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昨天,我已经在野外死去。

  此时正是午夜,山上很冷。山脚下的城市灯光迷离,恍恍惚惚得就像幻想中的世界。深秋的夜晚没有了欢声笑语,也没有了鸟语花香,有的只是旋落的秋叶,像是一只只苍老的手掌故作温柔的从我的脸颊边缘上轻轻摩挲。雾气不知什么时候从山脚下升腾而起,氤氲翻滚如蛇,将星光中的城市渐渐吞没,再升腾升腾,如幻化的巫女和恶魔一直弥漫到山腰,再悄悄向山顶进军。雾气侵入了我的眼睛,水淋淋的让我以为自己是在哭,真的,当我不经意的一抹,我才发现眼泪融合着凝固的水汽,已经沾满了我的脸颊。眼泪!不,我是不会流眼泪的,我没有为任何人流过一滴泪,甚至当皮鞭与砖头抽向我的身体,砸向我的头颅。雾气越来越浓,我仿佛漂浮在浓稠的白色海洋,枫树如火,苍松似剑,但是,所有这些都完全隐没,隐没到了宇宙的深处,此处只有我自己,只有我自己在这个充满死寂与色情的地方无望的游荡。远方烟云弥漫的地方,不时传来嬉笑和呻吟声,那时女人的声音,是女人在达到快乐极限的刹那间的心率波动与肌肉痉挛,还有男人的喘息声,甚至显现出那张因征服而肌肉扭曲的面庞。我没有看见那一对,可是那声音无孔不入,一刹那间,我恍然进入了非人间,我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肉体,甚至对自己为什么在寒冷之夜到达城外的荒凉的山顶这么一个非常浅显的事实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我的衣着很单薄,不是我自己有什么神经、或者想效仿孤独的游吟诗人故作疯颠状,是的,我穿得很单薄,是因为我来到这个山顶之前,还没有来得及穿好衣服,并像模像样的西装革履。我是逃出来的,从一个女人的家中狼狈的逃窜而出。一个我非常熟悉又非常陌生的女人家中。不是我的家。

  阿雅是一个女人。我不是在说废话,阿雅是一名属于真正意义上的女人,女人在我的眼里有很多种,这是我从小进行观察并不断接受超前熏陶的结果。当我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黄口小儿的时候,周围的大男人和小男人,还有大媳妇和小媳妇就会在半真半假的互相打情骂俏中丝毫没有顾及地宣扬男女之间的秘密。是的,在闲人和准闲人的人生话题中,不管是在饭桌上还是在牌场里,不管是在睡觉时还是在上厕所时,亦真亦假或空穴来风的风流韵事总是他们活得有滋有味的佐料,虽然没有芥末油和高度酒那么给人强烈的刺激,但是也会像大蒜和油盐酱醋一样是人们分秒都离不开的东西。他们兴高采烈的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根本对我们这些毛孩子看都不看一眼,在他们的心目中,一个个小小的还经常尿裤子的没毛小子会懂什么。

  阿雅是一个很美妙的女人,美妙这个概念是天生就有的,古人在千字文中曾经反复强调:人之初、性本善。不错,人出生下来只是一张白纸,以后的生活就是墨,你的经历就是如椽大笔,可以尽情在这张白纸上泼墨挥毫。对美的感知也是一样,美吸引人,就像人本能得躲开恶一样。当我第一次见到阿雅时,我的心中就充满了一种非常神秘的令人回味无穷的东西,后来才知道,那种感觉叫美好。那一年,我十六岁。

