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烤野鸡的味道真不错,我将最后一口肉使劲咽了下去,长长地打了一个饱嗝,说:"真是难的美味呀,是谁弄来的?"
众人都齐声指着那个小个子嘻嘻直笑:"还不是我们的时迁老弟从大酒店里顺手牵羊,不,牵鸡牵回来的。"
小个子嘿嘿笑了几声,对众人这种夸奖不反驳也不承认。
"弟兄们,"我说道,"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大家再这样下去也不是一个办法,逃,能逃到哪里呢?天网恢恢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招致别人注意,我们的行踪也迟早会暴露的。"
"哎!老弟,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照你这么一说,我们这些人就没有活路了?怎么着,是不是想带领我们到公安局投诚?"为首的男人站起身来,用讯问的语气对我说。
我摇了摇头:"你也疑心大大了,你看我是那种人吗?可以告诉大家,我的历史,不算光辉也可说是惊天地、泣鬼神,告诉你们吧,上高三时候我打抱不平,见义勇为阻止了一场强奸案,自己受了轻伤,对手让我给捅成了残废,结果我被判了十年徒刑!十年啊!要不是我那时差几天未满十八周岁,可能都给判死刑了,我他妈的不服,看看吧,我就是不服,所以老子在第六个年头就越狱出来了,去找那个被我曾经救过的人,谁知,在我玩得正在兴头上时,那个女人却把我的行踪告诉了公安机关。狗日的,我一怒之下,便用桌子上的水果刀捅了她。"
"好!老弟,你有骨气,大哥佩服,本人原来有眼不识泰山,真是得罪了,得罪了。"那个和我针锋相对的男人慌忙给我赔礼。
"不瞒你说,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条人命在那儿挂着呢,不信先听我说……"
为首的男人用袖子抹了抹嘴:"老哥我本来家庭美满和睦,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可就是我们那位在家的却老是公鸡打鸣,干叫唤不养活,结婚近十年了,连个屁也没生出来,一到医院检查,唉,惭愧呀,原来毛病在我的身上。其实,说白了,没儿没女并不影响夫妻和家庭和睦,可是没过一年,我那位竟然有了。本来嘛,我在外打工将近一年了,回到家里,竟然差点抱上别人的儿子。哈哈,我一怒之下,便将那对奸夫淫妇全杀了,哼哼,其实我是手刃了他妈的三个人。"
"你呢?花三?"为首的男人转身问另一个人。那个叫花三的慌忙凑过来,半是炫耀半是面带愧意的说:"我的一个铁杆赌徒,一见骰子就手痒痒,房子早输光了,媳妇跟别人跑掉了,老娘给气死了,我嘛,把天天上门催债的讨命鬼给勒死了。"
"有种!"为首的男人竖了竖大拇哥。
"还有你呢?小个子!"为首的男人满脸凶气地用肘子捅了小个子一个下,小个子开始挨了我几个耳光,正老老实实地蹲在一旁,被那个男人一捅,反射一样跳了起来,喊道:"我他妈的受不了!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呀!整天东躲西藏,胆计都给吓没了!"
"你是胆汁给吓没了吗?"另外一个人嘲笑道,"还不是吃了不知从哪里顺手牵回来的肉中毒了,吐啊,吐啊,把胆汁给吐没了。"众人轰然大笑。
"你小子别整天受了受不了的,我看你就是一个不坚定份子,总想开小差。花三,以后给我老实地看住他,别让他给跑了。"男人一脸煞气。
"没问题,"花三答应得很干脆。
我趁混乱的时候,悄悄将小个子拉到一边,问道:"你到底为什么犯了什么事?"
"别提了,我倒霉透了,本来是到别人家去偷东西,谁知却将吊在房梁上的粮袋绳子不小心弄断了,将熟睡的主人给砸死了。"
"这也不会怪你啊!"
"是呀,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那伙人把我追了个精疲力竭,非说是我故意杀的人,幸亏我跑得快,要不早被乱棍给打没了。"小个子一脸的倒霉相,哭丧着脸说道,边说身体边习惯性地向下缩,使本来矮小的身体更加矮小了。
"可是,你比我幸运多了,我是被冤枉了整整六年啊!人一辈子有几个六年啊!我的人生,我的梦想,全都在灰飞烟灭了,那个可恶的女人把我害苦了!"
