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月20日,星期日,今天是红色休息日。早上醒来他的说话还正常,但渐渐地又丧失了意识。一会儿情绪激昂,一会儿整个人又萎缩成一团,并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织香,骇得她靠住墙角不敢呼吸。稳定下来的时候他很安静,坐在床上安详地牵住她的手,温顺地看她,甚至劝她不要伤心落泪。
康治,才女将赵明送进医院,并请求赵支书答应他们的婚事。专家们连夜赶来,随车带来幸存者A3当年吃下的植物叶子。检查报告显示:该植物与茶渍含有相同的抗菌物质。专家从赵棒槌家找来的鬼藤叶里提取两支针剂,一个患者欲偷取,季香在与他抢夺中不幸牺牲。大批生产出的药物送进疫区,人们得救了……
电视都播完了,我的故事也讲完了,可是你怎么还没有回来?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啊,也知道你对此必定会有很多感受要谈。你快回来吧!我在等你。
雪儿
吉川是忍着泪看完这封信的。办公桌的抽屉里放着康治留给小雪的那卷录音带,桌上的电脑显示屏上却还传送来这个毫不知情的女孩的信息。天,为什么把我投进这左右两难的境地!他的心灵第一次承受如此酸楚的折磨和冲击。一边是从织香那里不断地传来康治病情恶化的险情,一边是这女孩在诉说着真情和美好,难道要让他陷入崩溃吗?
"康治,怕是不行了……已经完全变了个人,与他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让拿这东西,他却取了另一件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啊!天哪,为什么让他得了这种病啊……"
织香在电话里撕心裂肺的哭诉,把吉川的心绞痛成几乎要失去生命的攀藤植物,散乱成一大堆。明天他要去看他……
8月24日 星期四。织香看一眼桌上的台历,默默在心中念叨。
"太可怕了!明明睡得好好的,我在他身边轻轻唤他名字,竟突然睁开眼睛与我对话。把我吓坏了啊,呜……"
"别担心,这只是一种暂时的症状,会好的。"吉川表面上安慰她,其实心底却打翻了五味瓶。这反常行为完全是病情加重的前兆啊,肝性脑昏迷的前兆!他看着沉睡中的康治,心里一阵痛楚。
"让他睡吧,也许睡着了比醒着好。"
"是啊,一醒过来他就时而兴奋、时而不安,看上去真恐怖。我走到他身边他就害怕,急忙表示出反抗的情绪。我是他的妻子啊,他竟然不认得我了……"
"小声些,让他睡吧……他是累了……"
8月25日, 星期五。织香伏在康治的耳边告诉他当天的日子,可是他似乎听不见了。
"康治,他……我可怎么办啊……今天早晨就没醒过来,拼命推他都无济于事……医生说是发生肝昏迷了,刺痛还有反应……可是,下午,就……就……再也没有了……"
吉川当时正在去见客户的途中,马上十万火急地调转车头直奔医院。一切都已经结束,康治的母亲老泪纵横,白发人送黑发人啊!织香表情呆滞站立在一侧,怎样凄惨的场面。更何况上海,吉川的喉咙里咕咕作响着,上海还有个盼着他回信的小雪……他的脑子嗡嗡地轰鸣着什么都说不出来。康治这一走,最苦悲的怎么不是这三个女人呢?
小雪,信都收到,明天我要出发去美国参加一次培训,暂时无法联系。多注意身体!
