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应该上中班，但老远雪儿就从人群中发现了他瘦瘦的身影。那一定是特别向厂里请假了！她的记忆中，他从不随便请假，因为工厂的门房传达室一共就两人，时间上很难调剂。

　　眼中的上海一点都没变，站在"阿拉我侬"的人群中，她感到一种心的回归。回来了，离别我最心爱的人，回到生我养育我的这片土地。我能在这里重新开始生活吗？她怔怔地愣了一下。家里也没变，她房间里久违的小木板床、衣柜、书橱、写字桌、单人沙发还有电视机，都整齐有序地原位不动。

　　"东西都没动，我只是晚上看电视，到你房间的沙发上坐会儿。"父亲对她说道，"回来了就好啊。你一个人在外面过怎样的生活，我眼睛看不到也只有瞎想瞎操心，现在总好让我每天看看你。"

　　雪儿慢慢走到母亲的遗像前，望着照片里忧伤的眼睛，心情很沉重。妈妈，你保佑我吧，我的新生活……

　　简单收拾了行李，接上电源，她取出笔记本放在写字台上打开。这是托晓恬向上海热线申请来的拨号帐户、开户费100元。还不能立刻适应人民币的概念，她换算成日元觉得挺便宜。拆开密封件，用户名一栏中醒目地打印着"yukikanji"，这是雪儿和康治的字母拼写。在托付晓恬去申请的时候，特地请她一定要按照这个名字注册，模不着头脑的晓恬当然不理解她的用意。

　　在"我的电脑"中打开"拨号上网"，这里还保存着她在日本使用的上网设置。她盯着那个叫做"Kanji Com"的设置名，心里有一种莫名的伤感。点击它，弹出的对话框显示着她用了将近一年的上网帐号，也是康治的公司帐号。不能用了！她叹气道，于是按住右键，把它拖往"垃圾箱"。整理和删除作废不用的文件夹，这在任何一台电脑上都是及其简单而普遍的事情。可对雪儿来说，这一刻多么缓慢，简直是一个残酷的过程。好像亲手舍弃一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忠心随从，她舍不得啊。

　　右击"垃圾箱"，选择"清除"，弹出的对话框要求做最后的确认，"是"，她啪地按了回车。是对留日的这段经历做清空，还是对这一年来两人的感情做清空啊？她的心又被刺痛了一下。

　　按照上海热线的帐号做新的设置，命名的时候，她稍稍迟疑了。这是，谁也看不到、无关紧要的东西，她于是在空栏中输入了"Love" 。试着拨打一下，熟悉的Modem的呲嚓声传来，很顺利就连上网了。回想自己第一次设置时的糟糕情形，她真没预料到这次居然毫不费力地就能完成。既吃惊上海互联网络的普及、发展之迅速，又暗暗表扬自己干得不错。她带着点惊喜和兴奋，迫不及待地想要发信。

　　康治，这是我从上海给你写的第一封信，真高兴能顺利地拨号上网。我很好，请勿挂念。

　　今天的离境审查，因为乘客太多进行得特别慢。等我办完手续，已经是5点43分，离开预定起飞时间只剩下7分钟。所以没来得及去约定的地方和你告别，一路狂奔赶去，好在我身后居然还有几名迟到者。这次照例是转乘巴士而后爬上飞机，箱包太重，是一位身材魁梧的美国佬帮助我提上去的。晚安，爱你的雪儿，吻。

　　她的心潮激荡起来，点击"收发信件"，转眼之间邮件便飞了出去。

　　这是一个天空清朗月半弯的夜晚，她坐在窗前也能看到阳台外的夜空。于是起身走上阳台，倚住栏杆尽量将身体往外探出去。真想奋身扑入这寂静夜色里去，多美的意境啊！她抬头凝视月亮，想着心中的人，也想起了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源自于"天堂的金币"的所有故事……

