天下午,蓝峰书记不是在全校大会上说4.24大字报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吗?"陈炳义也说,"既然如此,那我们的班主任也显然不是什么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了……"

  "你别像三岁小孩子一样天真了,"未容他说完,陈东即刻驳斥他道,"昨天蓝峰书记只是说那张4.24大字报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字报,但是,并没有说它是一张革命的大字报,更没有说写大字报的那些人就全无问题,你用什么'同理可证'是不成立的。……你只要看看今天校园里的形势便明白,那些揭发批判班主任的大字报照样铺天盖地贴出来。十二级台风不是已经过去了,而是还没有登陆咧。"

  "的确,十二级台风还没有登陆,更强劲的台风仍在后头。"我也接着说,"不过,我不了解你的想法究竟是什么?你的意思是不是叫我们来当萧涧秋,'浊浪在拍岸,站在山冈上者和飞沫不相干,弄潮儿则于涛头不在意,惟有衣履尚整,徘徊海滨的人,一溅水花,便觉得有所沾湿,狼狈起来。'或者,我们也挥起狼牙大棒、紫焰蛇矛,也来揭发柯达和老师'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

  "如果有材料的话,我们也应该要大胆地进行揭发,坚决划清界限,不能因为他是我们的班主任,而不能撕下资产阶级的柔情面纱。"陈东紧绷着一副严肃的脸孔道。

  "当然,倘若达和老师是一个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我们是必须同他划清界限的。但是,这个命题是不成立的,就好像太阳是围绕着地球转、地球是围绕着月亮转一样,都是不能成立的命题,我们为什么要进行这样的假设呢?你有掌握什么班主任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材料,请你摆出来吧,不然,就别乱假设、命题,正如我们不会假设你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一样。"我又反驳说。

  这当儿,任培生把光脚从"天上"放到了地下来,挺直腰板子,不满地瞥了陈东一眼道:"真没料到你也动摇了,屈服了,像狗尾巴上的水珠一样经不起摇摆,嗨──反正,我是秤砣吞落肚──铁了心,你不干拉倒,我们还是要写大字报的。"

  "我看大家都冷静点,脑袋别像热水袋一样热得发烫,"叶思声也打开话匣子说,"还是看看几天形势的发展变化吧,别急着写大字报。要是大字报一张贴出去,再收回就困难了,正如一句谚语所说,'马跑了还能回来,话说出口就收不回。'"

  "其实,我们的脑袋已经像冰棒一样冷冰冰的了,要不然,早几天就把手榴弹的弦拉了。"我显得不以为然。"我决定写大字报是经过反反复复的考虑的,犹如酵头在肚子里长时间的发酵,再发酵连肚皮也要被胀破的。我们再也不能忍耐下去,忍耐是妥协的情人,妥协是忍耐的伴侣。"

  "说得对,现在再不写大字报,更待何时?我是不怕的,正如鲁迅先生说的那样,'生命是我自己的东西,所以我不妨大步走去,向着我以为可以走去的路,即使前面是深渊,荆棘,狭谷,火炕,都由我自己负责。'"任培生也理直气壮地道。

  陈东和叶思声不吭声了,我们几个也缄口着,大家沉默了一阵子。

  以后,我又说话道:"我们找你俩只是商量一下要不要写大字报,我们是不勉强任何人的,拉郎配将来夫妻要打架的,何况,写这样的大字报是要担当风险的,谁也不能保证不会被打成'反革命',我们是要做好严峻的思想准备的。"

  "问题并不在于怕不怕的问题,"陈东瞟了我一眼。"目前的形势就像蜘蛛网一般的错综复杂,许多内幕情况我们根本不知道,要下什么结论未免是太早了一点,以我看,大字报还是慢一些写,不要轻举妄动,有句英国谚语说,'量毛呢要量十遍,剪毛呢只剪一遍。'"

