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雾气已经从扭曲的蛇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海洋。我是海洋中的一座孤岛。寒冷像失去锋刃的刀子，回忆是深渊。
我的身上很单薄，是的，单薄，而在不久之前，我还和一个温热的肉体在宽大的床上到达巅峰又复归于深谷，屋子里虽然暖气还没有供应，但是，温暖是来自内心的，温暖是人的欲望表现的另一种形式，温暖也可以使人迷失。她倒在我的身边，带着欢乐与忧愁，她的手轻轻的抚摸着我，她的嘴里含糊不情的念叨着什么。我和她在一起，虽然已经不止一次了，但是我觉得每一次在一起都像刚刚相识。快乐是飞翔的鸟，忧愁是淅沥的雨，而我，是舟，是被自己的欲望驱使的舟船，在峰海中飘荡、在峰海中摇曳。我不能自已。
我使劲打了一个哈欠，才将缠绕我不尽的思绪扫去，寒冷又侵袭了我，我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如枯草，虽然我还年轻，但是，我认为自己已经老去。我注视着自己的手，那是曾经干过农活而后来又脱离了土地的手，细腻而又苍白。我注视着这只手，突然感觉到了发自心底的厌恶，是的，厌恶，就好像这双手不是我自己的，这曾经是恶魔的手，而我不知什么时候，这双恶魔的手安装在了我的胳膊上。这是恶魔的手，又曾经是天使的手，它救过人，也杀过人。
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夜晚，你永远睡去吧，我不欢迎黎明与阳光。
城市和乡村只有一箭之隔。
我曾经生于乡村，不管我以后到达哪里，乡村依旧是我的根。我求学于城市，城市只是我人生中的驿站，我知道自己对城市非常陌生，城市是与月亮差不多远的地方，这是小时候我对城市的最初印象，城市在我的眼里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我有一位亲戚在遥远的城市里，每年我看到他们风光地归来，看着我的父母亲对他们毕恭毕敬，看着他们吃了东家吃西家，还很内行的说，这饭可真是难吃死了。被柴火熏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母亲只有面陪谦卑的笑容，说，农村的饭不好吃，真的不好吃。我看到母亲在说这些话时，脸上闪现的是无奈与深深的惶恐。那时，我的心在不由自主地抖动。还有一些从城市归来的人，就像是衣锦还乡一般，炫耀他在城市里有十几辆大马力汽车，赚的钱像水一样哗哗流淌，说完还从衣服口袋里捏出几张老人头夸张地炫耀着，而我后来才知道，他在城市里只不过替别人打工，那几十辆大马力汽车都属于城市垃圾回收站的车，他呢，只不过替人家没日没夜的开车而已。啊，这就是城市，充满了浮躁与谎言的城市，可是这些谎言却唬得我的乡亲们一愣一愣的、唬得我的乡亲们诚惶诚恐的替他们端茶倒水，听他们把牛皮吹的震天响。而我后来才知道，所谓城市，不过是范围扩大了几十倍的乡村，甚至连乡村都不如！
我走向了城市，城市就在乡村的另一边。
是的，一眨间，我已经过了十八个年头。在我十八岁那一年，我在城市里已经生活了三个春秋了，当然农忙季节，我还要履行一位农民儿子的职责，帮助家里收粮种麦。那年我就要参加一年一度的高考了，那一年，我与曾经的天外丽人又重逢了。我们重逢的地点是黑暗，我们重逢的时间是夜晚，我们重逢于一个谁也没有料到的时刻。
城市是由无数的中性人种组成并支撑起来的，在中性人种的外面，则是城市的边缘人群。我说的边缘是一个广义的概念，它包括边缘，也包括核心。因为城市就像一个硕大无比的圆环，在圆环中充斥着兢兢业业的中性人群，但在圆环的里面与外面，则是城市的边缘。
