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连之行


  6月的大连,海水应该还是凉的,接到公司内部转发来要去大连出差的邮件,雪儿在心里默默想着。

  这是公司每年一度的大连产品展示会,安排在这座风景怡人的海滨城市,推广产品是公司的主要目的,另一方面也是向客户们提供一个休闲放松的场所。去年她是第一次去大连,真的很美,她喜欢这个地方。抑制不住心里的喜悦和兴奋,她立刻给康治发了一封信,告诉他又将去大连。

  回家后,她从电脑里找出去年在付家庄海滩边拍的一系列照片,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又可以望见那蓝蓝的天,无际的海,哎呀,太美了!虽然工作是工作,不过周末可要一个人好好去享受大海。有几张照片是和在沙滩上拍摄婚礼录像的新人们合影的,雪儿于是看着新娘身披雪白的婚纱出神。多美呀!自己也算是有过一次婚姻,即使那非常的短暂,遗憾的是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值得记忆的东西。没有浪漫的玫瑰和钻戒,没有明星搬的婚纱摄影照,没有众人祝福的婚宴,没有……什么都没有,所以当它结束的时也就这么消无声息地结束了。

  出发的那天天气晴朗,她要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希望能够看得到海。每次两个人中的不管哪一个坐飞机出差,总不忘相互祝福平安。她从不给自己买保险,这不关钱的事,她相信只要有他在祝福和祈祷她的平安,就决不会有事。而如果一旦真出了事,父亲那里也不是20万人民币就可以抚慰的。如果失去女儿,对他也就意味着生命失去意义。她相信生死在天,是祸躲不过,是福挡不走,所以她不买生命保险。

  这天确实很奇怪,飞了才没多久就遇上了气流,飞机开始大幅度地颠簸晃动。而且总是猛地一沉,猛地一沉,把她的心都要荡出胸口。她还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恐怖的滋味,那是一种生命受威胁时才会萌发出的惊恐。她的手死死地抓住椅子的扶手,感到全身的汗毛都在一根根竖起来。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着,万一出事我该怎么办?可是好像思想不了,思维没有半点头绪……

  好在这一切持续了七八分钟后,就永远地过去了。直到飞机降落大连周子水机场为止,它一直都飞得稳稳当当。然而经过这一场虚惊的雪儿,觉得心里特别闷得慌,猜测着这该不会是什么不好的兆头吧。

  展示会因为公司的重视,安排了大量人员进行周详的准备和协调,进行得非常顺利圆满。虽然雪儿心里有点厌烦应酬喝酒的场面,但是作为一个称职的销售人员,这是无法避免的。她喜欢销售这个与人接触打交道的工作,多听多学,多说多锻炼。这与她活泼开朗的性格不无关系,但是一喝酒,她就头痛。

  心情好时和自己的三五知己小聚,谈天说地,冰凉的啤酒助兴,那是快乐地喝酒。一个人孤独伤感的时候,找一个酒吧独自品酒,那是驱散愁闷的最佳方式。但是,一个女孩子在客户的饭局上拚酒,尽管她还能喝,总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往往是餐桌上吃不下菜,事后跑到洗手间去空呕。她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与客户吃饭而醉酒,因为醉的心情会很糟糕。所以第三天,也是会议最后一天的晚餐会她实在不想多喝酒。刚刚拔了左面一颗牙,右面另一颗又开始痛了,她只想找些蛋糕吃。

  包下香格里拉酒店最大的一个餐厅,摆放了将近20个圆桌餐位。雪儿打量着富丽堂皇的餐厅,看着服务员们忙碌穿梭往来,心里有些茫然。虽然喝酒应酬是难免的,她不是酒仙,这种场合下这么多人,她必然是又要喝醉的。上牙床右边最靠里的大牙又发疼,刚吃了消炎止痛片,她真担心自己是否应付得了这场酒战。坐在一大群人中间,她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心里却实在忍不住小声地诅咒着。

  "Yuki,你没事吧。结束后带客户一起去唱歌,就在隔壁。" Willie走过来关照了一声。

  雪儿的头轰地一下炸开来,她真不想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她向往去海边吹吹海风,望望星空。坚持住吧,唱完歌还是能去海边的,她对自己说道。

  "好的,我知道了。"她回答道。

  大连的天气热得有点反常,走出凉爽的酒店大堂,雪儿立刻被一团热气围困住,闷得她又想吐。步行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一家霓虹闪耀的娱乐夜总会。领位小姐穿着惹眼的红色短裙,走动中轻巧的腰肢杨柳般地左右摇摆。雪儿带着些许尴尬和不安,眼睛四处打量着黑暗中分散着等待客人的小姐们。大连女孩身材高挑,婀娜多姿,也是众所周知。昏暗光线下浓妆艳抹的脸,和夏日短裙勾勒下曲线毕露的身材,在这里凝聚成种种鬼魅的诱惑。

