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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人们投来好奇惊异的目光,显然是不明白这两个年轻女孩在争执什么。晓恬窘迫得恨不能立即离开,但是雪儿仿佛身处无人世界似的模样。
"喂,你疯了是不是?小声点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好了,现在我想先回家。"她的声音忽然细得像蚊子似的,脸上是夹杂着忧郁的可怜。
"哦,我太凶了。可是,不行,你不能回去,我陪你去看计划生育科。"
"计划生育?为什么?我不去,我要回家啊。"
"雪儿,你冷静些,这个事情拖久了……对你自己的身体不好。"
"不能啊,我要它。你知道吗,已经有过一次了,有过了,所以……"
"什么啊?"晓恬睁大了眼睛, "是麦轲啊?"晓恬的脑袋开始发胀发肿。
父亲一早上班去了,家里没人。雪儿走到阳台上,怔怔地扶着栏杆站在那里。舒文给她讲故事的时候,告诉她有一日天上会为她掉下幸福的金币。事实上却是一颗灾难之星,她爱孩子,但不能是和他的。难道,要把这个无辜的生命就此扼杀掉吗?不能啊!
世帆站在阳台上抽闷烟,阳光温柔地照进来,照着沙发上两张苍白的面孔,却不能驱散她们的忧愁。
"真的,舒文昨晚在电话里哭了。他求我无论如何要留住这个孩子,他说,会娶我的。"
"荒唐嘛,你根本就不喜欢他。做他的白日梦去吧!结婚,他哪点配得上你?这个无耻小人,不是人!你可怜他是不是?"
"可是,我不能第二次再去医院了。"
晓恬完全不听,只顾自己继续: "你,不是跟他有过就产生感情了吧?他可是强暴啊,你不能一把这也当成一夜夫妻!"
雪儿痛苦地拿双手蒙住了脸,世帆大步从阳台跨了进来:"晓恬,少说两句!"
"不说?我不说,她可是在发昏啊!怎么?就看她这样啊?"晓恬毫不让步。
"好,你去倒杯茶给她。"他推了一下晓恬的胳膊。
"雪儿,你都想清楚了?结婚的事情可不是儿戏,如果决定了是要跟他一生一世的。"他蹲在她面前用非常温和的口气说道。
"可是,我爱着的那个人,他永远都不会回来,我不会再有那样的感情了……"
"会不会再有,很难说啊,你还这么年轻。"
"大概我已经用完一辈子的力气去爱他了……剩余的日子里,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生活,也许舒文会是个好丈夫。"
世帆惊异地看着这个为爱执著却又身处两难境地的可怜女孩,他已经不能再有什么言语了。也许吧,对于一个不能再爱的女子来说,嫁一个能爱她,保护她,照顾好她一生的男人,也许,能,幸福……
"那,你是,决定了,一夜之间?"
"是的,也许你们都觉得奇怪,可是我没有别的选择啊!'
"怎么打算呢?"
"他说可以帮我办去读书,明年,把孩子生下来……"
"去日本?"晓恬和世帆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
"是呀。"雪儿说完就把头低了下去。
"哦,我忘了,原来你也是读日语的。可是……结婚的事情呢?"
"他说随时可以赶回来登记,可是我没有同意。"
"为什么?"晓恬问道,"不结婚,难道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孩子生下来?"
"可是,麦轲走了才3个月不到,我不能……"雪儿悲哀地说道。
晓恬又一次心痛了,这该死的负心郎不值得雪儿为他如此用情啊。难道天下的乌鸦都是一般黑吗?她居然也怀疑地看了看世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尽快离开这里,越快越好。在谁都没来得及发现的时候。"
"这不可能,难道今天申请,明天就批准了?哪有那么容易,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舒文说,现在还来得及申请今年10月开学的课程,他想办法给我联系他原来的大学。"
"10月?现在是5月份,还有四五个月。行吗,你?我说的是你的肚子。"
"我不知道啊,如果把孩子生在那里,谁也不晓得,谁也不会说什么。以后再带回来……"
"你怎么那么天真,是不是,这都是他的主意?"
"虽然是他的主意,但是决定在我呀。我看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你爸爸那里也要瞒着吗?"
"至少现在是。"
"那工作呢?还继续吗?"
"我会辞职的。可以利用这段时间看看书,去考托福,也可以把日语再复习一下。"
"考试,读书,好!我知道这些都是你喜欢的,他怎么就能这么投你所好。" 晓恬想来想去还是摇头,"我奇怪,你居然可以不和我们商量,一夜之间就作出这么重大的决定。我怀疑,怀疑他的动机,他是不是早有预谋的?"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想这个做什么?"
坐在沙发另一边一直没有插话的世帆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够了,不要逼她了。"
"你心疼是不是?我也一样啊。只是现在不想清楚了,将来后悔是没有药吃的。你们男人……哼。"
"不要吵啊,为了我。"
世帆知道晓恬是刀子嘴巴豆腐心,但是他真不能忍受她对雪儿的凶蛮态度,看着都觉得后娘似的。认识晓恬的时候,就认识了雪儿,其实他并不太了解这个女孩。看着乖巧文静听话,事实上脑子里稀奇古怪的念头比谁都多,喜欢浪漫和幻想,爱起来真是热情又执著。但是此刻她可怜巴巴地接受着晓恬的审讯和盘问,一无往日的风采。那个男人可以如此影响一个深爱他的女人,他是何德何能呢?可是真情并没有感动上天,他还是无情地一走他乡。而且命运还继续作弄,在她花样的年华让她过早地走向凋零。
他是着急,可是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 "我想,不能这么草率地做决定,毕竟这是终身大事呢。找他本人谈一谈。"
"他下个周末回上海,昨天晚上我们在电话里说了大概有两个钟头了。"
"我问你啊?你不爱他?"