城市的边缘人的组成是非常复杂的，他们有的高贵、有的猥琐、有的恶贯满盈、有的挣扎在求生的边缘。我很容易就可以让大家相信，同是边缘人，处于里圈的边缘人要比外圈的边缘人的命运好的多的多。因为，事物都是向心的，城市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做向心运动，就像朵朵红花向太阳，和万众一心围绕在某某人周围是一个意思。向心的中心是权力的中心，权力是左右城市运转的强大力量。不要幼稚的认为，城市的运转是由中性人群所掌握的，他们没有这个能量，他们只能围绕着一个别人制定的目标工作，他们没有能力左右其他，处于权力风口的人才是力量最强大的，这就是以政府的名义。他们可以让一个城市运转停滞或者奔向一个美好的未来。
权力的中心不是孤独存在的，它那里还有许多衍生物，有珍珠也有大粪。我今天不提那些珍珠，因为美好的东西已经被妙笔生花的人写滥了，我只想提一提那些令人恶心和束手无策的肮脏物体。
我们所在的学校是一所省重点中学，令人遗憾的是重点中学的学生却没有一点重点的保护，在这里，你发现体力已经在拼斗中失去了它应有的地位，学习成绩优秀也不会成为你能够安全毕业的护身符。因为，学校里存在着暴力！
学校里确实存在着暴力，就像社会上也存在着暴力一样，可是暴力的起源在哪里，有人明白吗，当然有人，可是没有人有能力来阻挡这些暴力的发生。暴力每天都在上演，上演在烈日与阳光下，上演在莘莘求学的学生之间。我亲眼看见一名初中年级的小个子学生，像鬼魂附体一般跳起脚来用长长的链子锁抽打一名高中的学生，边打边骂，情形触目惊心，而那名学生却任脸上被打出血槽道道，根本不还手，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若还手，过不了今晚，他肯定会躺在医院里呻吟。我还目睹一名被暴力逼得走投无路的学生爬上了教学楼顶，在挥舞的皮鞭与棍棒中毫不犹豫的跳下大楼，摔成了残疾，而打人者没有任何处理，我还听说过，一名腰缠万贯的公子（当然钱是他老子挣来的）在人流攘壤的集市上横冲直撞，他的奔驰车子被一名年轻人撞了一下（也不知到底谁撞的谁），那名公子很潇洒的挥挥手："给我往死里打！"于是血肉横飞的暴力又上演了，那些后悔没有生活在抗日战争年代争当汉奸的家伙们有了当奴才的机会，在主人面前大发狗威，将年轻人活活殴打至死。事后，打人者听说打死的是一名大学生，还害怕了一阵子，最后听说钱可将事情摆平，不禁大喜过望，最后给了一笔钱了事，真是人命如粪土啊！
我的故事就是在这么肮脏的城市里上演的。
那天晚上，是的，又是晚上，事情往往在晚上发生，因为黑暗是天然的屏障，可以掩盖一切丑恶。我独自一人走在城市的黑暗中，现在已经下了晚自习，而宿舍楼的灯光还没有熄灭。那天晚上我的心情很糟糕，人嘛，岁数稍稍一长，烦恼就接踵而来，要不人家辛弃疾怎么会写出"少年不识愁滋味"这句话呢，其实，辛老是在说反话，这说明，年轻人早早就知道什么是愁了。但是那天晚上我到底在愁什么已经记不清了，我只知道在无目的的散步中，我不知不觉走进了一条非常偏僻的胡同，学校已经离我远了，黑暗像巨人的手使劲的揉搓我的全身，让我喘不过气来，胡同里没有路灯，可能是因为市里有关领导认为这个地方没有必要浪费纳税人的钱吧。大街上的昏暗的灯光也离我很远。我走着，走着，然后就想转身向回溜达。但是还没有等我转身，前面一声压抑的呼喊清晰的传过来："救命！"
我一下子愣住了，是谁在喊救命？
"救命！……"还是那种压抑的声音，我不知道这种压抑时是不是被人捂住了嘴。这个念头只在我脑海里闪现了一下，我便冲了过去。我冲了过去，就像闪电划破夜空，这是事后那位丽人给我讲的感受。我像闪电冲到了声音前，才发现有两个黑影在地上挣扎。我的脚步还没有站稳，地上的一个黑影已经以飞快的速度爬了起来，朝我使劲踢了一脚："你他妈的活腻味了！滚开！"
我真的愣住了，难道我面前只是一个误会，难道这不是报纸上经常报导的"强奸"？地上那位女人也慌乱的爬了起来："他是流氓！"我的脑袋轰的一声大了，原来这种事情真的让我给碰见了。既然碰见了，我也不能示弱，我捂住被踢伤的肚子，发疯一般跳了起来，就像在家里我虐待那头小毛驴一样冲了上去。搏斗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我迷迷糊糊感觉到肚子痛了一下，然后又抓住了一把热乎乎的刀子，我狠命的将刀子朝那个男人的肚子里刺去、刺去……男人低吟了一声，便倒在了地上。我抓住那位女人的手，喊道："快走！"
