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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生于三月底回到北京,即向钓鱼台的写作班子作了传达,并要王力整理一份文字材料,作为他向中央政治局传达的蓝本。
三十一日,康生向彭真详细地传达毛主席的讲话,尽管彭真心里是很不服气的,但是,有不敢公然抗拒毛主席的批评,他只是说:"我没有要包庇吴晗,我只是主张'放'的方针,'五人小组汇报提纲'可以修改一下。"
四月一日,在彭真的指示下,刘仁、万里召集张文松、李琪、范瑾等人在北京市人委交际处开紧急会议。北京市委书记万里在会上传达了彭真的话道:"'三家村'的事情要解决,不解决不利,否则更被动,对邓拓的本质要有一个认识,这是个好人,但是世界观有许多不正确的认识。"
会上,决定由刘仁、郑天翔、万里组成"市委三人领导小组",由张文松、李琪、范瑾、宋硕组成"四人办公室"。
四月二日,周恩来总理报告毛主席说;"完全同意主席的指示,《五人小组汇报提纲》是错误的,准备召开书记处会议,讨论毛主席指示。"
彭真也赶紧写起检查来,下午,他亲自打电话叫来了吴冷西、胡绳,他俩与彭真长谈了两、三个小时,商量修改彭真的检查,最后定了稿,彭真就把它送交毛主席。"
五日,彭真在他家里开会,与会者的名单是由其亲自圈定的,有许立群、吴冷西、姚溱、胡绳、李琪、万里、郑天翔、陈克寒、林默涵、张文松等十七人。彭真心情沉重地对大家道:"我在合作化、镇反、工商业改造、农村工厂四清、国际反修等方面,都不是落后分子。这是因为上学迟,知道的情况少。我的严重错误在于'放',想再放出几个吴晗出来,结果是幻想。……"
晚七时半,北京市委书记处开会,由郑天翔主持,通过了北京市委关于邓拓所犯错误向中央、华北局的报告。在定稿时,彭真将报告中邓拓"反毛泽东思想、反社会主义"一句删去,又把"根据邓拓的请示,解除他书记处书记的职务"改为"最近邓拓同志要求免去他市委担任的职务,到下面去锻炼,我们准备在党内批评以后,再作组织处理。"
九日至十二日,中央书记处开会,周总理参加了。首先由康生传达毛主席指示,接着,彭真作了表态说:"我只是在这方面坚持我的意见,那就是我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不会反对毛主席……"
在会上,两面派康生慷慨激昂地系列批判了彭真在文化大革命中所犯的一系列"罪行",陈伯达又从民主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问题上,从政治路线方面揭发、批判了他的"严重错误"。
这个会议决定:(一)起草一个通知,彻底批判《五人小组汇报提纲》的错误,并撤销这个提纲。(二)成立文化革命文件起草小组,报毛主席和政治局常委批准。
这些天,北京市委也连续召开常委会,要所属各级党组织对吴晗、邓拓、廖沫沙进行批判。他们从十日便开始起草《北京日报》四月十六日的编者按。十五日,上午再次召集三人小组和四人办公室商定编者按的写法,下午六时许,市委常委又开会讨论关于四人办公室起草的四.一六编者按(由张文松执笔)。在草稿讨论后就送到了彭真的家里,由彭真亲自修正定稿,并决定明日见报,因为第二天他要到外地开会。
四月十六日,毛泽东主席亲自主持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讨论彭真的"反党"问题,决定撤销《文化革命五人小组的汇报提纲》,撤销原来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组,重新建立文化革命小组。
同日,《北京日报》以三个版的篇幅,整理了《燕山夜话》、《三家村》的材料,并加了按语。早晨,电台广播了这消息,《北京日报》和《前线》编辑部还要邮局与八大城市联系增加发行数量。
四月十八日,《解放军报》发表社论《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积极参加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它是根据《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的精神写的,宣称:"一个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的高潮已经出现,一个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的群众运动正在兴起。"
次日,全国各报纷纷转载了这篇社论,社论的发表,极大地震动了文艺界、思想界,引起了人们广泛的注意。
四月二十四日早晨,我独自一人上学去.当我走进学校的大门,老远便望见在学校的布告栏下面拥挤着一大堆人,起初我还以为学校当局又出啥布告、通告之类,也赶紧三步并两步朝那儿奔去.