"是的。"
"喜欢他吗?"
"没有。"
"一点都没有?"
"好像没有感觉。"
"你想和他结婚会幸福吗?"
"可孩子是我和他的。"
"天哪,这算什么?"
"如果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爱任何人,那嫁给谁都还不一样吗?至少他喜欢我啊,也许他会是个好丈夫。"
世帆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走吧,一起出去吃点东西。"他觉得该让雪儿休息一下了。
吃完饭,两人一直把雪儿送到家门口,看着她孤单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雪儿看了看手表,10点45分,舒文该是带着她的承诺登上东京去的飞机了。
整整两天,他不停地说,她静静地听。对于他的任何提议她都没有意见,她只是在考虑如何进学校,读自己喜欢的专业。她对他所描述的他们将来的小家几乎没有期待。看着他时,她心里有些陌生和惊异,好像他并不明白是什么牵连住了他们两个。是孩子,只是孩子!他是不是有点可怜?难道她自己就不可怜了?
隐瞒事实是她惟一的要求,他苦思冥想了好久,也苦苦哀求了,但是雪儿一点都不肯让步。他是艰难地答应了,他知道这一答应,要肩负的责任更加沉重。而目前他需要做的是尽快想办法帮助雪儿去办理入学的申请,以她优秀的条件和语言基础,他坚信一定会顺利办成的。
5月底,雪儿参加了学校的毕业典礼,晓恬特地请假陪她一起去。拍摄毕业纪念照的时候,老师们坐在第一排,整个专业100多位同学,排成三排。第一排女生站立在草地上,第二排女生站在搭好的椅子上,第三排是男生站在课桌上。金色的阳光下,绿色的草场大草坪,怀念、离别和对未来的憧憬洋溢在同学们的脸上。只是雪儿和晓恬都怀着心事,有点高兴不起来。
雪儿被安排站在第二排的椅子上,那张旧椅子有点晃,她差一点没有站稳。她的心都要飞出来,可不能摔跤啊!舒静就站在她前排靠右的位置,相信她一定不知情。闪光灯闪亮的一瞬间,雪儿觉得一阵目眩。解散之后,她迫不及待地奔去洗手间又呕又吐,脸色惨淡成白纸一张,毫无血色。
"难受啊。"她向晓恬倾吐。
"好了,都结束了,我送你回家。"
直到8月份的托福考试之前,整整三个月的时间,雪儿在家里静心复习迎考。父亲这里瞒天过海简直是太容易了,她告诉他自己正在申请日本一所大学的全额奖学金,打算去读书。担保人是同班同学舒静在日本工作的哥哥。起先父亲也有些意外和迟疑,觉得住宿,学费和语言都是问题。她解释说学校有宿舍,学费有奖学金补助外还可以兼一份临时工,语言上她懂英语,日语正在复习中。因为文化程度有限,父亲在她的事情上从来做不了主。包括当时雪儿被学校保送进师范大学外语系,他是什么建议都做不了。在他看来,喜欢念书总是一件好事情。他相信女儿,所以根本就无法想像,雪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都是在撒谎。
每天从一清早起床开始,要背下一大串单词,完成各种模拟试题,还得反复地练习听力。雪儿的生活被安排得很充实,除了看书之外几乎少有空闲。好在阴差阳错地,父亲看她如此努力用功,也特别做些营养丰富的小菜,让她补补脑子。离家不远就有一家新华书店,她不能将那些孕妇营养和育儿书籍买回家,总是去那里站一会儿翻翻。两次检查出来她都有些贫血,她开始买红枣回家藏在枕头边上,在父亲上班的时候煮了吃。医院的门诊病历由晓恬替她保管,配回的药剂,尽可能地把包装说明纸撕了,藏在父亲从来不动的她的书橱角落里。
舒文几乎每天午休都从公司打电话来,虽然说不上几句话,但是他的关心对于雪儿确实是必不可少的。周末的晚上,他们会聊得多一些,因为已经得到学校的入学许可,她觉得安心了许多。他还是每个月都回上海出差,但是这两次除了雪儿,他没有通知家里。雪儿只是陪他喝茶、说话,还去唱过一次歌,但她死活不肯去住他的酒店。舒文也并不强求,他已经满足于牵她的手,吻她的脸颊。他不急,他可以等,到雪儿去了日本念书,他们自然要住在一起,他不想现在就吓坏她。他买了很多孕妇用品,在家里堆成了小山,就等着女主人去挑选和使用了。他不能不感谢上天同时赐给他雪儿和孩子这两件宝贝。他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自己更幸福的男人了。
雪儿所有的健康保护和营养学常识都来自于晓恬的电话教导,她还每个周末都来看望雪儿。每月一次的检查,就去晓恬实习的医院,她总是陪着做每一项检查,这已经是第四次。10点还缺5分,晓恬就从急诊室跑下楼,站在医院大门口等雪儿。
老远看见她慢慢走过来,晓恬迎了上去:"怎么又是走来的?车站下来得走那么久,干嘛给他省钱?"