　　相对于浩瀚宇宙，人类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即使是这样的人类，却也生生死死、反反复复在努力演绎着各自的人生，渺小却也要闪光，要发亮，即使那亮光在太阳、月亮和恒久的星光面前，只是萤火那么细小微弱的一点。追求灿烂，生命的意义就在其中吧。屋里的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我，晓恬。回来了也不通知一声？"不见晓恬的人，也能在电话里的语气中感染她的热情。

　　"想整理完东西，再给你打电话的。对不起……"

　　"我可真想见见你，现在，马上，立刻！不过，已经11点半。今天星期四，明天晚上就是周末嘛，可以好好聊。找一家好餐厅带你去解解馋。"

　　"哦，不用了，我爸说明天请你们到家里来，一起吃顿饭。"

　　"好意我是领了，可那多麻烦，我看还是算了吧。"

　　"这可是我爸的意思，你敢不来？"

　　"好吧好吧，答应了，有请吃饭谁不乐意去？不过稍微晚些，得等世帆，要不，我先过来？对了，回来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当然要找工作，希望是……类似文化交流促进的工作。"她自己也觉得希望渺茫又很不符合实际，但那也是康治的心愿啊。

　　"中日文化？算了吧，不促进也罢！而且这种工作上哪儿去找？好，见面再说。"

　　在一封封跳入信箱的邮件中，突然发现一个陌生的名字 "yukikanji"。康治的心狂乱地跳动起来，怎么可能？然而信确切无疑是雪儿写来的，邮件地址的后半截服务器名是online.sh.cn。

　　小雪，即使已经离开日本，然而我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段缘分怕是仍然要延续下去的，不管以哪一种形式。

　　昨天送你进去之后，等不到你出来告别，于是心里很着急，猜想你可能走了另外一头。然后赶到望得见飞机的顶楼，一直守在那里看着。终于能平安回到上海，我也就放心了。好好照顾父亲，尽到做女儿的孝心。请认真考虑选择工作的事情，对自己的能力要有信心，盼望早日得到你的好消息。

康治

　　晓恬是在下班后急速赶往雪儿家中的，两个人一见面，立刻兴奋喜悦地抱在一起，又叫又跳。别后一年多的重逢，两人有说不完道不尽的亲热话。晓恬对于她和康治的故事虽也有一个大致的了解，但听她从头至尾地叙述之后，竟然感动得落泪了。

　　"我是讨厌日本人的，但是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向你认真表示过我的态度。你是我的好朋友，我相信你不会糊里糊涂地去爱人，然而一个已婚日本男人，这让我在感情上总是不能接受。今天听你讲完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真觉得是一段缘分啊，尽管很凄凉，也没有结果。"

　　"可是，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一点打算都没有。目前来讲，还是赶紧把找工作的事情落实下来吧。"

　　世帆是陪客户吃完饭才赶过来的，猛然看到打开房门站在自己面前的雪儿，几乎不太敢相信。他惊讶在这个经历世事沧桑的女孩脸上却看不到任何挫折的痕迹，错了，该称她为女人。她的脸上洋溢着生命的灿烂色彩，和六年前第一次见面给他的印象完全没有两样。这是个失败磨难击不倒的女子吗？

　　在两人的好奇和怂恿下，雪儿扭捏地去洗手间试穿康治送的和服，长发用发卡一盘。然而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她的脚步似乎迈不出去了，他们会不满吧！的确不满，这是小日本的衣服，然而晓恬的嘴里、世帆的心里都忍不住惊叹这美丽！雪儿的眼中却只有包装盒里那一枚让她心痛的5元硬币。

　　"晓恬吗，我啊，出师未捷身先死。"

　　"怎么听起来垂头丧气的？是吗？面试很失败吗？"

　　"反正我觉得是没希望，算了，肯定完蛋了。你知道吗？十几个人应聘这个职位，差点没把我晕倒。"

　　"这么夸张？工资很高吗？"

　　"大概2000多。"

　　"这也是一家有名气的日本公司，怎么这么小气只给2000多块的工资！真的？我还以为进了这样的公司就是可以成千上万的咧。该死的拿摩温，还当我们是小福子、芦柴棒啊！我去揍瘪了他们。"