当我走近布告栏一看,啊,原来竟是张贴着一张大字报,怪不得这么会吸引了许多人挤着观看.在我的记忆中,只是五七年大鸣大放时──那年头我才小学二年级──,曾经看见过到处都贴满了大字报,花花绿绿,眼花缭乱。打那以后,这个"新式武器"就像中生代末期的恐龙一样绝了迹,我是好些年没有看见这玩艺儿了。想不到今天在我们学校的高墙大院里居然出现了大字报,有如夜空中出现了一颗罕见的慧星,引起了人们的一阵骚动。
那大字报的题目为《揭开我校阶级斗争的盖子》,它是用红色彩笔写的美术字体,因此,显得格外醒目。我把眼光落到末尾署名处,不由地眼睛发愣,想不到头一个签名的便是我们的班主任柯达和老师,此外,在大字报上签名的还有陈仲仁、肖而庭、叶坤、黄豪等语文组青年教师,以及外语组的郭鸣、钟建基老师和历史老师梁庆律,一共是九人。
我挤在密不通风的人群中间,认真地观阅大字报,它整整有六大张牛皮纸。该大字报主要把锋芒指向语文组的贾兰桢老师,指控他是一个阶级异己分子──"隐藏恶劣十几年的地主、恶霸。然而,长期以来,他在我们学校里一直是个'大红人'、'样板'人物,历任语文教研组副组长、市校际语文教研组组员、工会委员、教师代表等职,以至于前几年他居然还向党总支递交了入党申请书。贾兰桢每个月的工资有一百零四元,是我校的高薪阶层,可是,六三年他被请到杭州疗养去,却给补助了七、八十元。那个贾兰桢不但不以此为满足,胃口反而变得越来越大了,打那以后他屡次申请补助,甚至连钢笔丢了也要求补助。""贾兰桢长期以来篡夺了语文组的大权,横行霸道,独断专行,完全是一副家长式的恶劣作风。他经常散布资产阶级、封建主义的毒素,竭力抵制和阻挠学习毛主席著作,甚至竟胡说毛主席诗词的平仄不对,真是狗胆包天。一些青年教师同他的错误行为展开斗争,贾兰桢对此一直怀恨在心,伺机加以打击、报复……"
据悉,六四年贾兰桢随同当时高二年段的学生到城门公社苗圃大队劳动锻炼。在一次参观阶级斗争展览会的时候,尽管贾兰桢作贼心虚戴了一副大口罩,但还是被当地的贫下中农辨出来,他是附近竹歧乡的地主,因为长期都在城里教书,所以漏划了。后来,苗圃大队党支部曾写信将次情况反映给我们学校党总支,我们校党总支也派人专门调查了这件事查明这事属实,但是,不知何故,这事却不了了之,贾兰桢至今依然逍遥自在。
此外,该大字报还点了几个右派的名字。孙珉甫解放前系国民党空军中尉,一个脱右,他这个人肚里有几滴墨水,被安排在图书馆工作。六二年九月党的八届十中全会上,毛主席向全党发出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呼吁后,可是,孙珉甫却办起了一个《无名小园地》的专栏,他和贾兰桢等人串在一起,以介绍文学为幌子,借古讽今,指桑骂槐,进行"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勾当"。他时常选登一些糟粕的旧词古曲,诸如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之类,用"枯藤老树昏鸦"来影射欣欣向荣的社会主义祖国,并且,他还亲自研墨挥毫写了好几首黑诗,泄发对社会主义制度的不满情绪,叫嚷着"我总是盼望着黎明早些归来",妄图夺回已经失去了的"天堂"。
文章道,"当孙珉甫的《无名小园地》出笼后,遭到了广大革命群众的反对,认为这园地办得有问题,宣扬的是腐朽没落的封建道德和资产阶级思想,一些教师准备要动笔写批判文章,铲除毒草。不料竟有人通风报信,帅上有帅,孙珉甫赶紧收起了《无名小园地》,偃旗息鼓,指望他日东山再起,"