我心头的怒火象顺着干柴向上爬的虫子,一股一股地从心底冒了上来。
被侮辱的与被侵害的,被抛弃的与被冷落的,孤独的而又寂寞的,贫穷的而又无依无靠的,城市的边缘人群就是在人们的漠视的目光中挣扎着、生存着,他们像从大地的最深处吹来的轻风,又像是来自地下无际而又遥远的幽灵。有时候我看到他们,再想想自己在家中操劳于土地上的父母亲,我会突然发现他们之间是那么的相似,不管从命运上来说,还是从精神境界来言,他们永远是被文明远远抛在屁股后面的一群。在我还没有挣脱出土地的强大的引力范围,在我还挣扎于宿命的旋涡之中时,我就想到了土地的伟大与可怕,土地的广袤与无情,土地的温热与寒冷。但是,当我被迫离开生我养我的土地,当我走进那长长的高墙之中时,我蓦然发现,我对土地的感情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土地还代表着自由,拥有土地的人们是贫瘠而又富有的,他们对城市构成了包围之势,他们是整个国家这个旋转着的巨大车轮的轮辐。可是现在还有几个有良心的人真正能够记得,到底是谁在支撑着国家这个巨轮在不停的旋转、不停的前进?是的,是拥有土地的人民。
我们再回到城市中来,因为,我的命运因为有了土地和城市才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这个变化几乎将我整个人击垮。在那段时间里,我对一切都充满了怀疑,对一切都充满了愤怒,我愤怒的无奈,我孤独而又痛苦的哭泣,我是被抛弃了的人,我被自己非常喜欢非常爱的人给抛弃了。可是,真正的罪犯,真正的权力中心边缘丑恶的衍生物,他怎么样了,他没有怎么样,他认为自己的行为合情合理,他认为自己在黑夜中、在小巷深处发生的动物行为是两厢情愿的,是我,是我这个即将高考的学生,是我这个满怀见义勇为热血的青年破坏了他们的好事,打搅了他们的快乐。啊,我以前从来没有真正明白什么是强盗逻辑,而现在活生生的事例让我读懂了这条千古名言。我读懂了,可是我对此无能为力,因为,我整个人在权力风暴的中心飞旋。
那天,我来不及对刘老师多讲些什么,几天来的疲惫、痛苦和愤怒已经使这个人处于半疯的边缘。人,是非常脆弱的,尤其是和暴风雨不期而遇的时候;人,又是非常能忍耐的动物,而这种忍耐是以不超过自己心理承受的底线而言的。我乖乖的跟在他的后面,虽然恐惧,但还没有丧失为自己行为辩解的信心。我那时很善良,认为人和人之间不会发生如此令人发指的勾当。可是,我错了,这种错误的结果,是让我失去了自由的身体和获得了十年的牢狱之灾。
从教学楼到校长的办公室,平常对于我而言也就是几分钟的路程,可是那天,我好象走了几个小时。校园里很静,偶尔会听见从还没有关严的教室窗户里偷偷钻出来的老师们响亮的讲课声,那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有说不出的受用,听到那响亮的讲课声,我刚才还异常恐惧的心跳慢慢平静了下来。我随着刘老师走进了尹校长的办公室。
校长今天在我的眼里是那么威严,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故意给我做出的模样,因为在他的眼里,我已经不再是学校里品学兼优的学生,我现在成了犯罪嫌疑人,成了学校建校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杀人的学生,况且还是他的在任期间。
"公安局马上就会来人,你现在哪也不能去了,况且,你也逃不掉了。"我没有想到堂堂的校长大人和我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这些,当时我还平静的心瞬间变凉透了。
"尹校长,你弄错了,我没有杀人,真的没有,我是救人的。"还没有等我说完,校长便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你什么也别说了,在你失踪的这几天,学校里差点翻了天,公安局通过细致的调查取证,已经证明你就是杀害本市财政局长儿子的凶手。"
"我不是,不是,这几天我哪里也没有去,哪里也没有,我是在被我救回来的那个人家中养伤,我在和歹徒搏斗中肚子受了伤。"
"你说你在被救的人家里养伤,这真是天方夜谭,那个女人你认识吗,她姓氏名谁你知道吗,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你肯定不知道,那是咱们市长的干女儿呀!你知道你那天晚上干了一些什么吗?人家杨公子和那位姑娘是在正南八北的谈恋爱,而你却歹意大发,想调戏人家,你也不瞧瞧你是谁!你竟敢有这种贼胆!寒心呀,我真是寒心呀!你这么好的一个学生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您简直太让我们失望了,你简直把我们学校的名声全搞砸了!"