  其实雪儿应该回避这样的场合,真不知道经理是怎么想的,也许因为他有点喝醉了。她不是没有见识过打情骂俏的风月场所,但是这样类似人肉市场一般的大肆挑选,她真是第一次见识。在妈咪的带领下,房间里一下子涌进十几个风姿绰约的小姐。她们齐刷刷地站成两排,等待着Willie的挑选。他醉眼朦胧地拉着大舌头点了几个,然后自顾自地唱起了卡拉OK。

  目睹着这一切,雪儿心里很不是滋味。也许大部分的女子出来从事这种职业,是出于各种被迫无奈的理由,作为同性她不能不感到同情,遗憾和怜惜。或者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没准她们赚着高过她薪水的钱,她们自以为过得很好。各人头顶一片天,雪儿深深地为自己能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而满足,尽管这工作有时候难免给她造成困惑和苦闷。

  如果她出生在一个没有能力供她上学的穷乡僻壤,如果她不是生活在母亲的荫护和祈祷中,没有父亲多年来含辛茹苦地抚养她成人,她也不敢想像自己的命运是怎样。是否也有可能,她得穿上小姐一样的装束,坐在黑暗一角的沙发里点一支烟,在缭绕的迷烟中等待客人的到来?想到这里,她的心都猛地一下收紧了。

  Willie在一位小姐的陪伴下,没多久就晕晕乎乎地睡过去了。尽管睡姿实在有伤大雅,两条腿稳稳当当地搁在小姐的大腿上,不过雪儿还是认为经理为工作和客户付出得比自己更多。他是喝醉了。

  时间过得很快,客户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已经过了午夜12点钟。小姐们渐渐闲下来,于是眼巴巴地等着领钱了。

  "小姐,我们的小费还没有给,有些人她们还要去别的地方呢。你想想办法吧。"一个女孩子走过来央求雪儿道。

  "这个,你也看到,我们经理他喝醉了,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呢。"雪儿为难地说道, "要不,拿块毛巾给他敷一下。"

  毛巾拿来了,敷上去即刻有了反应, Willie从沙发里坐直身子起来。眼睛虽然不怎么睁得开,说话还能听得清楚。

  "我来结帐吧。"同一个销售部门的Jack走过来。无可奈何地看着Willie糊里糊涂的模样。

  "小姐的小费……"雪儿轻声道,此刻她还仍然为她们惦记着。

  "走吧,别担心了。"

  Willie两手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来,突然晃了一下,几乎就要摔在一旁的雪儿身上。她连忙伸手扶住他,感到他身体沉重的份量压向她。她有一点慌张,但是也放不了手脱不了身,恰好这时一位还没离开的客户走了过来。

  "赵先生,麻烦您,是不是能帮忙把经理送回去?"她大声地说道。

  "廖小姐嘛,好啊好啊。"他上来一把拉住Willie,雪儿终于可以如释重负般地舒了口气。可是她觉得这人也带着点醉意,不管怎么说,先把经理送回酒店吧。拎上他的皮包,她跟在两个腿脚跌跌撞撞的人边上出了夜总会。

  "廖小姐,我可是完成任务,先走了,头,有点痛。"客户甩了甩发酸的手臂道。

  "太谢谢您了。"雪儿连忙打招呼。

  "水……水……"Willie摊在沙发上舔着干渴的舌头。

  雪儿赶忙跑去洗手间拿酒店的免费矿泉水,可是洗面台上一瓶都没有。在她四处打量的时候,房门在她的身后关上了,赵先生离开了。回到房间,才看到电视机柜上有两只矿泉水的空瓶,早就喝完了。唉,随他去吧,喝得这么醉,也许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醒来就好了。

  她弯下腰去沙发前的茶几取自己的手提包……但是突然间,她被拦腰抱住,这一秒钟,她的思想停顿住了。等到她的意识在这一秒钟后恢复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摔在床上,他沉重的身体一座山似的压了上来。她的眼前一片漆黑,脑子轰地一声被炸开了,心猛地往下沉,往下沉……就是来大连的飞机上突然遇到气流时,令她心里发毛的恐怖感觉,再一次向她袭来。那是一种无力抵抗,只能听天由命,束手就擒的绝望。

  天哪,她的胸口被压得喘不过起来,喉咙被堵住似的,发不出一点声音。康治呀,她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大叫,叫声穿刺她的五脏六腑,在她的自我空间里震得天翻地覆。但是叫声却没有传到房间的空气中,他的野蛮暴力仍然在进行。他的上半身牢牢地压住她容不得她动弹,一只手粗暴地掀起裙摆探进去。她的意识开始复苏,令她作呕的酒气夹杂着他的粗短喘气。他粗糙的掌心在她的丝袜上拉出"滋滋"的声响,终于激发出她的一声尖叫。她开始拚命挣扎,这个人已经再不是她的上司了。