"我才5个月,没事,就当是运动运动吧。"
"最近好不好?没什么不舒服吧?我看你怎么越来越瘦呢,唉。"
"就是吃不下,胃口不好,还有,这些天有几次肚子疼。一疼吧,就得蹲下来,或者是蜷着身子躺下。"
"这是……反正我可说不清,等一会儿检查的时候问问大夫吧。走。"
妇产科在三楼,每次当雪儿走近,看见挂在门框上的标牌时,她才会有自己是孕妇的意识。跑出医院大门,她还是生活在普通人的世界里。除了晓恬、世帆,还有孩子的爸爸舒文之外,没有第四个人晓得这个秘密。她期盼着签证早日下来,让她离开这个地方,越快越好。
"怎么每次都那么多药,又说没什么大问题的。"雪儿拿着缴费单轻轻抱怨道。
"是不是,他给你的钱不够用啊?"
"不是啊,当然够,他还让我多买东西吃。"
"那你还那么省钱,现在都只生一个宝宝,当然要不惜一切代价。你看你那么瘦,这些都是补血补药呀。"
"那,他的钱也是辛苦挣来的,你当是偷来抢来的?"
"哦,开始帮他说话了?重色轻友!"
离开上海的那一天,天空飘着细雨,她想起了麦轲最喜欢听她唱的一首老歌《走在雨中》。
"当我走在凄清的路上,天空正飘着蒙蒙细雨,在这寂寞暗淡的暮色里,想起我们相别在雨中,不禁悲从心中生。当我独自徘徊在雨中,大地孤寂沉没在黑夜里,雨丝就像她柔软的细发,深深系住我心的深处,分不清这是雨还是泪。记起我们相见在雨中,那微微细雨落在我们头发上。啊……往事说不尽,就像山一样高好像海一样深,甜蜜绮丽彩虹般美丽往事。"
只有两个人来送她,父亲和晓恬。晓恬红着眼圈,多少年来相知相惜的好朋友,雪儿实在心里很舍不得。父亲看起来背都有些驼了,因为清瘦所以看来还不很显老。
第一次搭乘国际航班,她不得不早早就进去了。托运的行李是一只小箱子,里面没有几件东西。舒文告诉她,家里什么都不缺,不用花费力气带东西,所以父亲给她准备的很多小吃零食都留在家里了。衣服只带了两三件,她现在是孕妇也用不着打扮,只需弄得清爽就是了。入检之前,她来到玻璃墙边和父亲、晓恬做最后的告别,她除了贴着玻璃朝他们挥手,什么都做不了。
在飞机上安稳地坐定下来,腰背酸疼得厉害,她伸直了双腿,疲倦地闭上眼睛。终于飞机起飞了,离开上海,去到她陌生的那个城市。她轻轻地用手摩娑着腹部,居然瞒天过海谁都没有发觉。她有一种偷偷庆幸的感觉,又自责欺骗了父亲真是罪不可恕。她要抛下以前的这一切,去海的那一边那个新地方,也许她能重新开始一段生活,也可能……她不敢多想了。
这是日本了!雪儿站在成田机场换乘地铁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来接她的舒文,心里没有半点激动。
"一定是累了吧,来,把行李给我。"和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脸上洋溢着喜悦和兴奋。
他带着她往月台走,很快车就来了,他照顾她坐下,把行李安置好。车厢里的人并不多,雪儿的眼睛好奇地扫过对面的每一张脸。哦,这些都是日本人,长得这个样子的。
"本来我想买急行火车的票,但是考虑也许你愿意多看看,所以这辆车是站站停的,时间会久一些。"他向雪儿的手伸过去,但是她飞快地躲开了。他有一点尴尬,但猜想她可能是害羞,所以也就做罢了。
一路上,雪儿很少说话,只是认真地听他讲述,并作点头摇头的简单反应。到达日暮里车站,再继续转车,就是池袋了,舒文的家,雪儿是这样想的。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就像舒文的人那样中规中矩。
"怎么没有床?"她奇怪地发问。
"这里都不睡床,晚上把布团铺在地上睡就行。塌塌米是草垫做的,不会冷。"他耐心地解释道,两只手有点不知所措。他多么希望上前把他的公主搂进怀里,但又生怕被拒绝。虽然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来,擦把脸,一天下来风尘仆仆的。"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粉红色的脸盆,里面有只小花猫。"这是特意给你买的,知道你喜欢。"热腾腾的毛巾绞好了递到她手里,擦在脸上,一股温暖涌进心头。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喜欢你啊。"舒文终于放出胆子,上前揽住了她的腰。她觉得说不出的别扭,但是又不好挣脱,于是腰部紧张地绷紧了,头稍稍向后仰起。他按奈不住想要吻她的冲动,把吻印上她的嘴唇。她反抗着,挣扎着,但是不知怎么才能解脱。
"我很累了,对不起,我每天这个时候都睡觉了。"她假装按住腹部。
"好吧,我去铺床。"舒文终于松开了她。
当她看到两只并排放在一起的枕头时,觉得有些触目惊心。虽然她早有思想准备,来到日本必然是要和他过两人世界的生活,但是……她竟不能接受。
"我们,分两头睡好吗?"她恳求说。
"为什么?"