　　雪儿一听这话，又气又好笑，道："算了，别骂得那么难听。我也觉得工资是不高，但我考虑的是工作的前景和发展。面试我的这个日本人，看起来实在太傲慢，典型的一个'中国人算什么'主义者。而且还歧视女性，他给我一种暗示，女人在这个公司里只能做最低级的工作，也不可能有机会提升和发展。我觉得，这种想法在日本很正常，可我们现在是在中国在上海。"

　　"王八蛋，他算老几啊！看吧，日本鬼子有几个好的？连最起码的男女平等都不懂。"

　　"真的，不是我嫌工资低，如果是一个好的工作机会，我一个没有太多经验的人自然要从头学起。但这个人的确挺惹人讨厌的，我以为，他看我的时候是这种心态，'你以为你值几个钱？'我相信我不会看错。说句良心话，在上海的日本人实在素质不高，在日本可不太看到这样的人。"

　　"要不，怎么说是簸箕往日本铲了一大堆垃圾到上海呢。"

　　"我没信心了！"

　　"什么呀，想当初世帆第一次找工作的时候，个人简历散发了二十多份，面试也不知去过多少次。找工作哪儿那么容易。要保持信心哦。想想，他都是除了部门经理之外历史最悠久的老员工了。怎么？你有没有兴趣到IT行业？"

　　"其实这都无所谓，而且无论什么我都是新手，必须从最基础开始。工作总是为了生活，自己的兴趣和志向要能成工作就好了。"

　　"你的兴趣恐怕都是不来钱的东西，等你有一天成了富翁才可能去做那些慈善或文化交流的事业啊。醒醒吧。"

　　是上天特别眷顾，还是因为康治默默的祝福？雪儿过五关斩六将地陆续通过了后两次面试，终于在历时一个月后，得到了公司提出的Offer Letter。正式签约的时候，她的手都有些发抖，对面坐着她未来的顶头上司名叫Willie，是个四十多岁的香港人。

　　康治，请为我高兴吧！上午去公司签约，我把Offer的复印件扫描了、作为附件寄给你。我太兴奋了！也谢谢你这一个月来不断给我的鼓励。

雪儿

　　康治收到她的信，万分惊喜，他甚至把附件打印出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看。整篇都是英文，他有几个单词不认识，不过上面清楚地列出了销售助理的工作范围和职责、年薪和奖金的总额、以及公司的福利和保险，他深深地为她找到如此优秀的工作而骄傲。

　　小雪，祝贺你！你果然是个不平凡的女孩，真让我骄傲，现在该对自己有信心了吧。不过遗憾的是，这样的工作并不是你的理想，而且会挺艰辛，你要有思想准备。

　　现在开始，你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上班族了，要时刻谨记这一点。因为在你的工作和学习中，一定会遇到各种问题和困难，不能指望总有人来帮助你。撒娇、任性、赌气，灰心、倦怠……这些是万万不可带到工作情绪中去的。在所有和工作相关联的领域中，尽可能地多投入你的好奇心和探索心，这样会对工作有所帮助。

　　再次向你祝贺！请一定珍惜，努力工作！

康治

　　公司的上班时间是早上8点半到下午5点半，中午12点到1点半是午餐休息。但是在销售部门可不是按部就班地照作息时间来运作的。

　　第一天上班，雪儿穿戴整齐8点20分跨进公司大门，除了在茶水间碰到阿姨，诺大的办公室空无一人。

　　"阿姨早，我是销售部新来的，我叫Yuki。"

　　"哦，Yuki。"阿姨瘦削的脸上浮起和善的笑容，"我知道，你的办公桌就在进门第二排的第一张座位。上星期我看到他们在收拾那张桌子，你去吧，桌子的隔离栏板上贴有你的名字。"

　　"谢谢阿姨。"雪儿习惯性地点头弯了弯腰，马上意识到这是在国内，环境不一样了。

　　果然那墙板上贴着"Yuki"的名字。当初来公司签和约的时候，经理听说她没有英文名字就让取一个。其实在学校念书时，因为有外籍教师授课，也让取名字，她不假思索地写了Snow。不过如今在上班场合，她觉得那个名字不太正规，又想"雪"在日语里的罗马字拼音是yuki，不如就叫这个名字吧。

