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秋走过寒冬,雪儿奔波在学校和料理店之间,疲惫困乏之余,康治的关怀仿佛是暖冬的阳光照亮她的心堂。严冬早起、万般无奈地离开温暖的被窝时,夜晚打工归家的凛冽寒风中,她的心中都有他。他抽空投其所好地陪她去看酒井法子的演唱会,不能与她共渡圣诞夜,他提前带她参加山下七郎的圣诞演唱会。甚至在《始皇帝暗杀》的电影上映时,他早早买了票,却因为她请不出假而只能一人孤独地前往。她感激他的关心和为她所做的一切,即使没有婚姻,她也满足于这样的生活。然而这年的春天姗姗来迟,来得这么迟、这么坎坷……
康治坐在驾驶座位上,半天没有从方才的窘迫中退避出来。接待他的是一位年轻的男医生,虽然态度周到亲善,但仍然给康治的心理投下巨大的阴影。不管通过怎样婉转的一种方式,他现在被确确实实地告知了检查精液的整个过程。此刻手上那着的正是从医生那里领来的注意要项。这么多的栏目和条框,是否一项不符合就会导致不育的结果?刚才向医生咨询的时候,他一直心绪不安,根本没有仔细听。
他的头重重地撞向方向盘,他能够觉察到内心的懦弱和恐惧,拳头紧紧地捏起,一把砸在汽车的门档上。这三四年来,他偶尔也去逛风俗场所,更多的时候自己解决问题,对此他并没有任何不满。他承认刚结婚的头两年,他们还是幸福的,那时候两人工作都繁忙,没有考虑要孩子。渐渐的,夫妻关系变得平淡,无味,枯燥和沉闷,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再后来,他们索性就分房而睡形同室友,夫妻感情依然在,他对织香却完全丧失了热情。尽管如此,这个家庭仍然还是安定牢靠,不存在破裂的危机。好比被抛进一个密闭空间里的两块同性磁铁石,互相排斥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是谁也飞不出去。于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被困在这个空气不流通的盒子里。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他们需要一个孩子,这个沉闷的盒子需要新鲜生动和活泼的气息。他们迈向死胡同的夫妻关系,需要孩子来巩固和加深。
织香不是很善于言辞的女人,个性独立要强,但他能体会结婚十年间,她对自己的专一感情。不管雪儿的存在与否,他是感激这些年来织香与自己同甘共苦,风雨同舟的夫妻情分,错在他一直都忽略着她。现在他猛然觉察雪儿身上那种或天真率直,或娇柔妩媚,或智慧聪颖,或坚韧执著的闪光点,象是三棱锥折射出的绚丽迷人光彩。那是真正吸引他的地方,他于是顺着光点的来源去探寻,好像飞虫义无反顾地扑向理想的终点。不应该拿这两个自己生命中都很重要的女人来比较,愚蠢!混蛋!他诅咒着自己,你不能给她们任何一个幸福和快乐,你真没有资格!雪儿带着盈盈笑意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的窗玻璃上,他摔了一下头。
父亲突然病倒住院手术治疗,就在晓恬工作的医院,雪儿100个放心不下、心急如焚。国际长途她负担不起,晓恬在医院上不了网,Email向来都是通过世帆传达,他又三天两头出差跑销售。她真正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这个世上她惟一的亲人。她希望能立刻长出翅膀,飞去父亲的身边,是啊,他老了该休养生息、该安享晚年了。该是她孝敬和奉养老人、报答养育之恩的时候了,她不能默然无视!亲情和爱情对她来说同样重要,然而她却是相依为命的父亲惟一的财产。
"小雪,今天下午去台场吧。"
"台场?为什么?怎么了?很突然啊?今天,可我要打工啊?"雪儿支唔道。
"想,带你去看看东京湾的下午。对不起,请假一天吧。"康治遮遮掩掩地说。
"那可不好,每次请假都得提前,当天……怕……"