  她的反抗立刻被更加恶心的侵犯所镇压了,他的嘴疯狂地封住她。她怎么摇头都避不开,他的舌头长驱直入,两人的牙齿互相撞击时发出铮铮的声响。血腥味在雪儿的嘴里弥漫开来,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推去捶打,但是好像作用在一堵铜墙铁壁上一样毫无反应。猪!下流的猪!对于自己的无能为力,她几乎气得要发疯。趁着他一个短暂的放松,她差一点可以逃出他的控制,她滚到床头,伸手抓电话。但是立刻就被他赶上,在他的冲击下,她的额头重重地撞在床头柜角上。钻心的疼痛,让她的鲜血和泪水从心灵深处渗透开来。

  她仿佛被孤独地抛进一片黑夜下的无际沙漠,没有月亮,没有星光,暗无天日。她觉得自己像越变越小的一滴水珠,在太阳升起的前夕就要被干涸的沙漠所吞噬。但是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剥夺她迎接清晨朝霞和旭日的自由,尽管她是一颗平凡的小水滴。她可以化作雨珠,可以结成雪花,她还要去躺在青青荷叶上,用她透明的身体折射太阳的光辉……

  从遥远地方飘来天堂的音乐,那是他的手机在响,他身体一激灵,片刻的犹豫之后,放开了雪儿。她用一种超人的速度奔向茶几,把自己的手提包抢在怀里。鞋子,鞋子,她顾不及纷乱的长发,发疯一样东撞西跌地找她的皮鞋。

  有人在电话的那头拉住了他,他开始用一种平静的声音说起了广东话。雪儿已经找到了鞋,并飞快地把脚套进去,离开,她要迅速离开,再也不想看到这只猪!

  在装饰得富丽堂皇的电梯里,三面一层不染的大镜子从不同的侧面映出一个可怜女孩的身影。头发散乱,泪水干挂在脸上,手臂上有抓红的痕迹,这是谁?丝袜被划破了,褪下的时候,她惊奇地看到鲜红的血迹。原来小腿上被划开了一道七八厘米长的口子。她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弄来这一个伤口,现在才有痛觉,划得似乎很深。没有消毒之前,她不敢洗澡,于是只能匆匆用毛巾擦了身子。在有伤口的地方,她找了四片条形的邦迪创可贴竖着贴起来,想在第二天上医院消毒包扎。

  她躺下又起来,似乎在房间里一刻都待不下去,心里感觉有一团什么东西塞在胸口。去海边,一定要去海边,呼吸,要呼吸!她起来换上一件黑色的长裙,长发用一个橡皮圈束了起来。穿鞋的时候,才发现一只皮鞋的鞋佩掉了,只能象拖鞋那样拖着走。她把酒店的一双白色拖鞋往包里一塞,出了房间。

  捏着酒店门口的服务生递给她的乘车纪录卡,她坐进一辆出租车里。

  "小姐,去哪里?"司机大约四十多岁的模样,上下打量了她问道。

  "请问,付家庄公园的海滩,现在是不是还能进?"

  "哦,晚上可不行,关门了?小姐,你是从哪儿来的?"

  "上海。"她失望地说道, "那么,有没有什么地方,现在这个时间还能看看海?"

  "现在?你就一个人?这可不太安全吧。"

  "没事的,你找一个最近的可以看海的地方就行。"

  "那,我送你到海之韵广场。"

  "对了,听说靠海的山路上有一个叫做怪坡的地方,您知道吗?"

  "当然,大连的司机谁不知道那地方,是在十八湾。"

  "我想去看一下。"

  "可以,没问题,离海之韵广场也不远。"

  盘山公路上,前无来车后也无车,雪儿觉得他们仿佛是开在荒山野岭中。暗黄的路灯只能将它的光线刚好罩住山路,周围是一片黑森森,什么都望不见。司机是个很健谈的中年人,一路上不断给雪儿讲大连的奇闻趣事,她闷闷地听着。突然间所有话题都停了下来,车也停了,这片刻的安静让雪儿心里觉得发毛。

  "别紧张,这是到了怪坡了。就这前后大约五六米的距离之内。瞧,我可把车停下了。我们现在是在一个下坡处,你往外看看。"

