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雪融


  这是雪儿第二次来机场接康治了,比较起来,她已经不那么紧张。但是当看见他的第一眼,居然还有想哭的感觉。

  "怎么样,感冒好些了吗?"她关心地问道.

  "差不多,只是吃了药稍微有些倦。"康治盯住她红润的小嘴,很想冲动地吻上去。从机场出口处的玻璃门出来,她的身影一飘进视线里,他就开始迫不及待地用眼睛温柔触摸她身体的每一部分。如丝的秀发,清秀的脸庞,还有他熟悉的身体曲线,即使包裹在稍显厚重的秋衣里,他也恨不能立刻拥她在怀中。

  "走吧,先去吃东西,一定饿坏了你。"她俏皮地向他笑道。

  早在信中约定好,为了能陪她一起晚餐,他不在飞机上吃饭。晚上6点半起飞的航班,途中飞行3个半小时,本来这真有些勉为其难。不过因为他的身体状况也没有太大食欲,于是昏昏地从东京睡到了上海,连口水都没喝。一番养精蓄锐之后,他感觉精神振奋了许多,已经完全从白日的疲惫工作中恢复过来。

  康治腾出一只手紧紧握住雪儿的手,一种久违的温软和馨香立刻通过手掌传向他心里去。我这是又握住了小雪的手,他仿佛有些微微的颤动,那是一朵幸福的小花在他心底绽开了芬芳。两人牵着手往等候出租车的队伍走去,此刻开始他能自由地承受路人投射来的注视了,他们看上去是一对甜蜜的恋人。可惜事实上却不尽然,隔海望月苦苦相恋的情人,一年之中能够这样相依偎的日子是如此短暂。

  从机场到虹梅路的"小南国"只有相当短的路程,已经是晚上10点半钟,宽敞亮堂的餐厅内依然人头攒动,漂亮的领位小姐带他们上了二楼。木结构的地板在雪儿鞋跟的敲击下,发出一种带有韵味的声响,康治看着她的背影觉得风光无限好。他们被安排在里面靠窗的座位,两人相对而坐,彼此默默凝视了一会儿。服务员小姐上前来点菜,印刷精致的菜单,可惜美中不足是没有菜肴的图片。雪儿想起日本除了快餐店和回转寿司,其它大小料理店总有精美的图片伴着菜单,点菜都是不错的享受。

  "吃蛇吧?你那么喜欢……小姐,请点一份椒盐大黄蛇……什么?一条?一整条?我们能吃得下吗?哈……"

  "大闸蟹嘛!有啊有啊,知道你是专程赶来吃蟹而不是看我的。一人一只够了吧?先尝尝味道,明天可以再吃啊。"

  "要不要试试这里的汤,不过嘛……没有冬虫夏草哦,咯咯……"

  "蔬菜蔬菜,就晓得你要害我吃蔬菜。小姐,有什么绿色菜?随便来一个拿蒜泥炒一炒就行……我觉得不用点米饭了,你想,我们两个人,两张嘴要吃一条大黄蛇呢!"她夸张地对他说。

  康治几乎要笑弯了腰,"我这么饿,连一整条蛇都能吞下去呢。"他举起茶杯要和她碰。

  她皱一下眉,说道:"为什么干杯呢?小别又重逢吧,祝你这次在上海过得开心!"

  "祝小雪越长越美丽,干杯!"也许是口干得久了,他一口喝完杯中的茶,她一边给他加茶一边又咯咯地笑出声来。没有见过拿菊花茶当酒一口干的人,好笑又可爱。

  "来,再干一杯。"他于是逗她,"啊,大黄蛇来了!"

  大大的一个圆盘,大块的蛇段围着盘边沿绕成一圈,中央还堆着一些,看得康治瞪大了眼睛。

  "这么多,和上次的烹调方法可不一样,不管,我先吃了。"他用筷子先夹一块到雪儿的角盆,然后自己就开吃了。"哦,好烫!唔,真香,到底是……中华料理,世界第一……"

  "和上次的纸包蛇相比,哪一个味道更好?"她见他吃得津津有味,想起了第一次骗他吃蛇的情形。

  "都好吃,这个更好些,唔……香啊,唉……这样的美味,日本人真没口福啊……"

  经常也在圆桌面上吃饭,雪儿对蛇的兴趣不是最大,有意无意地吃一些,也不怎么觉得美味如他所说。上了大转盘的一盆蛇段,往往是众人筷子一上立即被残卷的对象。两人席的小方桌上,这盆大黄蛇显得象个头重脚轻的卡通娃娃那么怪异和可笑。她从未如此接近地看过,从未有过如此悠哉、休闲、轻松的吃蛇体验。经济承受力不是问题,不过上海人做事喜欢讲究实惠,很少有两人叫上一整条大黄蛇的奢侈吃法吧,她猜想。

  不想这盘子竟很快就被他们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当然主要归功于康治。

  "肚子有点撑了。"他用纸巾抹一下嘴巴,往座背上靠了靠。

  "哪里的话,战斗还只刚刚开始呢,看!上海大闸蟹。"

  "哦……"他立刻振奋起精神,准备举筷迎战了,对于这个时刻期盼已久。曾说,有日本旅行团特地开来上海吃大闸蟹的特别游,很夸张吧,但这个时节的大闸蟹确是美味无敌。

   "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雪儿把一盅汤推到他面前,"别担心,这是甜羹。"

  他没头没脑地笑了,"今天又吃蛇、又是蟹,如果是那种中药材褒的汤我可真不敢喝了。"

  雪儿一听立刻把嘴一噘,摆出一幅不高兴的样子:"去你的,说得更真的一样,好像我害你了。再说,你也未免大惊小怪吧,那汤哪里真有你说的那么玄乎?中国男人岂不是靠喝两口汤就能,就能……"她找不着合适的词说,脸上微微泛起红晕。

  "也许你们都习惯了中式菜肴的烹调和褒汤的喝法,前一次我真是喝汤上了劲,太阳穴上两根筋扑咚扑咚直跳,半天才平息下来。哪里是骗你呢?"

