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雪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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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儿的沮丧和失落,是需要时间来调理的,她慵懒地把身体陷进沙发里,从箱子里抓出一本杂志翻了起来。《BS fan》8月号,这是专门介绍日本4家卫星电视节目的月刊杂志。回上海后,家里刚安装卫星电视的时候,康治曾经邮寄过这本杂志给她,后来她在NHK的BS online网站上发现了每周都可以下载的节目时间表。不过康治寄小说给她时也会带上一本,因为上面有详细介绍、节目指南、影视讯息和明星相片。

  是啊,这个月以来几乎没有心情好好看电视,她一边感叹着,一边翻到节目时间表。8月1日、星期一、BS1……她的眼睛顺着时间从上往下找,看有没有感兴趣的节目。

  BS2……19:35 大地之子(9)、全15集、卫星电视剧场、日语配音、玉花、原作山崎丰子。

  是山崎丰子的《大地之子》!总共15集的电视连续剧,每天播2集,8月1日是第九、第十集,一星期从周一至周四连播四天。那么,今天是7月24日,星期一……她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不好,推算回来今天晚上该是第一集的首播!

  没错,她坐在电脑台前得心应手地移动着鼠标,屏幕上显示着本周BS2的整套节目安排表,打印机正在吱吱地卖力工作。出来了,她取下打好的节目单重新陷进沙发里去,心里有了一点喜悦。一直以来,她对山崎丰子创作这部中国题材小说所付出的艰辛和小说情节的感染力有着深刻的印象。没想到它还改成了电视,哦,晚上可以改善一下心情了!

  她突然发现在演员名单列表中除了"大岛茂"的扮演者宇津井健的名字外,还有朱旭、吕中、盖丽丽、蒋文丽和寥京生!原来这是一部中日合作拍摄的电视剧,怪不得边上分别注着表示"双语放送"和"文字放送"的两个小小图标。

  她的一颗心开始不安分地跳动着,真可惜没有本月的《BS fan》,说不定去网上可以探探消息呢。她再次坐到桌前拨号上网,果然功夫不符有心人,她在BS online上就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因为《大地之子》是"每月推荐榜"栏目的7月之星,作为卫星放送的一个重头大戏隆重推出。她开始专注地浏览起来。

  "1995年,作为NHK放送70周年的纪念节目,由日中共同制作完成的电视连续剧《大地之子》(原七集),现改编成15集一齐播出。作家山崎丰子历时八年倾心巨作、全四卷《大地之子》的完全电视版。这是一部以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日本与中国为舞台,展开曲折故事情节的感人电视剧,请再次观看。"

  原来早在5年前就被拍成了电视剧,只怪自己是只孤陋寡闻的井底小青蛙,她恍然大悟地想。

  小雪,你能通过NHK收看到《大地之子》的电视版,我也觉得很高兴,虽然我没时间和机会看。不知有多少中国人能够同时收看这节目,在上海接收NHK放送的人多吗?我读这本小说是在它刚出版的时候,说起来可早了,大约八九年前吧。记得那时写中国相关题材的小说,才是刚刚开始。

  残留孤儿的故事是真实而又复杂的。在战争中饱受日本人侵略的中国人,却能将敌人的孩子抚养长大成人,这究竟是为什么?如果是相反的情况,日本人是否会做同样的善行,养育中国孩子?看不起中国的日本人啊,他们到底出于何种考虑?难道从前日本向中国学习的历史他们都忘记了吗?

  我不相信战争,并觉得那根本是一场骗局,我不愿毫无意义地为日本而死,因为战争就是一场疯狂的杀人行为。而且战争留下太多的后遗症,无法治疗的伤痕,残留孤儿就是一例。明天我将出发去北海道,如果不是忙得团团转,还是能抽时间给你写信的。

康治

  清脆的闹钟声响了,康治睁开双眼。看到这个熟悉世界的一刹那,他立刻感觉到不同寻常。怎么了?这是?眼前的一切都旋转……窗帘,床,屋子里的家具,都在他的眼前连续不停地旋转着。是,大地震了?以前发生轻度贫血性晕眩的时候,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啊。是因为昨天晚上的那一通大吵,上天给他的惩罚吗?哦,织香,对不起……织香呢?不在?走了!