  死一般的寂静夜色中,车窗外的静物在前移,车身却缓缓往后退去。

  "这是……怎么可能?"如果是下山坡,停了车不是往前滑动,至少也应该是原地停住啊?不该,千万不该向后退。一种鬼魅困惑的气氛在她周身洋溢开来,简直有些,可怕!她觉得。是不是,这夜的气息中游荡着无数袖珍的精灵,他们存着心要骚乱和打扰世间的人们。

  "我下车看看吧。"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

  山里的6月夜,竟是如此冷澈与空灵,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啊!路旁那是什么?长颈鹿,一匹、两匹、三匹,假的,自然是假的,却如此巨大高耸。她轻轻走过去,抬头伸手去触摸,是一种什么金属吧。白昼艳阳高照下也许会显得雄伟和壮观、生气勃勃,而此刻是让人毛骨悚然地感觉好像坠入了原始森林。

  她迅速地离开,在这段山坡上来来回回地走了几圈,不错啊,这是一段下坡路。走回车边,她示意司机把车开上去再做一次试验。于是这次她站在车外清清楚楚地看了一个明白,是,这车居然是在下坡的时候往上倒回去。

  山壁上刻着巨大的"怪坡"字样,不知是人为造成的,还是自然而生的,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关键是在这里谁都摆脱不了这个怪圈的包围。

  如此怪坡!而自己又何尝不是站在人生的怪坡上呢!努力工作为的是面前那条通往幸福成功的道路,然而再怎么勤奋又都是徒劳无功的。命运安排她向后退却,她竟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在这样的坡上任何一辆车都是脱离常规、脱离地心引力,只能无法自控地接受倒退。

  脚下的这片坡是也爱的怪坡。康治他就立在自己面前山路的尽头,她是看着他、面对着他、走向他的,她知道自己的脚步在向前迈进。可是身旁前移的景物却明明白白告诉她,她在往后退啊。她能看见他脸上的微笑,看见他挥手招呼,却竟然是永远都走不到他身边的。

  仿佛一脚踏进虚无的幻境中,她的脚着不了地面,手抓不住东西,身体的行动完全不受她自己的控制。

  "小姐,上车吧。"

  "麻烦你,我还想再看看,您可以把车熄了火试试吗?"

  "行,没问题,随您。"

  熄了火,相同的状况还是发生了,她于是满足了所有的好奇心回到车上。在海之韵广场,她付钱下车了,这里是她今天的目的地。

  这个广场不知白天是怎样的风光,此刻像一个安睡的美人,悄无声息。一边靠着山,另一边傍着海,这是一个非常有特色的广场。雪儿不能将她看得很清楚,只借着山路上晕黄的灯光看个大概。广场上零星散布着一些城市雕塑和人物塑像, 远远看去还以为是真人,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有些鬼魅。

  是海了,这边就是海了,海的味道向她飘过来。她走到拉着粗粗锁链的栏杆边上,探头向下望,原来竟和上海浦江边修起的堤坝似的,下面才是海。而付家庄公园才是真正的海滩,可以脱去鞋子踩进沙堆里一直走进海水去。

  她心里有些失望,不过立刻被海水扑过来拍打岩石的声音吸引住了。听啊,这是海哭的声音吧,她对自己说。甩下两只皮鞋,她爬到了栏杆和锁链的外面坐下来,两条腿腾空,轻轻地荡了起来。这是一个危险的举动,她自己也明白,但就在刚才更危险的事情她都经历过了,她还怕什么?生死是天命,小小凡人怎能管得了天上之事?

  一定是康治在暗中保佑着她,跟随着她,所以怎样的坏人都是不能得逞的。她想起了刚才那个电话,猜想是经理夫人打来的,不然半夜三更的,谁会说着广东话和他通电话,不然她就没有这个逃脱的机会了。如果不是这个电话,如果不是……她想起来还有些后怕,当时那种心悸的感觉真是从未有过,仿佛生命走到了尽头。

  她抬头仰望夜空,如同刚才的梦魇中,没有月亮,没有星光。漆黑之中,海天都是暗暗的,不能找到天际的位置。生平第一次,她在夜色里独自看海,并且是在经历过一场差点让她魂飞魄散的小小劫难后。海风带着些许凉意轻吻着她,她于是松开皮筋,在微风中放飞开她的长发。她的双臂向后支起,旁若无人地仰天甩着头,希望从纷飞的长发间甩走她的伤心和烦恼。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心情,今生只愿与一个人分享。她收起垂下的双腿,提上岸来紧紧地抱住膝盖,并且把头埋进去。她想起还在念小学的时候,老师讲过的鸵鸟的故事。鸵鸟在受到猎人追赶时,把头整个地埋进沙堆里,以为自己看不到猎人,他们也看不到自己。能在沙漠里飞快奔走的鸵鸟就是这样傻乎乎地束手就擒的。尽管如此,她也经常愿意闷头沉浸在自己的水晶球里,她缤纷浪漫童话般的世界。康治在她的水晶球外包裹了一层又一层蜜糖,但那却是无力承受重创的。

