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从这座城市到林榆镇坐车最短也得三天的时间,为首的男人毫不费力地在村子里租了一辆双排车,我和他挤在驾驶仓里,那另外三个人则爬上了汽车的后斗,司机被头手里的花花绿绿的票子映花了眼睛,满脸堆笑着问要去哪里,为首的男人说我们就去林榆镇,但是通天的大路不许走,哪里偏僻就往哪里钻,只要你有办法到达林榆镇,就是把汽车当船开,我们也不在乎。司机先是诧异地望了我们大家一眼,又看了看男人手中的钞票,二话没说就发动了汽车,车子喘着气使劲吼了一声,便在颠簸的土路上奔驰了起来,车尾扬起了一阵飞灰。

  从这个村庄距林榆镇的直线距离也就是一天半的时间,但是,为了达到我们的要求,汽车在无边无际的山沟里整整晃荡了三天。三天后的晚上,我们来到了林榆镇,为首的男人把报酬交给了司机,我们五个人就跟着他朝家中走去。

  天黑了,整个林榆镇都隐没在一股浓浓的黑色的烟雾中,其实,那不是烟雾,而是萦绕在村庄上空还没有散去的蒸气。林榆镇虽然名字里有一个镇字,可是,以它的规模来看,根本就称不上小镇,撑死算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村子。村子坐落在群山的深处,走进这里,就好象与山外的世界失去了联系。村子闭塞、村子给人以安全感、村子特别容易接纳像我这样的亡命人。

  "喂,大哥,这里真的是你家吗?"我紧跟了两步,问道。

  "这里当然是我的家,是家,但不是故乡,在故乡我犯了事,哪里还敢回去啊。"为首的男人边快步走边对我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这里有家伙吗?"我明知故问。

  为首的男人冲我怪异的笑了两声:"你以为我是吃干饭的,没有家伙怎么在黑道上混?告诉你吧,老弟,别看你坐了六年牢,你还是嫩了点,老哥我怎么说也在这条道上混了几年了。你以为我是给别人打工挣钱吗,错了兄弟,我以前就是以贩卖军火来养活自己的。不过,跟着我干,没有你的坏处,我看你挺机灵的,要不是犯了事,肯定是名牌大学的尖子生。"

  "大哥好眼力啊,本来我是稳上清华的。可是,唉,世道的变幻不是我们能够掌握的。"我不想重提往事。

  到了为首男人的家里,我才知道他根本就不是独身一人。开门迎接我们的是一个看上去非常风骚的女人。见到我们来了,一张粉脸笑成了牡丹花。她扭着细腰走上前搂住为首男人的胳膊,嗲声嗲气的说道:"童大哥,货弄来了吗?让人家快等得急死了。"

  男人很随便的朝女人的屁股捏了一把,说道:"这次不顺,煮熟的鸭子飞走了。不过,别着急,我们已经踩好点了,准备这几天干一把大的,干完后就收山,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女人很淫荡的娇笑了两声,将腰肢扭得如风中杨柳,接着她又转过头瞟了我一眼,说道:"这个年轻人可是生面孔啊,怎么,又拉了一个下水了。"

  "没有,没有,这位兄弟也是在道上混的,刚从里面逃出来,又杀了一个人,无路可去了,我就将他收留了。"

  "原来是这样,看着这位小兄弟挺机灵的,好好调教调教,会成为你的左膀右臂的。"女人又娇笑了几声,还向我飞了一个媚眼。我扭过了头,目光正好和小个子的目光相遇。我发现他忧心忡忡。

  进了屋,女人好象突然想起来什么,问男人道:"你们四个出去时,可不是这个模样,有枪有车的,怎么现在不但没有弄来钱,连车也丢了?"

  男人不耐烦的瞪了女人一眼:"你们女人懂个屁,那辆车早就让警察给盯上了,也不知是他妈的什么人泄露了咱们的活动踪迹,钱一分也没有抢到,还背了四个横死鬼。妈的。我们几个使出了吃奶的劲才逃了出来,车子根本就不敢开,早扔了,连枪也丢掉了。不过,别担心,我们已经选好了下一个目标,休息几天后就动手。"

  男人又扫了我们其余的人一眼说:"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这个村子,否则,别怪我童某人杀人不眨眼!好了,大家洗洗吃饭上床睡觉。"

  姓童的男人驻守的这个地盘也不算小,光屋子就有十多间,是买来的,男人说,给钱哪个不争着卖给我,可别小看这些破房子,用处大着呢,外面破,不会引起人的怀疑,屋子多,刚好存放必须的物资。

  我简单地扫视了一下为首男人的房间,发现这里现代化的设备几乎应有尽有,看得我瞠目结舌,真是在狱中度岁月,寒尽不知年啊!

