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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对这场给中国人民带来深重灾难的空前浩劫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时代背景以及各地发生的事件能够有所了解,为了让历史翻过新页,这里,不妨摘录一些当年红卫兵撰写的文革大事记等原始资料,作为参考之用。──笔者
六月四日(1)《人民日报》社论,《撕掉资产阶级"自由、平等、博爱"的遮羞布》。
六月五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题为《做无产阶级革命派,还是做资产阶级保皇派》。
六月六日(1)《解放军报》发表《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关于文化大革命的宣传教育要点》一文,《人民日报》同日转载。(4)陶铸进中宣部。
六月六日,孙友渔为首的工作组进了北师大;
六月八日,北航院党委迎来了以赵如璋为首的工作组;
六月九日,叶林带着五百多人的庞大队伍开进了清华园;
六月十五日,二百多人组成的地质部邹家尤工作队到了北京地质学院;
薄一波从工交各部抽调大批干部,陆续派住北京十五所工交高等院校;
胡克实抽调了一千五百多名干部到北京各中等学校;
仅仅在北京市的文教机关,刘邓就派出了7239人的工作队。
六月七日 (1)《解放军报》发表社论《毛泽东思想是我们革命事业的望远镜和显微镜》
六月八日 (1)《人民日报》社论《我们是旧世界的批判者》,号召七亿人都来做批判家。
(2)北京邮电学院革师生赶走了宋××工作组。这个工作组进院才四天。但是,宋××还未走,又来了朱春和(邮电部政治部主任)工作组。
六月十日 毛主席在杭州又指示:"不要急急忙忙派工作组。"当时陶铸在场。
六月十二日 党中央和国务院正式宣布前高教部长、前清华大学校长兼党委书记、反革 命修正主义分子蒋南翔停职反省。……次日,北京新市委宣布,叶林工作组代行党委职权。
──以上摘自红卫兵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大事记》
五日下午,蓝峰书记和陈金贵副校长接到通知,到师院院部开会。
这几天,由于师院党委采取了一些措施,宣布大字报不受限制,在校内可以自由张贴,并组织了一批所谓运动骨干分子的队伍,因此,,甚至,有的各系学生们批评党委的大字报骤然减少了不少,甚至,有的大学生还公开做了检讨,运动的形势跟开头一、二天大不一样了。
在五日下午,师院党委书记罗湘召开了部分师生会议──即运动骨干、积极分子的会议。据悉,这个会议的目的是为了要端正运动的方向,纠正前一阶段的偏差,集中火力向所谓"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权威'"开火,并且,对今后的运动做了具体的部署。
在这次会议上,罗湘书记作了讲话,他先总结了一番前一阶段的运动情况之后,说:"当然,前一阶段因为我对运动形势估计不足,运动是出了一些偏差。有少数学生平时表现不好,平常运动也不积极参加,可是这次文化大革命来了,他们的表现却异常的活跃,他们把矛头指向院党委,不相信党委,不要党委的领导。我看这些人的动机是有问题的,至少有少数人是别有用心的。
"我希望你们要坚定思想,分辨是非,站稳阶级立场,不要受少数人的干扰和影响,要认清运动的方向是什么,要向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牛鬼蛇神开火,对于少数企图转移斗争大方向的人,你们要同他们展开辩论,对他们的错误言论进行批驳,既然现在右派已经出笼了,那决不能再让他们的龟头缩回去。你们要团结大多数人,孤立少数人,批驳的对象要越少越好,应该着重分析问题,不要乱扣帽子……"
最后,罗湘书记郑重地宣布说,"今天我们都是知心人讲知心话,会议的内容要绝对保密,若有泄露,共产党员要开除党籍,团员开除团籍,非党团进行行政处理。"
散会后,蓝峰书记和陈金贵副校长牵着自行车,从院部走了出来。
那位陈金贵副校长怀有顾虑地对蓝峰道:"我们学校三日才开始贴大字报,比院里各系慢了一些,所以放得很不够,还不能看出个眉目,最好能再放几天,那还有很多东西会放出来的。"
"的确,我们学校放得还不够,鱼儿还没有都浮出水面,不过,人家都贴'红榜'了,要放也不会再放出来了。"蓝峰似有同感地说。
当天晚上,蓝峰书记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布置对柯达和老师他们的大字报进行反击,蓝峰对到会的人道:"反击的面不要太大,柯达和的大字报要澄清,和北大的大字报是两张不同的大字报。有人讲语文组是一块大膘肉──油水好多,他们的头头是柯达和,黄豪是军师,肖而庭是摇笔杆子的,我看很像,他们的后面还有一个大人物刘晋年,以后也要叫人起来揭发他。现在,首先要集中火力反击柯达和的大字报,这张大字报是对党总支冲来的,另外余沂龙、戴继南的大字报也要加以澄清,他们是一唱一和,疤子上长疤──坏到一块去了……"
六日清晨,我一到学校,就被叶思声和陈东一把拖去了,他们拉我一道去看一张爆炸性的大字报。
这张大字报是贴在一部后门附近的高墙上,是一张顶天立地的足有银幕一般大的大字报。那题目《擦亮眼睛,辨别真假》,每个字几乎有信纸一般大,正文的每个字也有一块豆腐大,而且,大字报署名者是张太明(政治处副主任、政治组组长)、梁雄(政治处副主任)、刘长奋(政治组副组长)、汤兆生等六人,全部是政治处、政治组的党员教师、有来头的人物,因此,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哪怕不是明人也会十分明白,这是一张不能等闲视之的非同小可的大字报。
这张大字报的上半部是把锋芒针对向柯达和老师他们的,指责柯达和等人写的《揭开我校阶级斗争的盖子》这张大字报没有通过党总支,乘蓝峰书记外出开会不在校之际,擅自张贴出去,打乱了党总支对我校开展阶级斗争的全盘部署,造成了极为恶劣的严重后果。柯达和身为共产党员,心目中根本没有党组织和纪律,请问,他哪一点还像共产党员的样子?