校长在我面前怒发冲冠,我的脑袋在他的声音中嗡嗡的响着,就像飞进了几万只蜜蜂。
"不!这根本就是在造谣!在诽谤!"
校长这番话字字如针,将我的心一点一点的刺透,我现在几乎整个人都麻木了,连流血的心也感觉不到疼痛了。在绝望中我将求救的眼光投向了刘老师,我知道,刘老师最了解我的为人,他绝对不会看着我遇到困难袖手旁观:"刘老师,你最了解我,我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来。我是被冤枉的。"
刘老师缓缓的摇了摇头,沉痛的语调让我的心突然陷入无底冰窖:"以前我是相信你的,我相信你不会做出这种事情,可是事实已经真相大白了,公安局对你的犯罪过程了解的一清二楚。我再相信你,又有什么用呢?你拿什么让我来相信你呢!"
我一瞬间感觉到天塌地陷。极度绝望中,我的脑海里有一样东西呼的一闪,我想起来了,阿雅曾经对我说过,他在我受伤的第二天就给校长写了一封信,一封感谢信,这是证据啊,这可是能够证明我清白的证据啊!
想到这里,我突然对校长说道:"尹校长,我有证据来证明我的清白。"
"什么证据?"校长用怪异的眼神扫了我一眼。
"阿雅给你写过一封信,是关于我的感谢信,你收到了没有?那封信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信?你现在还敢开这种玩笑!阿雅是谁,我根本就没有听说过,更没有收到什么感谢信。你刚才还说,这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是在被救的人家里度过的,难道阿雅就是被你救过的人?你现在还想狡辩,你真的不知道那天晚上那位姑娘叫什么吗?告诉你吧,她的名字叫单丽华!"
最后从校长嘴里蹦出的那几个字,像从天而降的陨石,实实在在的砸在了我的头上,我茫然的环顾四周,发现天突然黑了。
我感觉到自己就像粘在蜘蛛网上的小小昆虫,徒劳地在硕大无比的网上抽搐着自己的身体,我不再是大海中的船了,我现在已经成了一块行将朽烂的枯木,在肮脏的池塘中下沉、再下沉,我身体的周围布满了泛着腥臭的泡沫,还有绿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水藻。我张开了大口,咕咚一声咽下了几口池水,池水呛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的自尊与生命在一同消失。
过了很久,其实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我终于从这场飞来横祸中清醒了过来。本能驱使我要为自己讨一个清白,我不能稀里糊涂的从勇士变成罪犯!我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永远也不会接受!
这里某个环节肯定出了问题,我想到,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校长怎么会说他没有收到信呢?难道,难道阿雅根本没有给校长写过信?难道她自始至终在骗我。可是,她又为什么骗我呢?为什么呢?还有,从哪里又出来了一个单丽华呀?况且还是市长的干女儿!我无法相信这些,无法相信。我怎么也不会将几天前还和我上床的那个女人和市长的干女儿联系在一起。是的,她漂亮、她迷人,她是一个令所有男人都热血沸腾的尤物,可是,她也是一个普通人,是一个在外面闯世界的坚强女性,这是她自己亲口给我说的,怎么到了学校,一切就突然反了个呢?
我不相信她会骗我,绝对不会!我的潜意识里告诉了我,她是美好的,她也是善良的,善良的人才会流泪,善良的人才会那样专心致志的照顾为他受伤的少年。她的温情脉脉,她的神秘可人,已经将我整个身心都完全融化,融化在了一个异常美丽的世界里了。
但是现在,我却是百口难辩,除了阿雅,已经没有人再相信我的清白,也不会有人再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我经历的事情太离奇了,离奇得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的正常思维。阿雅,阿雅,我现在需要你,需要你再次得鼎力帮助啊!我在心里呼喊着。我呼喊着,便走到了电话机前。
"你要干什么?"校长伸出一只手,按在电话机上,非常警觉地注视着我。
"我要打电话,给阿雅打一个电话,我要让她出来给我作证。我是清白的,我是见义勇为!"