  晚上我在床上刚想睡觉,不知什么时候小个子鬼魅一样摸了进来,他凑到我的身边,低低地说:"兄弟,我看你是一个好人啊!虽然我没有资格劝你,可是,我还是要斗胆对你说一句:此处不可久留啊!这里是蛇窝啊!"

  我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这个村子有一条秘密的小道可以通往外面,别认为这里很隐蔽,再隐蔽的地方,呆久了也会不安全啊!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孩子快上初中了,很好的一个孩子,我老婆曾经劝过我很多次,让我不要干了,别干了,可是我的毛病改不了。我打她、骂她、使劲虐待她,可是她还死心塌地地跟这我过日子,你说,这样女人到哪里去找啊!可是我不会珍惜,快失去了才觉得后悔啊!"

  我盯着小个子的眼睛:"你给我说这个干什么?我现在是无路可去。我只有铤而走险。"

  "你家里没有别人了吗?你的父母呢?你的兄弟姐妹呢……"

  "给我住嘴!我不想听这些!"

  我的一声怒吼将小个子吓了一跳,他的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矮小的身体又向下缩了缩:"我只是瞎说,我是瞎说,兄弟,我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人,没有,我只是喜欢小偷小摸,那次抢钱是他们逼着我干的,那可是掉脑袋的差使啊!你知道我那时多害怕吗?害怕极了。我浑身哆嗦得连手枪都握不住,可是,他们几个却拿冲锋枪向人群里扫射。突突、突突,人就那么死了。兄弟,我没有杀过人,真的没有……你好好保重。"

  小个子在我的房间里颠三倒四地说了一大通,好象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和别人交流过,真是一个没有出息而又委琐的男人!我恨恨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妈的,扫老子的兴!

  朋友们,如果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和小个子在人世间的谈话,我绝对不会以那么轻蔑的口吻去辱骂想让我走向光明正道的男人。小个子在天亮之前就死了。

  在后半夜,我的房门被人敲得震天响,我打开门一看,原来是满脸铁青的为首的男人。他冷冷的对我说:"你跟我过来一趟。"我从床上爬了起来随着男人走了出去,走到一个比较隐蔽的堂屋的时候,我看见地上躺这一个人,其实,躺这的不是人,而是一具尸体,那尸体不是别人,那尸体竟然是小个子。我的心猛的向下一沉,转头问为首的男人道:"他怎么死了?谁杀死了他?"

  "我!"为首的男人发出了一个简单而又冷酷的字眼。

  "为什么?"我不明白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杀人。

  "他妈的原来是这个小子泄露了我们的行踪!"为首的男人恨恨的说道。

  "他泄露了秘密?他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量?"

  我朝地上的尸体瞅了一眼,想极力弄明白这个矮小男人的心思,虽然他已经死了。

  "你们看看这个,这是我从他的身上搜出来的。"为首的男人扬了扬手中的一张纸,说道:"这小子早就想给警察通风报信,他连我们的行踪、我们的装备、我们的住址都在纸上记得清清楚楚,竟然连我们都犯过什么事,他都记在纸上了,真是人心难测啊!

  "我昨天晚上接到了一个熟人的电话,说上次我们不成功是因为小个子曾经给他的家里打过一个电话,告诉了他老婆自己的行踪,他老婆便向公安局报了案。妈的!"

  我朝地上静静躺着的小个子又看了几眼,心中突然涌上一股酸楚,我也终于明白了昨天晚上,他为什么突然对我造访,他为什么突然对我说那些没头没脑的话,难道他真的觉察到自己的大限到了,他难道真的早已对自己的行为的后果有了预感?我不知道,不知道。

  为首的男人踢了踢脚下的尸体,对花三说:"快,趁黑挖个坑埋了,别走漏风声,否则后果和他一样。"

  一个人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了,简单的就像死了一个苍蝇一样。为首的男人现在变得暴躁不安,自从小个子被他杀死后,他看谁都是用非常怪异的眼神,都极度的不信任和充满了兽性。我隐隐感觉到,真正的风暴就要来临了。

  果然,还没有挨到明晚,为首的男人就对大家说:"行动必须提前!我们马上干,干完后就离开这里,永远离开这里!"