另一位脱帽右派分子王宗平是在总务处工作的,他俨然如昔日的"工头"一样,任意骑在工友们的头上逞威作福,工友同志病了,请假没上班,他就蛮横无理地扣人家的工资。有一回,学校东西被盗窃了,他竟肆意污蔑是×××偷的,因为他能搞五金,回开门,胡说:"你门都能开,不是贼才怪咧!"他动不动便对工友瞪眼睛,吹胡子,破口大骂工友同志为"懒汉"、"饭桶"、"笨蛋"、"像猪一样笨"、"脑子像猴脑"等等。
还有个右派分子蒋希达是负责管理劳动工具室的,他不务正业,不好好工作,一天到晚躲在劳动工具室里学英文,看历史书,水桶漏了,土箕、锄头坏了,他也不拿去修理,东西到处乱扔,所谓劳动工具室简直成了"废品公司",乱七八糟。
文章最后曰:"所有的这一切事实难道不都是触目惊心的么?难道我们的学校是'一池平的湖水'吗?不,阶级斗争是客观存在的现实,一切阶级敌人的反动本性总是要顽强地表现出来,要他们不反映、不表现,是不可能的。当前,一场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的群众运动正在蓬蓬勃勃地兴起,我们呼吁全校革师生员工应该积极行动起来,彻底揭开我校阶级斗争的盖子。"
我默默地阅着大字报,年轻人的热血被大字报的烈火燃烧得不禁沸腾起来,我心中感到异常激动。以后,我好不容易地挤出了人丛,朝新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柯达和老师他们的大字报的突然出现,若同晴天霹雳一般,震撼了我的整个心灵。诚然,在此之前,我对于大字报所揭露的那些情况几乎是一无所知的。今年贾兰桢老师是教高一(2)班语文课,他曾经代过我们几节课。这个贾兰桢年龄五十多岁,外表就是一个老夫子的形象,时常身穿旧式的褂子服,身子高高瘦瘦的,平日面孔总是绷得紧紧的,阴沉乌云密布的天空,一双尖锐的眼睛像匕首一样寒光刺人,鼻子呈鹰勾鼻子,有些斑白的头发剪成平头,他给我们学生们留下的印象多是:冷酷无情、古怪乖僻、令人望而生畏……。贾兰桢老师在我们的学校里可以称得上一位"学术权威",他具有几十年丰富的教学经验,十分精通中国古典文学。每逢上文言文课的时候,贾兰桢老师顿然变成另一个人──很有生气的人,他吟着古文往往情不自禁地摇头晃脑起来,大发思古之幽情,俨若他即是古代的士大夫似的。在他的宿舍──卧室──书房,一间小小的房间也布置得古香古色的,墙上挂着大幅的对联,书袈上置着好些线装书,此外,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的宿舍及其伸展出去的木板袈上,还摆满了好多小巧玲珑的盆景,当人们一走进他的雅室,便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可是,我们压根儿也没料到贾兰桢竟是一个地主分子,也不晓得孙珉甫、王宗平和蒋希达是右派或脱右。今天柯达和老师等九人的大字报就像一石击起千层波浪,使我们猛地惊醒过来,意识到了我们学校存在着阶级斗争的严重性。
这会儿,我走到了新教学楼,拾望眼,我们班上的好些男同学坐在新教学楼前面的水泥墩儿上,兴致勃勃地正在议论着什么,大概话题就是今天的大字报吧。
果然,我一走近他们,"胖子"肖亮便冲着我嚷道:"哟,李晟来了,你看见了班主任他们的大字报没有?"
