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麦轲走的那一天, 天气非常晴朗,虽然还只是3月初,俨然是一种春的气息已经到来的样子。
一月份考完试, 雪儿从人才市场报找了两家合资企业, 投去了应征信。应聘的职位是小秘书, 她没有工作经验,更确切地说是没有工作的积极性和进取心。在大学生涯的最后半年里,
这是必须修完的学分。她很顺利地进入了其中一家日本电脑公司,月薪1200元, 对她来说非常满意。时间的车轮刚刚驶入1997,对一个刚踏上社会的大学生,
找一份工作也不是容易事情。在不少人还在奔波、应聘、做选择的时候, 她已经扔了书包, 做起上班族。本来这是一件意义重大的事情,
父亲为此乐开了怀,她自己却无动于衷, 只是盘算着第一次发了工资该给他买点什么。
那是一家具有相当规模的电脑公司, 雪儿的工作是销售部的部门秘书。完全没有经验, 但是好学勤奋是她与生具来的品质。第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她很少说话, 只是认真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这点看来很受经理的赏识, 一个努力、乖巧、不搅和是非的秘书是他真正需要的,尽管她在工作业务上还需要时间来熟练。所以当她提出要送朋友出国而请假时,
经理没多过问就应允了。
可是她根本不知道麦轲的航班, 只是在万般的请求下才从他朋友那里问到他离开的日子。早晨起床后, 雪儿象往常上班一样出了门,
桌上放着父亲买的大饼油条,一口都没动。一路上挤在公共汽车摩肩接踵的人堆里,她的心在不断地下沉, 她盼望今天能看到他。等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她盼望和不盼望的人都出现了,
他的父母、朋友和方雯。虽然她远远地躲着, 但是仍能感觉到那一群人的喜悦心情。仿佛电视镜头的定格一般, 虽然所有可以来的人都来了,满满地围住他,
可她眼中只有麦轲。他着深灰色西装, 虽然清瘦却是意气风发的样子。
"麦轲!"她喊着他的名字, 冲动得真想飞奔过去,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因为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既然是永别,那就豁出去好了……虽说脑子里是这样想着,
但却并不支配四肢, 她的两只脚仍然倔强地粘在原地一动都不动。
我是石库门弄堂里长大的女孩, 但也有自尊和自爱, 难道要在今天,在他高贵的父母面前将这一切都抛弃吗? 不要! 她吞住眼泪拚命往下咽。她看到麦轲和方雯两人都寄了行李,
是最后的告别了。她的心绞痛得全身都收缩起来, 慢慢蹲下来,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他怎么可以忍心, 又怎么可以这样就将她舍弃,
他们不是有过海誓山盟要一生长相厮守吗? 方雯, 你为什么要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天啊! 这个世界是多么的不公平。
好像红楼梦中宝衩被调包成婚时的场景, 一边歌舞升平喜气洋洋, 一边却是黛玉咳血归天。只是现实生活是现实, 现在的麦轲可是要去美国开创他的美好前程了。雪儿没注意到自己正蹲在一个垃圾桶边,来往丢垃圾的人都奇怪地看着她。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她青春灿烂的5年光阴与她的真挚爱情一起被埋葬于机场的垃圾桶里。她一个人沉浸在悲哀的深渊里,没有再朝那个方向看一眼,也没有察觉他亲朋好友的离去。
有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飘入她昏天黑地的世界里来,"小姐,你身体不舒服吗?"