  我再一次与阿雅相逢,是在整整六年之后。

  那天晚上,我悄悄的潜回家中,发现大门紧锁,原先热热闹闹的农家小院完全沉浸在凛冽的秋风之中,秋天正是收获的季节,但是,我通过大门的缝隙,看到偌大的院子空荡荡的,原来为了晚上能够在宽敞的院子里干一些农活,比如择豆角、剥花生、打谷子、收玉米棒子等之类的活,父亲专门将电线从屋里引到屋檐下,并装上了一盏十几瓦的灯泡,十几瓦就足够了,其亮度要远远超过煤油灯。于是,放满秋收粮食的院子里马上热闹了起来,所有的这些工作都是在嬉笑与呵斥中进行的。那时的父亲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原来深刻在心里的巨大挫折,变得和蔼可亲,他高兴起来,还会给我们一家人讲上几个笑话。哈哈,哈哈,我们在笑声中完全忘记了昨天甚至是很久以前自己身上挨过的拳脚。母亲总是那样谦卑,即使父亲高兴与不高兴,她都是一个模样,说实话,到今天为止,我都没有进入到母亲的心灵深处,她在嫁给我父亲的那一天,就已经将自己紧紧的包裹了起来,专心致志的相夫教子,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母亲患有心脏病是在她到看守所看我时,我才知道的。那时,我真感觉到对不起母亲,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了还要让她担惊受怕。我不知道母亲突然的去世是不是和我被抓有关,我一直认为,母亲的突然辞世与我被冤枉被抓,有着直接的联系。我的冤枉,我的一刹那间的好心害了自己的一家。

  借着夜色的掩盖,我很轻盈的从高高的围墙上跳进了死寂的院子。我的脚下落时踩到了地上厚厚的落叶,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我的心又是猛的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母亲在家里的时候,原来绝对不会让地上的叶子积累到如此厚的程度还不打扫。屋檐上的灯泡还在,但是却没有亮光,屋子里也没有,房门紧紧的关闭着,凄凉笼罩着我眼前熟悉的一切。

  "娘,爹,你们开门啊!"我将嘴唇紧贴着门缝,轻轻的喊了一声。我等待了片刻,屋子里终于传来唏唏嗦嗦的声音,借着有一个沙哑但是年轻的声音问了一句:"谁呀?"

  "是我,我是萧萧!"

  "萧萧,真的是你吗,哥哥!"

  "是我,真的是我!快开门啊!"

  我听见小妹噔噔的从里屋跑了出来,房门打开了,小妹光着双脚站在了我的面前。

  "哥,你是怎么回来的,日子还没有满啊!"小妹在我面前抖嗦着。

  "我是越狱出来的,我受不了了,我每天都梦见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仇人,我每天都梦见娘,还有爹,还有你。我是在失眠中熬过了六个年头啊!"

  屋子里除了我们的说话声竟然没有其他的人,我猛的冲进屋子里,发现屋里真的没有人!

  "娘呢?爹呢?家里出了什么事了?"我拉住小妹的手,急切的问道。

  "哥,我说了你不要伤心啊!娘,娘她在两年前就走了!"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个月前你还给我写信说家里很好,很好呢!"

  "我……我是骗你呢。"小妹抽泣道,"家里已经没有别人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怕你在里面受不了,就没有将真相告诉你。爹也走了,他在你被那帮人抓进去后,一直为你跑啊,他一直希望老天能开开眼,现在我们家里已经没有一分钱了,全花光了,地里也荒了,没有娘在,地是没有人种了。我也辍学了,在外面给人家打工,我一直盼望你出来,出来安安全全的过日子,我已经盼了六年了。哥,六年了!"

  "狗-日-的!……"我从牙缝里使劲挤出了这三个字。

  "爹,爹他难道也去了吗?爹的身体一直是很好啊!"我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不,爹没有死,可是他和死也差不多了,爹精神失常了。他是一个要脸要面的人啊,他怎么受得了这个!哥,你是他的希望,是我们全家的希望,爹虽然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可是他无能为力啊!一个无权无势的老百姓能跟谁斗呢?告吧,可是我们没有证据告人家,一点证据都没有啊!爹是被活活地逼疯的。"

  "爹在哪里,在哪里啊!我要去见他。"

  "我也不知道爹到哪里去了,他现在是到处游荡,不过,法院门前他去的最多。可是,哥,你不能去找他啊!你是逃出来的,这是罪加一等啊!"

