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天脚步越来越近,然而东京都的春天满不是春江水暖鸭先知的那种味道。2月下旬到3月初的这段日子,真冷!只是和康治一起去台场的那个星期天的下午,回想起来,那一片初春里的阳光都会暖意融融地撒满她的心房。到了3月中下旬,春意不再四处躲藏,大大方方地走出来,把她的芬芳撒向人间。经过晚秋,冬末的漫长积蓄,她终于可以挥洒亮丽的笔触,描绘春的风景画。公园里,街角上,嫩黄的迎春花一开就是明快的一大片。
几乎就在两三天里,整个东京仿佛都骚动起来了。电视广播里轮番报道着樱花前线的消息,新闻报纸和杂志上奢侈地占用了大版的篇幅。更热闹的是在因特网上,点击全国版图上的任何一处,就可以得到那里的樱花消息。是花骨朵儿,含苞待放,蓓蕾初绽还是已经花满枝头……总之不出门便可知全日本樱花丽景。也许去年也曾经如此热闹,全国上下,老老少少,但她真的没有留意。只是今年听康治这么一说也提起了她的兴趣,再环顾四周,发觉人们的热情实在高涨到顶点了。
正是在这样的热盼中,樱花前线燃到了东京。在春风的推波助澜下,一开一大簇,林立的高楼大厦间浮起了淡粉色的花云,无疑给这座人口高度密集,生活节奏紧张的都市抹上一缕温馨的色彩。雪儿已经决意要离开,十几头牛大概也拉不了她回头,但是今年的樱花她一定要与康治一同去看。无奈碰上他出差,天时地利可是人不和。她也好奇,想一个人去上野公园走走,可是回忆起康治讲的那个传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于是一天、两、三天,她心里数着日子。
"我,雪儿,樱花都已经开了好些天,我们还能不能去赏花呀?"
"别担心,如果工作顺利,我明天就能回到东京。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呢,无论如何都会抽空的,相信我。"
"只怕等到我们去的时候,能看到的是满地落下的花瓣。"雪儿伤感地说道。
康治心里着实为难了,明天能够赶回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次工作进展得不太顺利。但他必须得给她一个肯定的答复,他不愿伤她的心。对于这份多年来满意和喜爱的工作,他第一次产生了倦怠的感觉。如果可以,剩下的不多的日子里,他情愿天天和她在一起。"别说丧气话,我明天就回来。后天下午,去,一定去!你祈祷不要下雨吧。"
有他这句话,雪儿总算可以安下心来,不然看到那沉甸甸压满枝头的花儿,她真害怕它们在一夜之间凋零。这个晚上,康治一直写到午夜3点,才终于将报告赶出来。第二天,当他终于得已站在她的门前按门铃时,他觉得对她的那句承诺,值得。
"啊,康治!"当他的小鸟欢呼雀跃地投入他疲倦的怀抱时,他忘记了一切,只想就这样闭上眼睛永远与她相拥。他的吻依然很轻柔,只是,胡子扎得她有点疼有点痒。他近来很不注意个人仪表,她抬头看他荡漾着笑意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倦怠和辛劳。
"累了吗?"她伸手抚弄他的下巴, "又瘦了。"
"能看到你,是我最大的满足。"他傻乎乎地说道。
"只是,以后,看不到了呢。"
他于是把她抱得更紧更紧,压迫得她几乎不能呼吸。"明天去看樱花,樱花,小雪……"他在她的耳边轻声呢喃。
期待已久的这一天,果真天清气朗,暖意融融,正是樱花盛期!康治一边往嘴巴里扒饭,一边这样想道。下午,他就要接雪儿去上野公园赏花,也许是分别前最后的浪漫和甜蜜了,他的心中泛起酸楚。
雪儿是特意打扮过了,穿的裙子很漂亮。粉红的长袖连身短裙,朵朵小花团团簇簇,衬得她的小脸都红彤彤的,在他的眼里就像是春的天使。
"是,新买的?"他好奇地问。
"是,去了很多很多商场,才找到这一件。"
"哈,这么夸张!上车吧。"他知道她形容的"很多很多",不外乎就是池袋车站和Sunshine的地下商场。虽然池袋附近聚集东武、西武、丸井、Parco和三越等多家大型的购物商厦,但雪儿从来都不去那里。她很少买衣服,没钱是一个因素,更因为再普通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很光彩。康治惊讶于她每次淘来的东西都很便宜而且合身,据她自己说很会讲价钱。除了在食品超市看她拼命地往篮子里塞各种小吃,他没有和她一起购物的经验,所以不得而知。不过,对于服装的品牌、质材和做工,她都是盲然一无所知。然而这样一个小人,居然可以把普通衣服都穿出味道来,他欣赏她对于颜色的认识。环顾四周,没有什么人,他乘机搂了一下她的腰。更吸引他的是他鼻尖底下轻轻起伏着的饱满胸脯。
"好像,是梅花。对,一定是梅花。"他仔细地盯住她胸脯上的花纹。
她笑着推开他, "谁让你看得那么仔细了,这么碎小的花纹,远远的不就像樱花了。"
"坐好了,关门,扣上安全带。"听她这么一说,他的心动了一下。唉,她应该穿和服,粉色的绣着樱花的图纹,一定很美。
"我很紧张,因为是第一次去上野公园,第一次观赏樱花啊。"
"樱花和不忍池,上野公园,古老的公园啊!我也是学生时代以来,很久未去了,虽然公司就在附近。"他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今天要好好看一个够。这叫做,花不醉人人自醉,所以秀色可餐。"她只顾自己说起了中文,也不给他解释,她鼓起腮帮子,做一个饱餐的样子。
他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模样,只好摇头, "给你说说上野恩赐公园的历史吧。"
"恩赐?好名字,大自然恩赐的公园。"
"可以这么说吧。它是明治年间,由当时政府指定的首批公园之一,另外几处包括芝、浅草、深川和飞鸟山。"
"明治,这么古老?哦!"