"我,中午就到!"他不留余地地恳求道。
雪儿很是为难地向凉子解释自己身体不舒服,要上医院去,凉子倒是答应了。她心中一万个感激,从被子里钻出来,以飞快的速度洗脸刷牙和梳头。一边想着关于自己的去留问题,最近几次和晓恬的信件往来中,她很认真地讲述了自己的想法。晓恬是坚持她尽可能地回去,毕竟……但她又显得吞吞吐吐,让雪儿割舍下和康治的这份恋情,终究是需要很大的勇气,她知道自己提出意见的分量,所以左右为难,最后索性不表态。雪儿此刻突然醒悟到对父亲的深深眷顾和体恤,她从未有过如此地害怕失去他,她要慎重考虑。
套上一件宽松的嫩黄色毛衣,灰色短裙,丝袜,平底休闲鞋。推开房门,迎面拂来仍然带着寒意的冷风,吹动她的长发。下楼梯的时候,看见邮差先生正在投递信件,她耐心地站在一边等。
"小姑娘,有你的信吗?"投完所有的信件,邮差打量着她和善地问道。
"没有,"雪儿从自己的信箱里取出一叠广告纸,"尽是广告。"她无奈地笑了。
说话间,康治的车到了。他坐在车子里,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她甜甜地微笑点头和人交谈。有一段时间没有这样远距离地看她了,总是非常接近,接近到融为一体不可分割。如此温婉得体的女孩,除了他之外,谁能想像她在床上的淘气调皮和百般风情。他静静地看她走过来,发丝在轻风中柔柔地飘散着。
因为是晴朗的星期天下午,停车场门前排起了等候泊车的长长队伍。有车从里面出来,自动入口才能进一辆车,他们等了足足有15分钟。
"怎么这么多人啊?日本也应该执行计划生育的政策了吧。"雪儿咯咯地笑。
康治的心一动,皱一下眉头没有答话。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往岸边走去。一路都有坐着、躺着悠闲晒太阳的大人小孩和情侣。
"康治,我们也在这里躺会儿……"雪儿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
"不想去岸边坐会儿,看看阳光下的东京湾吗?难得这样的好天气。"
"待一会儿也可以的嘛。我想先在这儿躺一会儿,和你。"她央求道。
"好,你等一会儿,我去那边商店买一个塑料布垫。"
很快布垫就买来,两人一起把它撑开铺好了,雪儿兴奋地一屁股坐上去。康治也跟着坐下来,替她拍了拍手臂上的沙子。她转过身,换成跪着的姿势,慢慢靠近他身边,
"今天,难得这么……"
他看着周围几对亲热依偎的情侣,已经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他伸过一只手围住她的腰,认识这么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自己。但这其实是恋人之间很平常的举动,他觉得心里歉疚。
雪儿有点意外,虽然这是她心里想要的,却又突然难为情起来。
"我,想躺下。"她不自然地躲开他的抱拥,伸开双臂舒展一下身体。
"躺吧,没人管你。"他有趣地看着她脸上淡淡的红晕。
"可是,我穿着短裙呢。"她迟疑道。
"那就趴着睡,"他从身上脱下外套, "这个,你盖着腿。"
雪儿于是躺下了,脸贴在塑料布面上,也能感觉底下的沙子有点发烫。他起身把外套严严实实地盖住她的一双腿,只漏了两只脚在外面。他在她的身边躺下,仰面朝天,闭上了双眼。
雪儿掏出手帕盖在他的眼睛上, "这下不刺眼了?"她的嘴巴凑近他耳朵,很轻声地道:"我爱你,康治。"
康治一惊,睁开双眼: "小雪!"
"什么?"她扬了扬眉毛。
"我,其实今天是有话跟你说。"他为难地说道。
"说吧。"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可有些紧张。
"上个月,我和织香去了医院……做检查……明天就要拿报告了……"
她的眼前黑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的: "怎么一直都不告诉我?"