康治
这是吉川不得不向雪儿编织的谎言。
葬礼是在康治的故乡、茨城县的大洗町举行的。吉川是第一次去那里,康治从小长大的地方,有着一望无垠的大海。当他伫立在海边的沙滩上,胸中生出颇多感慨。从小在东京长大的自己,家中虽不富裕却也是丰衣足食,原先对于进东京奋斗的康治从小的心路历程,他是不能完全了解的。但这大海正在告诉他,康治有着怎样自由的灵魂,渴望怎样与众不同的生活,追求怎样创新冒险的旅程……
一个多星期,吉川都没有再收到雪儿的信。他终于定下飞往上海的计划,星期六晚上的飞机到,第二天中午离开,他去入管局第一次办理中国签证。
廖雪儿小姐,我是吉川安造,将于9月16日到上海办事。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去中国,请您代为预定当晚住宿的酒店。如能抽空前来接机,不胜感谢!航班……
久没有康治的消息,雪儿突然收到吉川的一封信,她觉得有些意外。两年前的夏夜四人一起去东京湾看火花,那是雪儿对吉川最后的记忆。不过,她还能记得他的模样,个子不高却挺有气度、衣着光鲜考究的中年男人。她其实迫切地希望能从他那里打听一点康治的消息,但又觉得很不礼貌不妥当。她与吉川一点都不熟悉,只知道他是康治的同事加好友。但一定不是她和晓恬那样的朋友,因为康治不常提起他,隐约觉得康治并不太赞同他的生活态度和作风。大概男人之间再熟络也不会象女友间任何心事都相互交底吧,她于是这样想。
"吉川安造先生,欢迎您来上海,我会去机场接您,请放心。廖雪儿。"她回复了邮件,康治的朋友也是她的朋友,她该尽地主之宜的。
吉川觉得自己的确是去扮演一个罪人,把噩耗带给这无辜的女孩,越是接近飞机降落的时间,他越是坐立不安。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竟是出于这样的原由和事因,他惊叹浦东机场的宽敞华丽,但也无心观赏。
去酒店的路上,吉川只顾面向着窗外,他不知该如何开口。雪儿以为他在看风景,但心里又很奇怪他的严肃表情和沉默态度。一路无语到了酒店,雪儿帮助他在前台登记入住之后,就立刻准备告别,她不明白外表丝毫未变的吉川怎么成了这么无趣的人。面对她的微笑、热情与好客,他全然没有反应。
"小雪,我们在大堂坐一会儿吧。"吉川终于开口了。
"好吧,康治他还好吗?他知道您来上海吗?"雪儿拉开椅子坐下。
"他知道……"吉川皱紧眉头埋怨自己的吞吞吐吐,快说吧,还等什么?你到上海来是为什么?"是他让我来的!"
"什么?康治让你来?为什么?他……"
"他……已经,死了!"他艰难地从口中吐出这句话。
"不,您为什么要这样说?他在美国培训啊!"雪儿几乎要气疯了,但是看吉川的神色完全不是开玩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难道,不是……飞机,失事……了?"
"小雪,你要冷静……康治确实死了,得病死的……"
"不,不……不,"她的双手捂住耳朵大声地喊着,一边拼命地摇头。"你是他的朋友!为什么要对我胡说?"
"他有东西嘱咐我转交给你,所以我来了。"
"撒谎!为什么这样诅咒他?"雪儿其实已经明白事态的严重性,但她还是无法接受。
两人大声地用日语叽里呱啦地说话,引来周围人们的注视。吉川窘迫万分,挑选一个公共场所来向她坦白这件事,原指望她能保持镇静。没想到,她还是不依不饶地爆发了……他伸出一只手铁钳似地用力夹住她的左臂,飞快地将她拖到电梯口。愤怒和刺激使雪儿根本已丧失痛觉,但她无法发作起来。
"对不起,如果不是你失态,我不愿意这样做。请原谅!"在房间里,吉川看着她被自己捏红了的手臂,心里生出怜悯,但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他二话不说,从包里取出一只小型录音机放在桌上,并按下放音键。
小雪,你好吗?
你离开日本已有1年半了,这段时间以来虽然工作繁忙充实,但我一直生活在极度空虚的精神世界里。经常在思考的问题是,小雪怎么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回想和你的初次相见,不曾料到能和一个中国女子深深相爱至此地步。尽管身处异国他乡,从一开始你就那么信任我,把自己的身心都完整地托付给我。曾经深受创伤的心灵和身体,让我疼惜又爱恋。
因为年轻时代就去过中国,我非常理解作为一个中国人从根本上对日本人显然是抱有憎恶感的。回想起以往战争的残酷历史,这是必然的心理反应和感情死结。我们来自这样两个互相有着抵触的国度,生活、文化、习惯的种种都是不尽相同。然而当我们两人独处时,却发现彼此的许多想法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对我来说,一段与异国女子的恋情,这在以前简直是不可想像,这也是此生的惟一。尽管中文和日语有着千差万别,然而共处时却完全没有差异感的存在。
你在日本的时候,我曾产生过想要和你永远这样维持下去的念头,然而这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我是个结过婚、有家庭的男人,请原谅我导致了这段错误的开始。尽管我们之间的爱是真挚的,小雪的感情是真切纯洁的,但这毕竟是一段违背社会和人伦道德的婚外恋情啊!