"这片土地,原本在江户时代属于宽永寺的境内地。明治唯新以后,成为官方地,后来下赐给了东京。当时就以盛开樱花而名闻全国,然后周围陆续建起了博物馆、文化馆、动物园和美术馆,上野公园因此成为文化气息浓郁的公园。"
"原来你对历史还蛮有研究的。"
"什么研究,这是尽人皆知的常识罢了。园内的樱树,加上动物园、清水堂和东照宫等等,据说总共有1200株吧。"
"这么多,1200株如果开全了,还不看得人眼花缭乱?"
"所以,得慢慢看啊。"他笑道, "车就停在这里吧,我们还得步行一段过去。"
"哇!这么多人!"才进公园大门,雪儿就不自觉响亮地拍了一下手。陶醉了,陶醉了,仿佛一脚踩入了粉色的仙境里。放眼望去这一片竞相怒放的花海云涌,美得让雪儿的心跳都要加速。闻名不如实见,早知这里是樱花的国度,亲眼目睹了才体会其中的韵味。她突然间看明白了,其实樱花的美丽并不在于单棵、单株、单独地吐艳。它们是密密麻麻、大手笔地开成一大片一大片,此起彼伏地将山坡浸染成花的海洋。那忘我的尽情绽放的姿态,看起来艳丽得几乎让人要窒息。
"美啊!美!"雪儿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同时感觉到心灵震撼的还有康治,美!也许因为每年花开花落,错过了可以等待下一年。一等竟然就是好几年。这样赏心悦目的美丽生命,如果没有好的心情是无法尽情观赏的。而他的这一生里,这一次一定是最特别的。难得如此花美,人美,心情也美。
他下意识地去牵雪儿的手, "人太多,不要走散了。"
她带着凉意的手滑溜溜地钻进他的手掌中,他于是紧紧地握住。
"还记得我讲的那个传说吗? 是不是害怕?"
"当然记得,才不怕呢,上次是因为突然想起了孩子。"她的心里泛起一阵涟漪。
"怪我不好,"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其实传说讲的是,美丽的樱花树下,有着无数属于那些武士道的灵魂。"
"武士道?这有什么关系?"
"樱花原来只有白色,雪白雪白。那些壮志未酬的武士选择在他们心爱的樱花树下结束自己的生命。武士们殷红的鲜血渗入泥土,滋养了樱树。于是它们开出红色的花儿,花瓣越红,树下的亡灵也就越多。"
"原来是这样。"小雪感叹道,两人边说边随着人潮往前走。
一阵清风拂过,只见众头攒动之上,花云轻盈柔韧地翻卷起来。它们簌簌地细语着春天的气息,并将花瓣雨四处飘飞。
"啊,有花瓣落下了。"雪儿急忙松开康治的手,双手向空中接住了一片落樱。
"红色,深深的粉红色,你看你看。"她把花瓣捧到他面前, "被血渍浸染过的吧。"
"嘘,小声点,别人可不爱听。"
"不过,说起来,我还不太明白武士道的精神真正是什么。只是据说要都要剖腹自杀。"
"其实很简单,武士道,顾名思义就是武士的道德准则和行为规范。可以用忠、智、仁、勇这些词来形容。因为武士必须绝对忠诚于他的君主,勇于奋战,重承诺而轻视自己的生命。"
"那,听起来并不违背人伦道德,怎么战争中……"
"是啊,明治维新以后,军国主义者以效忠天皇的形式来体现武士道精神,在军队内外大肆宣扬武士道精神,它就逐渐演变成整个社会的伦理观念了。而且在日本以后的对外侵略扩张中,军国主义者最终将它变成了现代的法西斯武士道精神。这也就是你所看到的战争了。"
"……"雪儿无语了。
"把人,把军队变成屠杀的机器,自然要用一种思想或者信念去控制他们,这就是了。"
"如果只是思想统治也罢了,可是怎么必须要剖腹呢?"雪儿看着嫩粉色的落花在春意中回旋飞舞,飘飘悠悠,怎么都不能想像那些武士会选择将他们腹腔中的鲜血洒入樱花树下的泥土中。剖腹这种自杀方式是世界上可能都是少有的,而且不容易致死。如果不能立即死去,那不是很痛苦?"