  我十六岁的时候开始知道了什么叫宿命。

  那些吃饱后一边剔牙一边大放厥词的古代专家和学者们曾经说过,命运是无常的,人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以后,德国一位才华横溢但命运坎坷的音乐家曾经大喊:我要紧紧扼住命运的咽喉。这些都是我在以后的书本上读到过的,在读这些文字时,我才发现这些文字和自己心底那种无法摆脱而又纠缠不情的念头不谋而合。我才知道命运原来就是这么一个玩意儿:没头没尾没手没脚,却可以将你的念头与前途未来紧紧得握在手心里的东西,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一不留心就可能让你玉石俱焚的东西。只可惜,那时我还小,还不懂这些,也对命运没有清醒的认识,只有当后来事情越来越超出我能力的范围时,我才发现,命运真是可怕。

  而在那天傍晚,命运是一个姿态优雅的小精灵,它充满了诱惑力,充满了美好,它在黄昏降临、太阳西下的时候从洞穴里飞了出来,在空中旋转着寻找自己的目标,真不幸,我被它一眼相中,成了它手中的猎物。

  那天傍晚,阳光轻纱一样在天际飘来飘去,干活晚归的农人们三三两两的从地里收工回家,自行车吱吱钮钮唱着晚歌,一股浓郁的泥土气息弥漫于乡间的田野上。我就混同于这股浩浩荡荡的归家洪流中,我身不由己的在洪流中飘荡。我驾驶着一辆小驴车,车上装满金黄的麦穗,金黄金黄的让人晃眼的粮食,一条金黄金黄的充满前途的一生与土地打交道的黄金大道。拉车的小叫驴非常不老实,似乎它还没有适应从无拘无束的婴儿生涯到驾套拉车的革命性的改变,一直对抗着自己脖颈上的绳套,似乎这个愚钝的牲畜也也对自由这个词有了模糊的认识,是的,自由自在总比每天没日没夜的流汗要强上百倍。我也是一个架车新手,很费力地使劲撕扯着小叫驴的口索,对付顽劣的牲畜,用钢丝做成的口索再管事不过了,口索就放在门牙的上方,紧紧的勒在牙龈上,外面连接着缰绳,你小叫驴想发威风吗,对不起,缰绳一扯,口索狠狠地深陷进牙龈里,尥着蹶子的小叫驴便使劲蹦哒两下乖乖地停了下来,上唇很丑陋的外翻,眼睛斜向上,恶狠狠的盯着拿缰绳的人,喘着粗气,一副死不服气的模样。

  但是那天傍晚,小叫驴仍然想故技重施,它似乎完全忘记了过去的皮肉之苦,在一条长长的下坡道上,它借助车体的势能没命地飞奔起来。车体使劲颠簸着,我就像坐在了海洋中的汽艇上面,屁股差一点就被车体颠成两半。我嘶吼着、怒骂着,连小叫驴的十八代祖宗都给骂了一遍,当然我也没有忘记使出拿手的绝招,拼命的紧勒缰绳。长长的坡道上,正是人流拥挤的高峰期,车辆这样飞奔下去,迟早会出事的。随着车辆的速度越来越快,我的脸变得越来越白,这时,令我不敢相信的事情发生了!缰绳竟然在这个时候断了!缰绳断了!!我的手中完全没有了依附,被疯狂颠簸的车体颠向空中再重重的落到了地上。我的脑袋一晕,尘土飞扬了起来,我的眼睛被冷汗和灰尘给死死的挡住了,暗叫一声完了,我今天闯了大祸了!我没命的爬起来了,跌跌撞撞朝飞驰的车辆追去。晚了,全晚了。我看见路上的人流像是被一只巨手活生生的撕裂开来,又像溃散的国民党军队四散逃了出去,驴车四处冲撞,烟尘弥漫开来。我的眼睛一痛,眼泪不争气的涌了出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知道下面将是不可避免的人体与车辆的冲撞声,或者是车辆碾过人体时发出的沉闷声响,或者是来自地狱深处的惊叫,这种惊叫声将会伴随我的一生。

  我等待着,无助的等待着。

  没有,没有我刚才可怕的想像,也没有惊叫,没有那种沉闷的听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没有。

  我被人从地上揪了起来,我的脖子被自己的衣领勒得死死的,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我拼命挣扎着,直到一记重重的耳光砸在我的脸上。