  不管怎样都得上班,今天还有一个重要的演示会必须参加。也许起床洗漱一下,精神就会恢复过来,他这样思量着,用两肘支床努力想要撑起身子。嘭的一声,失败了!他的身体被重重地抛回床上去。他心里一惊,这是怎么了?不行,得起来!他再做尝试,这次终于勉勉强强地将双脚落了地,可是眼前的所有东西仍然围住他疯狂地旋转,他的身体摇摇晃晃,象是风中一棵濒临倒塌的树。这样随时都会摔倒,怕是根本出不了门哪。但时间嘀嗒嘀嗒地在分秒迫近,工作的责任鞭策着他,他是今天这场演示会的主角啊。

  两手倚着周围的家具,一步一步终于艰难地走到盥洗室的洗脸台前,连镜子里的那个世界都在旋转。他左手撑住水盆慢慢地弯下身子,右手打开龙头,将水泼往脸上。炎炎的夏日里,这水怎么如此冰凉?虽是将他突然一激灵,但整个人仍然处在混混沌沌之中。难受啊,难受!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身子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摔倒竟也没有痛觉,幸好意识尚存,他想要打电话到公司。人横在盥洗室门口,头朝向外面的客厅,趴在地上,他的脸紧贴住地毯,右前方距离三四米的样子就是茶几,上面有一部电话机。就是那个方向,爬也要爬过去!平时四五步就能跨到的距离,在今天显得那么遥不可及。匍匐在地上艰难地仰望这个房子,发现它是那么陌生,完全不同于自己生活了八年多的那个世界。房顶象是陀螺似地在打圈,转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世界里,他咬紧了已经麻木没有感觉的牙齿,坚强地沿着一个方向爬过去。花了多少时间?5分钟,10分钟,还是多久,他的手终于触到了茶几的一只脚。

  强打起精神他摘下话筒,公司电话是2号键,他重重地按了下去。他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并请求告假……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织香和她父亲心急火燎地赶到了。

  "怎么了?康治!康治!"冲进房间看到瘫软在地上的康治, 织香发疯似地尖叫起来。

  "安静,织香!赶紧送医院!"父亲还能保持镇静, "来,把他扶起来,帮一下。"

  三个人匆忙离开的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盥洗室的龙头还在滴着水……

  医生反复察看和询问他,只是他根本还在云里雾里、醒不过来似的。为了慎重起见,医生提议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并开出入院通知书。止晕药,针剂注射后,康治腿脚发软地被织香父女俩架着去几处窗口采血、拍片、作化验。他此刻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滴管里的液体缓慢地注入他身体。是因为工作繁忙而终于积劳成疾的吧,他心里暗自猜测着。然而打针吃药都不见有起色,仍然四肢乏力,瘫软得就象一团棉花啊!这一次可真是来势汹涌的大爆发,到了非住院不可的地步,看来自己的确是工作过劳,必须休息了。他的眼睛睁开久了还是感到有些晕眩,于是只能张一会儿,阖一会儿。

  晚间,康治开始剧烈的呕吐,并发热至38.5度。这可忙坏了惊慌惊恐的织香,她跑进跑出地找护士。

  "这也许是,重型感冒吧,只是病情严重一些罢了。别担心,没事的!"他无力地躺在病床上,还要努力安慰哭泣的织香。

  外面已经天亮,可是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病房里,仍然不见一丝亮光。胆战心惊了一夜的织香只是睡得很浅,这会儿她醒了。一看手表,正是7点半,于是起身去拉开窗帘。

  唰地一下,金色的阳光洒进房间里来,康治的眼睛被这突然间雪亮的光线刺得有些发疼。他静静地看着她沐浴在窗前的晨光里伸了一个懒腰,竟觉得她略微发福的身影也是那么美好。织香啊,辛苦你了,他心里满含着愧意和歉疚。医院的早晨,显得清新安宁,他们已经多久没有这样一起分享了。

  "织香……"他轻轻地呼唤着。

  "哦,醒了?"织香走到床前,弯下腰,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头。"看看还有没有热……"

  "啊——-,"话只说到一半,她惊恐万状地叫出了声音。"你的眼睛,怎么?啊?是,黄疸啊?手呢,让我看看……手……"明亮的光线中,她仔细看清了他的肤色。"护士……护士呀……"她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他也惊呆了,黄疸?他默默无言地注视着自己的一双手。