她把圈在手臂里的头探出来,一下子进入亮堂的世界里,她有些头晕目眩。一双黑色的男式皮鞋和着笔挺西裤的两条腿站在她跟前。她泪眼模糊地抬头继续往上看,看到一张关切的脸,"你身体不舒服吧?"这个人想要干什么,她糊里糊涂地想着,无语地带着敌意地慢慢站起身子。蹲得有些发麻的双腿差点让她失去重心,她踉跄了一下。舒文飞快地伸出手去扶她,被她一把用力推开,她不能容忍除了麦轲之外的男人碰她,哪怕是一根汗毛。两双目光短暂接触的一刻,他仔细打量了她。
没错,是那个女孩,天哪,怎么真是她?! "廖雪儿!"他将她的名字脱口而出。两年前他在妹妹的生日Party上遇见过这个女孩,她跳舞时的疯狂忘我和洒脱深深令他着迷。曾经下决心想要追她,却被妹妹告知门都没有。
这是舒文两年前的记忆,但这张脸、这个女孩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即使是这样苍白这样无神。雪儿直瞪瞪地张大双眼,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叫出她的名字。"我是舒静的哥哥,我妹妹生日的时候,我们跳过一支舞。"他温和地笑了。
舒静,那个长得并不漂亮却淑女一般的文静女孩,她的高中和大学同学。她的哥哥?不是在日本吗?她点点头,又摇头,他们跳过舞吗?她不记得了。
"我来上海出差,刚下飞机。"舒文提了提重重的公文包, "看到一个女孩子蹲在这里,怕是病了,没想到居然会是你。"
"我没事的,我来送人,他已经走了……我现在要回去了,谢谢你!"她拖着重重的双腿,转过身子走了。
舒文连忙拉着行李箱跟上去, "方便我送你吗?我看你身体状况不是很好。"
"我们不同路吧。"雪儿实在很想清静一下,又找不出任何理由来拒绝,不然太不礼貌了。
"没关系,你住哪里?我总要送你到家才能放心。"
她的心感动了一下,一个几乎是素不相识的人都这么关心她,狠心的麦轲啊……一路上雪儿只是旁若无人地流着伤心眼泪。尽管舒文不知详情,猜测十有八九是为了刚送走的那个人。要好朋友?知心小姐妹?还是伤心恋人?他的脑海里浮起一串串问号,喉咙口也堵得慌。车在雪儿家门口停下了,她道了谢下车,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公司已经为舒文在酒店预定房间,但是他现在改变主意了,想今晚住回家里去。
父母看他提着行李回家,觉得异常地惊讶。平时他差不多一个月能回上海出差一次,不过都是打电话让他们去酒店聊聊天说会儿话。有时在他的房间,有时在大堂的咖啡厅。他的工作日程总是安排得很紧凑,毕竟不是回上海探亲或者度假那么清闲。
父母苍老的脸上,慈祥和欣慰洋溢在每一条鱼尾纹里。唉,老了, 舒文在心里感叹道。
"今天住在家里。"他开门见山地说道。
"是吗?"母亲带着惊喜, "那我这就去菜场买菜,你顶爱吃的蚝油牛肉!"
"怎么这么空,今天晚上没有吃饭应酬吗?"父亲拍了拍他。
"都安排在明天了,晚上想陪陪你们。"他嘴上说着谎,心里确实有点慌。山内先生那边的事情应该可以推到明天,他没有完全的把握,得先打个电话吧。
他把行李拖进了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沿上,默默环顾着四周,这是属于他的却又感觉相当陌生的小天地。高三毕业的前夕,父亲从大学里分到了这套三房一厅的居室。全家人喜气洋洋地搬进新房后不久,他们家的信箱里收到了发自交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两个月后那个炎热的9月,父亲办公室的轿车载着他的被头铺盖把他送去交大的闵行校区,他在那里开始了学习生涯。