"唉,怕你担心。"
"早晚都是要知道的,康治呀,你……不过还是早做检查的好,先把原因弄清楚了,也好……"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地说道。突然提到这个话题,雪儿有点不知所措。
"我也做过最坏的打算,其实也一直都以为问题在自己这边。所以逃避了这些年,终究还是到了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时候。心里真没有底,所以今天无论如何在家里都待不下去。来看你,找你说说话,是因为害怕自己无法接受不幸的诊断结果,害怕。"
雪儿深情而又无奈地看着身边这个她用心爱着的男人,他丝毫都不掩饰自己的胆怯和懦弱。认识康治之后,她时常想,上帝造人真是不简单的学问。赋予每一个人不同的性格,脾气和作风,为每个人准备各种不同的生活道路,给他们不同的幸福欢乐,也给他们各异的悲哀和不幸。全世界几十亿人类,没有两个人有相似的命运,可想而知上帝的事业是如何工程浩大,错综复杂。不幸的人,有各自的苦悲。雪儿觉得自己的命运虽然多些坎坷,但是她总能从太阳照耀的光辉中眺望远处的希望。康治呢,他不是一个可以坦然面对命运的男人。
她是第一次看到他眼里居然流露怯懦的神色。一直以来,他是她的精神依靠,她从来不曾考虑自己把多重的负担推向他。她以为他是坚固和牢靠的支柱,他的承重量是可以无限扩充的。她忽略了他内心世界里的烦恼、压抑和苦闷,以至于突然看到他的犹豫和畏缩时,心都开始绞痛。
"原谅我对你说这些。"康治闭上眼睛,开始沉默。
雪儿考虑一下,然后凑近他的耳朵说道, "即使是最坏的结果,总是会有治疗的方法,你不能因为这件事就颓废下来。我总是支持你,祝福你,为你祈祷。"这句话她说得好难,从来只有听到他这么鼓励她。
其实男人也需要关怀。他是一棵树,即便根基深广,枝叶繁茂,经受日晒、雨淋、风吹和虫蛀后,他也盼望有只小鸟在他的枝头为他唱一支贴心的歌。哪怕她没有漂亮的羽毛,没有黄莺那般婉转的歌喉,只要她是为他在歌唱。康治觉得雪儿就是他心头最贴心的小鸟。他其实并不真期望从她这里得到多大的鼓励,他想感觉她始终在他身边。她的话语是苍白而缺乏动力的,但却着实温暖了他的心。躺在和煦阳光下的沙地上,捏着雪儿的手感觉它的温软,听她的话语滋润他的心肺,还有她轻细均匀的呼吸痒痒地挠着他的耳朵。此时此刻,他的心就象头顶的蓝天那么清澈,再多再重的烦恼都可以先放在一边。他放下一支胳膊让她枕头,她用脸颊噌了噌,安心地把头放下。这是他们在公众场合第一次有这样的亲密接触,一种前所未有的甜蜜和轻松慢慢包围上来笼罩了他们。如果真是厄运当头,那就两人携手并肩去面对吧,尽管她的手臂纤弱,肩膀瘦削了些。
"是不是,可以用,人工……受精的方法?"她结巴地问,当中那个词语有些敏感,她不能大声地说。
"是,对,人工授精。"他肯定。
"成功的希望有多大?"
"那得根据病因而定,现在还不清楚。"
"织香她……是不是……难道很坚持吗?"站在这个尴尬的位置,她说话只能是吞吞吐吐的。
"是啊,都到了这个年龄,35了,怎么会不想孩子?也真委屈她了。"
35!这个数字在她心上咯噔地敲了一下。35岁而没有孩子,丈夫心里爱着别人,这个女人,织香,可怜啊!雪儿象是被敲疼了。她盯住康治的侧面,怀疑织香可曾这样亲近地看过他?瘦瘦尖尖的脸庞,挺拔的鼻子,嘴唇有点厚实,下巴上胡子拉喳着。一大一小两只眼睛,此刻是忧郁和烦闷的。一种愧疚从心底升起来,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啊。
"到底,你对她的感情是……"
"是责任,是家庭的责任。所以我不能抛下她,毕竟十年夫妻啊!小雪,对不起你。我惭愧,我对不起你们任何一个。"
很少谈论到这个话题,因为雪儿心里清楚地知道,除了维系现有的婚姻,他是没有第二条路可选择的。不过今天她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离婚……有没有可能?不可能吧?永远都?"她终于勇敢地把问题提出来了。
如果在往常,他一定会顾左右而言它,把这个问题挡回去。现在这个情况,他必须坦诚面对她: "不能生育孩子,这个病因无论是再我身上还是织香,我和她的婚姻都只能维持下去。爱你但委屈你,这是我最痛心的地方。"
"那,不如我们分手吧……"雪儿继续试探道。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他惊异地看着她,眼神里闪动着一种叫做绝望的东西。
雪儿本来只是说说的,见他如此动情,心里的伤痕划得更深了。爱他不是她的错,爱她也不是他的错,蒙在鼓里的织香更是无辜的。那怎么办?是她应该默默退出吗?不管从法律还是道义的角度,她都是多余的。
"小雪,怎么了?掉眼泪了?我说了让你伤心的话?"他看见她的眼眶里亮晶晶的。
"没有,不是你,是我自己,觉得很卑鄙。织香她,太可怜了。"
"不是!"他心疼地大声说道。 "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该有什么责任都应该我来承担。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能正大光明,委屈了?"