柯达和等人这张蛊惑人心的大字报,表面上是揭贾兰桢之流的,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真正的矛头是指向我们党总支的。这张大字报话中有话,叫嚷什么孙珉甫"帅上有帅",含沙射影地攻击我们的党总支,胡说我们的学校是"一池平静的湖水",污蔑我们的党总支是不抓阶级斗争的,只有他们这些自我标榜的"左派"先生才能"揭开我校阶级斗争的盖子"。众所周知,我们的党总支是革命的党总支,是马列主义的党总支,是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的党总支,是狠抓阶级斗争的党总支,我们要坚决捍卫我们的党总支,任何人要想往我们的党总支抹黑是办不到的!
接着,大字报的笔锋又转向针对余沂龙、戴继南二人的大字报,指控说这张大字报和柯达和等人的大字报是同出一辙,一唱一和的,他们名为指责卞兴怀副校长,实际上是在攻击我们的党总支,声嘶力竭地进行了一场反对校党总支的大合唱。
大字报最后说:"当前,阶级斗争是十分尖锐、十分复杂的,一小撮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打着'红旗'反红旗,披着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外衣,反对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我们必须擦亮眼睛,辨别真假,透过现象看本质,揭穿那些假革命、假左派的真面目,识破他们的阴谋伎俩,最紧密地团结在我们党总支的周围,誓将我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在政治组的这张大字报旁边,还有一张大字报是我校五位学生党员邹大伟、罗少羽、王一堂、徐玉贞和刘秀兰共同签名的。这张题为《伪装的画皮必须剥去》的大字报,口径同那张《擦亮眼睛,辨别真假》的大字报是一样的,都是谴责柯达和老师等人和余沂龙老师等人的二张大字报是"别有用心"的,他们"像五七年右派分子一样猖狂地向党进攻","恶毒地攻击我们马列主义的党总支","企图转移运动的方向,搅乱人们的视线和斗争的目标,以便从中混水摸鱼",他们不是"真革命",而是"假革命",是"假左派","真右派",是"一伙地地道道的政治野心家"云云。
我怀着比看足球赛更紧张十倍的心情观阅着这二张大字报,这姊妹篇的大字报如若当头给我二闷棍,使我头晕目眩,我一时还难以适应这急转直下的形势变化,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就像乘坐着一辆高速疾驶的汽车上,突然间前面一个急转弯,我随着离心力不由自主地歪斜了身子。
这会儿,叶思声拉着我的袖口道:"李晟,咱们走吧。……Nonsense .It is nonsense.(荒谬,这是荒谬的。)"
我瞟了他一眼,跟着他从人堆里挤出来,我仨一道朝新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我们都低头默默地走着,显然,各自都在开动着思想机器,思考着风云突变的形势。
过了一阵子,陈东开口问我说:"欸,李晟.,你对这二张大字报有什么看法呀?"
"这个啊──我还没想好咧,事情来得太突然了,白娘子一下子变成了一条白蛇,真不知我们要不要当许仙。"
"许仙?照你的意思,大概达和老师是白娘子喽,那么,谁又是法海和尚呢?"陈东眯着一双狡黠的眼睛追问道。
"唉呀,你们扯什么许仙、法海、白娘子的,我这人喜欢油炸花生米──干干脆脆,对于张太明老师几个人的大字报,我是感到不理解的,说咱们的班主任竟是'假革命'、'真右派'、'政治野心家',我不同意这个看法,难道写揭发贾兰桢之流的大字报也犯法么?"叶思声显得有些愤愤不平。
我们走到了新教学楼前的水泥墩儿处,今天,我们班上的大部分男生都集聚在那儿,他们一个个紧绷着脸孔仿佛刚刚跟谁吵了架似的,往日那种轻松快活的气氛都被突然刮起的龙卷风吹走了。
我们一见面,任培生劈头就问:"你们看了那二张大字报没有?"