"因为我晚上睡觉打呼噜,会影响你休息的。"她赶紧随便编造了一条理由。
"不怕,你一打呼噜,我就会吻住你的嘴。"
万般无奈,她只好屈就了。
"来看看,这里都是给你买的孕妇装、睡衣,挑你喜欢的吧。"
雪儿选了一件从上到下密密实实的睡衣,下面是长裤的式样。她到洗手间里利索地换了衣服。
"小雪,我可以,摸一下……"舒文的手有点犹豫地伸过来,"我们的宝宝。"
她受到惊吓似的哆嗦了一下,但还是不能拒绝。
"你怎么了,不喜欢爸爸来爱抚吗?"
"哦,不是的,你摸吧。"她怎么竟然感到有些恐惧,她竟然不愿意他来分享他们共同的孩子。她的下意识里,这个孩子只属于她一个人。
"你大概是累了,去躺着吧。"
雪儿默不作声地走过去,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孔出气。她看着这陌生的木质天花板,不敢相信未来的日子里就要在这里和这个男人相伴生活。
"我放点轻音乐给你听,你不觉得吵吧?"
她点点头,于是舒文放了一张邓丽君的歌,就去厨房里做饭烧菜了。轻柔幽怨的歌声触动了她心底的伤痛,她的眼泪滴落下来。这个傻瓜,为什么放这种音乐给我听,知道他是一片好心,却办错了事情。她可以起来换一张片子,但是她没有,她紧紧地缩在被子里,仿佛那是她最安全的庇护。
"小雪,出来吃饭吧。"他在外面叫道。
她确实感到肚子饿了,来时的飞机上有餐点,但是当时她一点都吃不下。矮矮的小桌子上放着热气腾腾的几样小菜,青椒肉丝,番茄炒蛋,红烧排骨和一个蔬菜汤。她有些感动,这些本应该是她做的事情,可她一点都不会烧菜。木质的小碗盛上白米饭递到了她的手里,
"饿了吧,吃饭。"她的筷子一边往嘴巴里扒米粒,两颗泪珠吧哒落在米饭里。
"怎么?哭了?不舒服吗?哪里?快告诉我。"他紧张地蹲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舒文,你对我,真好……"
"不要这么说,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了,哦!"
吃完饭,舒文抢着收拾碗筷,他开了电视让她坐在被窝里看新闻, "看看,能听懂多少。"
雪儿实在没有心情看电视,脑子里面嗡嗡地响成一片。
"我给你炖了枣汤在煤气灶上,明天早上再用小火加热,你起来就能吃了。"临睡前,他对她说道。
"你,怎么,不和我盖一个被子?"她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这样问道。
"哦……"他稍稍红了脸,"我怕忍不住要,碰你,也许会影响小孩子。"
她于是转过头去不再说话,然后他的一只手慢慢伸进被子来,握住她的手。她的心头一颤,害怕地闭上了眼睛。不过就此停止了,他很快满意地睡去,轻轻地打起了呼噜。
来到东京的第一个晚上,雪儿彻夜未眠,在黑暗中睁着双眼直到天亮。第二天,舒文请假陪雪儿去区政府办理了外国人登记,然后去学校注册报到,她用半生不熟的日本语开始了新的学习生活。雪儿开始慢慢爱上了校园生活,这里有令人敬重的老师和友善的同学。怀孕一点都没有影响她的学习情绪,除了她的老师因为了解她的情况,对她有特别的关心和照顾。她也不穿舒文给她买的孕妇装上学,除了走路慢一些,她几乎没有任何症状。其他不知情的同学都很喜爱和这个会甜甜笑的中国女孩交谈,向她打听中国的历史和现状。
但是她害怕天黑,害怕回到舒文为她整理得舒舒服服的家。一个星期过去了,舒文催了她几次要去办理结婚登记的手续。因为只有经过合法登记后,才能享受孕妇的医疗和福利待遇,才能合法地在日本生育孩子。她不能再逃避了,反正这是迟早的事情,她既然来了就是做好这种准备的。从区政府的婚姻登记科出来,他们从今往后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舒文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而雪儿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可以后悔的了。
然而这段婚姻在雪儿的沉默中只是维持了短短的三个多月,终究因为没有感情基础而天崩地裂了。雪儿在家里很少说话,她只是听,听舒文讲,不管他讲的是什么。他们好像完全没有共同爱好、共同语言和共同话题。雪儿不让他碰。一碰她就浑身难受要跳起来要叫出声。她知道这是麦轲的影子在她的心里作祟,但是她就是抗拒和不能接受舒文。雪儿经常睡不着觉,经常一个人听裘海正的歌《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偷偷伤心掉眼泪。
书仍然在读,在老师的推荐下,她还参加了本校的研究生预科考试。但是她本人由于对婚姻根本就不抱希望了,所以心里真是归心似箭。
1998年的元旦,在日本就相当于中国的旧历春节。全国放假一个星期,她就在家里和舒文吵了一个星期要回国。他知道她旧情难忘的心思,也终于看清她并不喜欢自己,但是他绝不肯放弃。放弃就意味着失败,意味着他将突然失去两件心爱的宝贝,雪儿和他们的孩子。他不让她走,他用尽了各种方法,先是苦苦哀求,然后好言相劝,最后横下一条心断然拒绝。