  昨天入院的时候,似乎医生也有提到,只是自己当时头脑一片混乱无法集中精神。

  快速杂乱的脚步声靠近了,是织香和护士。

  "这个状况来看,确实是黄疸,不过还要根据胆红素的检测结果最后断定性质。等待昨天入院时的一系列化验报告出来吧……"

  康治从织香手里接过小镜子,看着里面的自己,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护士在说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到了。是黄疸啊,怎么会?他的脑子快速地转动起来,虽然不是医生,但以他相当的医学常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对自己的病情一无所知。黄疸多半是由于肝脏障害引起的,难道是肝脏相关的什么疾病?肝炎?病毒性肝炎?可是除了十几岁的那一次盲肠切除手术,自己这些年来都没有做过外科手术,也没接受输血和血液制品,怎么会传染上肝炎?

  "请问,是不是很严重?需要长期住院治疗吗?有没有生命危险?他虽然人瘦,身体从来都是很健康的……"织香没头没脑地继续询问着。

  "请先测一下体温,看看昨晚的高烧是否退了?"护士把体温计放在康治的腋下。相比之下,护士的亲切笑容和沉着让他更容易接受。

  "织香,别想得太多了,怎么会有生命危险?没事的,来,坐下休息一会儿吧,我看你是太累了。"他竭力掩饰着自己心里的怀疑和不安,要把她的情绪先稳定下来。

  "对啊,别太紧张了,报告出来会立即通知您的。"护士笑了笑。

  "体温38.5度,还没退烧,请安心卧床休息。好了,我先走了,有事请随时找我。"

  "太麻烦您了,谢谢,谢谢。"织香赶忙点头致谢。

  他宽慰此时有织香在身旁,她终于不再横眉冷眼对他,而显露出少有的温柔!自己多久没有生过大病了?有多久没有感受她的关心体贴了?初相识的感觉和恋爱滋味突然回到两人中间。本该美好的感觉却在他的心中引起极度的恐惧。那种感觉不该来,来了是否意味着什么?不会的,即使患上肝炎,又不是不治之症。那,怎么仿佛踩在云堆里似的,心里很不踏实?

  确诊为肝脏型黄疸!果然是肝炎!血清胆红素大于17.1,尿胆红素呈阳性,血清HBVDNA阳性,需要继续住院接受观察和治疗。

  得到化验报告已接近黄昏,织香回家去拿东西了。既然已经诊断为肝炎,他也只能坦然去面对,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那里,然而思潮却澎湃起伏着。他惦记起雪儿,她正在做什么?

  他的掌上电脑在办公室抽屉里,住院这个期间是写不了邮件了。其实没有必要告诉她,怕她会无谓地担心。也有过到边远小城出差时,旅馆房间里电脑联不上网的经历,造成过一个多礼拜无法通信。

  "是吉川吗?"他拨通了吉川安造的手机。

  "啊,木村?你,怎么样,我听说你的事情了,请安心养病。"

  "公司的事情,麻烦您多费心照看一下。"他首先记挂的是工作。

  "没问题,请一定放心,我会安排人手。如果抽得出时间的话,明天我会去医院看你。"

  "这个,多谢了。另外,我的邮件也请麻烦收集整理,因为暂时还不知道得在医院住多久。"

  "哦,这样,不是要动你的电脑了?"

  "不必,把我的邮件帐号添加到你的信箱设置里就行。"

  "啊,这么简单,部门里少了你这个电脑专家可得到处求人了!"

  "所以每天从客户来的信息,包括公司内部的工作安排等等,所有的事务都请你代劳了。"

  "哈哈,那我的工作量可成倍增长了,得向公司申请加班费!"

  "真有你的,这时候居然还说笑……"

  "不管怎么说,把心放宽,据说肝炎得要好好静卧养病。公司这边嘛,怎么?还信不过我?"

  "哪里,只是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就是……"康治稍稍停顿一下。

  "哦,是不是还有需要我打点照顾的女人?"

  康治被吉川窘得语塞,嗯呃了几声,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诶,说吧,别吞吞吐吐的了,是不是,小雪吧?"

  "是的,是,她每天都给我写信,我如果不出差也是每封都回复……虽然有时候忙得只能写上两三行字,以免让她担心和着急。"

  "这么说,我还必须代替你收信、回信?"