"在《武士道》一书中曾经有这样一句话:打开灵魂之窗请您看,是红是黑请您公断。这是武士们的名誉观吧,惟有剖开红心才能向他们的君主明示忠心。所以选择身体的这个部位,选择这一种方式。"
"我不明白的是,结束生命,用刀切开自己的腹部,康治,你能下得了这个手?"
"当然,在和平年代很难想像这样的场景。如果是在一定环境和情况的压迫下,可能不得不直面死亡了。至于它的起源,可就说来话长了哦。"
"我想听呀,说吧说吧。"
"距离现在1000年前的永祚元年,祚,是这样写的。"他笔划给她看。"有一个叫藤原义的大盗,他在被抓获之时,把腹部一字形切开,然後用刀尖挑出内脏扔向官军。这是剖腹的最早来源了。"
"刀尖挑出……内脏……"
"真正开始盛行起来是在12世纪,平安时代的源平战争之后。到了17世纪江户时代,则形成了一整套剖腹的仪式和方法,并成为上层武士死刑的固定形式。"
"是成为法制制度了吗?"
"可以这么说吧。当时,它确实被人们视为一种严肃而庄重的行为。而且平民百姓一般不允许处以剖腹的刑罚,只有上层武士才能被赐剖腹。"
"我猜想当时的剖腹应该是一种非常神圣的行为,至少我钦佩那种精神。中国自古也有颂扬'不成功则成仁'的气节。但是来就不对了,慢慢变质……"
"是啊,整体来看,这曾经是武士们挽回名誉的必要手段。比如战败时,为免遭被俘的耻辱;对某项重大错误和过失承担责任;以自己的牺牲来拯救部下或同僚的生命;为劝谏君主;还有为尽士道义理树立名声,等等。但是到了军国主义势力开始向外侵略扩张的时期,武士道精神已经失去了它原来的意义。"
徜徉在樱花树下,听这古往而来的渊源,雪儿感受到的是这个民族的一种精神特性。因为日本侵华的历史伤痕深深铭刻在心头,因为日本政府死不悔过的强硬态度,两国之间的友好交往一定程度上只是一纸空谈。所以主观地憎恨厌恶整个日本的中国人,在她周围比比皆是。雪儿的很多朋友,都曾经嘲笑日本蛮夷没有自己的历史文明和传统文化。问她去日本能够学到什么,全是照抄照搬中国的。但雪儿相信,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每一个民族都有它独特优秀之处。
"好了好了,历史是历史,传说归传说,现实又是现实。"康治看她似乎沉浸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停下脚步拍了拍她的肩。"告诉我第一次赏樱花的最大感受是什么?"
雪儿想了想,说道: "不能用争奇斗艳来形容,因为它的花朵是微小秀气的。一朵樱花,一棵樱树,称不上美。但是它们你蔟我、我拥你地紧紧团在一起时便形成了气候,用团结紧凑和繁盛织出一层层、一团团、一片片的美丽。"
"说的真好!真好!"
"哎?那边是有什么表演吗?怎么围了那么多人?去看看哪!"
人群中间,几个装束怪异的年轻男女正在忘我地跳着舞。地上的小型录音机里传出节奏强劲的音乐来,他们踩着节拍兴高采烈跳的正欢。
"哦哟,头发好奇怪呀!"雪儿掩住嘴轻声在康治的耳边说道,她忍不住想发笑。几个男孩额前的刘海全都弄成鸡冠似的冲天翘起来。身上是黑色闪光的皮夹克,窄窄的紧身牛仔裤,黑色皮手套配上尖头黑皮鞋。
"是不是,你的学生时代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她取笑他。
"没有,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我也是理解不了。老了! 算了别看了,这些都不是正经年轻人。"
"哎!看啊,这个人可以摆一字开,了不起哦!还是牛仔裤呢!看看怎么了嘛。"雪儿被康治牵着手走开了,可是仍然禁不住回头多看两眼。再往公园里走,她几乎又要惊呼起来。这边的地上坐满了喝酒、聊天、唱歌、吃东西的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就跟去年夏天看焰火大会的场景一样,大家各自圈地扎寨,成群结团地安坐在蓝色塑料布垫上。布垫上堆满了各种食品小吃,瓶瓶罐罐,包装纸和塑料袋。笑意荡漾在所有人的脸上,仿佛春天已经把温暖送进每个人的心房。
"看着他们,我都能感觉到快乐。花云之下和亲朋好友欢聚欢笑,放松心情,享受春意盎然的生活。"
"甚至有人,从第一批樱花绽放开始,赶着花期由南向北遍赏全国各地的樱花哪。"
"真的?"雪儿张大嘴巴惊叹不已。"那,是从最南端的,九州开始的吗?"