　　在外企里得习惯被唤作"Mike"，"Annie"之类的名字，在正式进公司之前世帆已经给她上过外企礼仪规范课了。这是一长宽敞的L形写字桌，好气派啊！雪儿心里赞叹道。她回忆起曾经实习工作过的那家日本电脑公司，从规模上便有着天壤之别，到底是大公司啊！有一种东西牢牢地拽住了她的心，在这样的公司里我得好好工作，努力再努力，也不辜负康治对我的期望。

　　"你是Yuki吧，我是销售部的秘书Ann，今天会帮你办理必要的手续。领取钥匙，身份卡，各种文具，申办信用卡单，还有开通你桌上的电话，设置电脑邮件信箱等等。别着急，一件一件来吧。"

　　雪儿被说得晕头转向，连忙微笑以示谢，"好，我知道了，谢谢。"对于刚入公司对任何事情都一无所知的新豆腐干来说，没有什么比这热情更让人觉得心暖了。她很感激。

　　忙忙碌碌了一个上午，雪儿的桌子上由空无一个物而变得丰富起来。这个过程中，Ann带她介绍和认识了电脑软件部，硬件部，行政部和网管部的同事们，他们都友好地给与协助和帮忙。这是一个大家庭，雪儿由衷地感觉到。

　　康治，这是从公司发出的第一封信，收到请回复。今天是上班第一天，我很好，请勿挂念。

　　公司所有电脑都统一安装正版英文Windows98操作系统和Office97，加Richwin中文操作平台。为避免引起电脑病毒感染，规定是不能自行装载其它软件的。一些基本的图形和工具软件在公司的内部网上都有，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去下载并安装。

　　不过邮件信箱通用Outlook97，就和以前你用的一样，不支持Html格式的邮件。所以即使下载微软的日文输入和支持也无法使用，以后从公司发信都只能用英语了，也请你用英语回复。因为是专线上网，所以只要电脑开机始终都可以随时收发邮件，真是很方便啊。晚上回家再和你细说。

想你的雪儿

　　写完之后，她移动光标到"发信"键上轻轻一点，只是瞬间的功夫，信息便能传送到海的那一边去。她心里有一丝微微的颤动，在公司里发送私人信件有些不妥吧。不过正是中午休息时间，她捧起饭盒往嘴巴里扒了一口饭。

　　小雪，很惊异，突然收到你的信，不过也让我放下心来。毕竟是大公司，很气派也很不同凡响，即使在日本也是不少年轻人向往的外资IT公司之一。这样的公司一定有自己的企业文化，小雪要努力学习和锻炼，不断地积累工作经验。望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

　　我的英语只能马马虎虎蒙混过关，无法清楚表达心意，所以抱歉这封信还是用日文写了寄到你自己的邮件信箱。祝工作进步。

康治

　　怪不得，雪儿在心里说道，等了一个下午都不见有他的回信。他的英语水平，嗯，她想起来便不由自主笑着撇了撇嘴。如果是在国内她绝不敢标榜自己的英语，虽然专科毕业却连托福的600分都差一点没过，惭愧死了。然而跑到日本却好像扬眉吐气了似的，托福能过500分在那里便算是优秀了。她的英语课免修不说，几个女同学都还当她是老师常常要来请教她。那让她很有些民族优越感，与日本人相比中国人在学习英语上更有天分和基础，语法接近，发音接近。她常常好笑他们奇怪的发音，但在日语的五十音中确实没有英语的许多发音，这在学习上便是与生俱来的缺陷，很难克服。