  于是当有人野蛮地用拳头来粉碎她的世界时,她一点准备都没有。她除了惊恐万分地在自我空间里叫得撕心裂肺,没有其它能力来抗拒这种侵犯。她的包里一年365天放着康治买给她的防身用的喷雾剂。可是有什么用,像刚才这样的场合,她哪有机会从包里去取。

  女人,你的名字是软弱吗?尽管她勤奋努力工作,但仍然要面对这样的困境。回去以后怎么办?怎么办?一个个问号慢慢地被冲了气,膨胀起来,好像真空塑料玩具一般,一锤一锤地砸向她的脑袋。她被敲打得晕头晕脑,完全失去方向。难道辛苦得来的这份工作,就要从此放弃?如果不能放弃,又如何能在办公室里面对她的顶头上司,这个衣冠禽兽?

  康治呀,你在哪里?面对无人的大海,她痛苦地尖叫起来,多么希望这声音能够飘洋过海穿透他的梦乡。他会伤心,会痛心,会……在海的那边一筹莫展。她的眼前浮现出两人一起乘车去横滨的经历,因为当时他的车出了故障。

  在公众场所,他们很少可以靠近,连走路都只能保持一定的距离,很久以来这已经达成一种默契。那是他们惟一的一次同乘地铁,他的车在修理场进行整修。拥挤的车厢里,两人可以靠得很近,她拉着吊杆的手臂轻轻倚着他。除此而外,两人既不说话也无任何交流。这时候她突然觉得背后有一只手伸向她的臀部,并且来回摩擦着。肯定不是康治!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回头,接触到的是一双色迷迷的小眼睛。呸,真恶心,她已经不止一次低碰到这样的事情,但是每次都只能躲开。电视报章和各种媒体都鼓励女性在乘车时,遇到痴汉的性骚扰行为要理直气壮地揭发他们。但她一个身处异乡的外国女子,除了沉默和逃避,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

  这次她也不想张扬,但那只手非但没有停下而且越来越嚣张,她小范围地躲来躲去怎么也甩不掉。难受的她不得不朝康治身边靠过去,他疑惑不解地看了看她,她终于小声地向他吐出"痴汉"两字。

  康治似乎有些震惊,迅速地扫了雪儿的四周,猛地一把抓住那个下流男人的手,一声怒吼。这声怒吼吓了雪儿一大跳,她第一次听到这个温和的男人骂人,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暴怒!

  车厢里所有的目光都扫了过来,那个相貌猥琐的男人支支吾吾地小声辩解着。

  "这是个中国女孩,是我的女朋友。你,真是丢日本人的脸!"西装笔挺的康治,意正严词地抓住那人的手不放。

  "太不象话了!""送到警察署去!""他就没有妻子姐妹吗?"周围的人们开始嗡嗡地小声议论开了,特别是女乘客们纷纷表示不满。

  "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康治用力把手一甩,回过头来看雪儿。

  她眼里噙着泪水在打转转,他用力揽住她的腰: "好了,没事,有我在。"

  她的泪水里掺和着信任、喜悦、感动和幸福,虽然出了这么件不光彩的事,但当康治为她站出来说话,当他向所有的人宣布她是他的女朋友时,她震惊不小。他从来就忌讳两人在公众场所的言行,可以逃避尽量避开。她虽然满心都有委屈,但体谅他的苦衷,也从没怨言。所以今天他如此生气、愤怒,并大声斥责那个混蛋,是她万万没有料到的。出于男人的尊严,男人的责任,或是宠爱心疼她,不管是哪一种理由,他的行为让她感到无限安慰。

  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大庭广众之下,她把头轻轻地靠在他肩上,感到心里幸福和满足。

  回想起那次不愉快但对她有特殊意义的经历,她的心里泛起阵阵涟漪。她曾经也以为康治有时候表现得过于绅士,过于唯唯诺诺。不能开放地畅所欲言,这是非常具有日本民族共性的特点。两个人的交往之间,她总是尽可能地容忍和回避这一点,难免有时也在心里抱有小小的怨言。但爱是需要互相体谅,互相理解的,更何况两个受到不同文化熏陶的人。不过,自从那次他挺身而出,给她可以倚靠的肩膀,虽然是一个平常的举动,她的心灵受到了重重的震撼。

  "她是我的女朋友!"从他嘴里吐出这几个字来也是真不容易,她觉得自己的心有了归属。同样他不擅长对她有表情达意的甜言蜜语,她并不强求这点,只要他们彼此灵犀相通。特殊场合下的一句平常话语,也许可以让人一生铭刻在心,永难忘记。去年这个时候来大连出差,当时她回国一个多月,刚刚加入这个公司。在夕阳下闪着金光的海滩边,她曾经向大海许愿,会努力去寻找合适的另一半,在上海过上让他安心和放心的生活。因为这是他对她最大的心愿和祝福。

  今天,海依然在,但她没能够兑现自己许下的承诺,她做不到。因为爱他太深太深,无法将他从自己的心里割舍,又怎么能以一颗平常心去面对他人?