"2月份从冲绳出发,沿着樱花前线,经过九州、中国、京都,然后是北陆、东北,5月末最后到达北海道的厚岸一带。"
"哦,真了不起,整整4个月呢。"看着满目花繁枝茂,她感叹世上竟有如此对樱花钟爱之人。果然观赏樱花在日本,已经不单单只是一种传统风俗。
"其实樱花并非日本独有,但是象这样带上点人生哲理来观赏、赞美和理解樱花,恐怕是绝无仅有的。"
"是呀,如果不是身临其境漫步在这花的海洋,我想我也不能理解日本人的樱花情结。"
不忍池周围大约2公里,因为设置了各种各样的小摊位,人头攒动的情形也是非常壮观。扬声喇叭里传来叫卖的声音,人们在铺位前挑选、还价、说笑,一片喧嚣和嘈杂。雪儿脑海里最先蹦出的两个字是
"赶集",而后想起了师大门前一年一度的桂花节。这样朴实平和的气氛,在这个紧张繁华的都市确实是很难寻觅到的。
父亲带她去过南汇路上的美食节,那时她还在念小学。年少的雪儿印象中,南汇路整个就是煎炸烘炒一条街。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大家手上沾着油,嘴角流着油,脸上荡漾的是满足和快乐。除了串烤煎炸食品外,还有各种雪儿喜欢的甜食,桂花赤豆羹、血糯米粥、白糖莲心,馄饨,锅贴,烧卖,生煎馒头之类的中式快餐自然也少不了。在她幼小的世界里,那仿佛就是一个美食的天国,虽然她可以尝到的只是其中小小部分。生长在一个经济拮据的单亲家庭,她比同龄的孩子要懂事和明理。虽然很多愿望不能得到物质上的满足,但是也慢慢培养起她对任何事物都能静静欣赏,看,她认为那也是一种享受。
"肚子饿不饿?很香啊。炒面,烤目鱼,炸薯条,还有各种熬点。小雪?"康治把她又拉回到现实生活中,这里可是东京上野公园里的小型美食节呀。
"嗯,我想,要一个炸薯条,这么胖,我看是白薯,甜的吧。"她指着一个小摊说道,想起了冬天上海弄堂口的烘山芋,老远就能闻到香甜味。
300元换来了插着4根胖胖白薯条的纸杯。她还没来得及把杯子凑近,香香的焦糖味已经钻进她的鼻子。甜蜜下肚后,她立刻开始赞不绝口。
"其实日本的烤白薯真不如上海做的好,不过这个,还不错。尝尝。"
"我看再买一个吧。"康治转身又拿了一个,抽出一根尝了味道,递给雪儿,"我不太喜欢甜食。"
"看,好多水鸟在游泳呢!还有船,啊,手划桨的!"雪儿的薯条还含在嘴里,也忍不住小声惊呼起来。
"想不想划船?"
"当然当然!"她把头点得象磕头虫,"太好了!我都很久没有划船了。"
"我嘛,更久喽。从没有想过居然还能和谁一起划船,除了你,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他们挑了1小时600圆的最小的小船,兴致勃勃地来到登船码头。
两人面对面地坐下,小小的船儿有点摇晃。船上只有一组桨,在康治的手臂下摆动,于是慢慢行进起来。
"好舒服!"雪儿悠闲地将鸟食投入水中,偶尔飞来水鸟啄食。清风拂脸,小船在水面上显得格外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雪儿放眼向岸上望去,这样的角度看樱花,居然别有一种风情。漫步樱花树下的时候,稍稍抬头就能望见压满枝头的粉色花伞。如今从水面上远眺不忍池的四周,看到的是大朵大朵淡粉色的红云,灵动地浮在鲜嫩欲滴的春绿上。雪儿真喜欢听春风的声音,它会吹来岸上的繁花,她陶醉于花瓣在空中飞旋狂舞的短短瞬间。然后看它们轻盈地落在水面上,漂浮,淹没。落樱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水更护春吧。
这时候,一只四人天鹅船渐渐向他们靠过来,走近了发现是脚踏船。雪儿想起了长风公园里的也有这样的船,可是人们更愿意挑省力快捷的电动船。能在东京划手摇船,她可真是从没料到过,而且是和康治,她深深爱着的这个人。她仔细地盯着坐在对面的他,想像以后真的分别了,不晓得要心痛到怎样地步。正巧他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欢乐和苦悲交织在一起。
"我们换一下座位,我来划一会儿吧。"
他摇头,"很累的。"
"我不信。"
"好吧,不如你先坐过来。我不动。"他往左移了一下,腾出空位来。
"不行的,岸上的柱子,明明白白写着,只能一人划桨,一人!违反了规则,说不定是要翻船的。"
他笑出了声,"不会,当然不会。我们两人加起来能有多重?我保证不会有事情,主要是你一个人根本划不了桨。"
"真的吗?"她小心翼翼地猫着腰站起身来,战战兢兢地跨到他身边坐下。
"真的没事,太好了!"她一坐定,就去抓船桨, "啊,这么重!推不动呀。"
"说了,你不听,非得自己尝试一把。"
因为座位狭窄,他们两人本来就并排紧紧地挨着,雪儿于是撒娇地把头往他肩上靠过去。他能感到她温暖的体温慢慢向他传输,他愿意她就这样靠他一辈子……夕阳余照,显得有些清冷寂寞,迎面的风更是添了寒意。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岸上亮起了晓恬点点的灯火。
"那些灯,好像在动。"
"那是牵着灯笼的人在走啊。"
"灯笼?灯笼?"她眼前浮现元宵节可爱的兔子灯,浓重夜色里蜡烛忽明忽暗的光摇曳起来。
"是啊,不少习俗都是从中国沿袭而来的,比如风筝、灯笼、赛龙舟,还有七夕祭等等。"
一衣带水的邻邦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种种渊源,纷争和过结呀。
"上岸吧,该找个地方吃晚饭了。"康治开始划桨。
"真不想离开。"她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不想离开他的身边,不想上岸,不想离开东京,不想离开他的生活呀,可是……
尽管天色渐暗,往公园来的游客却还在不断地涌入,另一股人流则是带着满足和倦意归家了。这感觉有点象国庆观灯,南京路的两侧同时涌动来往两股人潮。只是人们手里少了那些充气大棒槌、气球和各种小玩意儿。
"这么晚还有人进?"