"那还用问,这是八仙桌上放盏灯,谁人看不见呢?这大字报可是在我们学校上空爆炸的第一颗原子弹呀。"我停住脚步说。
"真是一颗原子弹,其产生的冲击波是巨大的,这下子,贾兰桢之流就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再也神气不起来了。"林文武也议论道。
我因为要把书包拿到教室里去,所以,便先走开了。
在教室里,那些女生们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着,只听见那个外校来的曹月仙用破锣般的大嗓门问道:"欸,那个孙珉甫是长着一副什么样子哟?王宗平究竟哪一个,我也不知道。"
"孙珉甫就是我们学校图书馆管借书的那一位,这个人再好辨认也不过的了,他头发梳得油光亮滑的,大概足足抹了半斤的油,亮得像一面镜子"朱温文回答说。
"我知道了,他这个人整天穿着笔挺的料子服,像个傻女婿一样,好像他的腿有点跛,是不是?"曹月仙自以为是地道。
"唉,你弄错了,那个跛腿的是语文组的顾时彬老师,而孙珉甫的年龄有五十多岁了,身材比较高大,一双眼睛阴险而狡黠,像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这又是朱温文的声音。
我把书包往自己的抽屉里塞,不动声色地向那些女生们瞥望了几眼,然后,即离开我的座位,又到教室外头寻群去了。
当我回到水泥墩儿"基地"时,听见寄宿生陈炳义正在诉说大字报张贴的经过:"班主任他们的大字报是昨晚九点多钟贴出来的,那时候,正好晚自修刚结束不久,我看见语文组的几个教师提着浆糊桶、挥舞着扫帚,在布告栏下面贴起大字报来,而达和老师则打着手电筒替他们照明。昨晚上,我只看了一下大字报的题目,内容看不清,因此,今天一大早,我洗完脸就赶紧从二部跑过来看大字报。"
"我对于那个贾兰桢一向是没有好印象的,他那张嘴脸就跟电影《夺印》里的那位地主是差不多模样的,他是我们贫下中农的不共戴天的敌人,对这样的人就得揪出来
,狠狠地批,狠狠地斗,'斗争'是我们共产党的哲学。"贫农子弟、团员的任培生咬牙切齿地说。
"是啊,对待阶级敌人就得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地冷酷无情,像贾兰桢这些披着羊皮的豺狼,要是我们不把他的鬼画皮彻底剥掉,他确是会迷惑不少人的。"团支书姜炳耀也道。
这时, 一阵刺耳的电铃声叮叮地响了起来,上课了,同学们连忙从水泥墩儿上爬下来,结束这场议论,纷纷拾脚往教室走去。
恰巧,早晨的第一节课就是语文课,我们看见柯达和老师怀里抱着一大叠的作文簿进了教室的门。今天,尽管柯达和老师竭力显出跟平常一般神情自若,但是,其内心里的激动心情是难以抑制住的,那眉宇上焕发出罕见的光彩,原先显得苍白的面孔泛起了国光苹果般的红晕,他说话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起来。