  "就是哟,'谨能胜祸',如今啥是是,啥是非,鱼目和珍珠混在一块儿,如若菜馆里面粉裹在外头的盘菜,分不清是炸鱼还是炸肉。"叶思声也附和道,"现在,大字报还是不要写的好,枪打出头鸟,倘若真的被打成'反革命'、'右派',可不是闹着玩的。"

  "为了捍卫真理,捍卫毛泽东思想,我是吃了扁担──横下一条心。闻一多先生说,'我们不怕死,我们有牺牲的精神!我们随时象李先生一样,前脚跨出大门,后脚就不准备再跨进大门!'"任培生慷慨激昂地诵朗起课文《最后一次的讲演》中的一段话。

  接下来又是静场。我凝视着叶思声和陈东说:"好吧,我们不勉强你们,人各有志,这一切都要百分之百的自愿……"我停顿了顿,又转过脸对任培生他们道,"咱们走吧。"

  于是,我们几个人离开了大教室,而叶思声和陈东依旧一动不动地做在那儿,如同刚刚我们进来时那样。

  九日上午,语文组的黄豪老师也贴出大字报《我的揭发》。这张大字报有三张纸头,黄豪老师用十分潦草的字迹胡乱涂鸦,恰便似数不清的蜈蚣在纸上爬行一般,他也步肖而庭、严恭之后尘,把一切"罪恶"一概推卸给柯达和一人,指控其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个人野心家,而把自己扮成一位受蒙蔽者,流了几滴鳄鱼般的眼泪。

  当学习时间一过,汤兆生和张太明二位老师又光顾我们班了,政治处副主任、政治组组长张太明由于他没有教过我们班的课,所以,他的脚以前从未踏进我们教室的门槛,就像前几天潘家宜老师大驾光临一样,今天,张太明老师也如罕见的四不象一般突然来到这些天被人称之为"黑窝"的我们高一(1)班。自然,他俩的驾到又引起班上同学的惊讶与不安,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他们的身上,在思忖着他们又来干什么。

  张太明老师四十开外,一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严肃得像一部经典著作,他戴了一副白色胶框眼镜,大约因为他长年累月戴镜的缘故,一双眼球鼓着如若一对铁犁上的轮子一般。

  这当儿,二位政治老师又走到任培生的身旁,汤兆生老师露出有些洋洋得意的样子,眯眯笑地问说:"怎么样啊,培生,这几天脑袋还是不开窍吗?我看,总该想通了吧。"

  任培生站起来,他冷淡地乜斜了汤兆生老师一眼,不卑不亢地回答道:"也无所谓想通想不通,昨天是怎样想的,今天还是怎样想。"

  "咳,不要这么固执了,固执已见是导致犯错误的根源之一。……你看,如今连那些写4.24大字报的人,严恭、肖而庭、黄豪……还有余沂龙、戴继南,一个个都觉悟了过来,纷纷起来揭发批判,在他们的中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分崩离析、众叛亲离的局面,这说明了他们的手中是没有真理的。……我希望你们高一(1)班的同学也要提高思想觉悟、阶级斗争的觉悟,要当文化大革命的促进派,不要做运动的绊脚石,如果你们班成了一个'顽固堡垒'可是不好的。"汤兆生老师在做他的思想工作。

  "要是当真成革命的'桥头堡'也未必是不好的,现在,我们班究竟是一个'黑窝'还是'红窝'仍很难说,这一切历史自会做结论的。"任培生仍是显得顽固不化。"毛主席说,'共产党人必须随时准备坚持真理,因为任何真理都是符合人民利益的;共产党人必须随时准备修正错误,因为任何错误都是不符合人民利益的。'我们是会遵照毛主席的教导去做的,坚持真理,修正错误。"

  张太明老师也摆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说:"同学们,你们有什么活思想,都可以谈,都打开天窗说亮话,畅所欲言,譬如说,对4.24大字报、对你们班主任的看法等等。"

  "要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把天门也劈开说了。"直性子的王钟惠也嚷起来了。"我们认为4.24大字报是一张革命的大字报,不是一张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字报,它打响了我校阶级斗争的第一炮,好得很!而你们那张《擦亮眼睛,辨别真假》的大字报却歪曲事实,混淆是非,攻其一点,不及其余,请问,难道揭发贾兰桢之流有错么?搞阶级斗争也有罪么?"