"不!"雪儿从未在心里觉得委屈,两人的相遇是命运的安排,相知相爱,在明白了他的处境后她仍然义无反顾地走这条看不到希望的爱情路。他从不把她当情人,虽然这是无情的事实。她经常想像自己是住在阴暗厨房里的灰姑娘,但是常有机会穿上水晶鞋和她的心爱的王子在一起。王子虽然爱她,可惜在灰姑娘还很小的时候就娶了王后。王后想要一个小公主或是小王子,可是女巫施了魔法,所以他们的梦想至今没有实现。想到这里,她浑身一激灵,她早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她没有丝毫的不满。只是……也许女巫不久会来找她,找她……目的是,啊!她的脑子开始疼起来,几乎想不下去了……
……对,找她!然后女巫会用她的离开作为交换的条件!她睁大眼睛,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坏了。停住!停住!刹车啊!
"怎么了?"他坐起身来,轻轻拍了拍她,好像她突然被什么吓坏了。她趴在那里,把头埋进双臂中,歇斯底里地在心喊着,别来找我,别来……
"怪我,让你伤心了。"康治无奈地摇头。阳光明媚的初春,台场的下午确实空气清新,景色宜人。但是两人却都各怀着愁闷,无心欣赏。
这个晚上,雪儿彻夜未眠,她怕一进入梦乡,然而越害怕,它越是来了……
天空是碧蓝清澄的,透明得仿佛可以望见地球之外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是天使们居住的地方,和煦的阳光普照着花香青草地,悠扬的乐声四处轻曼飘扬。多么希望能和康治一起去到那里,没有烦恼忧愁,相亲相爱地生活。雪儿站在宽敞的球场边,抬头望去,天空给她想飞的感觉。做一只小白鸽,该有多好啊!今天康治和织香一起去医院看检查报告。在她看来,这无疑是去接受上帝的一纸残酷判决书。尽管康治一再声称万一问题出在他身上,他是有所思想准备的,但雪儿其实并不想任何一种结果发生。她是在心里祈祷过无数次的,希望他们能有个健康聪明的孩子。更确切的说,她希望康治能有一个遗传他所有优缺点的儿子。即使今生两人不可能在一起,爱他就为他的幸福默默祈祷吧。
咣当一声,迷迷糊糊中康治动弹了一下,酒瓶从他的腹部被撩到地上。他用力睁开眼睛,脑袋又胀又痛,喉咙口火烧一样的干疼。我是在地狱吗?在哪里?他看到了方向盘,再往左边是……那个座位上放着他的化检报告书。条条框框里打印着的数字和指标,无情地宣判了他死刑。造成不育的原因,经初步诊断为精子成活率低,活动性差,精子畸形率过高。当被告知下个星期再到医院做进一步化验和诊断时,康治一点反应都没有。
"请不要过分担心,在进一步试验结果还未出来前,什么结论都还为时过早。"医生的亲切和蔼与他的面无表情形成鲜明反差。"即使最后的检查结果不尽如人意,我们作为医生都会尽力给您最大的帮助。比如人工受精、试管婴儿,一定是会有办法的。"
"类似于您这样的情况,我们医院有过先例,而且也已经获得成功。"
"我们理解您盼子心切的心情,发生任何情况都请不要气馁!"
医生有点奇怪康治的反应,往常病人总是会急切地追问得病的原因、治疗方法,并反复恳求医生给与帮助。然而这个病人却默不做声,仿佛在谈论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那时织香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长凳上,他感觉她的目光沉重地投在自己的脊背上。他难以承受如此的重荷,无言地站起身,向医生表示谢意后转身走了出去。走过织香身边他停顿一下,却没敢看她一眼,因为不忍心目睹她的悲哀。他一个人在停车场的车子里坐了半个多小时,织香才从医院的大门里走出来。她一定是详细询问了治疗和人工受孕的方法。他把她送到最近的地铁车站,告诉她自己得立刻赶回公司处理工作。
然后他就径直来到了这里,葛西临海公园附近的一个停车场。他原本打算在海边坐一会儿,途中在一家商店买了一支小瓶装的威斯忌。烟酒不沾的他,第一次破天荒地打开瓶盖,扬起脖子就往喉咙里灌。孩子,谁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即使象康治这样爱浪迹天涯,周游世界的男人,他的心灵深处还是期望在家里种一棵小苗,不管他身在何处,都牵绊着他。再退一万步来讲,也许由于他的性格使然,比起其他男人对孩子的渴求要平淡许多。但他和织香的这个家庭,却不能没有孩子啊!真是,对不住织香!他很少感到这样孤独,可笑自己竟然没有延续后代的能力,苍天作弄啊!