  "我要报复!"

  "你能报复谁呢?你这样做只能把你判的更重。哥,回去吧,还有四年你就刑期满了,那时,我们把房子卖了,离开这里,我们离开这里。"

  小妹到今年也就是二十岁刚出头,可是现在说出来的话,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我知道,这些年,小妹受的苦不是用车载来衡量的。

  "记住,小妹,不要对别人说我回家了,我会回去的,过几天我就会投案自首,你说的对,我们惹不起人家,但是躲得起。"

  小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不知是谁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当你达到绝望的深渊时,你反而会平静下来。

  我现在已经平静了下来,在偷偷的跑到母亲的坟上哭了一通后,我平静了下来,我平静下来后,便开始实施我的报复计划。我要揭开事实的真相,我要把所有道貌岸然的人的衣服扒光,露出他们隐藏在衣服底下的丑恶来。我要找的第一个人就是阿雅!

  多少个岁月过去了,当我想起发生在遥远过去时的经历时,好像就是经历了一场梦,一场亦真亦幻的梦境。看着躺在我身边老去的熟悉的女人,看着我周围老去的人们,我发现,命这玩意儿,其实是一个多么古怪的东西。一个人可以被仇恨整个摧垮,但是一个人也可以在灰烬中重新诞生。

  我在高墙深处,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在狱友们肆无忌惮的谈论男女之间那点事情时,我总是想起阿雅。在监狱臭烘烘、满是污言秽语的环境里,我会突然想起她,想起她在那个舒适而又令人容易迷失的奢华的房间里给我讲述自己编织的动人故事,想起她的眼泪,想起她的绝望,想起她在我最需要她帮助的时候,却风一样飘逝。是的,我恨她,对她恨之入骨,我在睡梦中都想将她抓住、剥下她的衣服,用皮鞭抽她、用脚踹她,我让她在我的面前惨叫,我让她生不如死,我会在快意的妄想中哈哈大笑,我会在妄想中产生一种快感,就像自己年轻时,躺在床上意淫一位明星与美女一样。在快意恩仇的妄想中,我会沉沉睡去,我会在梦中和她见面,我会和她上床,和她一起去看巫山的云和巫山的雨。我会在深夜中醒来,我会在身上找到阿雅的影子,那影子伴随了我整整六个年头。

  其实,少年的梦境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只能暴露一种非常隐秘的感受:我爱她,我实实在在的爱她!虽然,我用爱一样深的感情去恨她!

  曾经在高墙深处,幻想着无数中和阿雅见面的可能性,在家里?在路上?在舞会上?在灯火迷离的城市?在寂静贫瘠的乡村?每一种场景都可能出现,每一种场景都有实现的可能。我幻想着她是怀着多么愧疚的心情熬过这六年的时间,我幻想她跪在我的面前痛哭流涕的进行忏悔。往事如烟,可是我的往事已经不是烟,它就像一颗毒瘤,固执地生长在我的心房深处,生长在我的血管壁上,它的每一次悸动都会使我痛苦万分,都会使我陷入一种快意的癫狂之中。我明白,我成了仇恨的俘虏。

  然而,生活不是幻想,不是文人笔下的风花雪月,而是农家小桌上的小葱沾大酱,实实在在而又有滋有味。我所有的幻想在见到阿雅的一瞬间就完全破灭了。我们的见面是那么的自然,平淡无奇,她没有见面后就给我跪下痛哭流涕,我也没有解下自己的腰带狠狠的抽打她,没有,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这个城市的白天已经不再属于我,我在越狱那天起就注定要做一个夜行动物。那天晚上,我像夜行动物那样,悄悄的摸到了阿雅的家门口,我敲开了门。在我敲门的时候,就像我刚才所说的那样,脑袋里发昏,无数种盘桓已久的幻想使我的身体微微颤抖。但是我身体的颤抖在门打开的那一刻便停止了。

  门打开了。

  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那个人不是阿雅。

  那个人竟然是我的老父亲!