　　"这个，我看是帮不上忙。虽然公司里有各种日文软件，但是你要在英文平台上实现日语输入的话……"世帆皱起眉头。

　　雪儿和晓恬坐在一边静静看着他，希望他能象一休那样"叮咚"一声想出好办法来。

　　"唉，我说你可真麻烦，在家里用你自己的电脑不是能写日文嘛！何必要在公司也……"晓恬轻声对雪儿说道。

　　"只是不方便嘛。如果他白天寄出的信我都要晚上回家才能收到，那该多，多让人牵肠挂肚啊！"

　　"看你这不争气的样子，真不该回来。找到这么一份工作还不好好珍惜？"

　　"我哪里不珍惜了，只是我，离不开他的信。"晓恬的话过重了些，雪儿有点委屈。

　　"哦，不是故意说你的，别，别……是我不好。"晓恬看着她的眼圈红了，连忙着急起来。"世帆，怎么搞的？不说你是电脑全才，样样都精通吗，这点点小事情都解决不了！哼。"晓恬自己对电脑一窍不通，连上网也没有兴趣，于是干着急地瞪着他。

　　"不要这么恶狠狠，你对我的态度哪里有半点温柔。"世帆故意拿话逗心情沮丧的雪儿。

　　"当然有办法，只是没有试过不知道效果如何罢了，平时谁去操心这么复杂的问题。来，雪儿，我给你讲，有办法的。我给你一个英文版的Outlook98拿去装，比97版升级的地方在于它支持HTML格式的邮件。然后去微软的网站，把"日语显示支持"和"日语输入支持"下载到你的电脑里。在你的Outlook里，把邮件格式的属性选为HTML格式，这样如果有日语邮件进来或者你要写信时，你就点击"编码"，选择其中的日语文字。

　　对了，别忘了写信时要选用各种日语字体。如果你用日语编码，邮件默认的却是中文宋体或欧文字体，那么这个字还是不能正常显示的。"

　　雪儿恍然大悟，连眼睛都亮了起来。

　　"雪儿，你能听明白吗？我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晓恬一头雾水。

　　"我知道，我想明白了，其实这都是IE5.0自带的，就象我在日文系统中输入中文是同一个原理。问题是，原来IE的这些功能还支持98版的Outlook，这是我今天从世帆学到的新知识呢。"雪儿满意地说道。

　　"这是微软公司努力为其产品做到兼容并用的效果吧，雪儿真聪明，才不象学医科的晓恬。"世帆乐呵呵地说。

　　"为了雪儿竟然和我翻脸，骂我笨，真没良心！"

　　"好了好了，小两口吵架不记仇的嘛，谢谢你，世帆。不早了，我该回家，不影响你们休息。"

　　"不如我送你，"世帆一边说一边侧头观察晓恬的反应。

　　"快去快回，路上小心哦。"她推着两人到门口，从架子上取下头盔递给雪儿。

　　雪儿感激地接过来："真是麻烦你们了。"她差一点想鞠躬。

　　"别学鬼子那套，我可受不来。"晓恬笑的时候脸颊上嵌起两颗小酒窝。

　　"很久没有坐摩托车了？"世帆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

　　"是，很久。"她心里对自己说着，有一个世纪那么那么久了。寂静的夜色里，引擎的声音响彻四周，坐在世帆身后的她是酷爱这强劲奔腾的声音。曾经她也是坐在飞驰的摩托车上，死死拽住麦轲的身体，兴奋地大声尖叫，这是再也不会回来的美好记忆！

　　人的命运竟然是如此曲折和无常，如果不是当年一个接一个错误的连续发生，自己也不会走到今天这般田地。莫非她和康治的这段缘份真是孽缘？冥冥之中注定她在与他结缘之前必要经历这一番挫折和打击，原来天将赐人以缘份，也要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爱是一件痛苦的历程，就是晓恬和世帆这一对也如此。

　　尽管世帆待人亲善、工作有成，但晓恬家里从一开始就嫌他是个外地人，在上海没有根。如今虽然房子买了，人也住到一块儿了，长辈们还是不同意他们结婚。原因是这房子虽然付了首期，还有35万要用20年来偿还，他们对这种借债的贷款理念完全不能赞同。怎肯把女儿送到一个身背着35万巨债的小子手里，所以，结婚，门都没有。好在心心相印的两人，反正谁都不在意一纸婚约的形式，潇洒地在一起过上了夫妻生活。