  "不信,至少你形容得太离谱啊!"她继续小声抗议着。两人吃得肚子暖暖地走出了"小南国"。

  房门关上后,雪儿无限期待地盼着他的热吻和拥抱,然而他说的话却大刹风景。

  "真对不起,这美味丰盛的晚餐吃得我浑身都冒汗,让我先冲个澡好吗?"他请求道。

  她几乎提到喉咙口的一颗扑扑跳动的心,立刻被他按回了胸腔原处,而且恢复到正常的搏动频率。"随便吧。"她无可奈何地答应道。她猜想他是要冲走劳累了一天的疲乏和尘埃,为了不影响她的情绪,为了他们能达到最佳的氛围。他总能为她考虑周到全面,所以她每次都深深陶醉于他的喘息声和温柔爱抚里。他令她快乐,也只有他才让她充分享受作为女人被爱的甜蜜。她生命里珍贵的每一次都仿佛是根根火柴,只等待他来点亮和燃烧她一触即发的红色灵魂。尽管燃烧只是短暂的瞬间,但那划破黑夜沉寂的辉煌光芒,足可以让她静躺在火柴盒里忍受漫长的等候。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一墙之隔的那莲蓬冲淋之下该是她熟悉又陌生的他的身体吧。她的双手不禁意地环住自己的脖颈,仿佛感受他将她细细密密地亲吻。她觉得身体在发热,在经受燃烧前狂乱的期盼。她想扯下身上的毛衣,将它扔得远远、远远的,最好从此找不回来。不行,她要等待他来为她解除身上的一切束缚,她要等待……

  突然这时候,身后拥来温暖的怀抱,康治的体温从贴紧她的脊背扩散到全身,令她几乎要融化成酥软的香泥。

  她后脖颈上的长发被掀起,细雨润物般的亲吻开始温柔地将她煎熬。从他身上阵阵袭来沐浴后的清香和酒店浴衣的干爽味道。他搂住她小腹的双手钻进衬衣里慢慢往上探,酥痒的感觉触电似的激荡她全身。沿着脖子一路吻上去,他的嘴唇触碰起她耳垂,先是蜻蜓点水般若即若离,片刻后他潮湿温热的舌头就灵活地卷进她耳中。她感觉爱的呼唤如轰鸣的雷声直灌入耳朵,并冲向全身每一处饥渴干裂等待撞击的礁岩。她的胸脯在他的摩娑下起伏,伴随着轻声低吟身体也渐渐扭动起来。她转身扑进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瘦削的肩膀,将身体拼命拼命地贴紧他胸膛。两颗心终于如此靠近地跳动在一起……

  雪儿抱着枕头静静地趴在他身边,即使小别一段时间她的习惯一点没变。他知道此刻她不希望被打搅,只想在狂风骤雨之后一个人静心休息和回味。她的头埋在雪白的床单里,只见秀发披散着,他不能猜想她脸上的表情是如何。尽管房间里开着暖暖的空调,他还是担心她会着凉,为她拉上了被单,她光滑的脊背和柔顺的曲线立刻被遮掩了起来。他仰天躺着,思绪在空中飞散开来。

  虽然他总也想不明白,但又不得不承认和她做爱是一种极具艺术性的过程。艺术性!他居然会想到用这样一个词语,不管谁听了都会觉得他是个疯子!不过他坚持这样想下去,因为除了上帝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听到,甚至他不会对雪儿讲。以他的阅人经历,若拿雪儿和风俗店的女人相比,她是个尚不谙男女之道的小女人。这话虽说尖刻了些,确实也是不争的事实。

  但她身上有多种与生俱来的东西,其实也是多少女人刻意追求却学之不来的天分。上帝虽然没有赋予她艳若桃花的美貌,却眷爱地赐给她让男人为之怦然心动的潜质。不过这种内在是需要有人去开发,去挖掘的。他绝不敢自诩,但若不是自己有心去发现这朵可爱的女人花,她只是在无人觉察的角落默默地含苞,不知遥遥何时是花期。唉,天知地知,究竟两人的相逢是幸运还是一段孽缘!

  比如今天他在浴室冲澡,换了是新婚时候的织香或者他曾经一度交往过的温子,她们也许都会除了衣服躺在被窝里静静等他。然而雪儿从不自己宽衣解带,简单上手的事物往往不能令男人产生极致的快乐,虽然是确定了感情的恋人之间,也不必事事都想当然。不让快乐变成无味的习惯,最重要莫过于始终在两人之间保持情趣和吸引。赤身裸体静候在被窝里的女人,仿佛对你在说:"是,一切准备就绪,请进!"对一个爱你的女人,这并不是她的错,却给了你扫兴的感觉。他很少会把心里的感觉说出来,也许说了女人就明白,就会避免下一次有同样的情况发生。但他从来都顺其自然,感觉差点就差点,女人哪里是能靠几句调教就摇身而变做另外一个人的呢。

  明显结婚这十年间,他和织香完全没有这方面的交流,婚姻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必然结果。

  雪儿其实并不明白其中这许多原委和道理,但她天性的灵气真让康治心折。她不知道他一件一件地为她除去衣物,经历一个看似复杂麻烦的过程,对他是怎样一种刺激和兴奋。用情不专、沾花惹草,固然是男人的陋习缺点,但事实上男人往往容易对过于熟悉和了解的事物丧失兴趣。探求心、好奇心加上想像力,至少这些是他追求事物的基准吧。

  雪儿在盖住她的被子下动了动身子,康治还沉浸在自由的思想中丝毫没有觉察。好一会儿都没有声响和动静,她终于翻转身子像鱼儿一样滑进他的怀里。

  "这么静,在想什么?"

  "闭上眼睛好吗?"

  "为什么?"她笑道,一边听话地阖上眼睛,伸向半空的手毫无目的地停在那里。

  他把一个小盒子放在她手心,轻声在她耳边说道:"别睁开眼睛,摸摸看是什么?"