"那还用问,当然看了,这可是扔在长琦、广岛的二颗原子弹呀。"我说。
"那你们的观点呢,是支持这二张大字报,还是反对?"陈炳义也发问。
我在任培生的旁边挤出个位子坐下,反问道:"你们在这里议论了一千零一夜,究竟得出什么结论呢?已知:柯达和他们写了一张揭发贾兰桢等人的大字报;求证:柯达和一伙人是'假革命','真右派',是'地地道道的政治野心家'。"
"'野心家'个屁,什么叫做'野心'?我看写那二张大字报的人就未必没有野心。"王钟惠发火地高嚷起来。
"听说,昨天下午蓝峰书记和陈金贵副校长到院部开会,回来晚上连夜召开紧急会议,结果,今天一大早就出了这二张大字报。"董光涛也告诉我们说。
"自然,这二张大字报是有来头的,这是手掌上的纹路──明摆着的,事情可不像1+1那样的简单,对于班主任他们的大字报,恐怕有些内幕情况我们还不知道咧,所以,对待这件事情千万要慎重,要三思、三思、再三思。"陈东启齿道。
"三思也罢,六思也罢,九思也罢,千琢磨,万琢磨,牛蹄总归是四个,1+1=2,等于3就是诡辩。"叶思声显出不以为然的样子。"别人我不了解,但是,咱们的班主任是不是反革命,我们最清楚不过的了,也是最有发言权的。"
"是啊,虽然班主任他们的大字报没有通过党总支,这是不对的,但是,就凭这一点定死刑,定班主任是'假革命'、'真右派',我是想不通的。"林文武也道。
"说达和老师是'反革命'、'右派',我看咱们班上没有几个人会想得通的,只要他不是昧着良心说话的话。"任培生又开口说。
这时,刺耳的电铃声又叮叮地响起来。按照学校的规定,上午第一、二节课是雷打不动的学习时间,我们每天在这个时间里,都要组织学习选和有关运动的报纸社论、文件等。
当我们回到教室时,看见班上的女生杨洁、张露、朱温文、尤品玲、郭乃丽等人,她们也聚成一团,正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关于大字报的事情。
"我真不明白,咱们的班主任哪一点像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连他的外表也不像是会搞阴谋诡计的样子,要说他是反革命,简直是不可想象的。"这是团支部宣传委员杨洁的声音,她剪着短发,带着一副白边眼镜,模样有点像王海蓉。
"哼,那张政治组的大字报貌似庞然大物,其实,只是……空心的锅炉,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是光会吓唬人的纸老虎。"尤品玲也发表议论道。
"'吓唬人的纸老虎'?"皮肤呈巧克力色、身体发育得比较丰满的朱温文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看倒是一只会吃人的真老虎,光那几顶帽子便够班主任他们受的,要是'反革命'、'右派'的帽子真戴上了,就像孙悟空套上了'紧箍咒'一样,一辈子也甭想脱掉。"
我环视了在教室里的众人几眼,忽然,我发现班上少了几个重要人物,便询问任培生说:"欸,培生,怎么今天班上不见了几个'大人物'的人影子?炳耀、自明、水仙、月仙,他们是不是都钻到田鼠洞里去了?"
"嗨,你还在白天睡大觉咧,刚才汤兆生老师来过,把他们几个都叫到政治组'洗脑'去了,本来,也叫文武去,他因为要主持班上的学习,离不开身。"任培生回答道。
"噢,"我点点头。"那怎么没请你也去赴王母娘娘的'蟠桃胜会'呀?你好歹也是一个七品官,一个团员呀。"
"唉呀,我也想吃会成仙成道、长生不老的蟠桃,可惜没资格,人家都是运动骨干、积极分子咧,而我跟你们还不是差不多,半斤对八两──彼此彼此。"任培生耸耸肩道。
此时此际,班主席林文武叫大家都坐好,安静下来,开始学习。今天是学习六月四日《人民日报》社论《撕掉资产阶级"自由、平等、博爱"的遮羞布》和六月五日《人民日报》社论《做无产阶级革命派,还是做资产阶级保皇派?》,林文武要陈东先念第一篇社论,陈东欣然应诺,他清了清嗓子,便大声朗读起来。
学习结束后,是自由掌握的时间,任培生问我说:"喂,老兄,今天你打算干什么?"
我若有所思地道;"我想去了解一下班主任他们大字报写出的详细经过,要对这张大字报做正确的评价,就必须先进行一番周密细致的调查研究,如果我们不晓得桑蚕是怎样由卵孵化成幼虫,幼虫又怎样变成蛹和成虫,那么,我们对养蚕还能有什么发言权呢?"
"我同意你的意见,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任培生表示赞同说,"正如毛主席说的,'指挥员的正确的部署来源于正确的决心,正确的决心来源于正确的判断,正确的判断来源于周到的和必要的侦察,和对于各种侦察材料的联贯起来的思索'。"
"那你们是不是准备找班主任了解当时的情况呢?"在一旁的肖亮发问道。
"不,班主任那儿我们最好不要去,现在他是众矢之的,我们去万一给人家抓住把柄,反而给班主任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对我们也是不利的。"我想了想,又说,"我想,咱们还是去找钟建基老师比较合适,你们说呢?"
不用说,我的提议得到众人的一致赞同,叶思声、陈东、陈炳义、王钟惠他们也和我们一道去。
钟建基老师是教我们班的外语教师,他是一个归国华侨,听说他是前几年印尼排华时归国的,原来在东南师院外语系学习,毕业后,就分到我们学校来。钟建基老师和柯达和老师是住在同一幢宿舍楼房里头,这座建筑物坐落在校园大操场附近的角落里,是一幢以前英国人盖的米黄色的洋楼,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已显得相当破损,住在着楼房里面的多是些单身汉的青年教师,我们班主任的房间是在三楼,而钟建基老师则住在楼下。
我们一群人来到了钟建基老师的宿舍,他房间的门半掩着,我们几个在外边叫唤道:"建基老师。"
钟建基老师听见有人唤他,便把门打开了,他一看见是我们,连忙招呼说:"啊,是你们,请进来,同学们快请进来坐!"