昏昏沉沉在车厢里躺了一个下午,康治睁开的双眼仍然泛着酒精作用的血丝。能不能就这样,索性彻底地把我的头炸开吧,把我的身体也一炸为二!他在心底歇斯底里地狂喊着。如果雪儿知道了会……他寻找雪儿的电话,找到了,按拨打键。慢!他的手指揿上去又缩回来。她会和织香一样的悲哀痛苦,他于心不忍。为什么!苍天如此愚弄,让他同时受愧于两个女人,他还算不算是男人了?男人的尊严、傲气和显贵,都在这一天被扫地出门了。让这个秘密对雪儿多保存一分一秒钟也好,获悉真相之后。苦悲也就会随之而来。
杳无音信,杳无音信!从台场回来后,就再没有他的消息,这已经是第二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其实雪儿不用猜,就明白一定是最坏的结果,不然他早打电话来告诉她了。她放学回来一进家门,就把书包往地上一扔,飞快地走到矮桌前跪坐下来。会有信的!她很坚定地对自己说。打开电脑,拨号上网,她的神经在Modem呲呲喳喳的声响中绷得紧紧的。
啊!果然有一封是康治写的,时间是中午12点40分。她鼠标一点,迫不及待地打开看。
小雪,检查报告已经出来,正如我们所约定的,我把结果告诉你。坦白地说,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不过也是我人生路上的一部分,我接受它。这是第一次受检结果,我扫描成JEP的图片格式,作为这封信的附件。下个星期还将进行复查,相信能够找到治疗和解决的办法。
不可思议的是,今天早晨又梦见了你,但这么清晰和深刻的印象还是第一次。小雪一如平常那般甜甜地对我微笑,在我的拥抱中亲吻,地点在上野公园的樱花树下。但你说打算要去香港工作,所以来和我告别。我想大声阻拦但是喉咙发不出声音,你离我越来越远……然后我立刻就从梦里醒来了,有点伤感。不过能够梦见你,可能就是因为你在为我挂念吧。学习还忙吗?注意身体。
康治
雪儿的所有神经似乎都要在这一刻断裂开来,晴天霹雳莫过于此。输了,惨了,彻彻底底。整夜的祷告与不眠,换来的是这样无情的判决。老天,你不能张开眼吗?看看这一对可怜的人吧!几乎在那个瞬间,她的胸口闷住了,窒息的感觉。尽管只是一晃而过,她后怕得浑身激灵。说什么?怎么说?她已经完全没有头绪,康治啊!她欲喊不能,他听不到。她想立刻狂喊一声,拼命地声嘶力竭地绝望地狂喊,但是她不能。可怜她辛苦怀胎,无疾而终;他盼望得子,却成泡影。他们为什么都要承受生命中如此沉重的压抑?她怔怔地望着检查报告里这些莫名其妙的数字、符号和箭头。就凭条条框框里的这些百分比数字吗?就把康治打入不幸的深渊里?为什么!她惊叹一个小生命的创造会是如此微妙、神奇和珍贵。
康治,我不懂医学,缺少这方面的常识。由你的检验报告看,精子的质量不好是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怎么会这样?我都为你祈祷了无数次!你喜欢孩子,织香她更爱孩子,为什么这么残忍?我不相信!不能相信!不愿意相信!她一定很伤心,请一定好好安慰她。我知道你即使心里悲伤,也不轻易表露出来,那我还能说什么?不管发生什么,请相信始终有一个人,她快乐你的快乐,她悲伤你的悲伤。当你享受生活的幸福美好,她微笑;当你遇到困难和挫折,她流泪。
雪儿。
她的手指从未如此悲哀无力地在键盘上,跳这样一支伤感的慢舞,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无息地滑落。她庆幸有电子邮件这样一种不用面对面也能交流的方式,不然这样的情况下,她怎么去面对康治表达自己的感受。
小雪,收到你的信,谢谢。或许男人不应该轻易表露胆怯和退缩,但是相信你能够理解我。想听你的声音,但没有勇气打电话给你,不知该说什么,又怕你在电话的那头流泪。只能这样通过邮件和你交流,但我根本是笔头不精,请你原谅。日本人可能是最不善表达真实情感的一个民族,包括日语这种语言的本身。就像你所说的,中文里的'我想你',英文'I
miss you',在日语中却找不出相当的一个词语来表达。
我是多么希望能和你一起迎接早晨的到来,醒来枕边有你。但现实生活中矛盾重重,我不能……对不起!从没有把小雪当成日语中'爱人'的那种角色,虽然事实上我正背负着这不道义的重荷。你是我真心相爱的小恋人,是我亲密的小爱人。认识你的这段缘分,决定了你是我这一生中最后也是最爱的女人。
康治
整个一星期,康治因为开不了口,一直都没有打电话给雪儿。雪儿乖巧,也不主动拨电话过去,只是很用心读他的信,很用心给他写信。信虽然短小,她其实想的却很多很多。