  在一片黑暗的世界里,她完全没有意识,是什么呢?她咧着嘴,摸摸索索地试探着,"不会是个小炸弹吧?"

  "怎么可能?不许睁眼睛……"他低声说的同时轻舔她的耳垂。

  "哎呀,不要……痒啊……"她浑身一颤。

  这是一块玻璃样的东西,串着长长的绳子,她猜:"一定是个挂件,对吗?可以看了吗?哦,我的天哪!"雪儿张开眼睛的同时,一声小叫。"太不好看了!"

  "怎么你一点都不长进呢?眼光总是这么差!一点品味都没有……看,这么大一颗,哇,还是大红色,一看就是假的……整个上海滩上都不会有人戴这样的东西。好了好了,是玻璃吧,反正也不会很值钱。既然你买了,我总是收下来,不过我声明可绝对不会戴它见人的。唉,你不是不晓得吧,我不喜欢首饰。看看,我浑身上下都光秃秃的……"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发上海小姐的脾气,一口气数落了他十几句。

  "怎么?你不说话?不说话也没用啊,你根本就不该买……"突然她住口了,她看到红色的小盒子里照例放着一枚5元硬币。从他第一次送礼物给她开始,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习惯,她记得他说:"御缘,不论我贫穷还是富贵,送你的礼物不在贵贱,是为了纪念天赐的缘分。"

  "哦,对不起,我不该……"她靠向他怀里,轻声道歉。

  "我知道自己没眼光。不过这次去美国开会,公务繁忙,根本没有闲暇的时间。我们相约中秋节的晚上一同看月亮的,你知道那天晚上天空有多清朗,月光有多美啊……抬头望月的时候,刚巧经过一家首饰商店,从橱窗前看到这颗宝石,就买下作为礼物送给你。虽然简单得过于普通,颜色也如你所说俗气的很,但是……这就代表我的,我简单的感情。即使不能戴,也请收藏好……记得Rose价值连城的海洋之心吗?那是蓝色的,所以送一个不同的红色给你。"

  康治朴实的表白,几乎感动得雪儿要落泪,"都是我不好,不问缘由就数落你……"她搂住他的肩膀,把脸孔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去倾听他心脏的搏动。

  "还有,这些都是你喜欢的东西了,你点名要买的书和杂志,费了不少劲才买齐。"

  雪儿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她只要坐在电脑前上网浏览书刊信息,点击发信将一串名单交给他。而他必然要大大小小的书店去跑去查询,除了杂志之外她要的大部分书籍都不是新刊。

  

  这是雪儿早打算好的,她曾期盼了很久,而且抵抗着晓恬和世帆不止一次的诱惑。像小鸟一样自由地在空中飞翔,一定要和康治一起携手去飞。所以神秘兮兮地把康治拖到8万人体育场的极限中心后,她不禁心跳都加速起来。

  "两位想参加哪一项运动?空中飞人还是蹦极?"

  "小雪,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情,还是先看看别人飞吧。"康治有点犹豫地说道。

  "你真是害怕吗?怪不得都说日本人怕死呢。"雪儿笑了。

  "小姐,我们想先看一下行吗?空中飞人。"看过录像之后,康治才稍微放下心来,其实他担心的是安全问题。两人填写表格,经过简单的身体检查后,分别被在右臂粘上标签。他们手挽着手,推开玻璃大门进入体育场内。康治只觉得眼前一片开阔:"多壮观的体育场啊!"

  "我也是第一次进来呢,以前在隔壁酒店的休闲酒吧里往下看过,当然没有这样的感觉。"

  "两位是空中飞人吧,请把包放在桌上,帽子手表这一系列的东西也要摘除。"一个身体健壮运动员模样的人走过来招呼他们。

  "这就轮到我们了吗?还有没有别人?"雪儿看到垂挂在那里的两套绳索,竟然一下子慌了神色,她原来指望先看别人练习了再上的。

  于之态度截然相反的倒是康治。在这个万里晴空的秋日来到宽广的绿茵场,抬头天空蓝得澄清透明,脚底草地泛着绿油油的亮光,多么惬意!他的心情仿佛也被放飞往空中去,他想飞,想和雪儿一起飞。"走,赶紧上吧。"他催促道。

  "诶。"雪儿点着头摘下手表,眼睛里流露着恐惧。

  "不怕,有我在呢。"

  两件配有各种绳索的特制服装,象两幅马鞍似的分别被套上两人的身体,从腰间互相穿过捆绑牵制在一起。

  "哎呀,教练啊,究竟有没有危险?吓人吗?"听到搭扣喀嚓搭上的声音,雪儿几乎是哭丧着脸询问道。她觉得手脚冰凉,仿佛要被押赴刑场处决似的。

  "康治。"她朝他喊了一声,那是发抖的声音。

  "好了,没事的。听好了,这绳索会从地面缓缓上升至70米高空,然后停下。这时候我们在地面倒数数,五、四、三、二、一,数到一的时候,你把右手伸到后腰处,把这根绳索拔了。听明白了吗?来,伸手摸摸,这个位置。"

  "不要啊,我不要啊,我不行的,我不敢,做不到的!"她开始拼命摇头,明知道没有退路了,她只能带点歇斯底里地作小小抗争。

  "小雪,小雪,安静点,有什么我来做,告诉我。大家都看着呢,有我在不怕。"

  "好吧,还是解释一下,给这位先生来放。"教练于是走到康治身边。

  "五、四、三、二、一,一!"他加强语调念"一",迅速把康治的左手往后搭住他腰上的绳索,然后用力说道:"拉!"