柯达和老师打破以往的常规,在语文课对我们谈起别的话题。他目光炯炯,极力用一种平缓的语调说:"今天,大概同学们都看到了我们语文教研组和其他教研组的一些教师贴出的《揭开我校阶级斗争的盖子》这张大字报,如果还有的人没看到的话,应该抽空时间争取去看一看,看完希望还要好好地想一想,议一议。当前的这场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是意识形态领域里的兴无灭资的伟大斗争,是关系到我们党、国家命运与前途的头等大事,是一场最生动、最实际的阶级斗争的教育,其规模之大并不亚于当年的反右斗争。我们的每一个同志,每一个同学,都要以高度的政治责任感和极大的革命热忱,密切注视和关心这场文化大革命的动向、形势,积极投入于这场伟大的斗争中去,现在就要参加战斗,不要认为这场运动跟自己无关,也不要等到运动进入高潮之后,才懊悔自己过去不觉悟,走得太慢了……"
本来,在我们学校的语文教研组里,以组长刘晋年(此人这学年到农村搞社教去了)、副组长柯达和老师为首的少壮派,同贾兰桢老师等老年派就存在着很大的矛盾。自从六四年贾兰桢隐瞒地主成份的问题暴露出来之后,刘晋年、柯达和老师他们更是摩拳擦掌,准备要好好地整一整贾兰桢。可是,由于贾兰桢老师的背后有卞兴怀副校长给撑起了黄盖大伞,故贾兰桢的政治问题一直被压在办公室的抽屉里,迄今没有得到任何的处理。
当四月十八日,《解决军报》发表了《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积极参加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的社论,在全国引起了强烈的反响,而柯达和老师这些文墨秀才的政治嗅觉灵敏得如若响尾蛇导弹的"第三眼",他们感受到了政治温度发生的微妙变化,认为他们大显身手的机会已经来了,时势造英雄,现在是乘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的东风,把贾兰桢之辈撵下台的时候了。
那年头,柯达和老师他们大多数还是单身汉,没有什么家庭的牵挂,何况,他们都是刚从大学毕业走上工作岗位不久的,在生活的道路上总的来说还是一帆风顺的,他们的思想也比较单纯,棱角犹存,雄心尚在,总希望能做出一番丰动伟绩,在社会的蟾蜍舞台上扮演一个引人注目的角色──至少其中大部份人是抱这种想法的。于是,这群小小的"野心家"便纠聚一丛,在柯达和老师的宿舍里,他们讨论了好几个晚上,最后,由肖而庭老师执笔起草了《揭开我校阶级斗争的盖子》这张大字报。
二十三日晚上,柯达和、陈仲仁、肖而庭一伙青年教师集中在语文教研组里抄写着大字报,准备当夜就张贴出去。而那位贾兰桢不知从哪儿风闻了这个消息,他既气脑,又害怕,急得像热锅上的泥鳅一般蹦蹦跳。在八点多的时候,他匆匆忙忙地跑到卞兴怀副校长的家里去,可是,遗憾得很,偏偏没找到人,卞兴怀看戏去了。
在九点半过,雷厉风行的柯达和老师他们便把大字报贴到了学校的布告栏上。约莫十一点的光景,校园里已是万籁俱寂,连一个人影也没有,贾兰桢乘着夜深天黑,悄悄地来到了大字报的跟前,他打着手电筒看大字报,又有点作贼心虚的样子不时地往四周乱顾,只见他看着看着,"两条忿气从脚底下直冲顶门,心头那一把无明业火焰腾腾的按纳不住",他气极了,恨极了,真想将那大字报撕个稀巴烂,然而,他缺乏这股吃蜘蛛的勇气,要知道柯达和那伙人并不是那么好惹的,何况,偷撕人家的大字报上有罪的行为,倘若被人追查出来,那就糟糕透啦!
贾兰桢的念头转到这里,他便悻悻地离了布告栏,又去找卞兴怀副校长。说也实在的不凑巧,在这节骨眼的关头,卞兴怀到了这么晚的时间,竟还没有归来,大约,他看完戏又上馆子吃羊肉线面或者煎包去了,真是:两次登门,"不遇空回,惆怅何似!"
