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一帮人下了山,城市是一个山城,城市位于山的怀抱中,当年闹鬼子的时候,城市里出现了许多小股小股的手枪队,专门给鬼子出其不意的袭击,等鬼子人死得差不多了,气势汹汹的召集来大部队时,手枪队已经隐没到了周围的群山里,气得鬼子小队长呜哇乱叫,开始不顾一切想扫平群山,可是,迎接他们的都是失败与死亡。
群山造就了城市,城市归依于群山,城市和山是分不开的,就像儿子离不开母亲。我们在黎明时分来到了群山另一面的一个小村庄里。村庄还在沉睡当中,我们走近时,惊醒了还没有睡熟的鸡与狗,于是,村庄在鸡鸣与狗吠中醒了过来。
"在这里不许杀人!"在走近村子的时候,我提前告诫自己的难友。我知道,这帮人在外面游荡的时候太久了,久得已经快要失去了耐心,一点不顺心都会燃起杀戮的火焰。
"对,不准随便伤人,否则我们就都完了。"为首的男人同意了我的看法,又将这条纪律重复了一遍。
"大家手里还有多少钱,快,都拿出来。"为首的男人命令同伴道,"快点,有苦同享、有难同当,很快我们就会有钱了,现在把自己身上的钱都拿出来,由我统一掌握。"
我知道这是迫不得已的事情,也是为首的男人所采取的一种手段,没有了钱,大家都不会轻举妄动,没有钱,你想在这个世界上多走几步都不可能。
我很快便将口袋里的钱掏了出来,不多不少整整两百块,交到了为首男人的手里。
"好!好哥们!"男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过身对其他还磨蹭的人说:"听到了没有,快点!别磨×蹭痒痒了。你,还有你……"
其他的几个人很不情愿的将口袋里的钱掏了出来,交到为首男人的手中,有的几十块,有的上百块,男人颠了颠手里的钱,又命令道:"花三,给我挨个搜搜,看看有没有私下猫腻的。"
花三颠颠的走了过来,挨个搜了起来,等搜到小个子身上时,小个子脸上变了颜色,一把推开花三的手,嚷嚷道:"干什么,干什么你!你没有权力搜我的口袋。"
为首的男人听到这里,快步走了过去,一把就将小个子从地上提了起来:"妈的!你他娘的还嚷嚷人身权利,我就是权力!别忘了你还杀了一个人!快,把钱掏出来。"
我看到这里,走了过去,对为首的男人说:"算了,他不会有钱的,有钱还会去偷鸡吗?"
众人听到我的话都哈哈笑了起来。为首的男人一把将小个子推倒一边:"滚你娘的,他妈的穷酸命!"
小个子用感激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我转过头,没有去看他,而是对为首的男人说道:"这里是小村小店,条子也很少,我们暂时还是很安全的,要不,先到村里找一家饭馆吃上一顿,然后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好吧,可是我们这么多人呼啦一下都到了村子里,人家肯定会怀疑的,毕竟我们都是陌生人。"为首的男人表达了他的担忧。
"这好办。"我说道,"这里不是山村吗?听说还出产石雕,我们就扮作公司派来的职工,要定做几尊石头狮子不就完了。要不然,就说我们是到城市里打工的,到村里歇歇脚。"
"嗯,你后一个注意我看不错,咱们就说是来这里打工的,打工的嘛,都是外乡人,别人也不会注意到我们。"为首的男人对我的建议很快就接纳了,然后对其他的人说:"听好了,我们是打工的,到时别乱说惹麻烦,否则,我肯定饶不了他!"