为什么命运安排我们的相遇,曾经千百次地问过自己。和你最初的话题便谈到了"缘",与中国的缘、与上海的缘、与小雪的缘其实更是源自于16年前第一次的上海行。在这芸芸众生的世界,如此的不期而遇怎么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啊!原来生命早就注定了我现在的终点,在这之前让我遇见你、爱上你,对我来说是一种恩赐,可是于你却是怎样的不幸!
但是我坚决都不后悔,我无德无能,你却是上帝赐给我最好的馈赠和荣耀。两个人的时间,能在这一阶段里完全地重合在一起,彼此倾听和感觉生命跳动的脉搏,于我是何等的快乐和幸福!只可惜人生苦短,能够遇上实属幸运,即使没有形式上的短暂婚姻,我已满足。
然而小雪怎么才能获得幸福?女人的幸福究竟是什么?恋人?婚姻?家庭?孩子?还是工作?我曾经多次对你说过,我希望能看到你的孩子。经历了人世间坎坎坷坷的情感旅程,我想那可能才是你最终能感受到的幸福的来源吧。然而却是我没有能力实现的事情,终究与你分离那也是原因之一吧。不过对此也不用太记挂在心上,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梦想和可以从事的工作、事业,孩子的事情总要顺其自然。
其实我觉得最适合小雪生活工作的地方就是上海,我对上海的眷恋之情也的确不可思议。感觉上我的整个青春时代,憧憬着梦想的时代大部分是在中国度过的。虽然中国人整体上痛恨和厌恶日本人,但至今为止我个人所接触到的普通中国百姓都是那么热情、善良和亲切。电车中、乡村间,大街上或是在工作中,各种场合都受到过指点和帮助。所以,我想不管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都是各有缺点和长处,需要取长补短互相学习。希望你能有机会从事这样的文化交流促进事业,那不仅是你的梦想,也圆了我今生无法实现的夙愿。
如今我不幸患病将不久于人世,以后再也去不了上海,再牵不到你的手,写信、发E-mail,一切都不可能了。也许这还是由于我们家族曾经有过的历史,没有得到宽恕和谅解,于是由我去宿这场命吧。但无论如何小雪你要懂得学会坚强啊。我比你年长十多岁,即使不患病总有一天也得比你先走,这是注定的命运,只是它来得太快、太早、太仓促。我惟一的担心是你能否从这悲痛中挺过去,如果因此而沉沦,那你回国一年多来的努力将全部化为灰烬。这是我绝对不希望也不忍心看到的啊,小雪!
你经历的并不算漫长的道路,已经充满曲折艰辛,比起寻常的人生确实多了些悲剧性。幼年丧母、之后的初恋、结婚、孩子、离婚、又遇上了我,大喜不见、大悲却接连不断,这次对你可能又将是一个残忍的考验。从你善良、温柔的外表,谁能想像你一路走来的坎坷、你受过的苦,我曾几次忍不住要流泪。但这些都是你来人世走上一遭的足印,欢乐也好悲伤也好。今后在你的道路上还会有各种分分合合,但请你一定好好珍惜你的生命,为你自己,也可以为我吧。相信我能轮回转世,我们一定还有再相见的日子。
还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Titanic》,男主角死前是怎么叮嘱她的?你要好好活下去,住到温暖的大房子里,会生育很多孩子,一直活到100岁,躺在温暖舒适的大床上走向那个世界去……她做到了,他死后,她结婚生子坚强地活了下来,如他所愿代他活完了一生。但是小雪,你能答应我吗?你也能做到吗?