在我拉她手的瞬间，才突然发现，站在我面前的那位女人就是我曾经朝思暮想的天外丽人！
"你受伤了？！"
"没有，我……没有，快走吧！"我感觉到剧痛从肚子方向转到了自己的大脑深处。
"你真的杀死了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死了没有……"一提到死字，我的身子一下子软了下来。毕竟我才只有十八岁啊！
"你不应该杀他的！你闯了大祸了！"女人的话语中充满了惊俱。
"他是谁？是谁？"我迷惑的问道。
"他是……我们快走吧，快到医院里包扎伤口。"
我点点头，感觉到一阵强烈袭来的困意……
我在飞速旋转的海洋中挣扎着，我在孤独的小巷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奔走着，我只是奔走，我只是旋转，纷乱迷离的光芒让我如在梦境，我面前围绕这许多面孔，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他们对着我使劲说着什么，我听不清，我听不清呀！接着是惊天的霹雳，还有突然溃烂的河堤。霹雳将我击中，我倒在地上死了，可是洪水又将我冲醒，我漂浮着，漂浮着，我感觉到有一个人在用劲的拥抱我，抱的那样紧，使我几乎呼吸停止。我触摸到了那个人的身体，光滑的充满细腻的身体。我看到远处有光，是的，星星点点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近，终于我听到了真正的人说话声。
"你醒了？"我被一声奇妙的召唤带回了现实。虽然我的眼皮很沉重，但是美妙声音的力量还是将它掀开了。我睁开了眼睛，睁开眼睛我才想起来自己昨天晚上没有回学校。一想到这里，一想到学校里苛刻的不近人情的规章制度，我猛的坐了起来。剧痛又使我唉吆一声躺了下去。
"你不要动。你受伤了。"那张秀丽的面庞清楚的显现在了我的面前，真的很美丽，就像天使的面庞。
"我昏迷了一夜吗？"
"是的，一夜。"
"我要走了，真的要走了，今天还有几堂重要的课要上。"
"再休息一段时间吧，学校里我已经替你通知好了，先养伤吧。"
"昨天晚上那个人怎么样了？他真的死了吗？"
"差点死了，正在医院抢救，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是谁？"我心中感觉到有些不妙。
"唉，算了，你其实不应该对他下手的。"
"可是他用刀子捅我，我是正当防卫啊！"
"我清楚，我知道，你不用着急，事情会有一个妥善的处理结果的。"
"他到底是谁？"
"他……他是本市财政局长的公子。"
"什么！……"我听到此话的反映比别人杀了我还要惊讶，我根本不相信这是真的。
"你们认识，对不对？"我警觉的扫视了一下屋子的四周，隐隐的感觉到我的预想不会有错。
丽人长长的呼了一口气，顿了顿说："是的，我们认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美妙，可是已经低了许多。
"可是他强奸你！"我很惊诧自己怎么说出这种伤人的话。
"我……"丽人低垂下脸庞，长长的睫毛不断的抖动，看起来好像有许多难言之隐。
我盯住她的眼睛，我知道她也在盯着我，她的目光是神奇的，是有魔力的，那目光里面伸出许多细细的绳索，将我整个人死死的缠住，我知道，我逃脱不了她的目光，我明白，那目光在很早以前就俘虏了我。
"其实，你很英俊。"丽人不知怎么就说出了一句话，我的脸马上红了，我还没有听过别人当面赤裸裸的夸奖我，况且是这样夸奖我。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萧萧。"
"你呢？"
"阿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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