"随你的便吧。"校长松开了手,慢慢的走到一旁,目光还是冷冷的,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我在电话机的数字盘上使劲的按着,我相信电话那头的阿雅还不知道今天发生在学校里的事情,我要告诉她,告诉她我的遭遇。
电话在沉默了片刻便通了,蜂鸣声一阵接一阵,但是令我非常失望的是,电话那头根本没有人接。我又重拨了几遍,还是没有人接。
无奈中,我挂断了电话。
"我要找到阿雅……我是无辜的……"我说着,没有面对任何人。
楼下,警笛声由远而近。
宣判大会是在一年一度高考的那一天召开的。
7月7日,那对我而言是一个异常痛苦而又麻木的日子。痛苦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更加痛苦,麻木随着时间得流逝而变得敏锐无比。我曾经在挣扎中痛哭过,对着来看望我的好友,对着曾经对我很好的老师,对着我的妹妹,对着我的母亲。
妹妹和母亲来看守所看望我时,正是一个下雨的日子,夏天的雨本来就是非常频繁,可是在那段日子里,雨下得比往常更勤,几乎是三天一大雨两天一小雨。我望着窗外,非常天真地认为,那一场一场的大雨是为我而下的。我是被冤枉的,老天在可怜我。我在大雨的咆哮声中默念着英语单词,我在小雨淅沥中回忆课本上学过的知识。我对自己还抱有希望,别人不相信我,我自己要相信自己。我幻想着自己还能够参加今年的高考,对考试我是非常有把握的,我的目标是清华!
那天又下起雨来了。我在雨雾中看到了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雨夹杂着狂风,两个身影在风中抽搐着。
看守所位于城市的西郊,我所在的房间位于看守所这个用铁丝网围绕起来的死寂的世界的西北角。如果有人朝这间房子走过来,必须经过看守所的大门,然后穿过宽广的场地,才能走到房间的门口。那天,雨下得非常大,我正焦躁不安的在窄小的房间里来回徘徊,再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我能不急吗?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找不到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找不到!阿雅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竟然杳无音信,我向别人哀求给她打电话,我打了,打了无数次,可是一次都没人接,我打的次数太多了,我哀求的次数也太多了,连管电话的人见到我都皱着眉头让我滚开,别再来烦他。
"你知道打电话是需要钱的,这不是你们家的电话!"
我绝望了,真的绝望了!绝望以后就是升腾而起的愤怒,无边的愤怒!
可是,我依然一点办法都没有!在我最后一次给阿雅打电话时,发现电话竟然是短促嘟嘟的盲音,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告诉我,你所拨打的用户号码不存在。他妈的不存在!
在雨中,那两个身影来到我的房间门口,我这才看清楚了,原来是我的母亲和小妹,她们虽然打着一把雨伞,可是雨和风太打了,他们浑身已经淋得湿透。
"娘,你们怎么现在来了。"我感觉到自己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滚落出来。我知道,其他的人不相信我,我的母亲应该相信我,从小到大对我崇拜至极的小妹也会相信我的。
"萧萧,你在里面没有受苦吧?"妈妈见我第一面就这样问我。
"没有,我没有受苦,你们放心吧。"我抬起手,极力掩饰着脸上的伤痕,那是温柔的警察叔叔在义务给我上一堂法律课时留下的。
"娘知道你是被人陷害了,很多人都知道,可是我们没有办法,你爹刚开始听说你杀了人,差点要拿刀想将你劈死,我给他说我们的儿子是冤枉的,他不会去杀人。你爹从来没有听过我的话,可是这次,他相信了。他在到处找人,他要为你洗刷清白。"
"娘!……这真的不是我的错呀!"我的眼泪终于畅快的流了下来。
"可是,我们告不过人家,我们没有证据呀,萧萧,你知道吗?那个狐狸精把你给害了,现在却躲了起来,真是没有良心呀!天打五雷劈呀!"
"她是个好人,娘,我知道她是一个好人。"我说着,流着眼泪,我不会那么快就失去对一个人的信任。
"可是,萧萧,你知道那个女的是干什么的吗?你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母亲问我道。
"她是一家公司的白领,是一个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成功的人,是我学习的榜样。"
"萧萧!"母亲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低沉而急促,我吃了一惊,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声音变化那么快。我一直是低着头的,等我感到不对劲抬起头时,发现母亲正摇摇晃晃的朝水泥地上倒去!
"娘!你怎么了!"我吓得声音都变了。
"哥!你想把娘活活得气死吗?你知道你曾经救的那个人是谁吗?她不是什么白领,是一个二奶,是一个下贱的二奶!"
我伸向母亲的手像突然遇到零下几十度的寒流,瞬间就僵在了那里。
"你胡说些什么?!"我冲过去想扇妹妹一个嘴巴子,但是我没有,小妹刚才说的话令我几乎血液凝固。
我扶住母亲,让她坐到椅子上,我突然感觉到一种末日降临的味道,浑身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所有的幻想在小妹告诉我事情真相的那一刻,就砰砰砰地破灭了。
"你是听谁说的?"我问小妹道。
"我还用听谁说吗?大街小巷里全传遍了。那个女人,你是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可是除了你这个傻哥哥,谁不知道她是这个城市里某个领导包的二奶呀!哥!你真的在她的家中呆了一个星期吗?你真是傻呀,她快把你害死了!"