次日凌晨五点,贾兰桢三顾"茅庐",总算将卞兴怀寻着了。
这位卞兴怀副校长的年龄坐四望五,他的外貌有点像电影演员陈强,那半秃的脑瓜上仅有稀疏的几根头发,恰便似深秋季节里西北高原上的落光了树叶的小林子,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一张椭圆的脸幅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完全是一个学者的派头。他的身子壮实得如若圆滚滚的啤酒桶,显得心广体胖──他是一个乐天派。
在我们学校的几个副校长中间,卞兴怀是负责分工管教学的,他兼任教导处主任之职。据悉,卞兴怀出身于一位大富豪、大茶商的家庭里,在早年,他在鹭门大学文学系念书的时候,便参加了地下党,从事革命斗争的活动,有一回曾经不幸遭捕入狱,后来,不知怎么搞的又被释放出来。解放后,卞兴怀起初甚是吃香,一度曾坐上我校的第一把交椅,他还同当年的时髦仕女、现今我校的教导处副主任丁榆华热恋起来。当他俩正商定要举行结婚庆典之际,突然来了一个肃反运动,真是飞来横祸,他不但为此丢失了乌纱帽,变成了受审的对象──叛徒嫌疑──,而且连未婚妻丁榆华也抛弃了他,他落个凄凄楚楚的境地。以后,虽然审查的结果表明他没有多大的问题,但是,他却从此一蹶不振,"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在政治上一直走着明显的下坡路。
俗话说,"物以类居,人以群分。"由于卞兴怀和贾兰桢都嗜爱中国古典文学,况且,他俩有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尝尽了人生的辛酸苦辣,因此,他们就像两块磁铁一样互相吸引着,成了一对肝胆相照的老挚友。
这会儿,卞兴怀从温暖的被窝里给唤醒过来,他身穿天蓝色条纹的长睡衣,眼镜也没戴上,惺忪睡眼还挂着眼屎,嘴巴不断地打着呵欠,仍显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然而,当他听罢贾兰桢的一番诉说,所有的睡意都飞到了撒哈拉大沙漠去。
卞兴怀副校长显得非常生气,心头若同谁放了块烧红的烙铁似的,他顿时火冒三丈嚷起来:"怎么搞的,这些人也不经过党总支的同意,就随便把大字报贴出去,太不像话了,连一点组织纪律性都没有必要!"
"卞校长,你要为我做主,务必把那大字报给撕下来。"贾兰桢老师低声下气地请求说。
"嗯,待会儿我去找蓝峰书记说说看。"卞兴怀点点头道,然而,他的话刚说出口,才忽然记起这几天蓝峰书记到城里省教育厅开会去,要到今晚方能回来,也急得他六神无主,双手倒叉在腰背后,在房间里来回踱起步来。
以后,他俩有用本地方言叽叽咕咕了好一阵子,商量如何应对这尴尬的局面。俗话说,"墙有缝,壁有耳。"大约,他们以为住在隔壁房间的余沂龙老师是外地人,听不懂他们在谈论什么,岂料到这位我们初中的班主任在F市呆了多年,虽然他不会讲方言,但却能听几句,结果,他就把这些事传播开了。
由于一把手蓝峰不在家,卞兴怀副校长是"老运动员",自然也学会谨慎行事,不敢擅自将大字报撕毁掉,其他几个领导也不敢自作主张,一切都要等蓝峰书记回来再决定,因此,事情就搁在那儿了。
这样,柯达和老师等九人的大字报没有被撕取下来,它像一道闪电,闪耀在我们校园的上空,它若一声惊雷,震动了整个桃花山,在全校一千七百多师生员工中间激起了巨大的反响。
下午一时半,我上学来到学校,老远就望见在布告栏的下面又聚围着大堆人群,似乎比早上的人还要多。我走到近处一瞧,发现在柯达和老师他们大字报旁边,又刚刚贴出了一张大字报,那浆糊还纸上显得湿漉漉的。这大字报题为《坚决支持〈揭开我校阶级斗争的盖子〉的革命大字报》,是高三(3)班刘魁、吕克刚二人写的。