雪儿怀孕的这第九个月,新年的伊始之际,她天天以泪洗面。终于,她当着他的面打电话给晓恬,让她去找她家里,把一切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诉她父亲。舒文不能阻拦她打电话,他碰不得她的身体,万一她倔强起来可是要出危险的。但是他的心彻底冰凉了,他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走吧,走吧,既然我在你心里从来就没有过地位,既然你根本就是为了孩子才和我结婚的。我舒文也不能窝囊到这种地步,也许从开始就是我的错,一个无法弥补的错误。可笑自己天真地以为有能力去缝合雪儿心头的创痕,他已经尽力了,看来他再也无能为力。打电话预定了回上海的飞机票,他还是心存最后一丝幻想地给她定了一年有效的往返机票。第二天机票送来家里时,舒文上班去了,只有雪儿一人在家。票上的日期是在三天之后,雪儿立刻打电话去要求提前两天。因为正逢寒假和春节,是中国人回国探亲的高峰时期,已经无法修改了。她一边哭着一边再三请求,对方终于帮她确认了第二天晚上6点钟飞往上海的机票。她开始收拾东西,把属于自己的要带回去的东西都整理妥当了,当然还不能装箱。她开始写信,写一封准备留给舒文的信。一边写她一边哭了起来。泪水吧哒吧哒地滴在信纸上,打湿了好几处的字迹。
"对我来说分居两地就已经意味着分手,但是请答应把孩子给我,因为它是我惟一生存下去的理由。再见。雪儿"这是她狠下心,写在最后的一句话。
然后她打电话给父亲。
"小雪啊,怎么会这样,你叫我怎么对得起你妈!她在地下也不会安宁的呀!为什么要瞒着我,早知道我是绝不会让你去日本的呀!"父亲在电话里哭得不成样子。
"爸爸,都是我不好,现在电话里一下子也说不清。我就是告诉你,明天晚上8点半到上海的飞机,你一定要来接我。"
"明天,8点半,好的,我知道了。唉,小雪啊……"
"好了,我还有事情,先挂了。"
雪儿不忍心再听到父亲的悲哀,于是就挂了电话。麦轲啊,我终于证明了自己对你的爱,哪怕你看不到,听不见。
雪儿虽然早早从家里出发,但是无奈硕大的一个箱子,她实在无法对付。上下台阶的时候,几次三番地请求别人的帮助,确实有好心人愿意举手之劳帮助她把箱子拎上拎下的。尽管如此,匆匆忙忙赶到美国联合航空公司的检票柜台时,刚刚关了门。
"不行啊,我要上飞机,请求您了。"
"可是,真对不起,登机手续已经结束了。"
"请您一定想想办法!您看我……"雪儿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如果走不了回不去的话……
服务人员显然也看到了她的特殊情况,当然因为雪儿的肚子看着并不大,人家只当她是五六个月的样子。九个月的话,可能是禁止乘坐飞机的。
"我打电话联系一下。您稍等。"工作人员开始一个接着一地打电话。
"这样吧,我帮您改签明天早上日本航空公司的航班。"
"明天?这可不行,难道还要我赶回市区吗?不行!"她立刻拒绝道,好不容易才从家里早出来的。
"您可以去机场旅馆住一个晚上,比起您来往的时间和车费,都要相对合算一些。"
什么?机场旅馆?好吧,总比回去好。
"我可以带您去看一下几家便宜实惠的酒店,一个晚上的房费在5000元左右。"雪儿立刻想起了去机场接她的父亲,于是赶紧找了公用电话,但是家里没人接。一看手表,已经是6点45分,父亲居然早早就出了门。怎么办?没有方法可以联络到他了,雪儿心急如焚。
因为是周末,下班后公司里几个同事拉住舒文要他一起去喝酒。他原本是很想早一些赶回家的,再过一天就看不到雪儿了。但是这些日子以来心里的愁苦堆积得小山一样高,就去借酒消消愁吧。如果当初办理结婚登记的表格上他的签字草率,冲动和不理智的话,这次雪儿写的离婚协议书上,他是慎重签下名字的。他终究还是不了解自己的妻子,这个倔强的女孩,她可以为了孩子放弃一切,以后她一个人要过怎样的生活啊?孩子也是他的,经济上他会给与全部的支持,直到孩子长大成人念大学。但是,他却支配不了,影响不了她……
舒文真是不会喝,两杯清酒一下肚,脸就红了起来。陪他喝酒的小姐一边取笑着他,一边继续往他酒杯里灌酒。他说话的舌头开始不活络了,手却肆无忌惮起来。卡拉OK的唱歌声,调笑声,说话声和弥漫着烟味的混浊空气将他淹没。他的眼前只剩下女人的媚眼和红唇在摇晃,扑鼻的女人香熏得他意识全无……
"喂?是晓恬吗?"
"伯父,您好。雪儿家里的电话打了几次一直都没有人接。不知是怎么回事。"
"这可怎么办?到底人在那儿啊?急死人了……"
"要不,您先回家吧,说不定她会往家里打电话的。"
"不行啊,万一人已经回了上海,在机场的什么地方晕倒了呢。我得留在这里。"
"这种可能性是很小的吧,我猜想是没有坐这班飞机。"
"如果就她一个人,我还能安心一点,可是晓恬你也知道她现在的情况,真怕万一出什么事情啊。"
晓恬的心里咯噔一下,现在谁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难说呀!她如果单身一个人的话多危险哪,希望此刻舒文是和她在一起。这时候,门外响起了钥匙声,世帆回来了。晓恬把事情简单地跟世帆说了,他于是接过电话:
"伯父,我是世帆。我看您现在最好是先回家。不管雪儿她人在哪儿,有事总是会先往家里打电话。即使是最坏的打算,她现在到了上海送进医院了,肯定会和家里人联系。所以您赶紧回家等着。我们这边会继续打电话去日本,总能找到人的,别担心。"
"唉,那也只能这样,真是麻烦你们了。可是我一个老头子,什么都不懂的,也只好向你们……"
"别这么说,我们也都关心雪儿。"电话挂断之后,两个人互相对视着都讲不出话来。发生了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
"继续打电话啊。"还是世帆能稳得住阵脚。晓恬按了几次重拨键,都只听到响铃声而没有人接。
雪儿一个瞌睡打过去就是两个小时,睁开眼睛一看,快1点钟了,赶紧给家里打电话。
"喂,是小雪吗? 你在哪里?"电话里传来父亲急切的问话。
"我,没赶上飞机,只好在机场住一个晚上,改乘明天早上的飞机了。你是不是等了很久了?"