  父亲好象不再认识我,用一种呆痴人才有的目光望着我。然后又絮絮叨叨慢慢的转过身去,没有理会我,就朝里屋走去。我懵了。

  屋里又走出来一个人,这个人是阿雅,可是,我所有的幻想在见到父亲的那一刻就被震惊得完全没有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见到阿雅,我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你回来了。"声音还是那么好听,经过了六年,声音还是那么具有诱惑力,我的身体不争气地哆嗦了一下。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阿雅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这句话我听起来很熟,就像是电影中的经典对白。这平淡的电影对白开始让我消失的愤怒和幻想又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我当然要回来!我说了,我一定要回来!"我吼了一声,身体又颤抖了起来。今天他妈的怎么了,身体干吗老是打哆嗦,我诧异地问自己。

  "你回来就好,我心里的话已经憋了六年了。可是没有人听我倾诉,连一分钟的时间都不给我。我在你入狱以后,曾经无数次到过你的家里,可是,你的妹妹和母亲根本就不让我进门。他们将门关得紧紧的,他们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来咒骂我。我听着,也没有辩解,我知道辩解会招来更多的臭骂。那些男人用淫荡的目光剥我的衣服,他们看别人是那么一本正经,怎么看我就用那么淫荡的眼神呢?我知道,我明白,我骗了你,我该遭到报复。那些男人要看就看吧,我已经不在乎了。"

  "可是你不该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竟然不露面,还写下那些证人证词来诽谤我,知道吗?是你写的那些证词将我送进了监狱!"

  "证词?什么证词?我从来没有写过什么证词,没有!"

  "怎么,那些证词不是你写的?"

  "我没有写过什么证词。相反,我确实是给校长写过一封感谢信。我在你受伤的第二天就写了,并寄出去了,怎么,那信校长竟然没有收到?"

  "是的,只因为校长口口声声说没有收到那封信,所以我才百口难辩。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学生说的话,而轻视有权有势的人的言语的分量!"

  "是校长说没有收到?"

  "是的,他亲口对我说的。我相信你给我写了,可是那信真的没有了。我给你打过电话,在校长的办公室里,可是你不在,我打了无数次,把别人都打烦了,可是你不在,后来又说电话号码不存在!"

  "萧萧,我在你回到学校的第二天就被一些人给带走了,那些人是谁,我也不清楚,他们将我监视了起来,哪里也不让我去,我质问他们为什么这样做,他们说是上面的意思,不让我随便乱去。我对后来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不清楚。后来,一个看门的小伙子好象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说一个中学生杀人要被判刑,我心里一惊,就问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那个小伙子说叫萧萧。我当时就傻了。后来我跑了出来,在你被判刑的那一天,我赶到了法院审判庭,可是我去晚了,我到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但是我看到了你……"

  "原来是这样,是这样……"我陷入了沉思。

  "我的父亲为什么在这里?他怎么会在你这里,告诉我!"我看见父亲幽灵一样从屋里走了出来,目光呆滞,东寻西找,口中念念有词。我知道父亲整个废了。父亲一生受过无数次挫折,所以养成了非常暴戾的脾气,但是他都挺了过来,而这次挫折是他一生中碰到的最严重的一次,也可能是最后的一次,这次挫折将他推进了深渊。他还能爬起来吗?现在我不知道。

  "是的,你父亲在我这里,他那样游荡下去,迟早会出事的,我知道这些事情发展到如此程度有我的责任,但是,萧萧,真正的凶手还在幕后,我们奈何不了他们。我在你走后就不断寄钱给你的家里,因为我进不了你的家门,我只有用钱来弥补我的过失。萧萧,我知道你恨我,在没有弄明白事情的真相时,恨一个人是有理由的,你受了苦,是我改变了你的命运。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

  "你给我家寄钱了,真的寄了?我小妹为什么没有对我提起这些?"

  "她不会知道是谁的,因为我寄钱都是用的匿名,你小妹不会知道我是谁。"

  我所有的计划,我所有的幻想在今天这个日子竟然得到了迥然不同的结果,这是我做梦也不会想到的。如果阿雅说的是实情,那么,难道我真的是冤枉她了,她真的是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做了别人的枪手?