  "恐怕你们是把问题想得过于简单了点,光看见浮在水面的泛渣泡沫,却看不见潜在水里的大鳄鱼,不能透过现象看本质,用钝刀子切肉只能切个表皮。"张太明老师慢条斯理地说,"要知道,那张大字报跟北大的大字报在性质上是截然不同的。从做法上说,那张大字报没有通过党总支,这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表现;从内容上看,也是把矛头针对向我们党总支的,污蔑党总支不搞阶级斗争,包庇牛鬼蛇神等等。其实,他们大字报上说的那些材料都是历届学生揭发出来的,难道他们几个语文老师就那么本事,竟能呼风唤雨、变幻法术吗?"

  "他们大字报上的那些材料全是炒干饭,一点也不鲜奇,我老早就知道了,要搞的话,我们两三年前就搞了,还要他们搞?"汤兆生老师又说话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搞呢?既然你们掌握了多如鸡毛的材料,怎么不见你们写一张揭发贾兰桢之流的大字报呀?别让你们的那些材料老搁在'材料库'里'生锈'啊,如今文化大革命运动正如火如荼,可不能让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呀。"我揶揄说。

  "关于贾兰桢那些牛鬼蛇神的材料,我们一直在搞着,我们是在党总支的统一领导下有计划、有步骤地进行着。"张太明老师望了我一眼,又道,"可是,有些人身为共产党员,却连一丁点儿党员的气味也没有,打着'揭开我校阶级斗争的盖子'的破幡,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对我们党总支、政治处搞'突然袭击'。……最近,广大师生写出了许多大字报和揭发材料,不是很能说明问题么?说明了广大同学是有思想觉悟和阶级斗争觉悟的。"

  "难道只有与你们观点相同,才算是有'思想觉悟和阶级斗争觉悟'吗?难道要我们闭着眼睛说瞎话,随波逐流吗?"我的眼睛和他对视着。"不,我们要坚决按照毛泽东思想办事,我们相信真理是越辨越明的,历史将会证明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当然当然,马克思说,'真理是由争论确立的,历史的事实是由矛盾的陈述中清理出来的。'"张太明老师扫视了众人一眼。"我们是要用毛泽东思想和最高指示来指导我们的一切行动的,希望你们要听党的话,跟着党走,可千万不要上一些坏人的当啊!"

  "我们当然是要听党的话,为了捍卫毛泽东思想,为了让社会主义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我们刀山敢上,火海敢闯,跟着党和毛主席干一辈子的革命,海枯石烂,永不变心。"任培生感情冲动地说,一双明亮的眼睛就像在夜幕中闪耀着的启明星一样。

  九日晚,柯达和老师也贴出一张大字报《我先说几句》,我是在十日的早晨看到这张大字报的,这张大字报短得出奇,一共只有寥寥数字,大意云:最近,鉴于我校许多师生对《揭开我校阶级斗争的盖子》这张大字报有种种的议论和争论,它造成了一些混乱,也给总支造成一些困难,因此,我觉得有必要写一篇文章,将写该大字报的前前后后的经过告诉给全体同志,此之不日即将写成张贴出去,先说几句。

  我不知道柯达和老师写这张大字报的真正用意何在,大概,由于目前学校里对他的政治压力越来越大,一些同学还贴出大字报,勒令他做检查交代等等,面临着这种窘迫的处境,他便采取了这一不太高明的、甚至有点愚蠢的做法,竟来一个多余的"先声告人",唯恐他的长篇文章(不晓得是不是检讨书)出笼迟了,他又要"罪加一等"。