众人点头答应了下来。
在我们几个人在村口作进一步的打算的时候,太阳正悄悄的从东方的山坳里升起,它亿万年就这样不停的转动,不停的升起又降落,不停的带领整个太阳系在浩渺的宇宙之中飞驰。欢乐产生于它的脚下,罪恶产生于它的脚下,它依旧旋转着,完全不理会人世间的恩恩怨怨和尔虞我诈。
太阳完全照耀在村庄头顶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已经从一个破旧的小饭馆里吃饱喝足,来到了大街上。
这时,那个小个子悄悄走到我的跟前低声说:"哥们,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说完就故意大声嚷嚷道:"肚子憋死人了,我先去找间茅房方便方便。"
说完给我使了一个眼色。
我心神领会,于是也喊道:"我也要去,大哥,你们在前面等我一会儿。"
为首的男人挥了挥手,说道:"好了,好了,快去快回,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呢。"
毫不容易找到一间破旧的茅房,小个子边故意响亮地方便边小声的对我说:"兄弟,你真和我们是一道的吗?"
"那还有错,我是逃出来的,我要复仇,怎么,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是,我是替你可惜呀,你还这么年轻,多大了,兄弟?"
"今年整整二十四岁了。"
"唉,你是被人冤枉的,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才都是亡命之徒呢。不瞒你说,我们的头儿还有我们大家,除了犯下给你说过的罪行外,还背着更重要的大案呢!"
小个子说道这里,使劲瞅了瞅四面八方,见没有人来才松了一口气。
"到底是什么大案?"
"杀头的大案!是抢劫银行啊!"
"真的?"
"真的!"
"你也参加了?"
"我替他们放风。"
"抢了多少钱?"
"一分也没有抢到。"
"杀了多少人?"
"四个人!"
"你们可真是亏大发了!"我轻蔑的说了一句。
"可是,可是我们的头儿还想去抢!马上!"小个子发现我对此毫不在意,又急急的补充了一句。
"和我的想法正好一样。"
"你疯了!那可是掉脑袋的事情啊!"
"怕什么,在我进入监狱那一天起,我就被愤怒给俘虏了,我活着是被愤怒驱使的,我的生命已经被愤怒淹没了。况且,我越狱逃跑还杀了人,迟早要掉脑袋,我怕什么!"
"唉!那可是一条不归路啊!"小个子情不自禁的长叹了一声,"我的一生就这样毁了,虽然我没有杀人,可是我也在劫难逃啊!我的父母、我的妻儿,唉,唉!全完了。"
"我们无路可走!"我冷冷的说道。
为首的男人看见我们走了回来,说道:"你们是去茅房了吗?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想在那里过年呢!快,快走吧,我们今天傍晚要赶到林榆镇。"
"林榆镇是哪里?离这里有多远?"我问道。
"不用多说了,到了就知道了。"为首的男人没有再往下说。
在路上,小个子悄悄的对我说:"那是他的家乡,也是他藏武器的地方。"
"呃……"我不再做声。
如果这个世界毁灭了,我想,毁灭不掉的是爱情;如果这个世界毁灭了,我想,毁灭不掉的是仇恨!
阿雅在我被关押期间一直到提审之前,从来没有露过面,好像她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感觉到以前所经历的只是虚无缥缈的梦幻。可是梦幻是这样的真实,我现在还能够回忆起她绵软肉体的清香、那销魂的时刻。对于我而言,那不是陷阱,不是阴谋,而是真切的爱与无边的快乐。
高考的钟声敲响了,在我被宣判的那一天。7月7日,是一个多么黑暗的日子啊!这种黑暗将要伴随我整个一生,如果,我的生命足够长久的话
。
我不知道阿雅给我写的信去了哪里,虽然她从我心中的圣母堕落成市长的干女儿,又从市长的干女儿堕落成市长的二奶,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打晕了我,但是,我还是没有多么恨她。我知道,她是善良的,善良的人我能够分得清。阿雅一直没有走到我的面前,没有,我后来静下心来一想,人家来这里干什么,你难道真的值得别人为你付出吗?你为别人付出了,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你不能够强迫别人去作同样的事情,你付出了就不要奢想回报。我记起了报纸上曾经登过一位拣破烂老人的故事。老人生活在寒冷的东北,以拣破烂为生,虽然自己吃糠咽菜,可是却将拣破烂换回来的钱无偿的支援了许多家庭困难的大学生。许多年过去了,老人终于在重病中倒下了,让他倒下的还有饥饿与贫穷。可是没有一个他曾经资助的大学生来看他,哪怕对他说一声谢谢你大爷!没有!他们缺钱时,理直气壮的给老人索取,你愿意给,我就愿意花,何乐而不为呢,良心!良心值他妈的几个钱!老人辗转于病榻,辗转于空荡荡的房屋里,等待着自己的付出换来哪怕是一点点回报,可是没有!没有!我读到这里,心中充满的只有悲哀与愤怒,我只有自己对大爷说,大爷,你就只当那些人已经死了,他们活着也会是行尸走肉,你付出了,上天看得清清楚楚!