这个刘魁以前曾经担任过我们初中班的少先队辅导员,他后来因患肝炎休学一年,所以还在高三读书。至于吕克刚,据悉,其父亲是省委办公厅副主任吕宾,他还有一个弟弟吕克强也在我校高三念书。
在这张大字报里,他们为柯达和老师等人的大字报起劲地喝彩捧场,声称:"它打响了揭开我校阶级斗争盖子的第一炮,这个革命的行动好得很,好极了!我们表示最坚决的支持。"接着,他们的大字报痛斥了贾兰桢、孙珉甫、王宗平、蒋希达之流一通,指控地主分子贾兰桢利用社会主义的讲坛散布封、资、修的黑货,他对文言文格外感兴趣,就像抽鸦片一样上了瘾,动不动就是子曰诗云,被学生们取了绰号叫"古人说"。贾兰桢极力宣扬古文中的糟粕,而不引导学生们批判地吸收这些东西。上学年贾兰桢教过他们班语文课,有一次,他教《孔雀东南飞》一课时,平素凶神恶煞一般的贾兰桢竟然忘形失骸,他手舞足蹈地做了许多示范动作,例如刘兰芝怎样"纤纤作细步"等等,在讲台上扭来扭去,对丑角刘兰芝大加美化。那一天,他讲课讲高兴了,连下课的电铃声早已响过,他也置之脑后,仍在滔滔不绝地大讲特讲,直至另一节课的老师进来上课了,他还死赖在教室里不肯走掉,结果,害得同学们连休息都没有时间休息了。相反的,贾兰桢对教毛主席著作却提不起一点的劲儿,他只不过推敲字句、分分段落,便草草了事,从不鼓励大家要认真学习、深刻领会主席的光辉思想。贾兰桢对待毛主席著作和古文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充分地暴露了他的狰狞面目与丑恶灵魂,说明了毛主席关于社会主义社会存在着阶级、阶级斗争的论断是十分英明的,云云。
我阅毕刘魁、吕克刚二人的大字报之后,才从人丛里好不容易地挤出来,就听见附近传来了一个女孩子的清脆悦耳的声音:"喂,小燕,大字报就贴在这里好了。"
我被她叫唤的熟悉的人名和音乐门铃动听的声调所吸引,不由地转过脸来张望着,发现说话的原来是高一(2)班的女生潘明媛。
这个潘明媛是来自外校的,她是一个相当引人注目的人物,她的外貌如若一只开屏的孔雀,而不是那种司空见惯的火鸡。她的脸盘是椭圆形的,是唐代仕女形的,皮肤白净得如汉白玉石一般,一双眼睛大大黑黑的,就像一对光彩照人的乌玉一样,任性的高挺的鼻子,她的颧骨稍稍凸了一点,但更显得轮廓清晰,红润而肉感的嘴唇,宛然微风下的带露的玫瑰。她的身段也颇苗条,富有着线条感,走起路来,好像时装模特儿一样扭一摆的,显得有点矫揉造作的样子,她昂起高傲而美丽的头颅,那灼灼明眸包含了盛气凌人、老练世故、势利庸俗、风流不羁等各种复杂成分的交织。
我看见手里那着大字报的周小燕以及另外二个2班的女生停下脚步,那个潘明媛手里拿着一瓶浆糊,她伸出一只手道:"来,把大字报给我。"
潘明媛说着,从周小燕的手里取过了大字报,她屈蹲下身子,将大字报反翻在地上,利索地在它的背面涂抹起浆糊来,而周小燕等也蹲下来,帮忙涂抹起浆糊。
我站在她们的后头,默默无言地注视着这情景。过了会儿,她们把大字报贴到刘魁、吕克刚的大字报边上,立刻便有好些人聚围上观看着,我也挤身于人丛之中。
高一(2)班这几个女生的大字报题为《地主分子贾兰桢必须老实低头认罪》,它很短,一共才一张纸。这张大字报指责贾兰桢对柯达和老师等人的大字报心怀不满,恨之入骨。本来,今天语文课是作文讲评,可是不知何故,临时改为教主席的《"友谊",还是"侵略"?》一文。贾兰桢利用毛主席的文章,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以发泄心中的阶级仇恨。贾兰桢咬牙切齿地诅咒那张大字报是"当面撒谎","无中生有","造谣诽谤","高明的逻辑","一大堆'原则'","处心积虑","卑鄙无耻","愚蠢之极"……反革命气焰十分嚣张,是可忍也,孰无可忍也!文章最后严厉警告地主分子贾兰桢说,"如果你不老老实实地低头认罪,决没有好下场,敌人不投降,就叫他彻底灭亡!"