我们鱼贯而入,只见房间里头正坐着梁庆律和陈仲仁二位老师,他们在抽烟谈话着,小小的房间里头烟雾腾腾,气氛令人沉闷。钟建基老师招呼大家坐下,那个初中曾经教过我们历史课的梁庆律老师跑到隔壁他房间热情地为我们张罗来几张椅子,而钟建基老师有忙着拿茶杯要为我们倒开水。
叶思声赶紧上前拉住他道:"老师,你别倒了,不要客气呗。"
在我们坐定之后,叶思声打开话匣子说:"老师,今天政治组几个老师贴你们的大字报,说你们的那张大字报是'别有用心'的,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呀?"
"嗨,这简直就是千古奇冤,罪名莫须有。想不到我们不过写了一张揭发贾兰桢的大字报,便如同触犯了玉皇大帝的王法似的,铺天盖地的乱石没头没脑地往我们们头上砸来,真叫人无法理解。"陈仲仁老师叹了叹息,他那略长的面孔富有表情,奕奕有神,腮帮子、尖下巴上都长满了一层厚厚的黑胡须,如若是珠穆朗玛峰南坡上的草甸,颇有一副艺术家的气度。他原来是东南师范学院话剧队的名演员,扮演过《连陛三级》里的大丑角贾福古,也扮演过阿尔巴利亚话剧《渔人之家》中那个是坏蛋的哥哥。当他刚从师院中文系一毕业,就被我们学校要走了,他是我们学校话剧队的负责人,在今年新年晚会上,他导演并亲自上场演出了独幕话剧《一百分不算满分》。
"嘿嘿,说起来也好笑,那一顶顶大帽子漫天飞舞,我们得有杂技演员的高超本领,才能把一顶顶帽子都接住,不致于落到地上去。"梁庆律老师在苦中作乐,他也一位印尼归侨,大包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很有派头。
我们几个不由地被梁庆律老师的话逗笑了,我又问:"老师,你们能不能把当时写那张大字报的经过告诉我们,我们想了解一下这些情况。"
陈仲仁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了香烟,递给他二位同事,又取出火柴点燃了烟。而后,他猛抽了一口烟,说:"嗯,事情是这样的……前年,高二年段的学生到城门公社苗圃大队劳动时,贾兰桢长期隐瞒地主成份的问题暴露了。我们学校党总支曾经派政治处的张太明和梁雄二人专门去调查这件事,查明此事属实。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件事却始终没有下文,贾兰桢依然逍遥自在悠哉悠哉着。我们看得很不顺眼,多次向卞兴怀反映这行事,要求处理贾兰桢问题,然而,卞兴怀总是说什么'这件事很复杂,要慎重研究,'又是什么'应该要相信党总支会解决这问题,你们不用多操心,'云云,把事情置之高阁。
"后来,这学期初,贾兰桢随高一年段──也就是你们年段──到古岭农场劳动,他不但不老老实实地接受劳动改造,在古岭没几天,就以病为借口,跑回家来搞'养身疗法',大打起太极拳,他一餐吃半斤干饭,还大叫吃不饱,鬼才相信他是'饿病'了……我们几个人对此很恼火,正好又赶上文化大革命的东风,《解放军报》四月十八日发表了关于文化大革命的社论,我们几个教师看了社论感到十分兴奋,认为机会到了,要给贾兰桢之流一点颜色看。
"于是,我们便自动地凑合在一起,商量写大字报。本来,我们的大字报还不会这么快写出来,因为过几天高二和初二年级的同学就要下乡劳动,为了要让全校师生都能看到我们的大字报,我们便叫肖而庭赶写了出来。……唉,做梦也没到这张大字报竟惹了这么个大祸,若《三年早知道》我们就不写了……"
过了片刻,任培生又问:"老师,那二张大字报说,你们故意乘着蓝峰书记外出开会不在学校的时候,把大字报贴出去的,是这么一回事么?你们贴大字报干吗不通过党总支呀?"