  "哦,不必。请代我发一封信,告诉她我去什么地方出差了,就名古屋吧。对了,请记住我的帐号密码是75215……她的生日。"

  "75215,好,记下了,立刻就办。再见,祝你早日康复。"

  收了线,康治重重地舒了一大口气,虽然吉川差不多是无话不说的同事加朋友,但对他开这个口,康治下了很大的决心。

  吉川于是找到横山部长做了简单汇报,他正在考虑安排人手接管和处理康治的工作,一筹莫展。看见吉川自愿担肩膀,助上一臂之力有些喜出望外。

  吉川一边操纵鼠标,做着邮件属性的新设置,一边思绪万千。随着互联网络的日新月异, 公司邮件也逐渐发展成为日本社会的一个敏感问题。越来越多的公司企业开始拥有自己注册的网站,跨国企业全球联网,国内公司则建立起公司内部网络。对于长期奔波在外的销售人员来说,带上笔记本只要能找到一根电话线,随时随地都能上网联络。各种信息传递、电子商务、客户交流、繁琐的商务往来在网络空间上变得日益简单和省时。

  然而对于社会造成的负面效果和影响也不能熟视无睹。通过公司邮件地址,和恋人寒暄问候,与朋友聊天打趣,私底下也成了公司年轻职员的每日必修课。与此同时,又把婚外恋这个本来就棘手的社会问题打上网络时代的新包装,推陈出新。不过……象康治和小雪这般的感情,也是……情有可原吧。公司要相对地保护每个职员的个人隐私权,又不能确切地将公事私事有一个明确的判别。所以虽然是公司派给的邮件地址,仍然却具有相当的可靠和保密性。如果不是康治将密码告诉自己,谁都无权私自查阅他的邮件吧。

  吉川不禁回忆起去年此时的那个仲夏夜晚,东京湾缤纷绚烂的火花之夜。那时四个人围坐成一圈,他的手里牵着柳顺,塑料布上堆满了各种零食小吃和饮料。柳顺怕发胖不敢多吃,但雪儿却手里抓着,嘴里嚼着,吃得满嘴津津有味。那是他第三次见到雪儿,已经非常熟络,她不是做作的女孩。柳顺经常皱眉,雪儿却天生爱笑,两个性格脾气也截然不同的外国女子啊!

  可以说对这两个国家他都一窍不通。相比之下,在他贫乏的历史和地理知识概念里,还是对中国的了解比韩国多一点。所以他喜欢柳顺,喜欢她的温婉柔和,体贴入微,和她的国家却并没有特殊渊源。要说爱,他觉得无论如何都到不了康治和雪儿那个程度上。

  完成设置后,邮件一封封跳入,他带着些许好奇地进入到康治的电子信箱里。尽管是好朋友,但踏进他人完全封闭的私人空间里,总感觉有些偷窥的神秘和新鲜。如果不是万不得已, 如果不是牵挂雪儿,康治不会轻易做出这样的决定。来自公司客户和合作伙伴的邮件占到绝大多数,除此而外还有康治订阅的一些电子杂志。比如 "一日一句学汉语", "中国新闻快递", "中国历史小故事"诸如此类的邮件,他对康治的这种热情和执著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鼠标的上下滚动中,找到了,来自yukikanji的三封信,她居然用这样的注册名,他摇头。

  康治,天气好热,挥汗如雨啊!其实今年流行短发,男孩一样短短的散发,看起来精神十足也很时髦。我当然也想试一试,可总也舍不得啊,更何况你那么喜欢我的长发,愿意为你留。

  晚上看电视报纸,意外地发现一则介绍,明天起将开播一部《一级恐惧》的电视连续剧。据称这是中国第一部灾难片电视剧,内容涉及战争中日本731部队在中国遗留下来的一只罪恶铁盒。

  康治,电视剧《一级恐惧》今晚播出了第一、第二集,强烈地吸引了我,现在把内容给你做一个简单的概括。在中国东北一个偏远的山村十八里坡,居住着老少约1200人。由于长年毁林开荒破坏植被,造成大面积水土流失,村外的大清河已经干涸多年。村民们只能在仅有的数百亩小盆地上种种谷子。不过总算这穷村还有一笔小财富,大清河底淤积的黄泥是上好的建筑材料。挖起来往返徒步三天,拉到上百里外的市镇,可以卖给那里的建筑队。