  海依然在,只是她看海的心情是伤感愁苦的。她要投下一个心灵的漂流瓶,里面封存住今天这段屈辱的经历,让它成为一个永恒的秘密吧。她不能告诉他,她不能猜测他会作怎样的反应,她不能让他知情却无可奈何,这对他会是无情的折磨。他用一颗温和的心,期望能有一个男人在她身边,理解她、关心她、照顾她。这个人始终没有出现,却遇上今天这样的意外,他会比她更心痛。

  已经是凌晨4点,雪儿奇怪自己仍然没有丝毫倦意,而且一个人独自在海边待了这么久,她一点都没有感到孤独和害怕。站起身来后,她不自觉地从心里生出丝丝凉意。空旷无人的广场,到哪里去招出租车呢?她用手提电话拨通了酒店的前台,询问是否能够从酒店门口调配一辆出租车来。她站在山路边等了大约七八分钟的时间,远远看见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从高架道路上驶来。

  "小姐,是你让酒店叫车的?"司机探出头来,玻璃镜片后疑惑地眼睛上下打量她。

  "是。"她点了点头,默默地打开车门坐进车里。

  "小姐,你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想开点吧,做人对谁都是件挺辛苦的事情。"司机吞吞吐吐地说道。

  "啊,没有,不是的。"雪儿有些哭笑不得,但是对于他人的关心还是心存感激的。"我只是来海边走走,没事的,这是我第二次来大连,去年走得匆匆忙忙没怎么仔细看。公司开了几天会,所以只能利用晚上睡觉的时间出来了。"

  乘星期天下午的航班回到上海,雪儿进了家门把行李箱搁在厅里,便一头倒在床上睡了。她实在太累,一连十几个小时她都没合过眼睛。父亲回家做了晚饭,又怕吵她睡觉就没唤醒她起来吃,她于是昏昏沉沉一直睡到深夜10点半。大概是被饿醒了,她起身找东西吃,然后打开电脑写出差报告并做好报销单。她就开始坐在那里发呆,回想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辞职,她觉得她必须辞职。

  她不会揭发Willie,她承认这一年多来他在工作上给她很大指导和帮助,直到去大连之前她都相当敬重他。她承认他是一个思路敏捷,眼光精锐,处事果断,在公司受到员工爱戴的好上司。尽管如此,她不能原谅他的过失,哪怕这种过失是在特定环境和因素下造成的。他醉酒了,他在喝酒应酬场上素有海量的美名,他是真的醉了吗?究竟当时他的意识是否清醒?回到公司日光灯通透明亮的办公室,他将如何面对她?她的脑子开始一阵混乱晕眩……

  "Willie还没来吗?"雪儿把报销单交给Ann的时候顺便问她,已经10点半仍然没见他进公司。

  "他回香港了,可能下周才来。"

  "是吗?"她暗自在心底庆幸着,眼不见为净,也省得尴尬。

  然而这事情毕竟不可能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星期三傍晚快下班的时候Willie进了办公室。雪儿一阵心慌,鬼使神差地填了一张请假单,匆匆忙忙递给Ann,"Ann,我临时有点急事赶着要走,这个请假单麻烦你交给Willie批一下。"

  "请明后两天的事假啊,得等他批准才行呀,你稍等,我这就去给他。"Ann一边看着她的单子一边飞快地走向Willie的办公室。

  雪儿的心收紧了,她打算一走了之的,但被Ann一说只能站在原地不动看着她。她敲门,里面没有反应,她把耳朵凑上去听了一下,就走回来了,"他在听电话呢。"

  "那我先走了,你帮帮忙吧。今年的年假一天都还没有用过,我想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应该会批吧。"雪儿央求着。

  "说是这么说,不过……好吧,你先走吧。"Ann为难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

  雪儿于是飞快地溜了,可恨三架电梯都慢慢吞吞地不上来,她心里抱怨道。终于一架电梯的门打开了,她噌地闪进去,使劲按住关门按钮不放,从来没有感觉电梯关门是这样一个慢动作过程。跑出办公大楼,她终于轻松地将心放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连休四天,对她意味着什么呢?闭门思过?她很想找人倾诉,甚至几次打算把事情告诉晓恬,但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星期四的早晨,该是上班族们滚滚潮水般涌向各个办公楼、写字间的时间,雪儿挤在去上海书城的公交车上。去那里可以耗上半天吧,她想。果然一直翻到中午肚子呱呱叫饿了,她才休息,拎上一大堆书去麦当劳享受汉堡包。不想回家也不能回家,父亲并不知道她今天请假不上班,那得找个静静看书的地方。

  她去了茂名路上的1931,她想这样的下午在那里坐坐也许很合适。店里很清静,那个张爱玲式的女子照旧一脸冷感地坐在里面的木头柜台上。雪儿其实心里一直好奇,觉得她的表情仿佛是凝固在旧照片上的那一种,这个女子有着怎样的心灵和思维啊?