"观赏夜樱,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夜樱?"
"是的,很多美好的事物,白天和黑夜里有着截然不同的风姿,当然都是美得令人心醉。比如樱花,雪……"
说话的人说得心旌摇动,听话的人听得难免意乱情迷。
"肚子饿了,不如去吃自助餐?"两人上了车,商量去哪里吃晚饭。
"走,去目黑车站那边,有一家烧烤式的自助餐。名字是叫烧烤,当然也有你爱吃的蛋糕、水果、色拉和冰淇淋。而且挺便宜的,一天中午我和同事去是1000元一人。我想晚上可能是1500或者1800。"
"好啊,走啊,现在就想立刻飞到那里开吃了。"
"其实我是考虑,吃完饭我们可以去目黑川走走,看看夜晚的樱花。"
"目黑川?"今天她一下子学了好多新名词。
"对,目黑川。它是横贯目黑区和品川区的一条河流,一头直通到东京湾。春季到来,两岸樱花竞相盛开,也是东京都内一处樱花名所。"
"晚上,也能看得清楚吗?"
"待会儿看了不就知道了。"
雪儿总是拿美味的蛋糕开吃自助餐,每次在琳琅满目的各种食品中最能吸引她的总是鲜嫩欲滴的西式糕点。点缀在鲜奶油和乳酪上的通红小草莓,鲜绿猕猴桃,还有金澄澄的黄桃,最能诱惑她的胃。
"吃完蛋糕,去拿蔬菜和色拉。"康治摇头对她说道。
"你给我拿吧,不然我不吃。我自己会拿水果和冰淇淋,还有我看到有三文鱼和北极贝刺身,太好了呀。"她只顾按着自己的喜好,举起可乐杯子要和他碰杯。
开心的自助餐吃完了,两人漫步在月光下的街头。
"怎么还要翻山越岭呢?"他们来到了一处丘陵的高处,得沿着阶梯一级一级往下走,雪儿忍不住小小地抱怨起来。
"你都知道日本的地形多丘陵,这段下坡的小路也还算好走,来,拉着我的手,小心看脚下。"
终于走完下坡的石阶,黑目川就在眼前,然而吸引住雪儿的是两岸风姿绰约的樱花树。花国仙子们此刻一定都聚集在这里,分享如水般的夜色,这就是夜樱的气息了。她不用伸长鼻子已经嗅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花的精气,如此这般浓烈和深郁。长长的一字形排开,罗列悬挂着的灯笼,透出忽明忽暗的晕黄光线,更衬托出夜的迷离和神异。
抬眼望去,雪儿惊讶地发现,白日遇见樱花时,它们还保留着的最后一丁点端庄和娴静都在夜的笼罩中被剥去。她以为那是一种肆无忌惮的自我奔放。仿佛众目睽睽之下,美人依借夜色的笼罩褪去薄纱披肩,裸露光洁圆滑的香肩。怎么不诱人屏住呼吸,竞相去饱览难得一睹的花容秀色?不同于白昼日照下的坦然绽放和生气勃发,它们一旦蒙上夜色的雾气,就变换出勾人魂魄的妖娆。好像美人斜睨的一双凤眼,带笑含情,似娇还嗔。把你看得心往神驰了,她又不屑一顾地抛下你去招惹别的赏客。尽管有点任性、娇狂和嚣张,但却让你爱怜疼惜,移不开视线。康治看得傻了似的,只把樱花当成了心中的女神。
"所以,真有得了绝症求生无望的人,要求死后埋到樱花树下哪。"他不禁喃喃自语。
"这不是应验了一句话,樱花树下死,做鬼也风流。哈。"雪儿立刻用中文接上了嘴,其实是篡改了其中的一个字。
月亮时不时地被飘浮的淡云薄雾拢住脸庞,看起来晕黄色的并不那么明亮。沉沉的夜暗里人影稀少,只有这岸边的樱花仍然烧成红彤彤的一大片。
"那么,你,是不是也愿意呢?"她轻声地问道,似乎怕被花仙们偷听了去。
康治停下来,双手扶助她的肩膀仔细看她,突然将她紧紧拥抱。"愿意啊。"他贴住她的耳垂,也不敢大声说话,担心樱花精出现会扰了他们两个的浪漫。
"突然想起了一休的故事。"她把人斜斜地靠在他怀里,两人静静地站在月色里,樱树下,河川边。
"一休和尚?"