"这个啊,"陈仲仁老师把烟蒂往烟灰缸里按熄。"当时,蓝峰书记正好到城里开会几天,我们起先不知道,在大字报贴出的第二天,也就是……四月二十四日的那一天,我们曾经去找过蓝峰书记,才晓得他去开会不在家。我最初没想到这张大字报要先通过一下党总支,至于其他人有没有想到这一层,我就不清楚了。反正,当时谁也没有提到这件事,大家乱轰轰得像一窝峰,手忙脚乱地就把大字报贴了出去。"
"在四月二十四日的上午,我们没找到蓝书记,就商量到院部找师院党委汇报情况。"梁庆律老师补充说,"下午,我们推达和、而庭、黄豪三个人作为全权代表,到院部找师院党委第二书记谢忻伦书记汇报关于我们写大字报的情况。那位谢忻伦听了我们的汇报之后,还肯定了我们的革命热情和革命积极性。谁料到现在风云突变,覆手为云,翻手为雨,竟把莫须有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帽子栽到我们头上来,这太冤枉了!我们这些人都是在新中国五星红旗下成长起来的年青人,受到党的阳光和雨露的照耀、滋润,我们怎么会去'反党反社会主义'呢?要是我不热爱共产党、不热爱社会主义的祖国,也不会从印尼回来了。"
"欸,老师,在你们的大字报中,说孙珉甫'帅上有帅',究竟你们是指党总支或者指卞兴怀副校长、还是指什么?"我又提出了一个疑问。
"不,不是指校党总支,也不是指卞兴怀副校长,这都是小鸡踩键盘──乱弹琴。"陈仲仁老师摇头否定道。"我们在大字报中说'有人通风报信,帅上有帅,指的是贾兰桢给孙珉甫通风报信,孙珉甫见势不妙,连忙收兵,停办《无名小园地》。可是,如今却硬要指鹿为马,说我们的大字报是恶毒攻击党总支的,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坦白地说,我们对卞兴怀副校长是很有意见的,贾兰桢的气焰如此嚣张。正是仗着有卞兴怀这把红色保护伞,不然的话,我看他这副老朽骨头恐怕得像博物馆里的鸭嘴龙化石一样用钢架才能撑起来。"梁庆律老师又说,"不过,由于种种缘故,我们的大字报还是回避卞兴怀这位人物,'帅上有帅'指的是贾兰桢,不是卞兴怀,更不是党总支。"
房间的主人──钟建基老师──刚才一直在倾听"喧宾"谈吐,这会儿,他也开口道:"其实,我们当时只是凭着一股革命的热情,要扫一扫贾兰桢的威风,我们想也没想到要反对党总支,更不用说反党反社会主义了。我们是在党培养教育成长起来的青年教师,就说我吧,我是在印尼反排华时回国的,我如果不热爱祖国──母亲,我怎么会回到社会主义的祖国来呢?唉──现在,万万料不到竟说我们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这叫我们怎么想得通呀?"
"老师,我们班的同学也都想不通,"叶思声也愤愤不平地说,"今天政治组的大字报一贴出来,我们全班都轰了起来,说我们的班主任达和老师,说你们是'假革命'、'真右派'等等,真是信口雌黄。一派胡言乱语,我们才不相信咧。"
我也道:"建基老师,今天我们几个同学来的目的,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关于你们写大字报的一些情况,想听听各方面的意见,以便能够对你们的大字报做出正确的评价。我们大家都应该要相信真理,相信毛泽东思想的真理,真理是高于一切的,事实是胜于雄辩的。"
我们又交谈了一阵子功夫,以后,我们就告辞了三位老师,离开了那幢破旧的米黄色的楼房。我们才走几步路,只见迎面走来了一位少女,她不是别人,乃是我们班的尤品玲。她抬头瞪了我们一眼,脸上似乎流露出一丝诧异的神色,但我们彼此互不搭理,为同路人一般擦肩而过,她径直朝着班主任宿舍的方向走去。
在她刚走过,我们几个就议论开了。
"说,这个尤品玲这时候还到啥地方去呀?"肖亮问。
"嗨,那还用问,我敢打赌,她保准是去找我们的班主任。"任培生颇为自信地说。"听说,她经常一个人在晚饭后跑到达和老师的宿舍,找班主任谈话、借书等等。"
"哼,这个人像疯婆子一样疯疯癫癫,也不看一看现在是什么样的政治气候。居然还去班主任那儿串门子,真是三间房间不开门──怪物。"陈东摇摇头。
"嗨,我们管这么多闲事干啥呀?腿是长在人家的身上,管她爱去找谁就去找谁。"叶思声也道。
不出所料,尤品玲果真是去找班主任,她登上三楼,轻轻地叩了叩柯达和老师房间的门。
今天早晨,柯达和老师看了政治组几个教师和五位学生党员的那二张大字报,就好像一架鬼怪式飞机朝他俯冲过来,机枪疯狂地扫射着,雨点似的子弹打在他的四周,害着他趴在地抬不起头来。他本能地意识到自己的政治生命正在受到严重的威胁,第一次鬼怪式飞机的俯冲已经向他袭来,更险恶的厄运还在后头等着他咧。
回到宿舍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思考着这急剧突变的形势。他感到不甚理解。刚才,黄豪和肖而庭二位老师来找他,他们在他的房间里大发一通牢骚,他倒好言开导他们把事情想得开些,并且,他又告诫他们以后互相之间要尽量少接触,避免给人家抓住把柄,说他们企图统一口径,订立攻守同盟等等等。
本来,柯达和老师是一个谨言慎行的人,但是,在这张大字报的问题上却是欠考虑的。他到底是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教师,棱角犹存,雄心尚在,他跃跃欲试地想在政治舞台上扮演一个引人注目的角色。这一次,他写那张大字报,从大道理上讲,是凭着一股革命的热情,响应报纸上的号召,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至于在他的内心深处是否存在着私心杂念,这是不得而知的。也许,他希望能够在政治上一鸣惊人,如果就这是野心的话,他确实是怀有一点野心的,一个男子汉没有一点野心哪行?正是:"丈夫生世能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然而,他,万万也没料到,这一番冒险竟遭到了严重的挫折,而今强大的机械化师和摩托化师正对他展开钳形攻势,使他在政治上岌岌可危。在他的一生中还从来不曾经过这样的空前的政治危机,以前他是一个政治大红人,历次政治运动都是整别人的,而这一回恰好相反,革命居然也革到自己的头上来,他缺乏必要的思想准备,今天的那二张大字报犹如天上掉下来的大陨石,就砸在他的跟前爆起冲天火焰,他完全被这突然降临的可怖景象吓懵了,一时惊惶万状,茫然不知所措。
柯达和老师在他的小小房间里,手叉在背后来回踱步着,一会儿,他取出《毛泽东著作选读》甲种本翻阅了起来,又打开报纸读起社论来,他看着,想着,可是,老想不通,索性把书和报纸都撇在一边,坐在书桌前发起愣来。
这时候,尤品玲最初的叩门声也许太轻微的缘故,或许是因为他神情恍惚,他没有听见。接着,又是两下轻轻的叩门声,这下子柯达和老师的耳朵总算是听见了,他如若是从梦中突然惊醒过来一般,神经质地倏忽站立了起来,问道:"谁呀?"