拿着学校寄来的入学许可和缴费通知书,雪儿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一年前,她只身开始了在东京的读书生涯。然后和康治不期而遇,遭遇这一段苦恋,她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卷进去而且越陷越深的。他是有妇之夫,她好像对这个概念毫无领悟。一直以来,她伤害着自己,也伤害着另一个无辜的女人。也许这个女人什么都比不上她,自己最大的资本就是青春无敌。雪儿也有自私心,也有妒忌心,也有爱心,她具备一个平常女孩的所有情绪。她爱康治,希望他幸福,但看来这幸福不是她能力范围里的。再说对织香,她一直怀着歉意,但即使是歉意,事实上也是不可饶恕和原谅的。如果自己是织香,对于自己寄托终生幸福的男人的不忠,大概只能以死了结了。这份歉意是她心底真实的感情,但是能维持多久呐?一年,两年,还是三年?她是可以做到在心中默默爱康治,她不贪物质,不求名分。但是,纸是包不住火的,只要她在这里一天,就都有可能被她察觉,或者是康治的一不小心,秘密就会泄漏。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真不想让人知道,除非莫为。
离开康治吗?她做不到。继续下去吗?肯定不是长久之计。梦魇里的巫婆来找她做这笔交易,的确是桩等价交易,孩子对他们的婚姻来讲意义重大,道义的天平上惟有雪儿这份感情压上去做筹码,才能得以维持平衡。并不是自己有多伟大,三个人之中,只有她能退让。不知真相的织香,至少现在她比雪儿还是幸福的。康治自己,他永远做不了抉择,他不会放弃雪儿,但却给不了她婚姻。轻叹一声气,雪儿暗暗下了决心,等康治回来,她要找他好好谈一次。
"什么?辞职?现在?"康治惊异地望着正在整理衣柜的织香。
"是的,已经决定了,已经和你提过不少次了吧。"织香只顾埋头做自己的事情,没看他一眼,"不突然吧,每次和你说,好像你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这,也许是我工作太忙,没顾得上你。"康治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还不是为了孩子。"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 "我,当然舍不得这份工作,可是……已经这个年纪还能拖到什么时候?""好吧,好吧,随你吧。"康治只能顺着她说道,他的双手按住她肩膀,认真地看她。唉,老了,织香!眼角的皱纹是细密的,脸上的皮肤呈现黯淡的色泽,尽管化着妆,依然掩饰不了快入中年的那份倦怠神色。此刻康治脑海里立刻浮现起来的是另一张青春洋溢,眼里却偶尔含着忧郁压抑的脸,他的内心开始深深的自责。
"明天一早要去名古屋,下个星期……三,回来。"他打算陪雪儿一个晚上,积聚了一个星期,他有太多太多的话要对她说。织香一下子甩开他搭在她肩上的手,忿忿地说道:
"你,总是这样忙吗?那还要这个家做什么?孩子是我要的,也是你的呀!你就真的这么漠不关心吗?"
康治听她提起出差的事情,有点恼怒,毕竟工作是工作。但是一讲到孩子,他不得不退让,怎么也发作不起来,"是,我的错,都是。你,请原谅我。下个星期会去医院做第二次复查,结果出来以后,我们再好好商量吧。"他温和地说道。"看看,这段时间没好好休息,瘦成这个样子,下巴都尖了。早点睡觉吧。"说完,他站起身来。
睡在床上,他辗转反侧。织香一辞职,家里的经济负担无疑会加重。每个月12万的住房贷款要偿还,还有漫长的20年啊,有时候他真怀疑自己是否能活到那个年龄。人工授精的试验看来是必然得做,那一次五六十万的昂贵医疗费用,并且不在保险适用的范围内。30%的成功率,听起来好像买彩票似的,中与不中只能听天由命。还不知其中会有怎样的失败和反复……
亲爱的康治,安顿好之后,请给我写信好吗?不能打电话给你,但是又很担心,等你的信哦。打第一个喷嚏的时候,以为是你在想我。但是又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原来真是感冒了。并不严重,请不要担心。
雪儿
雪儿是强打着精神写信的,吃完药立刻就犯困,她只想倒到床上去睡觉。但这一觉不知要睡到几时才能醒了,所以无论如何先把信发了。
小雪,我一切都好,请勿挂念。季节交替的时候很容易得病,吃药了吗?好好休息!我会为你的健康祝福。你每次做的脸型文字就像你一样很可爱,我总是惊讶于你丰富的想像力和创造力。但是不希望看到你流鼻涕,喜欢你的微笑,当然一生病也就笑不出来了。
一直忘了告诉你,下个月樱花盛开的时节,要带你一起去赏花。去年春天我们偶然相识,那时已经是落樱缤纷,因为花期很短所以今年不可再错过了。在中国是否也有赏花的习俗?