"对呀, 有一次,桔梗店老板想出个馊主意来刁难一休,让他在十几米长的白纸卷上,在限定的时间内写满人间真理和名言。他用拖把当毛笔写了一个'死'字,这就是他向所有人展示的一句人生箴言。"她轻声细语地说道。
"死!"
"很贴切的。再怎样辉煌过的人生路尽头,总是会有神灵等待接你去另一个世界。不管是碌碌无为的平凡普通人,还是建功立业的天才伟人,谁都会有一天迈进这个门槛。"她把头转向他,正视他的双眼说道,
"雪儿不求今生能和你长相厮守,但愿意有一天和你同跨这个门槛。"
"你年纪轻轻不该想这些事,说这些话。不要再让我心痛难过了,好不好?"他几乎是恳求她。
"请原谅我,不知是怎么了,大概这树下是有樱花精在到处飘荡吧,我是受了诱惑不自觉地就讲了这话。对不起。"
"不是这个意思,我理解你的心情和感受,也赞赏夜樱的生动灵气和艳丽花姿。只是现实往往很残酷,上天让你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小的罪,可是我看到的小雪依然独立自强,不灰心不低头。这样的小雪,应该好好生活下去……不要,为了,我……"
"康治?你怎么了?掉眼泪了?不……"她咬住嘴唇,双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他强忍住喉咙口的哽咽克制着自己,"我的错,我不该……"
她的手飞快地捂住他的唇,在他还来不及发声时,她温存的两瓣红唇已经粘贴上去。籍着柔和的月光,淡淡的雾气,他们在花儿的簇拥中相拥相吻了。
"我爱你,小雪。"他的声音轻微模糊到极点,磨蹭着她的耳朵,但她确确实实地听到了,她的心灵震撼了。"可是我配不上你,留不住你,更不能纤绊住你未来的幸福。所以我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啊……"
"我,不怪你呀。"
"我知道,你是一个追求浪漫,有自己丰富感情世界的女孩。但是只要我存在这个世界上一天,我就希望看到你快快乐乐地歌唱,生活。不要想那些文艺作品太多,好好走自己面前的路。"
"我明——白——啊。"她点头道。
"还记得Jack离开之前是怎么对Rose说的吗?"
"记得,怎么能忘记?他对Rose说,不管境况发生怎样的变化,答应我,你都要好好活下去。活到百岁,生育很多很多的孩子,有一天睡在温暖舒适的大床上离开。他说话的时候,整个身体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一边说话一边不停地哆嗦呵气。后来他就沉下去,沉下去了。"雪儿说得眼圈都有点红。
"你也能答应我吗?不管环境多么困难,我不能在你的身边,却永远祝福和支持你。哪怕有一天我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你依然有自己的路要继续走下去。我已经是这样的年龄,总会走在你之前的,不要哭。"他实在不忍心,却不得不这么说。
"答应每年都来看我?"她抬起含泪的眼睛看他。
"答应。"
"答应每天都给我发邮件?"
"答——应,但不排除出差等等特殊情况。"
"答应每夜临睡前都会想我?"
"答应。"
"答应从此心里不会再有……"
"只有,你。"
两个苦苦相恋的灵魂,在这迷香醉人,妖娆幽怨的花树下紧紧地攀缠在一起。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曾经艳丽绰约、万种风情过,曾经猖狂嚣张,盛气凌人过,粉色的花瓣开始簌簌落落地到处飘零了。和煦的春风中,花瓣雨落得让雪儿心痛到极点。只是樱花季节在日本,确是迎来送往的离别时节,也许这就是樱花的凄美之情吧。升学,毕业,就职,转职,正逢此花季,也许冥冥之中早有安排,注定了他们这一场分离。花期短暂的樱花啊,这匆匆一周十天间,绽尽妖艳风姿,终于调令谢落。错过了花期可以等到明年,然而……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
雪儿觉得如果有谁真的能用心去感悟樱花虽然短暂却绚烂的一生,他必然是曾经经历过爱的纯粹、极致与洒脱。让人百看而不厌倦的是刹那间辉煌的怒放与其后干脆利落的凋谢。来时风风火火气焰嚣张,享尽赞美荣耀和宠爱,临了不带半点彷徨和迟疑。想必这是樱花笑傲日本花界,唯我独尊的个性魅力吧。绽放在樱花国度的这段恋情,是否也已过了花期?雪儿无论如何下不了那种快刀快斩的决心。花儿走得步伐坚定不落一滴花泪,那是因为明年此时它们又可以涨满枝头,笑叹春风。但她雪儿这一走,可是天涯鹊桥难有相逢时了。
她和康治之间,漫天樱花在飘,仿佛一层花帘隔开了他们两个。花瓣越飞越密,层层挡住她的视线,于是康治的脸渐渐地淡去,直至再也看不清楚。那是泪水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跪在地上收拾行李,无意间被打开的Kitty相册里,载满了两人欢乐的记忆。每一桢照片旁边都详细记录了拍摄的时间、地点、场景以及简短的小花絮和备注。
环顾四周,地毯,窗帘,衣橱,矮桌,还有床和被褥。东西虽然不多,却都是她和康治两人一起采购和布置的。当时她快乐,幸福和满足得就像是他的小主妇。没想到真的事过境迁,一年都不到,这里即将人去屋空了。她疑惑曾经回荡在小屋里的欢声笑语是否真实存在过,今后又将收藏去哪里呢?