"难道真的是这样?怎么可能呢?"我失魂落魄。
"爹现在什么也不干了,到处找人想为你洗刷清白,可是,他又能认识谁呢?他连人家有权有势的门都进不了。没有几个人同情我们家,许多人偷着乐都来不及呢。哥哥,你知不知道,有许多人嫉妒你!"
母亲总算缓过劲来了,对我说道:"地里的麦子没心情去收割了,六七亩的小麦全烂在地里了,几千斤粮食啊!有什么办法,你爹快疯了,粮也不要了,家也不要了,脚也跑烂了,没有办法,我们家里没有办法啊!"
"娘,你别说了,快别说了……"我的眼泪是那么不争气,劈里啪啦的向下掉。
"我们没有办法,孩子呀,你干吗要做什么好事呀,现在,好人没有好报啊!即使你想做好事,也不用去救那个狐狸精啊!现在坏人都不是坏人了,坏人都摇身一变变成好人了,好人却变成了坏人。世道啊!你知道被你捅残废的那个人是什么货色吗?那时一个彻头彻尾的小流氓啊!老天没有眼睛,让你惹上了他。"
"娘!求你别说了……"
"他爹是市里的财政局长,那是财神爷呀!谁见了他不矮三分呢?我们家里不是也贡着财神爷吗,可是我们贡的是赵公明,那是赵元帅,纸上的元帅怎比得上市里的财政局长呢?比不上,那是实权人物,说一不二的,想不给你拨款你就干等着,那是真正的财神爷呀!谁也惹不起的。"
"娘,你歇歇吧,求你别说了……"
"村里什么最大,孩子,是村长最大啊!城市里什么最大,当然是市长最大了。那是人物啊,是了不起的人物。那是舵手啊,掌握着大方向,要风有风要雨有雨,那是众星捧月啊!孩子啊,你惹谁不行,怎么去惹人家的小老婆呢。"
"娘,我求你了,别再说了,我给你跪下了……"
我所有的信心与希望被母亲平淡的絮絮叨叨完全打碎了,碎成了无数碎片,黑暗的碎片,就像是失事的航天飞机,在空荡荡的太空中毫无秩序的漂浮、游荡。
"哥,你千万别把娘的话全放在心上呀,她是累的,这些天她累坏了,累得心脏病都犯了好几次了。"小妹看着我苍白没有丝毫血色的脸,小心翼翼的说道。
"我对不起家里,我谁也对不起呀!可是,我真的没有杀人,我真的是救人啊!"我现在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也不想再辩解,我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被人抛弃了,唯一没有抛弃我的,就是自己最亲爱的家人。可是,可是阿雅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这不公平,不公平!我总有一天要找到她!
日子就在绝望中一点一点逝去了。
刘老师亲自来看我,让我非常的惊讶,他来的时候偷偷摸摸的,像是怕别人看到,我的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悲哀。
"我只是过路来看你,那边有我一个同学,我路过这里。"刘老师遮遮掩掩的对我说。我发现,许多天没有见到他,刘老师苍老了很多。
'谢谢你,刘老师,我对不起你。"我低下了头。
"现在什么都别说了,你这场灾难是不可避免了。萧萧,我现在知道了,你是冤枉的,可是我们都无能为力。萧萧,我想再告诉你一件事,你要挺住啊!"
"什么事情,刘老师,现在什么事情我都能挺得住。"
"你被保送上清华的名额已经批下来了,但是,你去不了了,你的名额被另一个学生占了,我是替你难受啊!"
一股巨大的、可以淹没一切的酸楚从我的脚底升腾而起,穿过我的全身、穿过我全身每一个毛孔,最后都不约而同地聚在我的眼睛里。
"我挺得住,老师,我挺得住!……"我转过身体,把眼泪咽进了肚子里。"我想知道谁那么幸运,你替我祝贺他吧。"
"那是市里一个领导的女儿。其实,她是没有资格的,可是,学校里收到了上面的指示,学校有学校的苦衷啊!萧萧,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我全明白,老师求你不要说了,我全明白。"
老天爷!请你让我死吧!我活了十八年,今天总算活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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