  我是善良的,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好人还是占了绝大多数,当然是这样,如果相反,那这个世界简直太恐怖了。不过,我是不幸的,因为那很小的一部分那么歹毒的人,全让我给碰上了。我的心是犹豫的,我现在没有证据来证明阿雅说都是实话。

  "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和杨大公子认识?"我本来不想揭别人的痛处,但是,这是我心中的疑问,只有阿雅告诉我真相,这种疑问才会消除。

  阿雅一怔:"萧萧,我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吗?"

  我点点头:"你可以不回答,我能猜到你为什么不回答。别人已经对我说过许多,我半信半疑。现在,我相信了。"

  "萧萧,你知道我的秘密了?其实,我原来一直在欺骗自己,我以为能将自己的过去掩盖起来,我以为能够让时间冲淡我曾经走过的岁月,不堪回首的岁月。"阿雅走上前,又习惯性地抚摸我的脸颊,"你没有变,六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变。"

  "萧萧,你知道生活在社会最底层人的感受吗?"

  "我知道。"

  "你知道一个家庭中有十几个孩子而没有足够吃的粮食的情形吗?你会想像得到的,在那个家庭中,你活得还没有一只狗快乐。每天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张开嘴巴面对空荡荡的锅碗瓢盆,然后盼着天能够下雨,天能够下雨,山坡上才能长出粮食,有了粮食,我们才会有快乐。下雨真是迷人啊!水哗哗的从天而降,我们跑到雨中,让冰冷的雨丝在身上缠绕,看着天与地沉没在无边的水的海洋里。这种情形不常见,一年也不会碰到一次。于是,在我的记忆中,雨成了最美好的东西,饥饿成了最可怕的回忆。

  "我走出寸草不长的深山时才只有十六岁。我随着打工的人流四处飘荡。我很美丽,在繁重的劳动中,我发现自己美丽了起来,男人们都喜欢接近我,喜欢开一些古怪的玩笑。我在劳动中才发现知识能够改变人的命运,就像一位很有名的大导演制作的公益广告里的主人公那样,通过自己的手来改变自己,甚至能够改变家人。可是我没钱,没有钱,再好的梦想也只是梦想,钱是一个好东西,只要你能很好的应用它。在一家私人的工厂里,我拼命的工作,我工作是为了钱,有了钱我可以去上学。但是我还是没有钱,我想用双手为自己创造幸福,可是最终,我还是用自己的身体创造了一切。不是我无能,也不是我天性风流,一个从偏僻的大山深处走出来的姑娘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是风流呢?

  "我用自己的身体换取了一次上大学的机会,给我出资的是一个香港来的老板,他是一个好人,虽然我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以出卖自尊为代价,可是我还是认了。因为一种渴望驱使着我去这样做,我只有这样才最终能够脱离苦海。我成了那位香港老板的情人。后来我大学毕业了,老板又将我安排在他的公司上班,他对我很好,要不是他的公司突然倒闭,我想自己也许就这样生活下去了。那位老板临走前给了我一笔钱,对我说他不能带我走,他现在连自己都不能自保,根本没有能力来帮助别人了。我说没关系,我感谢你,是你给我提供了机会。我们就这样分手了。萧萧,其实,我说不上爱他,我只是感激他,感激不能代替爱情。

  "后来,我换过许多工作,可是都没有干长,最后辗转来到这个城市,是这个城市改变了我,是这个城市将我的角色彻底的转换了。萧萧,后面的事情我就不想给你讲了。我比你大,我没有奢望自己能够得到你的垂青。我自己不够格。虽然你对我那么好,那么喜欢我。我厌烦了各怀鬼胎男人之间的尔虞我诈,厌烦了他们之间的互相倾轧,我厌烦了那种生活,也厌烦了那里的空气。我遇到了你,一股清新之气使我回到了少女时代,你那么聪明,那么质朴,我觉得遇到你真是自己的福气。我没有想到会发生以后的事情。做梦也没有想到。

  "萧萧,我欠你的,你是因为我才有了十年的牢狱之灾。我要补偿你,你可以尽情的从我这里得到一切,这座房子、我的钱,甚至我自己……"

  六年了,阿雅除了脸上挥之不去的忧愁,几乎没有任何改变。作为仇恨的我走远了,作为男人的我回来了。我的被仇恨压制的热情喷博而出,就像甲烷同空气相遇,剧烈的燃烧了起来。火光熊熊,我在火中化成了灰烬。在灰烬中我挣脱了出来,让自己尽情在愈演愈烈的风暴中飞舞……

  一切都静止了下来,一切都好像复归于原始,一切都在颤抖中呻吟,一切都在呻吟中爆发。我躺在床上,听到隔壁的父亲又喊又叫,他喊什么我没有听清楚,不一会,隔壁便安静了下来。唉!我一生都在和挫折斗争的老父啊!甚至在精神癫狂的状态下也没有忘记同那个找不到影子的敌人进行战斗!