  康治马上就明了,升入高空停下之后,听到地面上倒数至1,立刻拉下绳索,他点头表示明白。

  "好,开始。"一声令下,背后的绳索开始往上收了。

  "啊——-"雪儿看着自己的双脚离开地面,忍不住大声惊叫起来。不行了,不行了,自己这是要去送死了,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起转转来。

  此时的康治非常沉着,他握住她的手,使劲用力气说道:"我们这是肩并肩地去空中飞翔,不怕,一定不要害怕。"

  背后传来绳索被吊起时,因重菏而产生的吱吱嘎嘎声,重锤似地敲打在雪儿敏感的神经上。如果这东西断了或是搭扣没有扣紧,松开了的话,他们两个就得笔笔直直地摔下去,粉身碎骨!他回头看她时,她脸上的表情是奇怪而呆滞的,明显是一种被吓破了胆的模样。他心里不免有些动情,真不知他的小雪竟如此胆小,不过一切都会过去的。雪儿紧盯住脚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的人群,一股悲凉从心底升腾起来。天哪,70米,那可相当于20层的高楼呢!康治却将目光展望四周,鸟瞰整个场馆,简直心胸开阔到极点。

  啊,停住了!

  雪儿的手脚几乎都要僵硬,下面开始宣判了!五、四、三、二、一,一!康治用力拉下了身后的绳索……

  生命中从没有过这样停顿的瞬间,这个思维停滞、意识停滞、呼吸停滞、生命也仿佛停滞的微小瞬间,两人是紧紧牵手共同渡过的。自由落体,完全排除外界力的作用,这是人类惟一不能控制和操纵自己命运的短暂时刻。也是他们不受任何世俗、环境、烦琐干扰,冲向一个完全澄清透明世界的时刻,尽管短暂至仅以微秒来计算,美好的感觉却足可以尽情回忆一生。坠落停止了,背脊上的绳索被垂直拉紧,在惯性下开始做钟摆运动。康治长长地舒了口气,雪儿也从惊恐中恢复过来,哇地一声尖叫起来。那仿佛是劫后余生般的声音,响亮地回荡在体育场的上空。就连看台上正做着清扫的场内工作人员也都停下手中的活儿,抬头看这吓惨了的女孩。

  这才是让人惬意的空中飞人的开始,两人的身体向前与地平面成30度倾角地飞行着。雪儿伸展开右手权当是自己的翅膀,飞啊飞啊……秋日空旷的体育场里,任由他们展翅飞翔,迎面有清风吹来,脚下有艳羡的目光,人生几何啊?和自己倾心相爱的人一起共度危难,共享欢畅,几乎要麻木到没有任何感觉了,一切尽在不言中!钟摆似地来回飞荡了三圈,底下的工作人员开始忙碌起来,拉住绳索把他们稳定下来。不知滑轮在哪里发生着作用,他们慢慢地降落、着陆了。

  "怎么样?没事吧?"教练拍拍她的肩膀。

  康治看到一如平常的活泼笑容又回到雪儿的脸上,她在咯咯笑着,于是他的心也着陆了。

  "不怕不怕,以后再不怕了。"她回答道。

  褪去特制服装之后,雪儿一头扑进康治怀里,顾不得旁人的目光,他将她紧紧拥抱。飞行的结果是,两人各自得到一张由8万人极限运动中心签发的"资格认定证书"。

  "廖雪儿,空中飞人,上海体育场,标高70米。哈哈!"她一边大声宣读自己的证书一边笑得花枝乱颤。

  他深情地望着她,感慨地说道:"这样的情形我们都一起历险了呢!"

  路过赛车场,雪儿指着里面道,"是卡丁车啊,有没有开过?"

  "没有,没有。"他猜想东京也该是有这些东西的,不过他没有空闲和心情去玩。

  "那,去试试怎么样?你开车都有十几年了,我想这个对你就跟玩具一样吧?"

  "可不能这么说,首先要熟悉地形,再则开赛车还有其它技巧,不一样。"

  见他穿上赛车服、套上头盔还真象那么回事情呢,"小心啊!"雪儿向他叮嘱道。她看到教练把同组的几个人集中在一起讲解着什么,若是讲上海话康治肯定听不明白,不过大同小异,她不觉得和开真车有什么很大差别。

  生平第一次坐进赛车,康治有点激动,不知自己能跑出怎样的成绩来。开始了,赛车发动起来上路了。雪儿贴在玻璃上看不到整个场馆的情形,但她记住康治驾驶的是11号赛车。来了来了,康治在雪儿面前的弯道口一个转弯姿势,她差不多惊呆了。酷……酷啊!

  第一个单圈的成绩从大型液晶显示屏上展示出来,11号车48"226。

  加油!康治!

  康治带来了电脑打印的成绩单,两人把头凑在一起研究赛绩。

  "看看,目前男子的最好平均时间是29"249;最好单圈是28"949,你可差得远了。你开一圈,别人都能开两圈了,哈哈!"

  "这有一个适应的过程,下一次我就能跑得好些,你看吧。"

  果然他的成绩一次比一次有所提高,第五次的平均时间达到41"359,他开始叫累了。"真是累了,赛车低,座位很不舒服,开的时候又高度紧张。刺激是刺激,但没力气了。"

  "好,恭喜你今天取得这么出色的成绩。握手!"

  "谢谢,谢谢!"他乐了……

  "知道吗,你在赛车场上驾车的样子很让人动心,很……威风,驾驭时间、竞赛时间、超越时间的极限挑战。"两人靠坐着床背看电视,她依偎在他的胸膛喃喃地说道。

  但我更愿意驾驭你在感情的巅峰,那才是我真正感受到超越和征服的时刻,他在心里想道。但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他可以做的便是默默用手指温柔地爱抚她。

  "痒……啊……"她一激灵,身体在他怀抱中猛地蜷缩起来。她总是这般敏感、充满爱的灵性,片刻即能撩拨起他欲望的火苗。这个瞬间里,他可以抛弃一切,只期望两人能够亲密无间的接触、接触……

  这幸福来之不易,是他们长久思念的喷发和倾泻,所以那如同火山爆发似的烈焰将两人赤裸的身体灼烧得通体透红。于是翻腾的岩浆节奏性地卷起又落下,在低温的空调房间里形成一个封闭的火团、团团包围住他们。

  如果不是遇见她,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怎能经历这样的辉煌,不知道她是否也会绽放如此的灿烂。

  小别又重逢,相聚却分手,雪儿看来得学会慢慢去适应。这次离别,她为能送他到机场,特意请了半天假。两人搭乘酒店的机场巴士,途中大约半个小时的车程。怕她伤心落泪,不善言语的康治一路上搜肠刮肚地找话讲,看着不久快到机场了,他终于说出准备了很久的话。

  "9月份进公司的一名女同事,大概和你差不多的年龄,上星期出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和我一样大?对了,公司里的女同事很少吧,这个长得漂亮吗?"