  雪儿坐了进门右手边的第一张桌子,这本该是可以围坐上三五个人一堆的,而在这清闲的下午却被她一人任性地霸占下来。于是围成半圆形的布艺沙发暂时成了她的领地,她可以肆意地将刚买的新书摊散开来。

  "汤力水,谢谢。"

  靠街的那面通透明亮的玻璃墙,显然经过精心擦拭,看起来一层不染。墙边的桌子上坐着一个衬衫领口雪白的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八九岁的样子。他是面对着雪儿而坐的,却只顾埋头看书,忘我得仿佛不知身在何处。窗外间或有人走过,总是会先看到他,对路人而言他是一幅镜框中的休闲画。墙内墙外,恍若隔世,她惊叹这个地方营造出来的神奇氛围。

  汤力水放在了她面前的桌上,"请慢用。"在这样一种祥静温软的情调里,连说话声都变得轻缓并慢下半拍节奏。仿佛大了声便会震落墙上的挂画,她觉得那画中或雍容或娇媚的安逸女子,是让人不忍心去打搅的。和店内气氛格格不入的是杯中汤力水在急速强劲地向上顶着气泡,并发出肆无忌惮的滋滋声。间或地有几个气泡更是冲出杯子,直飞往她的脸上去。哦,她新奇地用脸颊承受了那小小的微乎其微的冲撞力。静下心来,开始看书了……

  不知经过了怎样的漫长,店内的平静被打破了,两个人高马大的老外说着叽里呱啦的语言推门而入。他们显然是在争论什么,但雪儿竖起耳朵听了又听,那一定不是英语。他们在雪儿边上的一张小桌旁坐下,她觉得他们的身体实在太大了,简直象坐在玩具上似的,根本无法伸展开四肢。好笑的是,在他们面前显得象小人国国民似的自己,却舒舒服服陷在一大圈沙发中。

  许是到了这个钟点上,人潮归家或寻游起来。整个城市又开始了喧嚣和嘈杂,酒吧的下午时段也告结束。陆陆续续有成群结团的队伍开进来,雪儿于是也买单结束了这个怡然自得的下午。

  经过四天的连休回到办公室上班,她终究是回避不了Willie的。辞职书她没有通过Ann转进他办公室,而是非常勇敢地径直去敲他的门。

  "请进!"

  "经理,这是我的辞职报告。"

  "怎么?"他显然非常意外,接过她的辞职书,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有什么问题吗?"他的脸上一如平常地充满严谨和威慑,雪儿直视着他,竟然怀疑是否自己的记忆仓库出错。绝不会另有第二个人,就是他,她的顶头上司。但看来他得了失忆症!这从头到脚的一身名牌下包装着怎样一颗丑陋的灵魂啊!突然他站起身说道:"我们去会议室聊一下。"

  两个大会议室都在使用中,于是他们进了小间,雪儿走在前面,Willie推上门。

  "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他居然一脸关切地问道。

  雪儿真想大声尖叫,是他还是她,他们两人中总有一个是疯了。他不准备道歉吗?

  他对她说的这一大堆话她都没有听进心里去,她只是看着他滑稽地将嘴巴一张一合。这张脸孔曾经是那么丑恶到极点,还有这张嘴……

  不,她不要再听了,不需要用更好的工作前景来交易。够了,他是清醒的,有意识的,知事的,对所发生的一切应该承担责任的。但他是个胆小鬼,伪君子,无耻,她绝不原谅。

  "好,不用到月底,可以用我的年休抵消。"这是她说的惟一句子。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为他的妻子感到可怜。

  康治,我要去北京培训,笔记本坏了不能带去,这段时间写不了信了。对不起。 非常爱你的雪儿

  这是从公司发出的最后一封邮件,在她办完所有离职手续之后,这个邮件地址也将永远永远地从地球上消失。确实和他提过去北京的培训,原定于7月上旬,Ann已经帮她做了报名登记。尽管现在泡了汤,但她还是可以去北京,辞职后的自由旅行啊!为什么不告诉他?一旦向他倾诉吧,除了担忧、痛心和气愤,他什么都做不了啊,这不是把他往苦痛里推吗?虽然她自己在矛盾中徘徊,却不忍心向他说出这真相。去北京散散心吧,一切等回来再说。