中国的国花,大概是牡丹吧?北京的春天几乎看不到樱花,上海怎么样?樱花前线的情报,已经在新闻,报纸几乎所有的媒体上都传播开来了。一年一度的樱花盛事啊!不过我已经多年没有赏花,只是每年在这个季节分享舆论的热闹而已。工作繁忙是一个因素,织香似乎也没有这方面的热情,所以欠缺的是赏花心情。不过今年可不同,一定要和小雪去!
有一种传说,樱花树下埋着尸体,听起来有些可怕,但我却非常相信。樱花之所以能绽放得如此艳丽,那是因为它吸收来自人体的精血养分。樱花分很多种类,其中一部分开得特别妖艳逼人,仿佛带着些许疯狂在她短暂的花期中竞相怒放。这一种是最美的。待到赏花时再慢慢细说吧,现在好好把身体休息。
康治
雪儿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是康治!她的心一阵狂喜地跳动,但仍然坐在那里不动。
"小雪!"来自背后的他的热情拥抱,温暖和幸福立刻洋溢在她的周围。"想我吗?"他的头埋进她的长发,象是饥渴到极点似的拼命吸吮她的发香。"啊……"他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声,然后轻轻拨开她耳朵后的发丝,吻上她的耳垂。
雪儿香软的身躯就在他有力的怀抱中,她开始小猫一般地叫起来。多少怜爱疼惜和苦苦思念,顷刻间燃起他的欲望火焰。他转到她的面前,不由分说地吻住她的两瓣嘴唇。她的双臂紧紧地搂上来,圈住他的脖子,人慢慢往后仰着。他把她放在地上,俯下身子用更激烈的热吻封住她,几乎要令她窒息。她想要逃脱却又沉醉于这甜蜜的温柔,身体渐渐有了反应。他左手搂住雪儿的腰,右手快速地抽开领带褪去西装,然后他开始摸索着解除她身上的束缚。她套着一件宝蓝色的连衣毛裙,胸前没开口,只在背后锁着一条长长的拉链。
"在背后。"她低声道。他帮着雪儿翻过身子,她半跪半卧着,等待他解开拉链。他屏住呼吸,轻轻地将拉链往下滑,她美好的脊背仿佛一株饱满的玉米棒,从叶子里剥落出来。虽然他早已经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寸,即使闭上眼睛都能在脑海中勾勒她的曲线。可是每一次,她都展现不同的姿态,令他心跳,令他亢奋。他忽然间想起一个词语,花倦!再美不胜收的花儿,也有让人赏极而倦的时候。更何况花有花期,花期各有长短,短至昙花一现,樱花也不过十多天罢了。但是女人花,这朵女人花,却好似常开常新,总不让他倦怠。
雪儿意识到自己的整个背部暴露于他的视线中,她盼望着他的抚摩或亲吻,可是身后没有一点动静。他只是欣赏着一件艺术品似的将目光上下左右地游移。他惊讶却又理所当然地看着毛裙下,没有内衣内裤包裹的这具美丽肌体。拉链的下限直到臀部,已经可以窥视往下那条令人无限遐想的沟线。
潮水再一次涨起来,汹涌澎湃地冲向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要这潮水将她一起淹没,他迫不及待地除去身上的所有束缚。她跪在那里,起初一动都不动,听到背后悉悉索索衣服的声响,她光滑的肩膀开始不自觉地颤栗。他是她的爱人,不是她的敌人,他愿意带她去快乐的天堂,他决不会伤害她。但是她身体的颤栗,仿佛一只即将受到侵袭的惊恐的无辜小动物,猛烈地扇动他的欲火。怎样可伶的小女人啊!他跪上前去,用自己的胸膛紧紧地贴住她柔滑的背部,肌肤相触的一刹那,两人同时发出了轻叹声。他低头亲吻她的耳朵,脖子,肩膀,怎么都亲不够。她开始轻轻喘息,想要竭力克制却无法控制的快乐感觉传遍她的全身。
我要你,想你啊。雪儿的胸部在他双手的揉搓下,胀鼓鼓的,仿佛就要迸裂开来。她开始低低地呻吟,她感觉他的手臂滑进她双腿尖,来回地磨蹭着。不要了,够了,想要你啊。在她心里期望他的时候,他刚好温柔缓和地侵入她的身体中。坚实与柔韧碰撞的一刹那,他们的心彼此都陶醉了。
他开始快马加鞭地前进,他感到目的地已经就在不远的前方了。她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往他背上掐,用力地掐,不然她将无处释放她的快乐。尖尖的指甲戳进他的皮肤里,仿佛又加上猛列的一鞭,他开始了最后的冲刺。红色的飘带被他迎胸截下,冠军的荣耀几乎要将他的头脑冲昏。雪儿红扑扑的脸蛋和额头上细细的汗珠是对他无言的喝彩。他心满意足地躺倒在她的身旁。