  "啊,一塌糊涂,一塌糊涂。"他故意作夸张的表情。

  雪儿笑出了声,"哦,是丑八怪啊!"

  "上星期同事们一起去卡拉OK唱歌,喝酒。当时我们并不知道她喝酒是否能行,只见她一个人咕噜咕噜拼命喝。结果当场就醉了,她旁若无人地手舞足蹈,唉,总之出尽了洋相。"他用滑稽的动作和表情模仿着当时的情形,惹得雪儿笑痛了肚皮。

  "当时已经晚上12点钟,她完全丧失意识当然也回不了家,同事们只能把她架到商务旅馆,打算让她在那里住上一晚。结果呢,全部客满,没法住!"

  "那,怎么办呢?"她急切地关心事态的结果。

  "结果只能送到……情人旅馆,把醉醺醺的她往房间里一扔了事。"

  "哈哈……哈……"雪儿突然暴发出的清亮笑声,打破了车厢里的安静。邻座的几个老外吃惊地朝他们俩的方向张望。然而她停止不了、控制不了,上气不接下气地笑出了泪花。康治继续说道:"第二天上午,她平静地来到公司上班,据说从晚上9点之后的事情一点都不记得了。"

  她笑倒在他肩膀上,并用拳头无力地捶打他的大腿,巴士就在这个时候停靠机场了。停车瞬间的小小惯性突然把她推醒,她明白他为什么要讲这个笑话了,笑容顷刻从她脸上消失。他起身去拿行李,雪儿一把拖住他的手,他不得不回头接触她哀怨苦楚的双眼。但她还能说什么呢,他如此用心良苦,她克制住喉咙口的酸楚松开了他的手。

  办完行李托运手续,康治来到她等候着的玻璃墙,雪儿紧贴在玻璃上的脸孔早已经挂满泪水。隔着玻璃不能听见说话,他默默地掏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请不要哭,我会很快再来的。"她看着,毫无反应。他考虑再三,终于又再加上"爱你"的字样,这回她的眼睛亮起来了,终于要破涕为笑。他示意她去出入口,然后通过安保把这张纸交到她的手里,就这样,他还是走了……

  望着康治的背影消失在边检口,她的心麻木了。每次来到机场迎接他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离别的一天,属于雪儿的欢乐和幸福竟是那么短暂。

  "什么?相约星期六?舒静?"雪儿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你,去不去……后援?"晓恬支支吾吾地问道,"其实,是高中同学大家都想聚聚,现在定下要去的已经有13个人……"

  "这样,"雪儿皱起眉头来,发觉很是为难,"关键是,舒静她是不是……"

  "没有问题啊,我都和她通过电话了。"

  "即使,不是舒文的缘故,本来我和她就不熟啊。"

  "那……反正我想和你一起去嘛,再考虑考虑好吧。"

  雪儿终于还是被晓恬拖去了电视台参加后援团,她和舒静相见自然有些尴尬,不过昔日的老朋友们一见如故,立刻有说有笑起来。

  对她来说也算增长见识,她从来不知道制作这样一小时的节目居然要排上整整一天,可见这背后也包含很多人的辛苦和劳累。然而台上女嘉宾、男嘉宾们青春灿烂的笑容和关于爱情的对答,也是不得不令她思索万千的。莫非自己这以后就要一个人心无定所地走一生了吗?是的,也许康治是会经常来看她,但这就是她生活的全部了吗?

  "雪儿,有没有打算,也上节目找一个?"晓恬逗她。

  "我的生活已经就是这样,难道还能再有什么改变吗?不要了,还是相信缘分吧。"她对晓恬说,也是对自己说。

  性情内向的舒静,真的与一位稳重而并不善于言辞的男嘉宾牵上了手。两人都高兴地为她鼓起掌来。

  小雪,出了一件意外车祸,是我的车子,借给公司的同事外出办事不巧被撞了。幸好没伤着人,可车子却完全报废了。你知道那辆原本就是二手车,是为工作需要经常跑客户而买。即使不发生这事,也正考虑着换车了,不过心里总有些牵挂不下,曾经都是开着那车和小雪外出的啊!康治

  雪儿看了不免心中一惊,她人一走,那车子便也走了,多少是一种巧合吧。说是二手车,雪儿觉得外观上看看还挺新的,驾驶起来很轻很稳。当然她对汽车是一窍不通,也或许是因为康治驾车熟练,即便真是辆破车,她对它也是有感情的。康治自己另有一辆买了五、六年的轿车,银灰色的车身非常漂亮,雪儿只见过一次,却说是经常出故障的。通常他都是开着那辆暗红色轿车跑东跑西,雪儿经常是它的座上宾。

  有个晚上,康治带她去兜风。车开到台场附近两人说笑间走错了路,他找了一个路口调头,当时四周既无来往车辆也不见有警察。然而调头后开没多久,警车就追了上来,康治尴尬地被请到后面的警车里去上课。日本警察的态度好得出奇,然而违反交通规则的代价是昂贵的。半个多小时后,他被放课回来,处以1.8万元的罚款。第一次碰上这种倒霉事的雪儿又惊又气又恼,暗自在心里将这车子骂了个狗血喷头。唉,如今她是坐也坐不到,骂也无处骂了。

  康治,刚得到公司的通知,下个月底将在曼谷举行年会,我也有机会去,怎么不让人兴奋呢!你是去过那里的,给我讲讲除了人妖之外还有些什么好玩的吧。我想,一定会有很多很多我爱吃的新鲜水果。

雪儿

  小雪,既是开会,公司一定有重要的安排和计划,可不能因为贪玩而耽误正事。当然能有机会出去看看是很不错,以后随着中国政策的开放,出国会越来越成为普通的事情。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到处去开阔眼界,小雪的人生一路上还有许多风光要领略呢。

康治

  圣诞节啊圣诞节,雪儿心想不能老是在晓恬和世帆之间充当电灯泡,于是决定还是独自待在家里。电视上的画面扫过东京街头的一对又一对热恋情侣,节目主持人手持话筒向他们进行采访。那些亲密相依偎的幸福神色,实在是令她向往和憧憬不已的。原宿、原宿,那就是他们两人第一次携手走过的街道,熟悉而陌生啊!