  在十日上午的学习时间,柯达和老师下班来了。自从班主任被贴大字报之后,他尽量避免在广庭大众露面,几乎就没有下班来。这几天的不见,柯达和老师几乎变了个模样,头发长长的,本来就消瘦的脸颊,又若被刀削似的,瘦得像烤烘过的鱼干。他的那双深凹进眼眶里的眼球似乎陷得更深了,如高尔夫球掉进了洞里一般,那眼圈也有些发黑,显出相当疲倦的样子,一眼望去,便知道他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我两眼直视着他,心里对他产生了恻隐之心,班主任真是孙猴子下窑──寻着倒霉(捣煤),他只不过写了一张大字报,便若同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对他展开围攻的大字报排山倒海地向他压了过来,压得他喘也喘不过气来,如被如来镇之五行山下的猴王一般,正是:"妖猴大胆反天宫,却被如来伏手降,渴饮溶铜挨岁月,饥餐铁弹度时光。"而今,不但那些跟他一道写大字报的所谓"战友"和同事背叛了他,纷纷反戈乱咬一阵,把所有的污泥浊水全往他的身上浇,就连他班上的学生──平时他所宠爱和重用的那些人──好几个也跟他划清了界限,正在收集和揭发他的材料,使他陷入于四面楚歌的困境。

  今天,柯达和老师下班来,他是按照学校布告栏上的《通知》,宣布更改夏令上学时间表,上午上学时间改为七点半至十一点,下午是三点到五点半,晚上时间仍是自由掌握,可来可不来。

  接着,班主任又布置这几天的学习文件,他原原本本地传达上方的东西,没说上几分钟,便走下讲坛,离开了教室。显然,他深知自己的处境,因此,尽量地避嫌,不愿意与班上的同学多接近、多讲话。

  岂料到,他已经谨小慎微到这田地,走一步路都生怕踩伤一只蚂蚁,然而即便这样,居然还有人挖空心思地想在上面做文章。

  晚上,我们几个在教室里,突然间,团支委曾自明从外面跑进来,高声问道:"喂,你们中间谁有抄今天班主任的讲话,班主任今天说什么呀?"

  我们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任培生困惑不解地望着他说:"什么说什么的,难道你今天没带耳朵来?……欸,你要班主任的讲话干什么呀?"

  "是兆生老师要。"

  "哦,原来如此。。"任培生心领神会了。"他要,叫他到布告栏上去抄好了,班主任就是照本宣科的。"

  "不,"曾自明摇摇头。"班主任今天有掺进自己的话。"

  "是么?牛奶居然掺进了水?这是十恶不赦的'罪过'啊!恐怕就是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也难以赎'罪',要是世界上真的有地狱的话。"我装模作样地道,"'胖子',你记得班主任今天添油加醋说了些啥呀?我可没有一丝、一毫、一微克、一忽米的印象。"

  "我也不清楚班主任的讲话里究竟掺了啥沙子。"肖亮摇晃着大脑袋。"噢,我记起来了,班主任今天有说一句,'不论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应该要认真学习毛主席著作。'不知道这是不是算'黑话'?"

  曾自明仍不知趣地继续追问道:"欸,你们还记得不记得六月四日班主任在班上说了些什么呀?……李晟,你有记录吗?他有没有说过一句'现在是混战一团,谁有问题都可以揭,互相揭'?"

  "唉呀,甭问我了,我没记录。你是到和尚庙找篦子──走错了门。"我奚落着他,"你问起我公元世纪前的事情,我可没那么好的记性,只知道那时候连纸也没有,书都是竹简做的。"

  曾自明问了老半天,连根稻草也没捞到,只得悻悻地又走掉了。

  经过这几天的加班加点,我绞尽脑汁,终于完成了大字报的草稿,我在大张的作业活叶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下字,一共写了二十三张作业纸。

  这当儿,我从抽屉里掏出了一大叠的稿子,对任培生、肖亮道:"欸,那大字报的初稿总算拟好了,请诸位过目斧正。"

  "啊──已经写好了啦?!OK!快给我看看!"任培生说着,便迫不及待地从我的手里取过了稿子。

  "你写得好快呀,也让我看看。"肖亮也凑过去看着。

  接着,我又叫了声:"炳义。"将他叫唤了过来。我在一旁静坐着,观望着他仨在轮流阅读大字报的草稿,不时地给他们指出我那鬼画符似的字是什么字。

  一会儿,董光涛也走过来了,他咧着嘴笑问说:"你们几个在看谁的大作呀?能不能也让我饱一饱眼福?"