  两个叫赵、祁的老头就是在挖泥的时候,铁锹挖出了一只铁盒。他们梦想着这会是财主埋下的金银财宝,怀着激动的心情用铁棍撬开。里面是两只茶褐色玻璃瓶,一打开便传出酸臭刺鼻的气味,往外倒时只见一滩黑水。两人失望之余把它们扔在村领导赵小驹家的猪圈旁。第二天,赵觉得浑身乏力、骨头发酥,气都喘不上来,在一阵自我撕扯挣扎后他死了。祁也相继而死。村里有人陆续得病,症状都是全身乏力、呼吸困难,恐怖气氛笼罩了村庄。

  刑警队长马平格与妻子季香有一个12岁的儿子大敦,两人约好前去登记离婚,因突发事端引起争吵。不久,马被招回局里办案,在市传染病防治研究所工作的季香也被通知,十八里坡发生疫情,她于是匆匆赶去。

  看了这二集之后,觉得它并不象描述的那样是个灾难片。没有预料中大制作的惊险场面和特技表演,但却拍得很感人。剧中也没有漂亮的演员,人物都是乡下人那种土里土气的样子,连话语都带着重重的东北乡土口音。尽管画面带着一层土灰色,但真实纯朴,很让人亲近。

  明天是新的一星期开始,祝你工作顺利!

雪儿

  康治,一天都没有收到你的信,工作很忙吧?是不是最近又要出差了?

  雪儿的这三封邮件,令吉川瞠目结舌!他原以为两人顶多是卿卿我我地说一些甜蜜想念的话语,毕竟相隔千里之遥,也好通过这网上一解相思之苦。不想,他们之间竟有这样的话题,他一直都把雪儿想成一个快乐单纯的女孩,不料她还颇有主张和见地。

  吉川毕业于经济学专业,对政治、历史、地理漠不关心,曾被康治指为文史贫困者。不过他对此毫不在意,尽管两人是多年的好友,除了运动之外兴趣爱好各不相投。对于康治的中国情结,他虽然表示理解却并不怎么赞赏,他是个中立分子。对于这个庞大的社会主义制度国家,他从历史、经济、政治各方面,都完全不了解也没有兴趣了解。他的精力集中在拼命工作和对女人的追逐上。工作令他自信,满足他的成就感,完善他的物质追求和享受;女人无非代表他值得炫耀的征服力,不是有一个伟人曾经说过"男人是通过征服女人来征服整个世界的"?他能记住这类格言。

  他接触和交往过的女人也不算太多,尽管他爱扑蜂采蝶,但不滥交女友。家庭对他来说依然很重要,他有一双聪明伶俐的小儿女。即使爱他那么真切的柳顺,也不过是他生命中逢场作戏的一段插曲。他曾经向康治直言不讳,即使柳顺作他女友的那段日子,他仍然偶尔也去逛逛风俗店。他认为那里的服务周到细致,是个钱货两清、又放松身心的好地方,不用背负感情的累赘。真正能拴得住他心的,反而倒是他贤惠持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妻子。

  他很爱对女人评头论足,却从没把雪儿归属到漂亮女人的一类里,他更愿意称赞她可爱。"可爱"这个词在日语里的被滥用率是占到首位的,真正觉得可爱当然说可爱,但实在找不出形容词来赞美女性的时候也说可爱。他承认雪儿身材可以,脸蛋可以,笑容很灿烂。但如果站在柳顺身边,眼睛不如柳顺撩人,曲线不如她娇人,是个正正经经的良家女孩。

  他向来以为女人的漂亮容貌和智商是成反比的,特别在日本这个男性中心的社会,这是一种普遍认同的观念。而且时下街头打扮时髦却跟无脑人似的年轻女孩大有人在。不过,他对雪儿的观点可就这样180度地大转弯了,对于原本他毫不关心的中国话题,却因为她在邮件中的引出的故事深深地勾起他的兴趣。他饶有兴趣地又看了第二遍,也是为了记住并转告给康治。

  "是吗?这么个故事,我知道了,多谢。"康治拼命忍住呕吐感,听完吉川的叙述。

  "去名古屋出差的邮件已经发了,别担心。怎么,听起来不太好?"

