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已经很深了,我的肚子早已咕咕的猛叫了起来,几个小时前,我还肚满肠肥,世界变化真快呀,仅仅几个小时过去了,我就沦落到衣衫褴褛的地步。现在即使回到城市里也不会找到一点吃的,现在城市的夜总会可能还在开放,可是,像我这种打扮,即使进去都很困难,更不用说舒舒服服而又心甘情愿的坐在那里挨宰了。我跑出来时慌慌张张,连外套都没有来得及穿,我当时被自己的行为吓坏了,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我竟然头脑一热就这样干了。现在,身上仅有几百元钱,我不能没头没脑的一下子花掉,我还要作长远的打算。

  但是我实在是饿了,那种狂风暴雨式的激情过后,就是更加暴风骤雨式的发泄。别人欠我的实在太多了,我受的冤屈也太深了,怎么偿还都不会满足我,不会!

  我慢慢的走向山顶密林的深处,今天晚上我会很安全,虽然饿,但是还会睡上一个好觉,明天,明天谁知道会怎么样呢,或许,许多人在追查我的踪迹,他们要找到我,给我戴上手铐,再将我送到监狱,那时,我肯定是完了。

  山顶上的密林不是很大,兼有天然和人工的痕迹,在滥砍滥伐追求急功近利的今天,像山顶上的这种密林能够生存下来真应该感谢它靠近城市,是城市给了它应有的保护,虽然城市是肮脏的,但是在关系到自己未来时,还是挺开明和决绝的。

  我走着,慢慢看到了摇曳的火光,火光不是显眼,很显眼的火光必将是灾难。在火光旁边围绕着几个人。我走近了,更近了,火光映射在四周几个人的脸上,晃动着很古怪的影子。

  我的悄然走近,让那些人大吃一惊,为首的一个猛的窜了起来,手中突然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你是谁?"那个男人恶狠狠的说道,一边警觉的用眼角扫视四周。

  另外几个也都站了起来,慢慢围在我的四周,我感到了一股浓浓的杀气。

  "不要误会,我是过路的。"心中已经明白这些是什么人的我赶紧表明自己的诚意。

  "狗屁过路的,过路会跑到山顶的密林里来吗?你小子以为我们是傻瓜啊!"一个小个子男人朝我身上踢了一脚。我这一辈子挨的踢太多了,挨我父亲的老脚、挨那位财政局长公子哥的臭脚,挨我曾经的头头的狠脚,现在竟然被这些人也给踹了一脚。妈的,这个世界就是跟我过不去,人倒霉了刮阵风也会把你卷到河里。

  一想到这里,我心中的怒气像是突然发生了爆炸,二话没说就将那个小个子给提留了起来,左右开弓扇了他几个耳光,直到这小子口鼻流血,我才松开手,挨揍的家伙捂着腮帮子支支吾吾的倒在了地上。

  "哥们,原来我们是一路的,刚才纯属误会、误会。"最先发言的男人马上换了一副笑脸,很谦卑的说道。他还是一个明白人,知道我是从哪里跌打滚爬过来的,甚至他自己可能也有这种经历。明白就好,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罗嗦下去。然后径直蹲在火堆旁,抓起一只烤得熟透的野鸡狠命的撕扯了一口,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周围的人也马上明白了过来,纷纷围在火堆旁,使劲的向我献殷勤。

  我知道这是一帮流窜犯,即使没有犯下什么杀人越货的罪行,他们也是流窜犯。

  "我刚刚杀了一个人。"我边使劲咀嚼嘴里的美食,边漫不经心的对周围的人说道。

  我恢复的很快,在阿雅的家里住了整整一个星期,那真是我此生最美妙的一个星期啊!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以后,我再也没有了类似的机会了,以后我将承受从快乐的巅峰到达死亡的低谷这种巨大的人生转变。如果我知道结果会这样,我将把自己的伤痛延续再长的时间,即使一生,我都不会后悔。

  我发现住在自己非常心仪的人的家中,即使再大的痛苦也仿佛会变的轻飘飘的。是的,我喜欢她,从那天在长长坡道上差点发生事故时,我就喜欢上了她,在我的心目中,她就是神女,是一位冰清玉洁的美妙女郎。我无法抵御这种深深的诱惑,这种诱惑来自她的话语、来自她的微笑、来自她在我面前的每一个动作。在她的家中,我仿佛就是圣经上所说的滚滚羊群中非常幸运的一只。