  "你要饱眼福,还是去看你的《离骚》或者《诗经》去。"我道,"我们这儿写的是战斗的檄文,要打破万马齐喑的窒息空气,为我们的班主任说几句公道话。……怎么样,光涛,你有没有胆量和我们一起签名呀?"

  "行啊,你们敢吃蜥蜴,我也敢吃壁虎,我早就认为咱们班上的同学应该要写大字报,替达和老师说几句公正的话。"没想到。董光涛今天居然像油炸麻花一样干干脆脆,他几乎不加思索地应诺了。

  大约,我们这边风景"独好",热闹的场面吸引了在教室里的其他同学,他们都把目光投向我们这边来。。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那个尤品玲竟突然径直朝我们走来,她单刀直入地问我道:"喂──你们写的是什么大字报呀?能不能让我看看?"

  我两眼发愣,对于她的大胆无忌的行为感到吃惊,我犹疑了半晌,才说:"我们啊──打算写一张大字报,谈谈我们对当前我校运动的一些看法──一些与众不同的看法。"

  "欸,你们索性把你们的大字报念给大家听吧!如果我们的看法都相同的话,也全部签上名,岂不更好?也显示我们班同学的团结与力量。"杨洁也走过来,提出她的意见。

  "对,大声地念出来吧,让大家都听听,一起签上名。"尤品玲又跟着嚷起来了。

  "是啊,念出来吧,我们班上的同学也应该要写大字报,谈谈我们对班主任的看法。"张露也附和说。

  我瞥了这几个女生一眼,环视了一下教室里的其他同学,我感到我很难拒绝她们的恳切要求,同时,又明白她们的希望只是一种美好而天真的幻想,注定要像肥皂泡一样地破灭的。虽然,这时钱水仙、曹月仙、曾自明等人并不在班上,但是,还有姜炳耀、孔烨等仍在教室里,甚至,连叶思声、陈东他们一度也曾经言词铿锵,如今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下,他们也发生了动摇。事实上,我们的班级早就不是铁板一块,而是散沙一盘,对此,我已是根本不抱什么希望了。

  我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念,便掉过头望了望任培生他们,用目光征询他们的意见。

  那个尤品玲又张开玫瑰花瓣般的嘴唇,催促我道:"念吧,念出来大家都听听,同学们会支持你的。"

  而团支书姜炳耀也开口说:"你们大字报写了什么内容,就念出来给大伙儿都听听,反正,你们的大字报最后都得公开的。"

  "就是,如果我们同意,说不定也会在上头签名咧。"孔烨露出一副虚情假意。

  鉴于如此,我知道再不把大字报稿念出来是不行了,而且,我也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假若我们班的大多数同学都能在大字报上签名的话,那我们大字报的威力就更大了。

  于是,我又扫视了在教室里的众人一眼,发下狠说:"好吧,既然大家要我念,我就将大字报的初稿念给大家听,不过,我有言在先,这张大字报只是我们几个人的看法,并没有要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更不勉强所有人都要在上面签名。革命主要靠的是自觉,写这种大字报更需要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自觉自愿。"

  接着,我就从任培生他们的手里取回大字报的底稿,清清嗓子念道:"我们这张大字报的题目叫《我们的看法》,一、对《揭开我校阶级斗争的盖子》大字报的看法:/毛泽东思想是我们革命事业的望远镜和显微镜,是我们观察与分析一切事物的思想上政治上的望远镜和显微镜。…………"

  当我好不容易地念完了我的洋洋大文,我折起稿子,从裤袋里掏出了手绢,揩擦着脸上的汗珠,一边说,"文章已经念完了,大家如果有什么意见和看法,不妨提出来,帮助我们做进一步的补充和修正。"


□ 作者:林正德
感谢作者林正德授权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www.eshune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