然而,外面没有回答,静悄悄的。柯达和老师感到有些迷惑,莫非是自己的听觉器官出了毛病,不过,他还是走过去将房门给打开。
谁知,房门一启开,一位窈窕少女就立在面前,她嫣笑着,如同画中人一般动人可爱,她正是他班的女生尤品玲。
柯达和老师喜出望外,眼睛里放射出感情的火花,嘴里说:"原来是你呀,快请进屋,快请进屋!"
尤品玲一走进房间,柯达和老师随手就把门关上了。而后,他张罗着泡茶,一边道:"品玲,你坐,随便坐。"
尤品玲没有坐下,她还像往常一样走到书架旁,管自抽出书架上的书胡乱翻阅起来。
当柯达和老师将泡好的茶递给她,她接过了茶杯放到桌面上,人这才在一张靠背椅上坐下,动了动樱唇小嘴说:"老师,刚刚思声、陈东他们有没有来找你呀?我看见他们一群人从这楼里走出去。"
"噢,"柯达和老师也坐了下来。"他们没来找我,这种时候是不会有人来找我的。……说真的,我也想不到你今天还会来。"
"怎么,我不可以来么?老师,难道你不欢迎我来么?"尤品玲撒娇似地歪了歪圆颅,故作嗔着地道。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忙解释起来。"我是说,我现在是一个所谓的'反革命'、'右派',是一个人人惟恐避之不及的'瘟神',在这种时候,你居然还敢上门来找我,难道你就不怕人家说你的闲话吗?"
"哼,我才不在乎咧,人家烂嘴嚼舌要说什么,尽管他们说去好了,我当他们是放屁!"尤品玲深情地注视了柯达和老师一眼。"老师,谁说你是一个'反革命'、'右派'、'瘟神'呀?我不信,我一百个不相信,一万个不相信!"
"是啊,我自己也不相信,这是做梦也没想到的事,唉──"柯达和老师深深地叹息着,一个劲地摇摇头。"这一切真叫人无法理解,我左思右想,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通。"
"达和老师,我们全班的同学也都想不通。"尤品玲的两瓣丹唇微微上翘,愤愤地说,"哼,政治组的那张大字报简直是强词夺理、血口喷人,太卑鄙无耻了,我真恨不得把它撕下来,撕成一千块碎片。"
"嘘──你别乱说了,隔墙有耳,等下给人家听见了,造成的影响可不好。"他连忙制止她道。
"我不怕,难道那张大字报不尽是污蔑、诽谤吗?是照相的底片──颠倒黑白!"任性的尤品玲反而提高了嗓门。"老师,你干吗不也写一张大字报去反驳他们,将他们驳斥得体无完肤,也解解痛快。……我今天来找你,就是要对你说这一些。"
"唉呀,不行啊,你不懂得,那张大字报可不是一张自发的寻常的大字报,这是有来头的,它只是一支前奏曲,大乐章还在后面咧,唉──"柯达和老师又是唉声叹气。
"那你也不能眼巴巴地睁着两眼,束手就擒、坐以待毙啊!"尤品玲则显得不以为然。"哼,要是换我的话,我就贴一张比它更大张的大字报,跟那伙人对着干。"
"唉,这可不是小孩子闹着玩的,不能光凭感情意气用事呵。……我们还是耐着性子先瞧上几天,也许情况还会发生变化的,应该要相信党和群众终会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的,我坚信历史一定会证明我是无罪的。"柯达和老师陷入一种复杂的矛盾的心理,他反而开导尤品玲来。
尤品玲见未能说动班主任,她满肚子的不高兴,小嘴也噘到天上去,忽然她站起来道:"那我走了。"
"啊,你就走呀?"柯达和老师也不由地立起身子,若有所思地说,"那也好,品玲,这一段时间希望你暂时还是不要上我这儿来,这对于你只有好处。"
那个尤品玲不搭腔,她径直地朝房门走去,柯达和老师赶紧上前把门打开来,而尤品玲看也不看他一眼道:"老师,你不要送。"
她说着,就急急忙忙地下楼梯了,柯达和老师只得望着她的身背,惆怅地说:"也好,那我就免送了。"
尤品玲的去与来同样是匆匆的,简直就像古代东晋王子猷雪夜访戴逵一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都是凭着突然的冲动和意念行事的。柯达和老师伫立在窗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渐渐远去的尤品玲身影,心潮如波浪一般起伏不平……