  在肉体的快乐我得到了放松,在放松中痛苦马上像涨潮的水淹没了我,我还不是自由之身,在罪犯的档案上还记录着我的名字。我满腔复仇的怒火还没有完全平息,它像海底岩石罅隙里的火山,总想找一个爆发的出口。

  "阿雅,到底是谁在害我,是谁?"

  "我也不知道,可能有市里的某个领到参与了此事。萧萧,这里不是你常呆的地方,你是逃出来的,虽然你是被冤枉的,可是法律需要的是证据。"

  "那你为什么不现在站出来给我作证,告诉他们那天晚上是我救了你,为什么!你是唯一的证人,你现在站出来也会将事情的真相告白天下,我的冤屈也会得到昭雪。你为什么不?你怕谁?是的,你害怕一个人,那个人掌握着你的命运,是吗?"

  "萧萧,对不起,我是害怕。"

  "你承认了?你承认了!"我神经质的吼叫了起来。

  "我承认我害怕,我承认我对不起你,我害了你十年 ,但是我可以用几十年的时间回报你,给你做牛做马还不行吗。请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萧萧,六年已经过去了,还有四年,还有四年你就可以重新生活,我等着你,永远等着你。"

  "不!不!我是被冤枉的,我是被冤枉的,知道吗,我的母亲死了,她是多么一个任劳任怨的人,她也有自己的梦想啊!可是她走了,还有我的父亲,他也在无望的世界里进行挣扎。听,你听,他又在喊叫了,你认为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吗?十年,我不敢想像自己的青春就是这样过去的!我要报复!"

  "算了,萧萧,我求你了,放弃吧,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像做了异常噩梦,梦醒过来就是清晨。"

  "清晨不再属于我,在我入狱那天,天就永远变黑了。"

  "萧萧……"眼泪滴滴溅落,像蠕动的毛毛虫在我的手臂上蜿蜒。阿雅在我怀里轻声抽泣着。

  我的心软了,如果不是那个可恶的电话铃响,我的心真的会被他眼泪给融化的。但是,电话铃响了。

  阿雅身体一惊,连忙爬起身来去接电话,我的心随着她仓皇失措的动作又重新变冷,我冷冷的看着她,看着她将电话筒抓在手里,静静听着电话那头另一个人的讲话。

  "我是,有什么事吗?……是,是在我这儿,不!不!没有在我这儿,没有!什么?他逃了出来,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别,别这样……"

  电话挂了,阿雅的脸色死一样的灰白。

  "是谁?是谁打来的电话?是谁?"六年的经历已经使我对一切都非常敏感,我从阿雅的脸上读到了不妙。

  "是市长打来的……"

  "市长打来的?!他那么忙怎么会给你打来电话!你终于说了,你告诉他了,是吗?你告诉他了我在你这里,是吗?!"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相信我!"

  "我相信你,你让我拿什么来相信你!让我再次相信你的谎言!不!你是和他们串通好了来陷害我,你真恶毒啊!"

  "萧萧……请你再相信我一次好吗?我真的不是故意说出去的。"

  "够了,够了,我已经受你的骗受够了!……"

  愤怒使我失去了理智,我疯狂的将阿雅推到一边,一把将桌子上的水果刀抓在了手里。

  刀在灯光下野兽一样吞吐着白气,白气将我淹没了,也将阿雅的身影淹没了。红色从白气中升起,像一面旗帜在飞扬,没有喊叫,一切都是无声的。无声的白色夹杂着无声的红色,雾一样弥漫了整个房间。

  我慌慌张张的穿上衣服,急匆匆的朝外走,在门口我碰到了老父亲,他盯着我,说道:"萧萧,你要走了吗?"父亲说完那句话后,目光又重新恢复了呆滞,口中念念有词,蹒跚着从我面前走了开去……


□ 作者:王麟
感谢作者王麟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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