　　父亲坐在一边看着电视连续剧，雪儿蜷在沙发里读《新民晚报》，这经常是每天晚上吃完饭后的场景。合上报纸，她怔怔地盯住刊头上"新民晚报"四个红色大字，在日本的日子里曾经是多么渴望看这报纸，了解国内和上海的情况啊！池袋的中文书店里，这份报纸要卖200元，她实在狠不下心，舍不得买。《新民晚报》在东京并没有正式销售点，她虽然不清楚中文书店里进报纸的渠道，但那总是过期几天的报纸。这种热切的思乡和盼望，曾经导致她让父亲将三个月的晚报整理打包，托了一位回国探亲的朋友带给她。可是后来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她在东京的朋友圈子小得可怜。

　　其实在东京，由华人自己创办发行的中文报纸也不少。雪儿尤其爱看的是《东方时报》，这在当地也是小有影响的报纸。因为真实报道新闻，客观反映在日华人生活，提供各种生活便利信息而受到留学生的广泛喜爱。吸引她的还有其中的生活文苑性栏目，经常刊载在日华人的散文和随笔。尽管是由大家自由投稿的文章，经过编辑推荐能刊登出来的也都具有相当的素质和文采。如果不是学习打工两头忙，她是必然也要拿起笔写写文章的。多好的一份报纸啊！如今回到上海看着《新民晚报》，又想念起那里的报纸来了，她心里小声指责起自己。

　　康治，非常想念《东方时报》，不知能否代我买两份寄来？

雪儿　　

　　小雪，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一定快乐得会蹦起来。

　　昨天买来一份《东方时报》，我当然先看了一遍。心想老是要去中文书店零买太麻烦，不如直接向报社订阅，于是按照刊头上的电话打去询问。不想这报纸在上海竟是有办事处的，并且可以直接向你家中寄送，当然手续要通过这里来办。我已经记下报社的银行帐号，会在今明两天之内把一年的订阅费汇给报社。这样，你在上海家里也能每周读到最新的《东方时报》，太好了。

　　本来想瞒住你，让你收到报纸的时候大吃一惊。但我是这么不懂浪漫的人，实在也忍不住内心的兴奋，急忙要告诉你。大约一周之后，你便能收到报纸了。

康治

　　雪儿收到这则信，简直又惊又喜。康治为她所做的一切，不是感激二字便能概括她的激动心情的。二来，她万万没有料到《东方时报》居然能有如此规模提供这样的订阅服务，也或者它的采编人员都以上海人为主力，也或许因为上海是留日集中地区，所以在上海设办事处。她猜想着，其它城市究竟有否，这就不得而知了。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她可以在上海阅读这份报纸了，这在前两天还仅仅只是她的一个梦啊。她感激他所作的努力，感激自己生活在"上海这个什么奇迹都可能发生的神奇都市"，这是康治的原话。

　　康治，下周就是公司为期一周的全国客户演示会，每年此时都在大连举行，今年我也可以去参加哦！为我高兴吧？知道那是你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所以特别要向你炫耀炫耀啊。不过别担心，我会拍很多很多照片寄给你，让你觉得仿佛亲自去过了一样。

雪儿

　　大连，真是一个人吉地灵的所在！天好清，海很蓝，大连的女孩身材真棒，怪不得那些时装节要选址这里举办呢。雪儿东西南北也去过几个最大的城市，但这是她第一次用一个上海女孩挑剔的眼光赞美大连。

　　演示会顺利结束了，因为是周末，不少代理商和客户都陆续回去了。公司为愿意留下观光的客户联络旅游公司，安排去旅顺一日游的日程。雪儿于是满心带着好奇地来到旅顺，当她终于可以站湛蓝湛蓝的海边，想念起了多年前苏小明的《军港之夜》。她只记得那时自己还很小很小，这歌距离现在很遥远，但她还能哼上两句。军港的夜，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多美多美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