  阿雅是一个神秘的女人,她说比我年级要大上许多岁,我不相信她所说的话,因为眼前的事实告诉了我,她那么年轻,年轻的令人嫉妒,美妙的令人嫉妒,后来我才知道,她才比我大六岁,我那年十八岁,她才是二十四岁的妙龄。

  我环顾着房屋的四周,想从装修华丽的大厅与卧室里找到阿雅的秘密。我感觉到这里面都是秘密,令人不安的秘密。对于一个还没有脱离农村束缚的少年,这间房子代表了权力与金钱,代表了荣华与富贵,代表了距离,即使那距离只隔一层白纸,我也明白那是谁也跨越不了的鸿沟。但是,不管怎样,我对新事物接受很快,也对陌生的环境非常适应,我感到了这种距离,但是他并没有阻挡我疯狂的去喜欢她、甚至去爱她,虽然我认为这种疯狂的爱情没有什么甜蜜的果实,但是,我必须去爱,粉身碎骨都再所不惜!

  "你的家里怎么没有其他的人?"我终于在一天把心中久藏的疑问说了出来。

  "是的,家中只有我一个人。我的父母远在外地。我在这个城市一个人生活。"阿雅不知从什么事后起开始习惯性的摩挲我的脸颊,我没有躲避,在乡下,在那块古老的土地上,在那位暴戾家长的高压下,我从未享受过这种美好的待遇。在我的印象中,家中充满了火药的气味,也充斥着伟大父亲的冷漠与莫名的怒火,充斥着惊恐的眼神与破碎的锅碗瓢盆。

  我常想,一位父亲没有达到的目标,为什么要由自己的儿子去继承,为什么!难道父辈的没有实现的愿望和梦想就要以强迫自己的子女来完成吗!不!人是有自由的,任何人都要选择自己的生活道路,哪怕那道路充满了荆棘,可是我快乐,我愿意!

  十八岁的我那时产生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连自己都暗暗不寒而栗,可是我无法蒙骗自己,我还年轻,我不会掩饰,也不会八面玲珑。

  阿雅对我讲述着她的过去,讲得很详细,就像对着一位她非常喜爱的人进行倾诉。她的故事是那么感人,有好几次我都情不自禁的流下眼泪。一位漂亮的女孩,一个远离父母亲情的女孩,孤身一人在外面闯世界,想想也是非常的不容易。那颠沛流离的故事,我曾经在小说上读到许多,虽然我知道那是虚构的,可是还是令我泪如雨下。而现在,我听到的是真切的人生经历,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去感动呢?

  "你已经陪伴我许多天了,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呢?"我是一个善良的孩子,看着阿雅为我跑前跑后,总是产生一种幻觉,以为救人的是阿雅,被救的是我自己。

  "我的工作不忙,奋斗了这么多年,也已经熬到一定地位了,手里也不像以前那么紧张了。"阿雅的话我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完全相信。在相信中,我对她充满了敬意,啊,她是我的人生楷模呀!

  我的心是火,我的眼睛也是火,在火光中我几乎忘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阿雅怎么会认识那个对她施暴的人呢?

  我没有问,也不想去问,在曼妙的温柔乡里,想那些令人烦心的事情作什么。

  一天夜晚,阿雅在陪我读了一段时间的书后就去睡了,又过了很久,我也在疲惫中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我被一阵若有若无的啜泣声唤醒,那声音就在不远处,亦真亦幻,仿佛是一个幽灵在哭。我从床上爬了起来,悄悄的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摸索过去。声音是从卧室里发出来的,是从阿雅的卧室。我走向前,轻轻的敲了敲门,啜泣声停止了,接着是床铺翻动的声音。

  "阿雅姐,你没事吧。"我小声的问了一句。

  我的耳朵紧紧的贴着房门,完全没有料到房门会突然打开,可是房门在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打开了。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就将我包围,接着从香气中伸出了一双手将我拦腰抱住,接着是一个湿漉漉的东西紧贴在我的嘴唇上,我的脑袋一晕,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人拖进了里屋。

  海洋爆炸了……

  天空也爆炸了……

  我在剧烈的爆炸中无路可逃!