两人静静地分享着做爱后归于宁和的气氛。他的手温柔地爬上她仍然起伏着的两座小山峰,挠得她痒痒的。她翻身趴在他胸口上,仔细地倾听他心脏跳动的声音,一声一声,铿锵有力。
"一个半星期没有和你在一起了,所以……这么快,你,不怪我吧?"他试探她的感受。
雪儿轻轻摇头, "非常……好。"然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康治坐起来,把雪儿扶上床,替她盖好被子,自己则套上衣服跪在她的床边。
片刻的沉默之后,她轻轻地冒出了一句话, "康治,我不想上学了,想回去。"
"不想上学了?"康治的笑意还凝结在脸上,就被她的决定惊住了。怎么了?织香要辞职,雪儿要退学,她们两个都不打算找他商量,就自己拿定了主意?!他的头爆裂开来似的剧痛起来。镇静!镇静!"怎么回事?告诉我。"他不能忍受刚才还在他怀里温顺的小猫似的她,转眼说出离开他的绝情话。
雪儿努力地忍住眼泪,把头转向里边, "爸爸身体不好,我不得不回去照顾他。而且这些日子,我想了又想,还是不能原谅自己。"
"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往自己身上堆责任?"康治不忍心看她这样折磨自己。
"有的,当然是有的!康治!"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嘶哑, "织香,她,太可怜了不是?如果我处在她现在的位置,说不定,我会杀了你或者杀了我自己。康治,我们是不道德不合法,不能在一起,不被祝福的。"
"为什么这么说?你一直为我,为织香背着沉重的思想包袱,你可怜别人却从不可怜自己。我是对不起织香,可她毕竟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为她所做所担心的一切一切。我从未遇见过像你这样坚强和执著的女人,小女人。"
她望住他深情的双眼,心痛得犹如剪刀在绞,可是她不得不坚定自己的立场: "我做了一个梦!你知道我和你相反,从来记不住梦中的情形,但是这次……"她垂下眼睛,"女巫说离开你是我必须答应的条件,你们才能……有……宝宝。"她的眼睛里噙着眼泪。你一直都很相信梦的,我说的是实话,我记住了,那是因为我已经答应,肯定是没有后路可以退了。康治!"
他怔怔地看着她,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他整个人都闷住了。这是命吗?是不是命啊?上帝竟然是这样安排他们两人的相遇,相知,相恋和相别的?不!
"不信这一次,就这一次,行吗?"他喃喃自语道。
"不行的,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事实的真相,她会疯的!"
"是,可能,但是想办法不让她知道……"
"没有可以包得住火的纸呀。我是可以不介意,每次在你离去前不厌其烦地替你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我的长头发粘上你的衣服,有没有唇膏印上你的领口,有没有香味留在你身上。我可以习惯为你做这些,甚至可以剪去长发,不抹口红不擦香水。但是这些就牢靠了吗?万一有意外发生,我们的事情被泄露了,到那时候我怎么样都可以,只是她……"
"谢谢你……我怎么承担得起你对我的这份情意啊。我现在脑子里一片糊涂,等过了今天,再让我仔细考虑吧。今天,现在,我只想抱着你入睡。让我哄你,拍你,好好爱护你,好吗?"
"什么,今天不回去吗?"
"和她说了,出差要到明天才回。"
她满心酸楚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一片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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