女生紧缺是几乎所有理工科大学的特点,素有"住在交大"名声在外的这座高等学府也不例外。这反而促发他勤奋学习的积极性,性情随和的他还和所有的外地同学都打成一片。在这样一座生源来自全国各地的大学里,上海学生经常会成为其它群体群起而攻之而排之的对象,不过他却是个例外。数落起上海人的种种不是,外地学生能给你倒出一大堆苦水。他好像挺能调解民族内部矛盾,时间一久他居然成了学生会里相当受敬重的好好先生。
从某种角度来讲,他也清楚自己是个没有脾气没有性格的平常人。他显得与世无争,那是因为在他迄今为止的人生历程中一帆风顺,事事都很如意。他经常自嘲地认为上帝总是爱眷顾才能平平的人,给他们过多的机遇。所以他的一些怀才不遇的朋友非但不嫉妒他,更愿意拿他作为倾诉的对象。从交大毕业以后,他在一家计算机研究所工作了一年多。在这个排资论辈的地方,他居然照样春风得意左右逢源。后来在父亲关系网的帮助下,他开始申请去美国念书,但是失败了,他没有能够取得签证。然而上帝立刻为他打开另一扇窗,他不太抱有希望的日本留学签证竟然顺顺当当地批下来了。
踏上日本国土之前, 舒文对这个国家的认识仅限于美丽的富士山和樱花,甚至"阿伊呜哎哦"一个字都不会念。虽然去日本有点搭错车的味道,但是经过一年苦读语言,两年的研究生钻研,取得硕士学位后,他在一家电脑公司顺利就职。在扒拉扒拉东渡的人群中,他属于极个别的幸运之星。也曾经洗过盘子送过报纸,但是在初步掌握了语言之后,他就得到了一个很稳定的兼职工作——-为一家起步不久的电脑网络公司打工。而且那时候适逢日本计算机人才奇缺,于是他有了一展身手的机会。
描写日本留学生的书籍很多,从十多年前小草的《留学日本一千天》,到《上海人在东京》及续集。这里面写的的确是他也曾亲眼看到过的各种辛酸人和事物,但这不是他的生活。他是上帝的宠儿,他一直这样对自己说。可他的感情生活里是一片空白,他没有真真正正地恋爱过。他欣赏各种各样的女人,清纯可爱的,柔情万种的,聪明智慧的,但是至今没有一个令他动过心。这也和他的经历有一定关系,年少热情时,学校没有这样的环境,女生少得如凤毛麟角;工作以后又为留学开始奔波;初到日本的头三年,打工学习两头能够摆平已经非常艰难;真正工作了,除了朝九晚五的努力卖命,还有各种出差和研修。在物质生活得到充分的稳定后,他觉得心都有点累了。
廖雪儿,这个特别的女孩,在这个不普通的下午,用泪水擦亮了他的眼睛。
他是准备拨电话给山内先生取消晚上的约会的,但是他一个电话打去了舒静的公司。
"对了,今天我在机场碰见了廖雪儿。"他对妹妹说。
"廖雪儿?你怎么认识她?"舒静一下子来了兴趣, 她立刻想起了两年前自己的生日Party,"怎么了?"
"她说她去送一个人,然后就哭,我怕她有事打车送她到家门口。"
"这么巧,原来这样!他们分手了嘛,她的男友去美国了。"
回到家吃晚饭,舒静讲述了她所知道的整个故事经过,说得有些动情,喉咙都哑了,听的人更是伤在心里。
"没想到现在还有这样封建专制的父母。"舒文使劲地摇了摇头。
"其实这里面很复杂,我们知道的只是表面现象而已。当然麦轲是爱着她的,做父母亲的也是为了儿子的前程着想。再加上还有方雯这么一个人物,你真没见过,多厉害的女人。要论耍手段,没有人会是她的对手,更不要说是雪儿了。哎,挺可怜的。雪儿她很小就没有了妈妈,她对麦轲的感情让我觉得是孤注一掷的。现在嘛,输了,全盘皆腧!哎,可怜。"舒静一边锉着指甲,一边在看哥哥的反应。"你想去做护花朵使者吗?"