  学院路,路如其名,这里是北京高等学府的集中地。雪儿就住在北京语言文化大学附近的另一所大学招待所里,她觉得这样可以距离康治更近些。15年前也是夏天,他曾来到这片土地上学习中文。去北语的校园走走,正赶上荷花书绘摄影展,学校里荷叶衬着花儿盛开,煞是一片美丽风景,让雪儿流连忘返了一个上午。

  出了学校已是11点,烈日当头火辣辣地毒射着大地,真渴望能有一丝风。从行道树的繁茂枝叶的间隙,透来知了声嘶力竭地歌唱,那些树叶却纹丝不动地静止着。热浪滚滚汹涌而来,她的额头和鼻尖开始渗出汗珠。先是密密集集的小颗粒,随着不断的渗透,渐渐融会贯通成细流,沿着脸颊往下滑。再于是扩散分布至整张脸孔的每一个毛孔,她只能取出毛巾不断地擦拭。站在学校门口,望眼欲穿才等来一辆小富康,不习惯前座的她一头钻进前面一扇门里。

  冷风从出风口殷勤地向她劲吹,她重重地舒了一大口气。出汗停止了,油腻腻蒸透着细密汗珠的双臂开始变得顺滑起来,她抱住双臂用手轻抚着。

  "这么大热天去芦沟桥干啥?"

  "只是参观一下,它附近还有一所抗战纪念馆吧。"她想司机可能会觉得她有点反常。

  "对,都在宛平城里。"

  "这座古桥历史久远,曾受乾隆题字,又是中日战争的爆发地,您好像不怎么当回事。"

  "你是从外地来,觉得稀罕,其实那桥是多年废弃着不用了。北京城里到处是观光古迹,说真的我还很少栽客人上那儿去呢。你刚才招车的北语,和这芦沟桥隔着可远呢,分别在北京的两个角上。"

  芦沟桥,古老美丽的石桥,怎能想像当年这里曾被笼罩在一片战火硝烟中,"七七事变"打响了中日战争的第一枪。她看着桥柱上的石狮子,据说那些都是后来被修复的。头顶烈日、汗水嘀嗒直往下淌,桥上几乎很少往来的行人,而这样酷暑的正午是没有游人的。整个桥上空空荡荡,没有遮阳伞和太阳镜的雪儿被暴晒在日光中,她却还兴致勃勃地倚在桥边、看河里游着泳的十来个人。河水是清澈透蓝的,直看得她心胸舒展之至。

  抗日战争纪念馆显得意外的人山人海,放了暑假的小学生们在老师的带队下来这里接受爱国主义教育。也可能是夏令营之类的活动吧。其实对雪儿来说,战争的历史确实是从孩童时代就开始慢慢了解,到自己能看书、读懂书的年龄,就有了自己的思索路线和选择性。这些历史是该一代一代传下去,因为不了解历史的人也是开创不了未来的。

  在北京的一个星期里,尽管赤日炎炎她还是走了不少地方,完全是一种无所顾忌的放松心情,她想自己的决定是不错的。

  从招待所办完退房手续走上街时,她被路边一个悬挂得五彩缤纷、玲琅满目的书报摊所吸引。买份报纸飞机上看看吧,她心想。然而面对丰富多彩、她又不甚了解的北京报纸,她发现竟无从下手。上海的综合性报纸《新民晚报》,或者生活性的《申江》都比较合她的胃口,北京嘛……对了,《北京青年报》。她终于从百花缭乱中找出了当天的《北京青年报》,把它带上了飞机。

  当她随意翻阅到旅游这个版面时,被一桢满天彩霞映照下的芦沟桥照片震撼了一下。这是一幅从远远的河畔边,取景整座桥体的风景照。有着很美的意境,水色便是昨天她看到的那么湛蓝澄清。再看照片下的醒目标题《晓月美景倒影重现,大水成全芦沟桥》。

  "前不久,北京地区连续几场大雨加上开闸放水,使芦沟桥下第一次积满了大水。从芦沟桥上游的铁路桥到橡胶坝,形成40万平方米、水深2米的观赏区水面。20年来游人无缘得见的著名燕京八景之一的'芦沟晓月'美景终于重现于世。据说,美丽的"芦沟晓月"指的是人伫立桥头欣赏月亮在水中的倒影,赏月最好的时机是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

  啊!雪儿心里一动,原来如此!值得值得啊!


□ 作者:娉蔻
感谢作者娉蔻授权
作者个人主页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www.eshune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