  她的唇是那么热烈,她的身体是那么柔软,我在爆炸中被抛起又被抛落。她是我的最爱,但那种爱我只是深藏在心底,我对她没有任何的妄想,我知道两个人之间存在着距离,我仰视她如天神,我敬重她如圣母,我怎么敢去亵渎她呢。我不会,永远不会!可是,现在距离突然消失了,圣母降临了人间,我下意识的拥抱着她,紧紧的,床在猛烈的呻吟,大地在剧烈的颤抖。我仿佛来到了一个非常陌生的环境,一个非常新奇的地方,我被人引导着走进去,我同那个世界进行了第三类接触。

  "我爱你!……"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所说的,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所说的。瞬间所有的一切都隐没了,隐没在了无垠的黑暗深处。

  狂风已经过去,细雨绵绵降临……

  我将她搂在怀里,就像捧着一件价值连城的玉器,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是这种感受太真实了,真实得就像在梦中游荡。我拧亮电灯,看到墙上的石英钟正指向凌晨三点钟 ,她微闭着眼睛,用一只手又轻轻地摩梭我的脸颊,十八岁的我已经长大成人,十八岁的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获得过别人的爱抚,这种爱抚已经超越了肉体,这种爱抚已经穿透了精神的死海。它就像柔软的光芒,来自于浩瀚的宇宙星岛,来自于未来的湖泊。对于我而言,她带来的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满足,更有精神上的巨大愉悦,她是那么高贵的一朵花,如今含羞于无声的原野。

  可是她在哭泣,无声的哭泣。

  "我受不了、实在是受不了!萧萧,我知道你现在还不明白这些,以后,以后你总会明白的,你以认为我坏吗?"

  "不!"我使劲摇了摇头,我真的不明白,阿雅到底想表达什么,但我不想向下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的秘密外人是没有资格去听的,甚至当拥有秘密的人主动向你倾诉也不可以。

  "我怎么会认为你是坏女人呢?不!永远不会,绝对不会!当我那天在路上第一次见到你,你的身影在我脑海里就再也挥之不去了。可以说,是你改变了我的命运,虽然你并不知道,虽然你并不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我只是想表达我的想法,那就是,在那天的路上,你在那个环境中真的很美,美得耀眼,美得就如午夜的星光,周围的一切都淡化了,淡化在你的光芒之中。你令人眼前一亮,浑身一凛,在我的眼里,你是那么高贵,我知道,对于我——一个农村的孩子而言,想达到你那种高贵 ,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上大学,接受更高等的教育。于是我脑海里,你那永恒的影子激励着我不断地努力,我心中有一感觉,那就是,只有努力,才会有机会接近你,虽然,你我相隔了那么遥远,但是你的力量是无边的,是具有时空穿透力的。"

  阿雅抬起了胳膊,用丰腴的臂膀勾住了我的脖子,将我的头紧紧贴近她的前胸,"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没有。"她说出的话象是梦游人在喃喃呓语。

  "不!你很好,你美丽、迷人,又有自己的事业!

  "……"

  "你有,你有宽大豪华的房间,有钱,有令人嫉妒的前途。"

  "……"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我心中有点诧异。

  "现在,我真的无法回答你,萧萧,你多大了?"

  "差几天就十八周岁了。"

  "十八岁的男孩子是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来的。"

  "可是我会,我十四岁就开始暗恋别人了,我觉得自己十四岁时心理就成熟了。"

   "象你这么早熟的男孩,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是生活把我变成了这样,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莲姐,你知道自己有多美丽吗?我可以给你听,讲一天一夜也讲不完。"

  "我不想听了,真的,有时,美丽是灾难的的前兆,你现在后悔救我吗?"

  "我从来不后悔。"

  "以后会后悔吗?"

  "以后也不后悔!"

  "你为我付出了许多,不想得到什么回报吗?"

  "我得到的回报已经很多了,你使我从懵懂少年成长为一名真正的男子汉。"

  "是吗?我还会给你的,会的,来吧,到我这边来,我讲给你秘密听……"阿雅说到这里,目光又迷离了起来,脸颊上消失的红晕又轻抹如淡淡浮轻云。

  "抱住我……"她说道。

  我紧紧地抱住了她,我一点一点的在她的身上探索着秘密,直到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鸡鸣。

  我一个学生突然失踪了一周,就象从滚烫的油锅里放了一瓢水,学校里差点炸了锅,当我小心翼翼地走进自己的教室时,就好象是军队的最高指挥官接受士兵的注目礼,在我迈进教室的一瞬间,几十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到我的身上,那目光是那么有穿透力,一瞬间,我仿佛赤身裸体地沐浴地宏伟而又光芒万丈而又探照灯下。