  可如今的圣诞节,只有山下七郎的《Christmas Eve》缭绕在她孤寂冷清的小屋中。也许可以去教堂感受圣诞节的气氛,不过一个人怕是无论去哪里都会触景生情吧。康治你好吗?圣诞节快乐!

  小雪,圣诞节快乐!

  我虽然不是基督教信徒,不过因为当年读的是教会大学,每年一到12月气氛热闹非凡。还记得去年节前一起去看山下七郎的演唱会吗?那首《Christmas Eve》我也很喜欢啊。今年的新年假期从29日到1月4日,不过这个期间我有很多事情要忙。年贺状还一张都没写呢,又得清洁汽车、换胎,打扫家里的卫生。31日返回老家大洗町看望父母亲,大概2日可以回到东京。小雪新年有几天假期啊,打算待在家里还是出去走走?

康治

  新年后来自康治的第一封邮件,就点燃了她整个一年的新希望。

  小雪,以下是我这次出差的行程安排:

   1/09 UN890 成田机场 13:55 - 洛杉矶 8:25

   1/13 UN897 洛杉矶 11:40 - 成田机场 16:15(1/14)

   到达成田以后我会立刻转乘18:35的 UA837去上海。降落是上海时间21:00在浦东新机场。1月17日上午11:15的 UA838返回东京。因为是我临时决定的,机票暂时还没有落实,似乎挺紧张的。我会尽量想办法! 想见你!

康治

   窗外正飘着细雨,坐在电脑屏幕前的雪儿望着这则突如其来的邮件,幸福得眼泪要涌出来。他要来看我!天哪,怎么不早说? 只有两周的时间了。她早在上个月就得知他要去美国开会的消息,心里只是盘算着飞一次洛杉矶可以积多少分,几时可以得到一张免费的亚洲往返机票。不曾想到居然他会……

   顺手拉过台历一看,也是巧了!1月14日是星期五,坐这个航班和他前两次来上海的时间是完全一致的。而且15号是成人节公众假期,正巧遇上星期六,这样星期一就可以多拖延一天休息。他星期一回东京,甚至不需要动用年休,简直是一个完美计划。 除了天知地知两心知,再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因为到达成田机场和同事们分手后,他要到星期二才去公司上班。至于织香,他会告诉她出差要到星期一才结束返回,织香没有怀疑的理由。这是他第三次飞来上海看她了,雪儿已经有点习惯在这种排除千难万险的情形下享受那短暂相聚的喜悦。

   雪儿差一点都没有心思工作了, 担心也在层层压迫着她纤弱的神经。 还没有订机票? 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哎呀,可不好了! 过春节前的这阵子,飞机一定全都爆满了吧。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回家过年,整架飞机都给塞得满满的,到处是"阿拉"的话语在飞扬,还有小孩的哭闹和嬉笑。

   "请回复,请告诉我机票的情况,请无论如何要来啊!"雪儿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然后鼠标一转,按了送信键就把信发出去了。然后大概是不确信,把信又转发一遍。 然后还是不过瘾,相同的内容继续转发两次。 求求你了,快给我回信吧!

   到了午餐的时间,她实在忍耐不住,拿着电话跑出了大楼。 公司对面就是麦当劳,她要了两个苹果派和一杯可乐,找了最靠边的座位。 在输入了一长串数字密码之后,她拨了他的手机号码。 嘀-嘀——,铃声响了,她的心也跟着乱跳。第四声铃响都没人接听的时候,她失望了,电话自动转去了录音服务中心。

   "我是雪儿,我想你。"她一下子只能想起讲这么一句话,收了线才发觉自己好傻。两个苹果派被毫无味道地吃掉了, 可乐也只喝下半杯。怎么搞的,去哪里了? 她意兴阑珊地拖着步子回到办公室。往电脑前一坐,两只眼睛马上转亮了。收信箱里有他来的新邮件!

  小雪,

   由于乘客人数多,这个航班已经不受理免费积分乘坐券。 即使是买高价票,我也要想办法来看你。现在虽然已经客满,但是还可以等待别人的预约取消。别担心,一定会有办法的。有消息了,我会立刻通知你。想你。

康治

   雪儿的眼泪又要往外掉了。 这可怎么是好? 如果因为订不到机票而错失这个良机,天哪!

   正好有个同事走过雪儿的桌子, "怎么了,雪儿? 身体不舒服吗?"她只好苦涩地咽了咽口水,展现一个笑脸。 你疯了,现在是工作时间,在想什么呢? 赶紧集中思想!她痛斥自己道。索性这样她倒不再去想这事了,没有机票不来也罢吧。 一个下午有条不紊地把手头上的事务都处理了,直到收工下班再也没有收到他的信。一出了大楼,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她忍不住哆嗦一下,头脑又开始转转动起来。坐在暖暖的空调巴士里,一切的嘈杂喧闹离她是那么遥远。她独自徜徉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

   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电脑收信,可是很失望,尽是一些广告。有一些垂头丧气,但是不能让父亲看见了。她作出快乐的样子,和父亲一起吃晚饭。

   "今天胃口挺好的,多吃点吧。办公室里上班脑子用得多,不多吃点营养可不行。"父亲往她饭碗里夹菜,她一律照单全收,吃得非常津津有味。也许是因为中午没好好吃饭的缘故,肚子可真是饿了。 看她吃得下,也是他的莫大的快乐。