即使我去了另一个世界,依然还是会存在于浩瀚宇宙的某一个角落。我们是两条平行的直线,虽然不能相交,但你知道两条直线如果于一点相交之后,是必然要分道扬镳各奔前程的。我们平行着,虽然保持一定的距离,但这距离是恒久不变、始终如一的,而且我们总能拥有相同的前进方向,永不分离。
希望你能好好理解今天我对你说的这番话,理解我的一片用心。
即使我走了,我高兴能带着和你的这段美好回忆,在我心里没有人能替代你。一切记忆全都历历在目,原宿第一次牵你的手,一起看录像,同游富士山,夏夜观火花,秋日赏枫叶,冬季看飘雪,初春漫步樱花下。台场的下午天气真好、成田送别你心如刀绞,在这之后去了上海一次、两次、三次、多么盼望……
小雪啊,要和你说再见了,再见……再见啊……
听得出来,康治是强打起精神完成生命中这最后一次对雪儿的爱的表述。他的声音里明显带有一种病人的近乎声嘶力竭的不懈努力,那时而发抖发颤的声线却掩饰不了事实上的虚弱、疲惫和无力。急促粗短的喘气声,闷沉深重的鼻息声,断断续续、轻微小心的咳嗽声,间或从喉咙口发出的吞咽声,以及最后对雪儿几近悲沧、凄凉的呼唤声……
"康治啊……"在整个录音播放过程中一直静立倾听的雪儿,突然象受惊的小动物似的,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号啕。尖锐的叫声后,房间里如同死一般的沉寂,她的膝盖一软跪倒了,人伏在那里一动不动。长发飞散了一地、也遮挡住她的脸孔,大惊失色的吉川不敢确定她是否昏死了过去,原地站着不知所措。
渐渐的,他看出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她小声抽泣起来,他才一颗心放下来。对吉川来说,这样的人间悲剧还是头一回遭遇。当初亲眼目睹好友竭尽全力录下最后心声的场面,惨痛的感受还记忆犹新。如今飘扬过海来送信,雪儿心碎的同时,又往他的伤口再撒上一把盐。往返于这对如今生死两隔的恋人之间,他被震撼得竟连一句安慰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敢走近她,不敢碰她,怕可能会引起她逆反的爆发,只听凭她独自沉浸在悲伤中。他再三下定决心、终于走到她身边蹲下来,鼓足劲夹住她的双臂将她一把托起来,拉到沙发上放下。雪儿既不顺从也不反抗,他想她是魂不守舍、灵魄去了另一个世界了。
"几时的事情?"她轻微细小的声音中带着颤抖。
"8月14日入院,至25日,总共不到12天。"吉川回想起那些日子,痛苦地闭上眼睛。
"上个月?告诉我去名古屋出差……然后又去美国培训……难道就是?"
"是的,信都是由我代收的,给你的这两则邮件也是我写的。康治那时候已经住院了!"
雪儿几乎要晕厥,但她强打住精神:"他,得的什么病?"
怕她不能理解,吉川在纸上写下"剧症肝炎"递给她看。
"肝炎?"缺乏医学常识的雪儿拿困惑的泪眼望向他。
"是的,肝炎通常并不致死,但这种剧症肝炎导致肝昏迷、肝功能衰竭和出血综合症,就……死亡率在百分之七八十以上啊。而且,病程一般不超过2周。"
"怎么会的?怎么……总要有个病因,不能无缘无故的……"
"至今没有查明他发病的原因,的确这个病,很难判定……可能是经由注射、接种之类的感染,但目前完全实行一次性注射器,这种可能性很小。说是通过血液的途径感染,但通常在临床上无确诊其病因。"
"怎么可能一个人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医院和医生太不负责任了啊!"雪儿哭了。
"小雪,你千万冷静下来,医学和科学能够解释的范围还有限,况且我也不是医生,对你所讲的只是我大致的了解。"
"是,我明白了……"
"这是,他托付我从办公室抽屉和箱柜里整理出来的物品,"他捧出一只箱子,因不忍面对雪儿而转过头去,"小雪送给他的每一件物品,他都细心珍爱和收藏着。抱歉,我看了其中的部分,请原谅!"