"我真是喜欢她,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动心了。"
"想听听我的忠告吗?你和麦轲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两种男人,雪儿她不会爱上你的。"
"但你不是廖雪儿,不是你在作决定。"
"好吧,那我能帮你什么呢?除了给你她的电话。要知道,我们并不算很要好的朋友,关系一般。哥哥,我承认从小到大你一直都很优秀很出色,学习和事业这两条道路走得一帆风顺。正因为如此,我不希望看到你在感情上遇到挫折。我是指,明明已经预见的可以避免发生的,挫折。"她放低声音说道,"如果不是缘分又能是什么?让你们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当然,从小我最敬重的就是哥哥你了,什么事情都能办得妥妥贴贴,谁都挑不出刺来。"她真诚地说道,
"不过嘛,我担心的是你长期不在中国,感情这种东西是需要靠不断交流和沟通来维系的……"
"我明白,不过我只是想,一个感情受伤害的女孩子,此刻最需要的该是倾听、安慰和理解吧。"
"说是这样说的,谁知道人家是否接受你的好心和善意呢?"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个很可爱的女孩。不幸的是,她父母双亡,而且家徒四壁,屋里除了一张可供歇息的床以外,就别无它物了。除此之外,她全身上下只剩下身上所穿着的衣裳,还有一片好心人施舍给她的面包而已。这个小姑娘,是个心地善良、信心坚定的好女孩。不论境遇有多么凄惨不幸,她仍然深信,慈爱的上帝会默默地庇护着她。有一天,她只身到森林中去玩。走着走着,忽然遇到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他向女孩哀求道:"求求你!施舍一点东西给我这个可怜人吧!我实在是饿得快要受不了了啊!"听到这话,女孩便把自己仅有的那片面包拿出来,说道:"这是上帝的恩典哦!"说完后,女孩就继续上路了。
走了一会儿,路旁突然出现了一个啜泣不已的男孩。"鸣──我的头好冷呀!就快冻僵了……你能不能施舍一点可以让我挡风的东西啊!"女孩便把自己头上那顶帽子脱了下来,为男孩戴上。走了不久,她又碰到一个小孩。那孩子没有穿棉背心,冷得直打哆嗦。于是,好心的女孩便把自己的背心送给那个小孩。她继续往前走,突然又遇见另一个小孩。她再次答应对方的乞求,把上衣施舍给他。女孩再往前走,走进森林里。林深日尽,四周一下子变暗了起来。这时,又出现一个可怜的小女孩,央求女孩把内衣脱给她。这个时候,虔诚又善良的女孩想:"现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任谁也看不清楚我的模样,就算脱掉内衣,应该无所谓吧!"
因此,女孩脱下了内衣,送给乞讨的小女孩。
这个时候的女孩,真的是浑身赤裸、再无他物了。忽然间,天上闪烁的星星纷纷坠落,落在女孩的面前。天啊!它们都化成了闲亮耀眼的金币──货真价实的金币!而原先一丝不挂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竟裹上了一套细致、上等的亚麻衫!于是,这个好心的女孩,把金币捡回家,从此过着富足、快乐的生活。
舒文是用一种柔和的语调讲述这个故事的,雪儿一直低头默默地专注地倾听着。故事结束的一刻,她抬头仰望夜空,两双手同时伸向空中。他几乎要惊呆了,这简直和电视剧中阿彩的举动一模一样。她的眼里噙着泪水,在月光下闪动着冷冷的光芒,他冲动得想立刻把这个女孩拥入怀里。
寂寥冷清的夜空,零星地闪耀着几颗星星,也许喧嚣都市的上空永远都看不清满天的繁星。"什么时候,会为我落下吗?"她的双手依旧茫然地举在空中。
"会的,雪儿。因为你也是个心地善良、信心坚定的好女孩。不论境遇有多么凄惨不幸,我们仍然深信,慈爱的上帝会默默地庇护我们。"
"你是可怜我吗? 我不想别人可怜我。"她低下头嘤嘤地哭了起来。
"所以你要做一个坚强的人,即使今天摔倒在这里,重新站立起来,所有的人都不会再用同情的眼光看你,反而会为你鼓掌,你明白吗?"