   "我来洗碗。"她想干点什么。

   可是他不让,"你去打电脑吧,才两只碗我洗了再睡。"

   父亲以为自己坐在电脑前就是在工作在学习,其实……唉,不提也罢。有时候在网上和他通话,一谈就是两个小时;有时在网上玩,东看西找漫无目的;有时候呢,下载新软件编遍小程序;还有的时候,把大叠的照片翻出来整整,处理得比婚纱摄影点招牌还漂亮。当然也有不少的时间用在日语的继续学习,她很怕一旦不用少用生疏了,就会把这种语言给忘记了。

   至于工作,她还很少把工作的事情来填充到自己的个人业余生活中。工作和生活对她而言是泾渭分明的两个概念。要说销售这份工作,雪儿本人也谈不上喜欢与否,总之该努力的时候她一点都不偷懒。而且工作是生活的经济来源,她宁愿自己多干多累,对父亲也是一种告慰。 但是属于自己的个人空间也是她竭力要维护的,她不愿意有任何人打扰她,在她想独处的时候。

  小雪,

  我想时间还是定在1月15日,虽然可能会是你的生理日,但往后几个月里的工作日程都排满了。即使只能牵你的手吻你的唇触你的发,能让我好好看你把你拥在怀里,就很满足。这是心里话,不要抱怨我虚伪。只担心从洛杉矶经由成田转飞上海,中间时差相隔太大,如果我显得过于疲惫也希望你能谅解。美国联合航空公司的航班,已经都迁至浦东新机场,我终能有机会见识一下了。再联系。

康治

  小别重逢的激情夜,两人彼此燃烧,彻底将积聚已久的爱的能量散发殆尽。也许这天康治是真的累了,和往常一样用手继续爱抚着她的脊背,却渐渐睡去,不一会儿竟响起了轻微的鼻鼾声。她小心翼翼地静静趴在他身边,晕黄的灯光里细细打量他熟睡的脸孔。一大一小的眼睛此刻都闭上了,额头和眼角渗着淡淡的皱纹,他不是爱皱眉头、也不是爱笑的人。削瘦的脸颊,突出的颧骨,太瘦了,不过一直以来他都这么瘦,十几年前的照片里就已经如此。嘴唇显得很厚实,红润着、潮湿着,微微咧开,轻吐气息。她想着那是每一次与她亲密交融的温馨源泉,不禁心潮里又荡漾起甜蜜。

  静谧之中,她能清晰辨别他脸上皮肤表层的汗毛,一层层细细密密。她轻轻鼓起塞帮吹气,那些柔软细致的汗毛微微颤动起来,不过他依然睡得很香。她几乎从没有听到过他打呼噜,也许下意识里她认为瘦子都不打呼噜的。她开始怀疑他这次的行程安排是不明智、不合理、不妥当的了。

  "实在是因为时差还没能立刻调节回来,我真不愿在你面前瞌睡,但又忍不住困倦。昨晚上……把你扔下只顾自己倒头大睡,太对不起了!"清晨,两人坐在和平饭店的大餐厅里望得见浦江风景的窗边吃早餐。轮船的汽笛声声,即使透过密闭的玻璃窗也能传进来。她对他的道歉没有表示态度,迫他马不停蹄地急于奔命,折腾得劳累不堪,这是她雪儿的不对,反而他还道歉!

  "不如吃完饭再回去躺一会儿吧。"她建议道,虽然原先她兴高采烈地计划着要去杭州的。

  "不行不行,不是说定了的?"他急忙说道。

  是啊,9点半有一趟空调快车,只需两个小时就能到杭州。算了,看他这疲惫倦怠的神色,舍不得来回颠簸折腾他,她打算放弃最初的决定。"我是怕你太累了,就在上海四处走走也挺好啊,只要在你身边。"她开始打退堂鼓。

  "和你一起去赏西湖可是我由来已久的心愿……"他支吾地说道。

  是啊是啊,同样也是我由来已久的心愿,如果能和你携手漫步西湖岸堤上!可是……雪儿还是动了要去的心。

  "而且今天天气多好,尽管有些冷,去吧!我都是十多年前去过一次,不知现在是怎样的情形了。"

  果然他还是在火车上打起瞌睡来,雪儿一边看书,一边让他垂下的头靠紧在自己肩上。一路颠簸终于到杭州,因为不是旅游季节,很容易就在最靠近湖畔的位置找到了酒店。这样的季节在上海,该是热气腾腾围炉吃火锅的,不过既然来了杭州她还是带他去楼外楼。美餐一顿之后,她发觉他又在强打精神努力睁着眼睛。

  出了楼外楼的门,她连忙招来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不如先在湖边走走?"他诧异道。

  "师傅,麻烦你在附近找一家健康美容按摩院。"她不顾他的发问对司机说道,特意把"健康"二字加重了音调。不出几分钟,出租车便停在一家颇具规模的大型休闲美容院的门口。

  "小姐,这一带最高档的就是这家了。"

  雪儿谢过之后付钱下车,并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康治推进了门。

  雪儿迅速地打量宽敞明亮的店堂,在前台的价目表前站定,"全身按摩一小时100元,男宾理发剪吹35元",价格还算公道。

  "你的头发太长,该剪剪了,"她不由分说地把他推进理发厅,"而且这里还有按摩,不过可不是……"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一位长相清秀的小姐把康治迎了进去,"小姐,麻烦给他理发、洗头、按摩、捶背!"雪儿叮嘱完后,自己在一边坐下来静静看他。此刻悠闲轻松地坐在理发椅上享受服务的康治,心里对雪儿细致的体贴和关怀涌起一阵感激和宽慰。平时理发都是随便找个小店打发的,这样装修豪华气派的大型美容院,如果是在日本价格一定昂贵。闭目养神地接受剪发吹整后,他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不觉也精神为之一振。