这是,物归原主了吧,雪儿的心底在惨痛地悲鸣着。难道这一段感情从来就不曾发生过,真是如梦一场啊!她微微发颤的手指轻轻触摸封箱的胶带,决意永远都不会再去拆封它。一旦开启了,她势必无法控制住自己,而要被岁月的惊涛骇浪淹没,被回忆的闪电雷鸣而击得粉身碎骨。
录音当时的艰难,病重期间的惨象,以及葬礼上的悲壮凄凉,这不堪回首的一幕幕,吉川都向雪儿隐瞒了。出于对好友的责任,更出于人天性的怜悯,肩上还承受着的艰巨使命是,他必须助她重新站立起来。
"这是他的一本活期存折,为了……"他把存折和一个信封郑重地递到她手中,然而却因为哽咽而无法将话说下去。
雪儿迟疑地打开存折,开户日期是她离开东京后不久的日子。几乎每个月份都有两、三万的数字存入,在1999年的7月、11月、今年的1月有过三次取款记录。打印着的当前存款总余额为20万元。
"如果不是濒临生命的终结,这样的事情也许永远都不能告人……尽管康治的月薪在五十多万,不过扣除年金、医疗、保险和税收,每月还要偿还银行的购房贷款,你离开后织香很快就辞职了……想要孩子接受手术治疗,这在日本可是一笔昂贵的开支啊。为了能来上海看你,他不得不从每月仅有的5万多零用钱中省下一部分存起来。唉,我……实在说不下去了……"
泪水再次从雪儿的眼里夺眶而出,她的视线模糊成一片,浸透在泪海中。
"尽管机票是免费积分券换来的,那些存的钱都是……上海的旅游住宿的开支,用来给你买礼物……"
"请您,别再说下去了……求求您,我明白,我知道……"
"好吧,我不说。"吉川清了清嗓子,"这信封里的20万,是我从这存折的现金卡里取出来的。"
"可是我,不能要这……"
"这是康治希望通过你,转赠给一个孤儿基金还是叫福利会的什么机构,他说你明白。"
啊……康治,雪儿的心一阵一阵收紧着,虽然上天待他不公,可他……是的是的,无论如何她会帮助完成他的心愿。
"这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了,他说抱歉给不了你经济上的帮助,过去一直没有,以后也不再可能。但是他要你拥有自己的生活,靠自己的努力来创造,任何时候都不要失去目标和信心。"说完之后,吉川开始沉默。
"怎么,还说什么了?怎么停了?请您继续啊!"
可吉川确实已经把所有的情况都如实转告了,他,还能说什么。康治交代他的就是这些了。
"您说啊,还有什么?很多啊,一定他还有很多话的,我们之间从来都有讲不完的话啊……"雪儿又显得激动起来了。
"有的,有啊,他说……他爱你……很爱,很爱很爱……"情急之中,吉川冲口而出撒了个谎,康治没有当他的面说过这句话,其实他从来不习惯说这句话。然而这的确是吉川在经历这一事件的前前后后,亲身感受到并代康治说出的话。
"爱我?他从来都很少说,他不好意思,说不出口,但我当然知道,他是,爱我的。"这一招果然见效,雪儿安静下来了,"好吧,我明白了,给您添麻烦了。耽误您的休息时间……"
"小雪,请别这么说,我答应他要好好关照你。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
"如果没有其它事,我该回家了,看,已经是深夜3点钟了。"
"不急,我可以送你回家。只是,你……能够答应康治所说的那些话吗?"
"是的,我会……一定会的。"雪儿小声说。
两人走出酒店,招了一辆出租车,吉川把雪儿送回家。雪儿下了车又走回来问他:"您在上海待多久?"
"我,上午11点的飞机回东京。"
"什么?特地来看我的?"
"是啊,他叮嘱过必须亲手交给你啊!"
"真是,"她站直了身体深深地鞠躬,"太感谢您了!"
"哦,不用不用……"他慌乱起来,"小雪,不用啊,只要你能坚强挺住,我也为你鼓劲啊!"
"谢谢,我明白了。"雪儿目送着出租车远去了……
吉川一夜未睡,合衣躺在床上联想和反省了自己的婚姻和人生态度,他觉得从中康治身上得到了太多启迪。9点钟,他赶到浦东机场,找了个餐厅弄点东西吃。掏出零钱小包想要给小费的时候,看到5元的硬币,于是想起康治曾经提起过要在给小雪的录音盒里放一枚,可他真的给忘记了。他决定给她拨个电话说一声,怕她正在睡觉打扰了她,于是只好作罢。匆匆在上海只逗留了一夜,吉川于星期天下午4点回到东京。
抽屉里还有一卷录音带,那是吉川必须完成的第二个任务,但他一直都犹豫不决。不管在感情还是道义上,以他处事的原则来看,天平重重地倾向于雪儿。但考虑到织香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想起自己的妻子美智子和男人对家庭的责任。去上海之前,他就曾经给织香打过两次电话,但终于还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这次,他要作最后的尝试,如果实在不行,他准备就此放弃了,让这段往事对织香永远都成为秘密吧。
"吉川先生吧?"