  从耳光落在我脸上的部位以及那种非常熟悉的清脆声响,我明白那人是谁了。"你这个狗日的,差点要了人家的命!"听到这个声音,我更明白那人是谁了,他是我父亲。

  我父亲将我从地上拎起来,就像拎着一条狗。我产生这种错觉不是想像力异常丰富,而是,我曾经看见父亲不止一次拎着我们家那条被人打得半死的看家狗去就医。我就像一条狗,因为我现在的状况和那条狗差不多,甚至还赶不上它,它那样拎着是要为它去治伤,而我现在却要为自己所犯的错误去承担责任。

  我使劲挣扎着,直到亲爱的父亲把我拖到已经静止的车辆旁边。我抬起头,一眼便看见那头肇事的小叫驴正嘲弄的看着我,还时不时的用没有发育完全的蹄子优雅的踏着地面,似乎刚才的惊天一幕与它狗日的没有任何关系。

  "你他妈的,我活剥了你!"十六岁的我第一次发出这种愤怒的呐喊,我挣脱父亲的大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驴车猛扑过去。

  "算了,这又不是你的错。"当我的身体接触到毛驴的一瞬间,我听到了这句话,我的身体立刻僵住了,我被那种非常美妙的声音给震慑住了,那个声音就发自我的身旁。

  我诧异地转过身,目光与一位丽人的目光相对,这一对,我一瞬间就傻了。

  毛驴车静静地停在大道上,周围有许多看热闹的农人,有不认识的,也有面孔非常熟悉的,他们在我的周围窃窃私语着,指指点点着,我的父亲就站在旁边,一脸的铁青色。我没有在乎这些,我的注意力全被那位丽人给吸附住了,我明白她的目光就像太空中的黑洞,不但我的目光,甚至我整个人都深陷了进去。我在黑洞的漩涡中挣扎着。

  "算了,没有出事就好,你也不能对毛驴发脾气呀。"那位丽人又轻抿双唇,话语如粒粒珍珠洒落地面,我听到声音差点弯下腰用双手去接,我不想让这些珍贵的美玉坠落肮脏的地面。我虽然小,但是还是知道了怜香惜玉。

  我一直没有说话,似乎我说任何一句话都会破坏这位丽人所营造的美妙气氛,这种气氛在粗野的乡间田野里实在是太难见到了。我平常耳朵里听到的只是呵斥声,对人的呵斥、对牲畜的呵斥,要不然就是高嗓门高频率的尖叫,或者是像破柴一样的空洞杂音。

  我没有说话,甚至连谢谢这两个字都没有说,我知道我傻了,我的头上沾满了汗水和柴草的碎屑,我明白自己的脸上还有未擦尽的泪痕,我的衣衫是那么老土和肮脏,我是一个与土地打交道的种族的后代。

  直到那位天边飞来的丽人转身款款离去,我都没有从瞬间的昏迷中清醒过来,没有问人家姓名、更不用说家庭住址了。丽人从天而降,又复归于天宇。我是凡人。

  当周围的人群散尽,当天边的彩霞隐没到了地平线下,当父亲默默的将缰绳接好并交到我的手中,我才又一次闻到了泥土蒸腾的清香。我要回家了,或者今晚还会有好梦。

  在路上,有一个同村的伙伴赶了上来,凑近我的耳边说:"萧萧,打死你也不会相信我刚才所看到的,可那时真的。小毛驴拉着车使劲狂奔的时候,我都吓傻了,但是我没有想到,真的没有,那小毛驴一看见那个女的,竟然咯噔一下停了下来,车轮离一位老太太的身子只差几寸远啊!"

  "我知道。"我冷冷的说了一句,我知道这个伙伴说的是真的,虽然我没有亲眼看到,但是我看到了创造这个奇迹的人,我相信这些。


□ 作者:王麟
感谢作者王麟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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