不巧,赶上中午休息时间,尽管十多台自动取款机刷刷地在努力工作着,银行的自助服务区入口还是排起了长队。为了节省几块钱的跨行交易手续费,雪儿除非万不得已,很少在其它银行的取款机上提款。其实东京快捷方便和舒适的各种便利生活设施,对她来说意义并不大。她承认这里的生活水准和质量比国内来得高,但是对于一个小穷光蛋的她来讲没有实在的价值。
"欢迎光临!"轮到雪儿了,自动取款机用它礼貌的态度欢迎道。不管你的帐户里存满成千上万还是只有几块钱,电脑总是程序化地公正又热情。这让她觉得很舒心,但,这是最后一次享受这样的服务了。
输入密码,查询余额,屏幕上显示出她现金卡里的余款数额。总共60万日元。她的鼻子有点酸,这是她一年多来省吃俭用积蓄起来的钱哪!本来是准备用来付学费的。
她键入取款的金额,啪地按下输入键。机器刷刷地飞快将一整叠钞票清点好,出钞口的方盖子打开了。她取出沉甸甸的一叠钞票,从一旁取了一只信封把钱放进去装好就离开了。揣着这么多钱在包里,她的神经紧张到极点。走在街上的人群中,她不自然地左顾右盼,牢牢抓住包的手已经明显开始出汗了。其实今天是应该放松心情,好好享受一下在池袋购物的乐趣。但她却诚惶诚恐地放不下心来,所以在商场里匆忙挑选了几件礼物就往家里赶。直到扑通一声关上房门,她的一颗悬在半空的心才落下了地。
好了好了,明天就要走了。舍不得,真是舍不得啊!
雪儿终究还是留了眼泪,昨天想了一个晚上要拿出冷淡的态度对他,并且在肚子里反复准备几遍要对他讲的话。可是在他推门进来的一刹那,她就全忘了。她慢慢地走过去,扑进他怀里,眼泪即刻涌了出来。他紧紧地拥住她,柔软的肩胛在他的臂膀里抽泣着,颤动着。他是如此爱怜却又无可奈何,鼻子酸得都快要控制不住了。她看到他的眼睛是红红的,想必也是一夜没有睡好,有些肿。她用手轻轻去抚摸,他听话地合上眼睛,然后她抚摸他熟悉的脸颊、鼻子、嘴唇和耳朵。
"也许以后再也不能了……"她自言自语道。
"小雪……"他刚要说话,就被她捂住了嘴巴。"不要说话,让我好好看看你好吗?"
"小雪,你让我说。"他的一只胳膊将她搂得更紧,另一只手轻轻挪开她捂着他嘴巴的手。"有机会的,我一定会去上海看你,相信我。"
她看着他直摇头,"怎么可能呢?你现在又没有工作在上海,你不要拿话安慰我了。我们这就算是永别了吧。"
"我怎么都舍不得你。"他说话开始有些哽咽了,不过还是马上控制住自己。
雪儿搂着他的脖子,紧紧的,往死里搂,身体也整个地贴住他。因为出了这个门,他们将再也不能相拥了。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12点半了,"这个钟,也留下了?"
"是呀,我没办法带,你就都为我收着好吗?"她回头看了看, "呀,12点半了。我今天什么都没吃呢。"
"是得走了,对不起,我今天实在不能早来,工作太忙。"
"我知道,不怪你。"
"小雪,你真会体谅人。这一辈子,曾经拥有过你,已经是我最大的快乐。"他抬起她的手,很有绅士风度地亲吻一下。
虽然是分别,他还是让她感到温暖感到柔情,唉,我是这么爱他!
"我们走吧。"她松开了手,她调皮地向他眨了一下眼睛。真是个小人精,他在心里说道。其实他明白现在小雪心里一定难受得很,可是她不愿让他也跟着一起难受。
"再检查一遍,护照、飞机票、外国人登录证、钱包,有没有遗漏。"
"对了,我的钱,放在随身的提包里,可是很担心。这么多钱,我真害怕丢了。"
"多看着点,不然这一年来辛苦打工的……"他说不下去了,一个对自己心爱的女人却不能分担多少经济责任的男人是……
他提起雪儿的行李箱,简直是很轻松。雪儿在想着衬衣袖管下那一双并不显得粗壮却十分有力的臂膀。她喜欢他富有男性魅力的一切,虽然走在大街上他是那么普通的一个男人。车子停在大街口,走过去大概两分钟。他们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雪儿眼里噙着泪水,看着他的背影。喀嚓一声,等他回头,她的相机里已经留下他的背影。他继续向前走,天气很晴朗,心情很苦涩,也许今天下雨会更好。
她的两眼望着车窗外,一片熙熙攘攘的街景,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可是雪儿的世界里马上就要失去她的轴心,她的支柱。今天是她最后一次坐在这个位置,她真希望这个车子以后就报废掉,谁也不要坐才好。
"回到上海以后,好好照顾你父亲。然后能找到一份好工作。然后能找到一个给你幸福的人……"他说不下去了。
想起父亲,雪儿实在心里有愧。自从母亲去世后,他们两个相依为命,父亲那点微薄的工资供她读完大学确实已经入不敷出。离开上海的这两年里,她好歹也坚持每月往家里寄回一点钱去。但是实在太少了!从真正意义上讲,也只是认识了康治之后才象样地寄回几张可数的钞票。她相信父亲都给她保存着,舍不得吃舍不得花。父亲虽然没有念过书,但就是这样一位朴实简朴令她敬重的父亲。她结婚离婚的事情是怎样地伤害了老人呀!