  雪儿惊喜地看着精神焕发的他,心里不免暗暗高兴自己找对了方法为他解疲乏。两人来到按摩厅,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她也趴在了邻近他的按摩床上。她是第一次接受这样的服务,房间里的灯光是黯淡暧昧的,和刚才的理发厅形成强烈反差,不禁令她产生一点小小的疑惑。两人之中为她按摩的一个显得年轻些,交谈中得知竟和自己同年,而且两人都不是本地人,这和上海的外来妹也是同样性质吧。

  她因为怕痒,于是让那女孩下手再重一些,怎奈女孩气力有限,按得她直痒痒。相比之下,康治那边年长的一个,人也长得粗实,看似力大无比,干活也卖力得多。只要他舒服就行,自己是无所谓的,她心里这样想着所以也不介意了。但同时又感到惋惜,心里猜想这按摩技巧平平的女子,多半也不是靠这双手吃饭的。

  "如果遇上客人手脚不规矩……要摸你怎么办?"她终于还是把这话说出了口。

  不想她竟是很坦然,回答说:"能躲就尽量躲,躲不开也没办法。"

  没办法……没办法就是听之任之,随他们摸了,唉,她轻轻地叹息道。这种事情哪里都隐隐藏藏地存在一些、本来并不希奇,她是感叹这个和自己同龄的女子,却走着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一个小时很快过去,看来康治对服务还挺满意,一边舒展活络着四肢一边赞不绝口。好啊好啊,只要他满意就好。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她起身去拿外套,被他从背后一把搂住。他的亲吻雨点一般啄向她光滑裸露的脖颈,并贪婪地嗅着她耳根的馨香,她快乐地轻声抵抗着:"不要,一会儿让人看见了!"

  "谢谢你,我的小甜心,真舒服,彻底放松后的舒服!"他贴近她耳朵上说。

  两人牵手沿着西湖岸边散步,但由于寒风凛冽,康治担心一身裙装的她会冻感冒了,坚持早些离开。在杭州酒家尝过杭州菜,他们打听到酒店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酒吧,于是去那里坐坐。这是一座上下两层的木结构小酒吧,同样也拥挤着形形色色的老外。尽管他们找了一个靠在角落的小桌子,但康治仍能感觉到身边的她犹如一只小小的发光体、吸引来一束束目光。他是自豪和满足的。红葡萄酒和着雪碧被分享和品尝,红晕渐渐弥漫上雪儿的脸庞,她被酒精催促得兴奋起来,说话的神态不经意地半带着甜醉,眼神也开始柔柔地飘,飘得他激情荡漾。

  "我们回去吧。"他起身走近她贴着耳朵,用低喘的声音轻叩她的耳膜,她觉得浑身一颤。

  她故意不屑地把头一甩不加理睬,他一把用力抓住她手腕往自己怀里拖,她的身体是灼热柔软的,于是顺从地站起了身。牵着她的手穿过人群往外走,男人的自尊、虚荣在众目睽睽的注视下再次得到肯定和满足。

  在他爱的辞典中几乎找不到粗暴和狂野,然而此刻酒精却发挥了微妙的作用。她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力抛上了床,她的头陷进蓬松柔韧的枕头堆里,长发在一片雪白中飞散开来。她在小声尖叫,他上前去寻发丝遮掩中的她的唇,紧紧吻住不让她发声。几乎要窒息的感觉漫过她全身,深深刺激她拼命反抗,被指甲掐入脊背的疼痛,终于让他从狂烈中渐渐恢复。他对她粗暴了吗?哦,他感觉自责起来,重新温柔亲吻起她的身体来。

  已经陷入极境的她开始呻吟,他从她的神情中读到她自己无法觉察的饥渴、焦灼和热望,他会给她满足,这就要给她满足,他有足够的精力弥补昨天所有的遗憾和歉意……

  这真让雪儿流泪,激动幸福的眼泪,她真愿意对他说她就是为他而生的,他们天地间最致密的结合。狂潮过后的他,已经完全恢复常态,眼睛里满含爱意、关怀和温柔。他还继续吻她爱抚她,并把她纤细的手指含在嘴里轻柔地吮吸……

  上海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们搂在一起不停说话、不停亲吻、不停爱抚,谁都不愿意先睡去,就这样迎接了黎明的到来,迎来了分别时刻……

  康治,刚从联合航空的网站上查到确认信息,你乘的UA838已经在日本时间2点安全抵达成田机场,所以我也放心了。累不累啊,康治?我猜想早上去机场的巴士和飞机里,你一定是昏昏入睡了。我看出这次你特别累,以前从不见你打呼噜的,连着三个晚上居然都跟小猪似的哼哼。不过很可爱,我看你熟睡的模样,看了很久呢。轻轻吻你的脸颊,没有一点反应。

  有你在身边的时候,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完整的女人。我很难将心中这种感觉表述给你,很多东西光从表面来看是分不出任何区别的。我一个人孤单过着普通上班族的生活,穿衣打扮是为了工作需要也好,为了满足女人的小小虚荣心也好,不能在你面前展示就意味着这些行为的价值为零。中国有一句古话说,"女为悦己者容",意思是她的梳妆打扮都是为了那个欣赏和喜爱她人。我的那个人,他在遥远的海的那一边呀。

  好了,回去多休息,才能有更充沛的精力投入新的工作。吻你。

雪儿

  雪儿是在下班之前写这封信的,她的心绪还没有完全从康治带给她的甜蜜中走出来。

  小雪,真对不住你,这次实在是因为时差没能调回来,精神状况太差了。请你原谅。尽管如此,它对我而言仍然是一次快乐难忘的旅行。在美国拍摄的照片寄一些给你看。

康治

  康治的笑容犹如冬天里的阳光那么和煦,把雪儿的心照耀得一片温暖。窗外刮着凛冽的寒风,坐在窗前的雪儿出神地看着他刚刚发来的照片。并排站在洛杉矶机场候机楼前,社长显得持重老成,她的康治,一如往常地穿着精神整齐的西服,笑出一脸春意盎然,映衬得背后那片天空都格外湛蓝。


□ 作者:娉蔻
感谢作者娉蔻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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