我对阿雅的最后一点信任和爱,在法庭宣判的那一刻轰然破碎,我感觉到,自己的眼前倒下了一座山!
我虽然是被冤枉了,可是我知道有人、有许多人知道我是冤枉的,可是他们属于弱小的一群,对权力无能为力,他们只能为我惋惜、替我痛恨,可是他们还是怀有仁慈之心的,我是因为这些才没有对经历的一切完全陷入深深的绝望。可是,那天,我真的绝望了,死一样颜色的绝望!
法庭上宣读的证人证言,竟然是阿雅写的!
在那一刻,我死了。
阿雅没有出庭,法官说她现在不在这个城市,她有别的事情脱不开身,证言由公诉人当庭朗读。阿雅在证言上说,那天晚上,她和财政局长家的扬公子正在小巷里谈恋爱,是的,谈恋爱,情到浓处免不了做出情人之间才会做出的事情。可是,这时,我出现了,我在学校下晚自习后,一个人跑到偏僻的小巷里去打搅他们的好事。阿雅说,他和扬公子之间的行为刺激了我,于是我狼一样冲了上去,(她竟然用了"狼"这个字眼来形容我的行为),我狼一样冲了上去,同扬公子厮打了起来,在厮打中,我夺到了扬公子身上的水果刀,对他进行了人身伤害。扬公子勇敢地和我搏斗,最后不幸身负重伤,而罪犯,也就是我,也受了轻伤,接着,阿雅写道,我看到自己杀了人,就一溜烟的跑掉了,是她,在案发现场找到了我在厮打中遗失的学生证,黑暗中,她虽然没有看清我的模样,可是,通过学生证,她知道了是我,是我犯下了罪行。最后,阿雅以饱含愤怒与热情的口吻,叙述了我的邪恶、表扬了扬公子的勇敢和坚强。并说,她勇敢的站出来作证,于天于地、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
阿雅!你真是无愧啊!我在被告席前野兽一样嗥叫了起来:"阿雅!不!单丽华,你给我站出来,你这是一派胡言,你这是诽谤!你不得好死!"
那一刻,我已经没有了眼泪!
我看到了父亲,那么苍老的父亲,他蜷缩在法庭的一角,头深深的低垂着,我看到了他头上的白发,白发啊!我的父亲,他才四十多岁啊!母亲,我的母亲,你在哪里呢,你来了吗?小妹,小妹你在哪里呢,你来了吗,敬我如天才的小妹呀!法律是那么冷酷无情,不,不是法律本身,而是执行法律地人,不管是对于有罪者,还是无辜者,它都那么冷酷地一视同仁!