  任课老师只看了我一眼便不再理我,继续讲他的课。今天的气氛真有点异常,人们这都是怎么了?怎么象看一个外星怪物一样盯着我?一想到自己和阿雅在屋子里的秘密,我的脸刷得便红透了。但是,我相信没有其他人知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不会有人知道的,我只是在她那里养伤而已,并且,是我救了她。其实,说起来我是一名见义勇为者,我应该以见义勇为者的身份接受别人的敬慕,接受别人的祝贺。是的,现在没有几个人真正的将见义勇为者放在眼里,他们认为那些人是在冒傻气,只有当他们自己遇到危险与困难时,他们才会想到见义勇为者的身影。我不怕你们不把我放在眼里,可是也用不着以这种冷漠而又意味深长的目光迎接我呀!我真是糊涂了。那一节课讲的到底是什么内容我一点都没有听进去。我的心里开始恐惧,恐惧油然而生,开始象冰山下的细流,慢慢地渗出地表,接着水流越来越多,恐惧带着热汽从冰山下喷涌出来,融化着冰山,冰峰开始破碎,我一直坚定的信心开始动摇,这种动摇就象感染力极强的病毒,在我全身的血管里东奔西突,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一阵阵地抽紧,那是不吉之兆到来之前的反应。

  终于,当十分钟课间操铃声打响的时候,我的自信心完全崩溃,恐惧象铺天的洪水,完全将我覆盖、掩埋。

  "萧萧,你可能惹麻烦了!"偷偷地,我的一名同班好友以异常怜悯的目光扫了我一眼,低低地对我说道。

  "我有什么麻烦?"我将他悄悄地拉到一边,紧张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公安局的人来学校已经好多次了,班主任这两天忙坏了,也给急坏了,大家都曾经找过你,可是却不知道你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我在一个朋友家里养伤,哪也没有去呀?我的朋友是已给学校写信了,她已经将我的事迹告诉校长了。"

  "什么?你的事迹?!"那位朋友听到我说这句话的神情,象是见到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脸上的表情古怪得难以形容。"

  "怎么了你?"我的恐惧又加深了一层。

  "有人传言你杀了人,正畏罪潜逃!"犹如睛天霹雳,听到这句话,我整个人都傻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这是我一千遍一万遍也想象不到的事情呀,这真是飞来横祸!

  "不行,我要去找班主任和校长,尤其是校长,难道他真的没有收到那封感谢与表扬信吗?我不会怀疑阿雅,我不会怀疑她没有给校长写信,不会!"

  我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千变万化,将我的好友着实地吓了一跳。

  "你难道真的没有杀人?"他用审视的目光盯着我。

  "我没有,相反,我是救人了,我是见义勇为!"我压低的嗓音由于惊恐和愤怒就象是野兽低低的啸叫,远远躲在别处的同学都下意识地又往更远处挪了挪,好象我真他妈的是杀人狂魔似的。

  "他们一定是弄错了,我要去澄清事实!"

  说完,我转身便走,刚走楼梯口迎面便碰上了我的班主任,他一见到我,脸色由平静到惊讶,由惊讶到愤怒,变化也就是短短两秒钟的时间。

  "萧萧,你小子可把我害惨了!"班主任一把抓住我的脖领恶狠狠地摇晃了几下。

  "我……我……"我使劲将他的手扯了下来,畅快地吸了一口气,"刘老师,我没有杀人!我是救人啊! "

  "你说你是救人?救的人呢?哪去了?而被你用刀捅的人你知道是谁吗?小子!好好听着,他是咱们市财政局长的少爷!你他妈的知道吗?!"

  一向文质彬彬的班主任刘老师是我的铁哥们,平时私下里无话不谈,我聪明、学习优秀,是他眼里的好苗子。他经常私下里对我说,如果你以后考上了清华北大,千万不能忘记我这个伯乐呀!听到他这一番话,我心里激动得什么似的,恨不得明天就拿回清华和北大的通知书,让他高兴高兴。而现在,他一见我就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我撕成碎片,我这才明白,事情真的闹大了。要是后来我知道刘老师发这么大的火、粗话连篇,是发自内心的失望与痛苦,更兼我的原因,他今年的高级教师职称也永远泡汤的话,我宁肯让他先把我撕成碎片,可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再也没有让他把我亲手撕成碎片的机会了。


□ 作者:王麟
感谢作者王麟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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