"不说这个,你人安全就好,就好,真怕你出事情啊。好了,我也总算可以放心。但是明天我是早班,接不了你啊。"
"没事情的,我会在机场找服务员帮忙的。"
"小雪,你这身体坐飞机能行吗?"
"噢,没关系,肚子看起来还很小。"
"怎么会很小,是不是你不吃东西,唉……谁想到你,不然怎么都不让你去日本。舒文他没有好好照顾你啊。"
"不说了,电话很贵。"
"对了,我是不是得通知晓恬他们,刚才把他们都急坏了。打到你家里去,一直都没人接听。"
"可是,这么晚了,好吧,别让他们担心了。我这里就不打了,再见。"挂了电话,她立刻拨往家里,舒文真是不在。去哪里了呢?不会出了什么事情吧,做不了夫妻是一回事,她还是很担心他。她不停地往家里重拨着,10分钟,20分钟,1点半了,还是没有回家。她忍不住倦意,再次合衣睡去。
舒文回到家里已是两点多种,他头重脚轻两眼发昏,还有着那么点意识,也没敢进房间里去。一头扑到在矮桌前的两个沙发靠垫上,就这样睡了过去。清晨6点半,雪儿被电话铃声惊醒,提起话筒的一刹那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哪里。啊,是叫醒电话!她赶紧起床,洗脸漱口,匆匆整理了头发。舒文他,回想起昨天三惊半夜的他都不归家,她的心里竟然没有半点嫉妒和恨意,她真的不爱他。不介意他想什么,做什么,要什么,他们的婚姻确实走到了尽头,也或许是从来就没有开始过。从此以后,过你自由自在的生活吧。离开房间的最后一刹那,她狠下心来,没有再打电话。
舒文是被冻醒的,当酒精散去,寒意袭来,他的意识和知觉也都开始复苏。他发觉自己躺在地上,枕着地毯在睡觉。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喝酒了,然后……雪儿呢?雪儿在哪里?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腿脚酸疼得厉害,拉开木格子门他惊呆了,里面居然空无一人。桌子上放着一封信,是雪儿的笔记,昨天的日期!
他的心仿佛被电麻了一下,信纸在他手指间展开的时候微微带着颤抖:
舒文,
我走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是你接我来到这里的,在你心中把这屋子当成我们爱的小窝,但都是我无情地粉碎了你的所有美好梦想。怪我吧,我承认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能让你送我离开,不能。所以我就选择这样默默地离开。
请原谅我对你说,我并不爱你。我知道从我们认识以来你对我所作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证明着你对我的情意。可能你惟一做错的事情就是让我怀孕了,但因为孩子是无辜的,我早已经原谅你。我欠你太多,无法承受你对我的那么多好。相信如果你是对另一个女孩作出相同的付出,一定会得到高于我一百倍的回报。我不是要故意给你面无表情的冰冷脸孔,也不是吝啬我的笑容和真情。但是和你在一起,我总感觉到压抑和沉重,仿佛千斤顶压在我的胸口不让我呼吸。不能呼吸的人是注定是要走向死亡的。虽然你的本意是想把我移植到条件适宜的暖房里,让我无忧无虑地享受安定生活。但事实上,暖房里混浊不透气的空气,偶尔会使我窒息得几乎产生死亡濒临的感觉。
扪心自问,确实辜负你对我的这份心。我不配也不值得你为我放弃太多的东西。我的心里早有另一个人来驻入,虽然对于一个负心而走的人,我没有理由为他守候一生。但,爱是不能代替的。如果今生还能再爱一次,那一定是一次重新开始。我知道你是优秀的、出类拔萃的,但是你一心一意地去追求和实现自己的梦想,而不看看你身边实际的我。百年修得同船的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只是我们千年的缘分还没修好。请原谅我对你的再三拒绝,对不起。再见了,舒文!
对我来说分居两地就已经意味着分手,但是请答应把孩子给我,因为它是我惟一生存下去的理由。
再见。
雪儿!
舒文冲到盥洗台,严冬腊月的季节里,他拧开水龙头把头浸在冰冷刺骨的自来水里。雪儿是他心头的一块宝贝,一块伤痕,一块痛,他要怎么才能将她放得下啊!即使她不爱他,拒绝他,不尽妻子的义务,要求协议离婚,给他写下这样的绝别信,不辞而别,他还是不能将她恨起来。天哪,她什么时候走的?昨天晚上,她人生地不熟地怎么去的机场啊?