  "是,可能想吐……"他终于再也忍不住。

  "喂喂……"吉川听出电话那头的一片忙乱,于是只好先挂了。

  织香赶到时,一个护士在换葡萄糖滴液,另一个忙着收拾吐了一地的脏物,她忍不住一阵心痛。

  "你今天没吃什么东西啊!还都吐了。"织香伸手抚摸康治瘦削的脸颊。

  "胃里不停地在翻,恶心,吃不下啊。"他难受地说道。

  "我刚从医生那里来,明天就可以拿到报告确诊了。可我担心啊,你这得的究竟是什么病?即使肝炎也不该这么严重啊。"织香的声音越说越小。

  这是住院的第三天上午,织香来到医生的办公室.

   "今天病人黄疸加深,皮下出血,病情相当严重啊!"医生一边整理着康治的所有病理报告,一边对织香说。

  她的双腿开始打颤,会有生命危险吗?她几乎每天都在询问的这句话竟然没有勇气再问了。

  "很有可能是急性重症型肝炎,严重的话会危及病人生命,请您要有心理准备。"医生沉重地说道。

  犹如一个晴天霹雳,顷刻间将她的世界劈成无数碎片。

  "您是说,可能……一定还有治疗的方法吧?"她几乎有些语无伦次。

  "当然我们会采取全方位的积极治疗,但能否康复完全要视病人的身体素质和抵抗能力而定。"

  "那,还是有希望的?"她满含着眼泪望住医生。

  "说实话,也有康复的例子,但这可能性微乎其微,"医生顿了一下,但还是要把下半句话说出来啊,"重症型肝炎爆发,病程一般就是……两三周。"

  这一回织香被彻底击倒了,眼前一片漆黑,身体控制不住虚晃了一下,被医生连忙扶住。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病房的。

  "急性重症型肝炎",检查报告从康治的手上滑落,飘在床上又落下了地。房间里片刻死一般的沉寂过后,织香猛地扑在康治的病床上放声大哭。

  康治的心仿佛被抽空,他第一次体验电影里才有的镜头,他的人从自己的驱壳中脱离出来,飘到病房的上空,冷漠地注视着呆滞在那里的自己和号啕大哭的妻子。

  这是天意吗?他冷静地思索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冷静,因为这次他面对的将是死神。如果死神决意带他走,一定会有相当的原因,那是他的命运,所以他绝不乞求偷生。只是自己身后将留下妻子和小雪,如果她们在这世上孤单无依,这对他是如何的折磨啊!如果从此人世两相隔,谁来照顾她们以后的生活?特别想到还不知情的小雪,他的心一阵绞痛。

  康治,今天是中国的抗日战争胜利55周年纪念日,日本是称之为终战纪念日吧?不管称呼和性质如何不同,都是和平的纪念日啊。从新闻报道里看到不少地方举行了纪念仪式与和平宣言,真心祈祷战争的惨剧再不要发生了。我想说,在广岛和长崎原子弹爆炸中丧命的无辜百姓们固然值得祭奠,但善良的日本民众请同时不要忘记中国土地上惨死在军国主义血刀下的冤魂啊。 雪儿

  吉川似乎是被感染了,中午外出吃饭路过书店时,停不住脚跨了进去。他找到了森村诚一《恶魔的饱食》第三部,1985年8月10日初版,这是角川文库2000年1月10日第十版发行的。对于这段历史的了解仅限于课本上的皮毛,因此他很少会去思考反省与忏悔这样严肃、沉重的问题。但是现在,他急切想要了解过去那究竟是怎样的一段历史。

  晚上一直在公司加班到8点,突然接到织香哭哭啼啼的电话,他的心沉了。第一次遇到这样突如其来的恶讯,上周还在一起谈笑风生的好友正在面临死亡的威胁。吉川一时缓不过劲来,想立刻冲去医院,可早已经过了探病时间啊!长年从事医疗器械相关的工作,他对急性重症型肝炎的严重性不无了解。就在上半年,与公司有着频繁业务往来的一家大学附属医院,曾发生过一起医疗感染事故。一位医生和一个护士在施行手术时,不慎通过针垫感染患者携带的病毒,暴发急性重症型肝炎,于二周后死亡。此事曾一度引起争论,相关从医人员加强注射预防HB病毒感染疫苗,也成为一个重要话题。