尽管,刚才和尤品玲进行了一场不十分愉快的交谈,但是,不速之客──尤品玲──的造访还 是使他深受感动。他觉得尤品玲这个人很可爱,她的心灵像水晶一样纯真,义气若肝胆相照,那性格有血有肉的,全然没有那种小市民家庭出身的女孩子的庸俗习气。今天,当他面临巨大的压力和遭到重重围攻之际,他就像是一个传染病患者,一般人是害怕同他接触的,而她却依然毫无顾忌地来找他,并且,对他提出了要抗争的建议。虽然,在他看来,她的建议是不合时宜的,但是,就她的精神境界来说却是十分高尚的。杜甫有诗云:"仰视百鸟飞,大小必双翔;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他深切地感到像尤品玲这样的少女异常难得,恐怕在他的一生中也只能碰到这一个。这当儿,他暂时忘却了眼前的痛苦与忧愁,沉醉在美好的遐想之中……
早晨,看了政治组几个老师以及五位学生党员的那二张大字报,我仿佛受到了七级地震的强烈震撼,思绪纷繁,心乱如麻。由于柯达和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平时对他有个较好的印象,我担心由此可能产生某种偏见,所以,我试图以另一角度──也就是从张太明几个政治老师的角度──来审视柯达和老师的一言一行,然而,我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找不出班主任有任何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行。自从我们走访了钟建基、陈仲仁、梁庆律几个老师之后,我心里存在的几个疑问获得解答,这样,就更加坚定了我原来的看法,那就是──柯达和老师等人的大字报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柯达和老师也不是什么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而是革命同志,当然,他是有缺点错误的。
在我们的校园里,下午比上午更热闹了,张太明几个政治老师和五位党员学生的那二把火,到下午火势蔓延成一片火海了,对柯达和老师等九人的大字报以及余沂龙、戴继南二位老师的大字报群起而攻之,其大字报数量大大超过了揭发所谓"牛鬼蛇神"的大字报,成为当前运动的主题变奏曲。
高一(2)班的一群女生提着浆糊桶,又来贴大字报了,她们当中的领头还是潘明媛、周小燕二人。
我站在一旁冷眼注视着她们贴大字报,这张六人署名的大字报,题为《揭露两面派的真面目》,其锋芒也是指向柯达和等人的大字报,声称,"实际上,那篇文章只是客观上使有些不明真相的人相信,而主观上,也就是他们的目的所在,是引起了很大的坏影响,有一定的欺骗性和煽动性,当初,我们也确实是被他们蒙骗了。"
阅罢她们的大字报,我不禁暗自哑然失笑。记得当初最早写大字报支持柯达和老师他们的大字报,是这一群女生;而今,风向变了,风标也随之转向,迫不及待地举起天篷元帅的钉钯倒扒一钯的,也竟是这一伙娘儿,正是:"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可怜、可笑、可悲也。
当潘明媛、周小燕她们才抬脚走掉,我就从衣袋里掏出了小笔记本和钢笔,把她们的大字报摘录下来,以备日后反驳之用。
今天下午,我们班教室里的人比上午的多,姜炳耀、曾白明、钱玉仙、曹月仙等所谓"运动积极分子"们也都在班上,只见他们聚成一堆,正在交头接耳、嘀嘀咕咕地议论、商量些什么。
不久,我们班的政治老师汤兆生也来到班上。
汤兆生老师其貌不扬,面皮如同旧皮包一般黯淡,脸上长满了粉刺,形成了凹凸不平的丘陵地带。他的两只眼珠子鼓鼓的,戴了一副有数不清圈圈儿的酒瓶底一般厚的深度近视眼镜。今天他显得神采奕奕,好像刚刚通过巴黎凯旋门受阅的英雄一样神气十足,眼镜片在闪光着,满脸的粉刺似乎也少了一些。
此时,他走到任培生的身旁,看见任培生在专心致志地读着《毛泽东著作选读》,随口问道:"培生,你在看毛选,看哪篇文章呀?"
"嗯,看《在是中国共产党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一文。"任培生起身回答。
"喔,很好,我们是需要好好学习的。"他赞许地点点头。"这场文化大革命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个崭新的课题,而且,当前阶级斗争形势如若瞬息变化的风云,我们如果不很好地学习毛选和社论,把握不住方向盘,就会把车子开到岔道上去,甚至翻车出事。"
"老师,"任培生迟疑一下,又鼓足勇气说,"说实在的,对于你们政治组的那张大字报,我想了老半天,还是不得要领,我不明白柯达和老师他们写揭发贾兰桢之流的大字报有什么错,难道革命也有罪么?"