傍晚,校党总支书记蓝峰刚刚从城里开会回来,卞兴怀副校长便迫不及待地跑去找他,将情况向他汇报。毋庸置疑,蓝峰听罢也感到异常恼火,当即决定晚上召开总支会议,研究这个问题。
蓝峰是一个北地人,年龄大约五十多岁,他是一个南下干部,以前东南师院生物系的总支书记,是一个十五级的大干部,在普通中学的书记当中,他的级别是相当高的。
蓝峰身躯高大魁梧,斑斑白发恰似冻上了一层薄霜,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孔布满了核桃壳一般的皱纹,没一条纹路,都仿佛记录了他的阅历,刻画着他的人生沧桑。他的双眼炯炯有神,但也像犀利的秃鹫目光一样总是咄咄逼人的,再加上他生着一副锥子形的尖鼻子和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孔,使人产生了一种望而生畏、敬而远之的心理。
本来,人们就是畏怕他三分,平时很少有人跟他随便开玩笑,今天看到他一副金刚怒目的模样,自然,参加开会的人一个个都有些提心吊胆,规规矩矩地坐着,不敢谈笑风生,甚至连抽烟也很少人抽了。
这时,蓝峰宣布开会了,他一开始就发起火来,恼怒在嗓子眼沸腾着:"大家大概都看了柯达和他们大字报,这些人太不像话了,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也不跟我打打招呼,连请示也不请示领导一下,就把大字报随便贴出去,真气人。党课民主集中制才刚刚上完,他们就这样地干,给我们的教训是十分深刻的,这样的人,以后打仗会不会跟我们走,要大一个问号。"
在蓝峰讲了一通话之后,他又道,"你们都要去说服老师、学生,做他们的思想工作,不要贴大字报,不要搞乱了,已经贴出来就算了,从明天起,一律不准再贴大字报。如果学生要写的话,就叫他们交到政治处去,在贴到外面,我就叫总务处把它撕下来,你们不要怕学生讲压制民主,一切由我负责。"
由于蓝峰底子硬,说话总是像大炮冒烟,而卞兴怀则是一个胆小怕事的知识分子,他"一次被蛇咬,一生怕草绳",处事格外谨小慎微,虽然蓝峰把他心里想说的话都抖擞了出来,但是,他却担心蓝峰这样做有些过火,可能会激化矛盾,而且,他刚刚风闻柯达和、肖而庭等人下午跑到师院去找院党委第二书记谢忻伦,谢书记对他们的行动还是予以肯定,因此,便谨慎地插话说:"听说,柯达和、肖而庭几个人今天下午到师院找谢书记谈话,谢书记对于他们的革命热情还是给予肯定,我们是不是对这张大字报有阶级斗争的积极性这一点,也应该要肯定?"
"他们去找谢书记谈话?"蓝峰睁大眼睛瞪着他,摇摇头道,"谢书记刚刚才调来不久,对于我校的一些情况恐怕还不太了解,现在,要紧的是先煞住这股风再说,不然,大字报乱轰一气,学校就不成为学校了。"
会后,校领导立即采取措施,一些教师要准备写揭发贾兰桢等人的材料不让写了,许多同学──例如高一(2)班、(5)班的一些人──都已经写好了揭发批判贾兰桢的大字报,也只得送交到政治处去。然而,地壳早已有了很大的裂隙,熔熔的岩浆依旧在潜行着,不久的一天,炽烈的熔岩流将以它那不可压抑的力量再度流溢出来,随之喷发的还有大量的火山灰、火山砂和火山角砾,一场可怕的灾难的火山终于爆发了,这场文革浩劫是中国社会变革的历史的不可避免的必然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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