他抓起电话就往上海拨,可是只有嘟——嘟——的电话铃响,他看手表,是7点5分。怎么都还应该在睡觉啊!他的心收紧了,不会是一个人在路上遇到麻烦了吧。天哪,他不该啊!是他带她来到这里,无论如何即使走了,也该是他安安全全送她走。万一出了意外,她9个月的身孕啊……雪儿,你太倔强!可是自己在做什么,昨天晚上,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在他的人生经历中,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慌乱。
上海。1998年1月。
"医生啊,你要想想办法呀!我的女儿,不能……"雪儿的父亲已经在产房外坐等了整整一个晚上没有合眼,晓恬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拉住一位从产房里出来的医生。
"这个,你女儿的情况并不是太严重,耐心等等吧。"医生用职业化的表情和职业化的声音说道。
"伯父,不要着急,雪儿她不会有事的。"晓恬走上前去,看见老人脸上的泪痕,自己也伤心得要落泪。
"舒文他……"
"哦,我打过电话了,公司里的人说……他去香港出差了……"她难过地说道。
"什么?这,这都要出人命了,他也不管了……唉!"他几乎都要捶胸顿足了。
"伯父,舒文他根本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有我在这里,世帆下了班也会立刻赶过来的。"晓恬本来是要劝他的,但是自己也忍不住哽咽起来,"但是,一定没事的。"
"我不会原谅他的,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
"我看,还是打电话通知舒文的家人吧。"
"不行,晓恬你如果这么做了,我连你也一起骂!"老实人的怒火一旦被点燃起来,也许比常人燃烧得更旺。
"可是,这个孩子终归也是他们家的骨血呀,他们一定也担心着呢。"
"这个孩子将来是要姓廖的……已经和他们家没有关系,雪儿早就写了离婚协议书。"他理直气壮道。
整整一天一夜了,雪儿被送进这里已经整整一天一夜了。疼痛折磨得她翻来滚去不成样子,她的两只手死死地抓紧了床沿,硬是不发出声音。
"如果痛了,还是喊一喊吧,这样会好受些。"医生和蔼地对她说道。
别再这样折磨我了,她在心里苦苦呻吟着。天哪,难道每一个母亲都是经历这样的煎熬才孕育新生命的诞生吗?妈妈,你在哪里……
不知道经历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的过程,她被弄醒回到现实的世界里。"要给你做剖腹手术。"
什么?剖腹?不,我不要!她在意识里喊叫,但无济于事,什么都说不出口。她愣愣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她还不知道,刚才发生在门外的一场争执。
"廖雪儿的家属,家属在吗?"
听到喊声,晓恬立刻陪着雪儿的父亲赶上前, "有事情吗?医生。"
"要做剖腹手术,请病人家属签字!"
"好好的,为什么要做手术?"他满脸疑惑地问道。
"就是因为情况不太好,所以才……"
"医生,她没有生命危险吧?"
"生小孩,不会的,这是例行手续,要病人家属签字的。"护士平淡地说道。
"动手术,怎么开刀呀?伤口有多长?疼不疼?会不会有生命危险?"雪儿爸爸老泪纵横地问着。
晓恬再看那护士,这回她显得耐心多了:"开刀要打麻药的,也不是全身麻醉,别担心,不疼。"
疼啊!尽管施了麻药,雪儿的一条腿居然还能动弹,连手术医生都觉得惊讶。每个人对麻醉的反应都不尽相同,看来普通剂量对她作用不够。麻药是从她背部的脊椎打入的,她惊骇得嘴唇直打哆嗦,猜想那是一支巨大无比的针筒。从来没有这样任人宰割的感觉,她盯住正上方的无影灯,仿佛那是一双双魔鬼的眼睛要将她吞噬……
她是意识尚存的,羊水混浊、跻带缠绕、缺氧、窒息……死亡!她本来就两腿麻醉地踩在棉花地里,此刻更是身不由己地去了虚无飘渺的世界。从手术室被送往病房开始,她不自觉地一刻不停地浑身发抖发冷,抖着头,哆嗦着唇。这种抽搐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才渐渐停止,她听到了外滩钟楼传来的钟声,那是丧钟的声音。
麻药散去,知觉恢复过来,伤口疼痛和致命的精神失落几乎要将她整个击垮。十月怀胎,她早已经认同它是自己身体和精神的一部分,然而它就这样走了……酸痛干涸的双眼已经流不出眼泪,她尽量克制着忍住痛苦的呻吟,父亲就在离她不远的椅子上发呆。漫漫长夜如此难熬,她不得不等待着一小时敲击一次的钟声,那是证明她还存活着的惟一信息。什么时候,生命变得如此脆弱……
舒静失神地看着雪儿,这个同窗多年她却并不熟悉的女孩,她的大嫂,此刻面无人色地昏昏沉睡着。护士刚过来给她换了一瓶滴液,不知什么名称的药水正一滴一滴地从她的手臂渗入身体里去。她的嘴唇是惨白干裂着的,颧骨高高地突起,她有些惊恐地怀疑床上的这个人是否还在呼吸着。舒静不能自控地她跪倒在床沿边上,蒙着被单失声痛哭起来。
晓恬飞快地上前扶起她, "舒静,雪儿她睡着呢。"她轻声在舒静耳边说道。
"哥哥……他怎么可以……"她一边抽泣着,一边哽咽道。从去年5月拍过毕业纪念照以后,她没见过雪儿,不想再见竟会是在这样的场合。
"她,好可怜……"她泣不成声地, "我,这,回去可怎么说是好?爸妈那边,怎么解释是好?天哪!"