我看到了那位"勇敢"的杨公子,被人用轮椅推进了法庭,我在黑暗中的一刀,穿透了他的肠子,伤及了他的脊柱神经,他不可救药的瘫了,我看到他被推进法庭的时候,观众席上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轰动。在这座他作为主人的城市里,人们有哪一个没有听说过杨公子的大名呢?几乎每个人都听说过,几乎每一个外地人来到这座城市,都要先向他那里毕恭毕敬的打点。否则,那些不把杨公子放在眼里的倒霉蛋只有光着屁股走人。在这个城市里,杨公子及其手下组成了一个庞大的网络,网络的影响范围甚至延伸到了几百公里以外,我们普通的老百姓当然不知道初中才勉强毕业的杨公子怎么有这么大的能量来维持网络的运转,可是我们都能感受到它无时无刻的存在着,我们生活中尽量避免陷进各种网络中,因为网络现在总是给人以不安全感,杨公子的影响可谓深入人心。你没有听说过杨公子的大名,是吗,好好领教一次吧,领教一次就足够你回忆一辈子的了。所以,不知从何时起,在这座城市里流传着一种说法,那是一道脑袋急转弯的问题:在这个城市里有什么东西会横着走路?答案曰:螃蟹和杨公子!现在,我想,这种说法要好好改变一下了,我们不能永远剥夺螃蟹大人横着走路的专利。
杨公子被人推着进入庄严法庭的时候,是引起了一阵轰动,还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观众席上议论什么,我一点都没有听清楚,我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杨公子的眼睛。我直视着他,像追光灯一样笼罩着他。啊!这位颠倒黑白的英雄啊,我要在复仇之前一定要狠狠记住你的模样,岁月是无情的,我不想等到自己获得自由的那一天,在大街上和他如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
后来,有一位朋友告诉我说,那天在法庭上,杨公子以那种方式出现时,大家心里乐开了花。真是报应啊,报应!朋友说,他当时就在旁听席上,看着那个家伙的惨相,心里对我喊了一百遍万岁!
法庭和原告律师以这种方式将杨公子送到众人面前,用意只有一个,那就是想用血淋淋的事实作为我有罪的证据,来博得大家的同情。可是,法庭和那个矫情的蹩脚律师打错了如意算盘,他们不明白这个城市中的普通人或者是受害人在想些什么,他们以为自己这样做,会让众人发现我十八岁青春中所蕴含的罪恶。但是,许多人心里明白,我十八岁清清白白的青春如今葬送在了三十岁的邪恶与无耻之中了!
我就这样呆呆地站在法庭上,那时,我还不知道世界上有司法腐败这个新鲜的名词,我不懂的实在是太多了。法官做最后的宣判时,我耳朵里什么也听不到,我的灵魂那时已经脱离了肉体,在法庭的上空盘旋,我俯视着作为"明镜高悬"的人民的法庭,我俯视着这个令许多人无奈的世界,我俯视着我自己,我自己十八岁的青春与年华。我俯视着我可怜的父亲,他无助的蹲在一隅,老泪纵横。法官宣判完毕后,大厅里潮水一般汹涌了起来,后来我才知道,法庭最后开恩,把我判了十年的徒刑!
我的父亲在那一刻倒下了,苍苍的白发披撒了一地,我看着这些,只是看着,看着的父亲被别人搀扶了起来,慢慢地融进如潮的人流中。大厅里人走得快要光了,空荡荡的座椅在人流退去后才清楚的显现了出来,就像是退潮的海水遗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一排一排的延伸了法庭的出口位置。我的目光漫无目的的在大厅里扫过,从审判台到狭窄的走廊,然后再到门口。在我的目光从门口滑落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人,刹那间,我已经死去的心又重新跳动了起来,我感觉到血液用了几秒钟的时间便涌上了面颊。我的眼睛里也冒出了火光。全副武装的警察重重的推了我一下,我没有防备,一个趔趄便扑倒再地。我从地上使劲扬起头来,使劲的盯着门口,生怕那个人突然走掉,不错,是她,就是她!这个将我的一生都毁了的人,就真切的站在了那里,我的脑海里飞速的映过许多幅画面,好象我十八年的生活景象在那一瞬间都过了一个遍,我在那些画面中,很清楚的就将那个人揪了出来,揪倒了我的面前。阿雅!你原来在法庭上!
"阿雅!是你吗?你把我害苦了!"我拼命地呼喊着,疯了一般朝大门口扑去。警察狠狠地给我补了一脚,但是,在地上我还是朝着门口喊:"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我会找到你的!"
我听见阿雅朝我走了过来,她走到距离我不远处便停了下来,说道:"萧萧,我也是刚刚赶到这里,我知道是我害了你,我会补偿你的,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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