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个子一死，为首的男人便开始了他的第二次劫金行动。穷凶极恶本来不是一个正常人的本能，狗急跳墙更不是正常人的本能。为首的男人根本就不是正常人，所以这两种成语完全在他的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
我来到林榆镇第一个晚上，小个子就死了，不管他到底无辜还是罪有应得，他在临死前说的那些话依旧在我的耳边回响。当然，表面上我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为首的男人现在看谁都是用疯狂的狼一样的眼光，那种嗜血的眼光。要让他知道小个子给我说的那些话，我想自己可能活不过明天晚上的。
我们一连几天都在详细地研究实施罪恶的步骤，除了那个风骚的女人在做好饭后招呼我们用餐外，我们哪里都没有去，我们四个人完全沉浸在夺金的妄想与兴奋之中。
夜幕很快就降临了，秋天的太阳落下去的早，深山中的太阳则更是不甘落后，用几个钟头在半空中划一个圈，便沉睡于莽莽的群山之中了。
准备行动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听到为首男人的房间里传来女人畅快的呻吟声与男人的剧烈的喘息声，那种声音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男人的惊天大呼噜阵阵刺进我的耳膜。明天就要行动了，明天我将真正的陷入万劫不复！我的脑袋在这个时候非常的清醒，耳朵也特别的灵敏，我的心跳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甚至也清晰可闻。山村在寂静中沉睡，我在寂静中醒着。大街上虽然夜深人静了，但还是有人走过，有时带着笑音，有时带着哭泣，有时脚步是匆匆的，有时脚步是粘滞的，每一种脚步声都代表着一类人。我将思绪收了回来，为自己突然研究起人的脚步声而感到好笑。有脚步就有生命，生命，生命。突然，我的心随着生命二字开始了悸动，一幕幕遗忘久远的景象浮现在了我的面前。我好象是垂死的人在死亡前的几分钟里回忆自己的一生，那一幕幕景象是那么的鲜活，完完全全发生在昨天。阿雅的身影扭曲着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就像被剥去鳞的美人鱼，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眼前晃动，她死了。我也是一个要死的人了，我无法左右的命运的将我引向了死亡。我不再想明天，明天就要终结，明天将是一场屠杀。
但是，明天还是来临了。
我的身体如同经历了一场长途的跋涉，肺部憋堵得厉害，头疼欲裂，肌肉松弛着、两只脚竟然还在抽筋，我费了很大的勇气才从床上爬了起来，像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摇摇晃晃的走到门外，门外，是一抓一把的阳光。
为首的男人扫了我一眼："昨天晚上没有睡好，是吧？别怕，很快就会恢复过来的，这就像新兵初上战场，看见血就晕，习惯就好了。我在杀第一个人时，也呕吐了一阵，你呢，你也不是一个新手，已经用刀子捅过两个人了，不会这么点事情就趴下吧？"男人的嘴角边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
"我没事，没事。好了，我们行动吧。"
我们就这样行动了起来，我将是出现在那个熟悉城市某个银行里的歹徒中的一员。我的枪口将对着无辜的身体扫射，子弹穿过肉体，开放出一朵朵小花，我将在花的海洋里接受死神对我的邀请。
但是，人的一生中有多少"但是"啊！我们的命运往往在"但是"中发生根本性的转折。它会朝好的方向发展，它也会对着地狱之门微笑。
我没有想到，一直走背运的我竟然在被死神拉住一只手臂后，还会获得新生。
罪恶实施的那天是一个天空晴朗的日子，城市这个巨大的发动机又轰隆轰隆地转动了起来。这时，谁也不会注意，一辆普通的丰田轻型汽车正悄悄驶进这座城市，在这个车子上，有我们将要实施劫金计划的四个人。
城市这个发动机转动起来后，就不会轻易停下来，所以城市的主要干道在发动机启动后也变得异常拥挤了起来。轻型丰田车也很快就淹没在车的洪流中。在一个交通拥挤的十字路口，车停了下来。
车停下来后，故事的高潮也就开始了。
开车的花三嘴里不断的发出咒骂声，咒骂这个城市，咒骂红绿灯，咒骂眼前蚂蚁一样的人群，咒骂自己一辈子总是倒霉。
"够了！花三！"为首的男人被花三的咒骂弄得非常不耐烦，狠狠地吼了一声。
我嘴角冷笑着，将眼睛不期然地望向窗外，我今天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彻底的解脱。没有想到，在望向窗外的那一刻，我的命运就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我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我以前杀死的人。
她是阿雅！
阿雅仰着头，眼睛盯着红绿灯，在人行道边不耐烦地等待着。她的手中拿着一个包裹，鼓鼓囊囊地，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她的眼睛也朝丰田车瞟了一眼，不过，丰田车在中国大地上太普遍了，这辆车根本就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况且，车窗上安装的是有色玻璃，她即使使劲朝这里看，也不会看出什么名堂来。
我在看到她第一眼后，唯一的感觉就是狂喜，在狂喜中我猛的拉开了车门，纵身跳了下去。在我跳下去的一瞬间，红灯变绿，大道通行！
为首的男人完全没有防备我竟然在这个时候跳车，在他想伸手抓我的时候，车已经发动了。车发动了便不会再轻易停下来，因为，后面的车流就像赶潮的洪水，推着这辆车向前、再向前！
"阿雅！阿雅！"我疯了一般冲了上去，没有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将她拦腰抱住了。阿雅先是一怔，等看清是我后，泪水便从眼眶中涌了出来。她抱住我使劲抽泣了起来。
"快走！我们快离开这里。"我拉这她的手，飞快地在人群中穿行。
"怎么了，萧萧，怎么了，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有人要抢劫银行，赶快打110报警！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将她拉进一个窄小的胡同里后，立刻挂响了报警电话。
当我和阿雅拥抱在一起的时候，我真切的感觉到，这个世界除了我们两个，任何人都不存在了。
"你没有死，你真的没有死？……"我使劲亲吻着她的脸庞，看到阿雅好好地站在自己地面前，恍惚间不知自己是身在梦境还是现实。
"我没有死，你那几刀只是使我受了一点轻伤。你是不会狠下心来杀我的。我知道，在你举起刀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我本来不应该这样做的。"
"你没有错，你这样做使我解脱了，否则，我一生都不会安宁的。"
"你手里的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那是药，是给你父亲买的药，他老人家现在清醒了，他已经听我说了一切。"
"阿雅！"
"我在这儿……"
"我要马上回去自首……你能再等我四年吗？"
"不！我不会等的。"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能等我，你曾经许下诺言的。"
"因为，你不用去自首了，你的冤情已经真相大白了。"
"真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因为校长良心发现将那封藏匿的信拿了出来，另外，另外，市长被罢免了，因为巨额贪污与受贿，教育局长也被免职，横行霸道的杨公子被新老旧帐一起算，判了无期。"
"我可以像以前那样生活了，是吗？我不用在仇恨中过日子了，是吗？黑暗不在属于我了，是吗？"
"是的，正是这样，我说过我会回报你一辈子的，只要你答应。"
"我答应，永远！"
我的眼眶湿润了，这是六年来我第一次落下眼泪。我的眼泪落下来了，我的苦难也走向了终结。
生命是一次轮回，人生是封闭的跑道，我就像在操场上快跑的人，在经过六年的时间又回到了起点。
是的，漫长的逃亡之路，换回了我今天的青春生命。
（王麟，止笔于2001年3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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