  吉川开始思索,康治究竟是如何感染上这病症的呢?他不是医生,不接触患者,更何况公司医疗器械的销售范围仅限于心脏手术监测、治疗和维护,和肝病肝炎完全扯不上关系啊。他百思不得其解,作了各种假设又相继推翻,头开始剧烈疼痛起来。然而最为可怕的是,罹患这种疾病会导致意识障碍和精神异常,随时可能发生肝昏迷,因肝功能衰竭或严重出血而致死。怎会如此?悲惨!他不能控制自己了……

  2000年8月17日,星期四。早晨醒来,康治还挣扎在混沌与现实之间,他先要看看床头柜上的台历。他这被宣判了死刑的人,不知还能苟延残喘几天,不知何时生命就会突然走到尽头。

  他不让自己思考太多,他要为雪儿留一片思念的空间。反复考虑之后,他拨通了吉川的手机。

  "安造吗?我有紧急事情托付你代办啊。"

  "病情稳定了吗?在做治疗吗?"

  "是,血浆交换治疗,但我看都无济于事了。"

  "别这么悲观,多少人得了癌症都在努力求得生存呢。"

  "你是知道这病的,好,我也不多说,求你明天务必来一趟,请带上小型录音机和两卷空白磁带。"

  "你在胡扯什么呀?安心养病吧,明天我会来看你。"

  "不,请你一定按照我的要求,拜托你了。趁我现在意识尚存,我要对她们俩都有所交代。你也明白,这病情何时就恶化了,谁也说不清楚。那时候我就不再是我了!请求你!"

  "好……吧……"吉川勉强答应道,双眼却停顿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康治,这是第七、八集的故事内容,随着情节的深入,电视越来越引人入胜……

  "她还在继续讲那个故事。"吉川对康治说道。

  "让她讲,让她继续讲吧。"

  整个录音的过程是足可以感天动地的,如果眼前这人不是自己多年的好友,吉川真会以为这是一段电视里才有的故事情节。康治对雪儿用情如此真切是他万没有预料到的。同时雪儿的种种不同寻常的经历,也让他震惊和怜悯。其间康治又吐又咳,不巧录下这些声音的地方,他全要求删除并且重新来过,仿佛面对的是一项工作,而非对爱人的倾诉。

  "为了让她尽量少些伤心和悲哀啊,请帮助我!"这是康治的心声。

  "安造,如果可以,请你……替我完成这最后一桩……心愿。"

  "我什么都答应你,你尽管放心吧。"吉川几乎要转过脸去,不忍心让康治看到自己的眼泪。

  "请你……请你……无论如何要当面交给小雪,去,上海,给她!"

  "是的,一定,一定做到。"吉川拼命地使劲点头。

  "你能代我鼓励她、给她生活下去的勇气吗?保持和她通信,用你的眼睛替我关注她,远远地看着她。……她喜爱看书,她喜欢的书给她买……好吗?还有我办公室的钥匙,这是钥匙……她给我的所有东西都在柜子里。你替我整理好带回上海去交还给她……每一件都在,都在啊。告诉她,我藏在心里带走了……"

  除了不住地点头,吉川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对了,请在磁带盒里放一枚5元硬币好吗?"

  吉川找遍全身上下也没有:"我会记得放进去。"

  "谢谢……,可以换一盘磁带吗?"

  "是……给,织香?你难道不能当面嘱咐她吗?"

  "我想把小雪的事情,从头到尾都向她坦白,只能用这种方式,面对她我说不出口啊!"

  "不行,这绝对不行,她受不了的。"

  "难道,你不能帮助一个快要濒临死亡的人……完成他的遗愿吗?"他奄奄一息地喘着气。

  "我……"吉川只得沉默地换上空白磁带,将录音机放在他面前。

  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被康治用沉重的语气刻入了磁带中。说完最后一句,他的头重重地倒向一边,精疲力竭的样子。吉川收起录音机和两卷磁带放进包里,并立刻招来护士对他进行护理。

  "8月19日,星期六,今天是入院以来的第六天,我的日子还能有多久?"康治睁开眼睛迎接早晨的到来,但即刻坠入了黑暗无边的昏睡中。

  整个白天他昏昏沉睡,直到天色黯淡却突然精神亢奋起来。起初织香以为他的病情有所转机,但片刻之后便发觉不对劲了,这是一种异常的亢奋!有一段时间,他旁若无人地举手在空中乱舞,并且口中还念念有词似的。但持续不长就平静下来,说话举动都恢复正常。她的心开始一惊一乍……


□ 作者:娉蔻
感谢作者娉蔻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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