汤兆生老师和任培生之间的谈话,为同电磁场吸引了铁屑一般,把教室里的同学都吸引到了他们周围来。
"哈哈哈,"汤兆生老师笑得只差一点儿金鱼眼睛没像滚珠一样掉了出来。"你们也太天真幼稚了,你以为他们当真的是要批判贾兰桢么?不,'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
'。老实说,他们哪里有什么贾兰桢的材料呀,都是从我们政治组偷抄来的,光我一个人掌握有贾兰桢材料,就比他们九个脑袋加起来的还要多得多。"
"既然你的脑袋像仓库,有着堆积如山的贾兰桢材料,那干吗没有看见你写一张揭发贾兰桢的大字报呀?……倒是写攻击人家批判贾兰桢的大字报顶卖劲的。"在旁的王钟惠毫不客气地插话讽刺他道。
"就是哟,贾兰桢的材料又不是什么私有财产,用不着讨论所有权的问题,正如那些数理化的公式、定理、法则都不是任何人所能霸占得了的,所以,也根本不存在着偷抄不偷抄贾兰桢材料的问题。"我忍不住也卷入辩论旋涡里去。"口诛笔伐修正主义是每一个革命同志义不容辞的责任,'七亿人都是批评家'呗,我看材料是没有必要也要'分红'的。"
"哈哈哈,哈哈哈──"在场的许多同学都有意无意地大笑起来。
而汤兆生老师也一下子面红耳赤了,他不满地瞟了我们一眼,不过,并未发作起来,又赶紧解释说:"当然喽,我们政治组的材料也就是党总支的材料,可是,语文组那几个人连请示也不请示一下党总支,便擅自把贾兰桢的材料乱轰了出去,造成我们组织上的被动,这不仅仅是他们无组织无纪律的表现,而且,动机也是很有问题的。"
"那张4.24大字报是以批判贾兰桢为幌子,实际上是把斗争矛头对准我们党总支的,这是一张别有用心的大字报,是一张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字报。"钱水仙在旁帮腔道。
"我看你们的那张《民兵工作必须要落实》的大字报,也是把矛头指向我们党总支的,按照你们那套'高明的逻辑'、'美国老爷的逻辑',大概,你们的大字报也是一张'别有用心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字报吧?"叶思声也无情地嘲笑起她来。
钱水仙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讷讷地说:"这个──我们的大字报若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毒草',就随你们批判好了,反正,真金不怕火炼。"
"那张4.24大字报就是一张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字报,那几个写大字报的语文教师都是摇笔杆子的,一个个老奸巨猾得像狐狸,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少先队辅导员的曹月仙也高声嚷起来。
"放屁!"尤品玲也翻下颜脸怒斥道,"你们污蔑班主任是'反党反社会主义',有什么事实根据?乱扣帽子是没有用的!"
这阵子,肖亮将我悄悄地拉到一旁,小声地说:"欸,你看,那个自明正在把你们的讲话偷偷地给记下来,你们说话可得当心一点,免得给人家抓住小辫子。"
经肖亮的提醒,我才发现那个曾自明正躲在靠墙的一个角落座位,,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不断地往笔记本里记什么。
我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故意从他的旁边通过。当我走近他时,近视眼的曾自明大约头上生有小地老虎般的线性触角,他似乎本能反应地赶快把笔记本合了起来。而我依旧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看也不看他一眼,仿佛自言自语地小声骂了一句:"卑鄙。"
也许曾自明没听见,或者就是装聋作哑,当我才走过去,他又低头干着昧良心的事。
争论还在继续进行着。汤兆生老师又在慷慨陈词:"哼,他们的材料都是从我们政治组借走的,然而,他们却跟我们连招呼也不打一声,也不请示一下党总支,连屁也不放一声就把大字报贴出去,目无组织纪律,对同志和组织搞突然袭击,这难道不是赫鲁晓夫的作风么?"
"革命又不是请客吃饭,莫非还要把请柬送到人的手里,请乔老爷上轿不成?"任培生反驳说,"而且,据我们了解,在大字报贴出的当天上午,柯达和老师他们曾经去找过蓝峰书记,正好蓝峰书记到城里开会不在学校,他们下午便到师院找谢忻伦书记汇报关于他们写大字报的情况,这一些都是有案可稽的事实。
"哼,这'先斩后奏'算个啥,谁也没有赐给他们什么上方宝剑,他们是故意这样清明节上坟──干鬼事。"汤兆生老师有些咬牙切齿地道,"在他们的大字报里尽是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又是'帅上有帅',又是'一池平静的湖水'云云,简直跟邓拓的《燕山夜话》没啥两样。"
"实际上,据我们了解,那张4.24大字报中说到孙珉甫'帅上有帅',指的是贾兰桢,而不是其他人,更不是校党总支。"我也跟他针尖对针尖,麦芒对麦芒。"我们不能片面地断章取义,把自己的意思强加于人,'胸有成竹'到憋脚的翻译家的嘴里,就成了胸中横着一条竹子,'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恐怕也成了一条莫须有的罪名吧?"
汤兆生老师显出满脸的不高兴,两只金鱼目瞪得几乎跟有圈圈儿的镜片一般大,他提高嗓门囔道,"谁说我们断章取义呀?我看关键是立场的问题,站在哪一种立场上,就有哪一种的观点。"
"我们准备坚持真理,修正错误,正如毛主席教导我们的,'共产党人必须随时准备坚持真理,因为任何真理都是符合人民利益的;共产党人必须随时准备修正错误,因为任何错误都是不符合人民利益的。'" 任培生坦然地说。
面对着这些顽固不化的"礓石猴",汤兆生老师感到颇为恼火。本来,他来到我们班时,还像八仙吹喇叭一样神气十足,可是,没料到这个高一(1)班的学生是这么难以对付,他们不但未被他说服过来,倒反过来刮了他几鼻子,这叫他怎么不气鼓气涨的?这阵子,豆大的粉刺又布满了他那丘陵般的脸庞,又黄又黑的门牙如象牙一样斜露在嘴外面,嘴巴也歪了,他人好像皮球被扎了一刀一般泄了气。
最后,汤兆生老师扫视众人一眼,没好气地说:"好吧,希望你们认真学习毛选和社论,三思再三思,不要再固执下去了,别上人家的当。"
说罢,汤兆生老师转身就走掉了,而留在教室里的同学们又陷入于沉思与苦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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