"最近好还吗?如果有什么困难,一定告诉我,会尽全力帮助您。"
"一直受到您的关照,已经很感激了。谢谢!这会儿您打来电话可真巧,我现在是在医院呢。"
"哦?不是病了吧?"吉川听织香的口气中仿佛带着一种欢欣,有点揣摩不透。
"我……医生说,这次手术,成功了!"织香的喜悦里难免夹杂着些许凄惨。
"手术,成功?"他重复道,对啊!莫非是?孩子?他立刻激动起来:"您是说,孩子吗?"
"是的,是啊,上个月那一次,也是康治住院的前两天。"
"太好了,恭喜您啊!我,这,实在不知怎么说好,我让美智子去看看您吧!"
"多谢了,嗯……我想,他,一定也会高兴的。"
是啊,上苍开恩了啊!可这父子俩,一前一后却连个照面的机会都没有,怎不可怜。无论如何,他这段日子以来的决定没有错,这盒录音带是不该给织香的。幸亏没给,不然他要狠狠地抽自己的嘴巴了,万幸!万幸!但是,该如何处理这卷带子,他的脑子又犯疼了。剪了?扔了?不行,这是康治生前对妻子的真情流露,坦言十多年的夫妻感情并充满了歉意,他没有权利随意处置这件珍贵的东西。不如,把它留给雪儿,行将离开人世之前,对妻子都有勇气坦白这段婚外恋,可见他的诚实和对雪儿所用的确是一片真爱。让她感受康治最后的心声吧,尽管这原本是该交给织香的。
一星期后,雪儿收到来自吉川的一件邮包。
小雪,
请允许我称呼你,或许原先只有康治能这样叫你。
磁带里的录音,是他留给妻子的遗言,请恕我自作主张将它转寄给你。这个问题困扰我多时,最终还是没有下决心实现他的遗愿。希望你能理解我的一片苦心,我深知你们之间的感情,但关键时刻我不得不自私地考虑到织香和孩子的未来。是的,康治生前的最后一次手术获得成功,她怀孕了。这个消息对你来说不知是喜是悲,我想你会愿意为这个生命的延续做出牺牲、保存好这秘密的吧。也许一时难以接受,但请务必三思。作为所有事件的知情者,请原谅我把感情的天平偏向她,真心请求你的谅解。
每月的电脑杂志是根据康治的嘱托,一定要按时买了寄给你的,直到有一天你本人说不再需要。你喜欢的小说照例发清单过来,我会上书店帮你查找。这虽然也是他的心愿,但我本人很乐意为你做这件事。正是受到你的影响,我才去买了《恶魔的饱食》来看,从中得到不少启发和感动。
我承认,自己对中日两国之间的历史和交往既不了解也不关心。不过在今年电视台播出电视片《小留学生》时,我的妻子和孩子们看后都流泪了。我只看了那么一集,后来通过新闻报纸得知这是一位名叫张丽玲的年轻中国女子历时四年采访数百人,策划、导演并完成的大型电视系列片。在看到她纤瘦文静的模样时,我几乎不能相信她便是传闻中神秘而传奇的女子,赤手空拳奋斗在日本。
小雪心中不也有相同的梦想吗?何不以她为榜样朝着自己的目标去努力呢?作为一个朋友请相信我会全力支持你。比如你在邮件中提到的中国电视剧《一级恐惧》,我多么希望也能亲眼看看,希望日本的民众都能看到。不知像张丽玲小姐担纲的大富卫星电视或日本电视台是否能买下该剧的版权在日本播放?我不了解其中的关系和手续,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愿望和提议。有很多人在努力为两国的友好明天而努力,相信将来是会变得美好的。
我想,小雪是个坚强的女孩,请多努力!最后,也请接受我的致歉。
吉川安造
雪儿的泪花里多的是喜悦的成分在闪耀,他有孩子了!她双手合掌感谢上苍,并祈祷这未来的生命健康、平安。如果天堂的幸福金币洒落,请撒向这得来好不容易的小生命,多少人寄予的希望啊。这对织香会是怎样的安慰,她太赞同吉川周到细致的考虑了。这根本算不得牺牲,即使他不如此请求,善良的雪儿也会欣然接受。也许她一辈子都不能见到这孩子的面,但他始终会存在的,他的心脏会和她一齐在这地球、这人间搏动。有这寄托,她安心了……
曾经和康治一同徜详在上野公园樱树下,赏花听春。然而属于他们两人爱情的春天竟然是永远的一去不复反了,恍如隔世。留给雪儿的只有相册里的那几张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