"你就说吧,看到什么就怎么说,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晓恬真不知道应该拿怎样的态度来对这个仇人的妹妹说话,而且她们还是同班同学。
"晓恬,我知道你们一定都恨我哥。可是我们全家却一直都是被蒙在鼓里呀,哥哥他什么都没有对我们说。去年9月底突然从日本打电话回来,说是和雪儿登记结婚了,我们大吃一惊!我们也确实知道他喜欢雪儿,给她办留学的手续,可是雪儿怀孕的事情才告诉我们。这里面发生的很多很多事,我也是今天第一次从你嘴里听到……如果回去和爸妈一说,他们非气得吐血不可!"
舒静接过晓恬递给她的纸巾擦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和你们两个虽然谈不上是好朋友,可是大家同窗4年,竟然发生这样的事情……这件事情,不知道哥哥他准备怎么收场。"
"雪儿她一直深深爱着麦轲。舒文实在没有资格和权力做她的丈夫,做不好,也做不了。什么叫强扭的瓜不甜,你的学识渊博的哥哥竟然连这个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我是可以代他道歉,不过我想解铃还需系铃人吧。我想知道的是,雪儿她写的离婚协议是经过慎重考虑做出的决定吗?"
"没有爱的婚姻,你说能是幸福的吗?而且可以维系他们关系的惟一的这个孩子已经不复存在了,也许是天意吧……舒静呀,十月怀胎养育一个宝宝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雪儿她吃了多少苦呀。换成今天你在她的这个处境,你会怎么抉择?"
舒静垂下了头,"是的,我很为哥哥感到歉疚。"
"光歉疚是不行的,要拿出实际行动出来,还雪儿自由,还我们一个从前的活泼青春,开朗向上的廖雪儿吧。也许恶梦已经做得太久,但是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这个,我会尽力劝说他的,相信我,晓恬。"
躺在病床上,雪儿的头不能左转也不能右看,那些幸福的女人既得了宝宝、又有丈夫公婆悉心入微的照顾和关怀。可是她雪儿,一无所有啊!她的胸部开始剧烈涨痛,宣传母乳喂养的小册子也分发到她的床头。晓恬乘着工作之便常来看她,帮她敷药回奶,看见她痛楚的神情心里也刺痛厉害。十天之后雪儿出院了,带着身心上难以愈合的伤痕,她的生活完全失去了轴心。她开始迅速消瘦,产后检查的体重居然不足50公斤。
舒文象往日一样打开信箱,大学的入学许可书猛地跃入他的眼帘。"廖雪儿,国际关系……"他轻轻地念道,聪颖的雪儿,你的留学梦终于可以实现了,而我们的缘分已经走到了尽头。他捏着信纸的手有些颤抖,赶紧开门进了房间。
电话铃声响了两下, "喂?喂?"是雪儿父亲接的,他听出咯噔一声,晓得是从日本打来的长途。
舒文的心收紧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道, "伯…父…好,雪儿,她在吗?"
"你们不是都签了离婚协议了,你还找她干嘛?是不是又想反悔了?"
"我有要紧事情,想,想和她说……"
吧哒一声,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虽然他被奚落了一顿,但还是第二次拨通电话,好在这次是雪儿接的。
"喂?"那头传来雪儿仍然很虚弱的声音。
"雪儿,"他激动地喊了一声。
"什么事?"
他克制了一下,用平静下来的声音说道, "学校寄来了你的入学许可通知书!"
"是吗?"雪儿的音量一瞬间高了起来,明显地带着惊喜,"什么?是真的吗?真的?"
"千真万确,雪儿,你的日语能力考试考得很不错呀!"
"我……我,舒文……"雪儿支支吾吾起来,他马上就知道她担心什么了。
"即使我们没有缘分做夫妻,我还是愿意帮助你,特别是在你的学业上,我知道你很想继续念书……"
"……"舒文,她在心里轻叹着。
"明天我把复印件快递给你,原件……我会去学校替你办好入学手续。"他诚恳地说道。
"……舒文,你怎么还是,对我这么好……但是学费……"雪儿虽然对他心存感激,但是从此以后分道扬镳了,难道他?
"你误会了。"他显然明白了雪儿的顾虑,为了让她安心他只好这样说, "学费算是我替你先垫上的,以后你来这里,肯定得一边打工一边读书,挣了钱可别忘了还我。"
为了试探她的决心,他继续说道, "以后可没有人照顾你了,你得想清楚,一切都是从头开始。你得找房子,找工作,还得上学,吃不起苦就别来了。"
"我能吃苦,我从小就是能吃苦的女孩,只要能念好书,我什么都不在意。"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兴奋快乐的声音。
"雪儿,我会高兴看到你能重新振作起来。也许过去是我给你带了很多伤害,我不求你能够原谅我,但是我会在心里为你的未来祝福的。"
两滴清泪从她的脸颊上滑落,唉,舒文……
"放心吧,这个星期之内我一定抽空去学校办好一切手续。你就安心养好身体,3月份之前赶过来就是了。我刚回来,还有报告要写,先到这里吧。"他强忍住心头的爱很,果断地准备挂断电话。
他狠心地挂了电话,眼泪打了几个圈儿终于忍了回去。帮助她实现读书的理想,他迫切地希望能尽快为她做出点什么,以告慰自己的良心。反而婚姻关系一经解除后,初相识的那一份感觉似乎又走了回来。原来这一年里自己都在背负沉重的道义的十字架,现在才发觉真的是天清云朗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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