吧哒,吧哒,两颗泪珠落下来滴在她的大腿上,寂静的车厢里显出它响亮的声音。康治虽然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心里却突地沉了下去。他自己都不知道,尽管他承诺一定会去上海看她,但是自己这繁重的工作……怎么能脱得开身?更何况如何向织香编造借口?或许这永远都只是一个梦。
"答应我回去以后可要继续和我通信,虽然我不能每天给你写……但是我会想着你的。"他顿了一下说道, "特别是在我一个人开车的时候,身边的座位空着的时候。"
雪儿这边几乎快要下起大雨来了,不要再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我受不了。 我当然会给你写信,今天等我到了上海,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设置电脑的拨号上网,立即给你发信。你这个傻瓜,笨蛋加糊涂虫,我都已经为你申请好了上网的帐号。虽然和你隔山越海,可是我的心是不会离开你的。
"不知道上海的因特网络发展得怎么样,申请上网是不是挺费时间的,要排队等吗?"他问道。
"当然了,你知道在国内什么都要排队的,好像申请离婚也得等。"她明明是爱着他,可是不知道怎么就说出这样一句恨恨的话。
他傻了一下,又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是理亏。唉,愧对小雪!雪儿发觉自己真是作践自己,明摆着发疯一样爱着他,到了要分别的时刻,嘴上却仍然对他不依不饶。好吧,这是你一贯的作风,骂他吧,使劲骂!
"啊,回转寿司店。"雪儿指着路边的一家餐厅叫了起来,当然这有些小题大作了,但是正好借此摆脱尴尬局面。她装得若无其事地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不要再伤害他了吧。我可怜的爱人!
车已经开过了头,他绕了个圈子把车到回来。停车开门之前,他拉住雪儿的手道,"你都没吃早餐,过会儿坐飞机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答应我你在这里多吃些,好像平时吃的那么多。好吗?"
"好吧,好吧,不用你说,我都会的。我肚子饿了,还想吃人呢。"她对他笑了一个,这是他今天得到的第一个微笑,所以觉得无限欣慰。
"这个?给我的礼物?是什么?这么大?"雪儿看着康治递给她的大礼盒,睁大了惊喜万分的双眼。
"我,不想说。小雪带回上海再拆吧。"他假装咳嗽一下,不告诉她。
"可是我想知道啊!究竟是什么,说吧,不然我心里多痒痒。"
"不说了,赶紧下车吧,先进去把行李托运了。别忘记你还有两箱书是得求别人帮忙呢。"
"可是,不行,你得告诉我啊,不然,不然……"
康治已经下车,打开后盖箱取出折叠式的小推车,将她的大行李和书堆了上去。
"怎么了,还不下?"他只能过去为她开车门。
她仍旧噘着嘴巴坐在那里。
"是不是,要我抱你下来?"
"不用啊,只要你告诉我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她指指手里捧着的盒子。
"难道你就这样没有耐心吗?难得有个机会,让我表现一下,看能不能讨你欢喜……"
"不,我现在就想知道,可是又不能拆嘛!一但拆开了,我实在没有办法拿呀。你不说呀,我就会老想着,老想着呢就会心神不宁,心神不宁……"她转着眼睛在想词。"就会坐立不安,坐立不安呢飞机就会掉下去,哈!"
他赶紧拿手来盖她的嘴巴:"好了,我说!是,和服。"
"啊!!!"她张大了嘴,然后连忙用双手捂住,她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其实也不是正统的和服,是一种夏季的便装,穿戴起来也比较简单。"他弯下身子凑近她,给与最后的亲吻。她陶醉得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
"真对不起,就拿这样的东西送你走了。不论是作为礼物还是临别的纪念,都应该买一整套正规的样式,可是那个太贵了。而且必须小雪本人亲自去量体定尺寸,这样一来就不是神秘礼物、意外礼物了。"
"我不在乎,我有你这份心就已经很满足了。真的真的,我怎么说走就走,却没有想到要给你留个什么纪念呢?即使我们分别,可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幸福的女人。"她一往情深地说道。
"真是这样吗?我高兴你这么说啊!"他的心里传过一阵暖流。
她把他送的礼盒双手紧紧抱在胸前,终于下了车。" 我再看最后一眼吧,以后再没有机会坐康治的车了,或者留一张照片作纪念吧!""喀嚓"一声,她的身影和车身在这个瞬间被凝聚在同一画面中。
坐在机舱内,雪儿对着手指上的铂金戒指一个劲地掉眼泪,这是临别时他给她戴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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