雪儿的泪还没有干,可是心已经温暖了起来。其实舒文对她是个陌生人,她完全可以在接到电话时断然拒绝他。那么此刻两人也不会静静地坐在花坛边上,在星光下讲着天堂金币的故事。
"为什么想到来安慰我?"在感动之后,她第一次仔细用目光打量他的脸,他的眼睛。秀气的无框镜架背后是一双和气的小眼睛,感觉起来是诚实可信的,一张普通的三十多岁上海男人的脸。她移开了目光,又一次抬头看夜空。
为什么?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为你心动了,你知道吗?我不愿意看到那个该死的男人伤你这么深!希望你重新开始生活!希望找回初见你时的活泼,青春和洒脱!他差不多要在心里诅咒起麦轲来,他真不值得她这么爱!该死的!但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默默看着她的侧影。
"我该走了,如果你觉得心情好些了的话。早些休息吧!"他真希望与她长相守,哪怕是静坐无语地陪着她,可是嘴里却说出这样违背心意的话来。
雪儿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向大楼里走去,仿佛幽灵一般地从他身边飘过。他终于明白什么是灵魂出窍,就是她现在这样子。他在机场遇见那个蹲在垃圾桶边上的女孩时,她刚刚被抽空了心魄。他的心开始剧烈地疼痛,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多么奢望她能有回眸对他一笑的那一天。
她突然回头了,他觉得有些欣喜若狂。"哎,你的名字?"她站在远处发问道。
"舒——-文——-"他兴奋地大声回答。
"舒先生,谢谢你。再见!"她走了,这次再没有回头。
舒文的心里同时交织着甜蜜与苦涩,以至于他在回到酒店的房间后,根本无法入睡。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11点,于是披上外套,去了酒店的Disco舞厅。一跨进舞厅,喧嚣震撼的音乐劈头盖脑地压过来,他的神经立刻松弛起来。
"先生,一个人多无聊呀,陪你说说话吧。"他刚找了个黑暗角落,还没坐定,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小姐靠了上来。嘴巴凑近他的耳朵说道,有意无意地用丰满的胸部招惹他。做怀不乱的柳下惠不是个男人,但他是。
舒文从皮夹子里掏出100块钱压在自己的酒杯下,一把将那个女人搂紧了。隐晦之中五彩斑斓的激光灯闪烁跳跃着,所有的人都沉浸在自我陶醉和疯狂中,类似的交易也在其它的角落里频繁进行着。他的手从她的胸脯开始用力抓捏,毫不留情地,
"你他妈的还真够风骚。"他大声地用粗话说她。
虽然被弄痛了,她还是装腔作势地扭着身子,那是酒杯下的人民币在向她作祟。他享受着这个廉价女人带给他感官刺激的同时,脑子里浮现出了雪儿一双幽怨的泪眼。谁说女人关了灯都一样,说的人是白痴,肯定不一样!他肆无忌惮地把手探进她的短裙,揉捏起她的屁股。她终于受不了他的暴力,向他哀求起来。舒文从对雪儿的思绪中醒过来,鄙夷地看了看这个女人。然后提起酒杯,一口喝了个精光。他举杯的瞬间,女人用一种迅不可及的姿势取走了桌上她窥探已久的百元大钞。
舒文每次都只是看看听听,在这种气氛下轻松享受一番,还从来没有下过舞池群魔乱舞地扭摆过。他真希望雪儿此时能在这里纵情欢跳,青春勃发的,她的身体真美!
电梯把他直送上20楼,他怔怔地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脸,觉得有些失落。明天上午的飞机返回东京,这段时间就见不着雪儿,得等到下一次出差。他已经习惯飞来飞去的生活,出差加上出差的心情,去哪个城市住哪个酒店都是一样。不过这次回去,他可就多了一份心事,因为在这片土地上有一个他牵挂的女孩。人和人的缘分竟然是如此奇妙的东西。
"是廖雪儿吗?舒文。晚上好!"
雪儿有些失望,但是仍然有礼貌地回答道, "是我,晚上好!你现在,在上海还是在,日本?"
"上次见你的第二天我就回来了。"
"哦……"怪不得那次分别后就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她显然感激着他的关怀。
"没事吧?一切都好吗?"
"上回太谢谢你了,刚才我正在阳台上看星星呢,想着你讲的那个故事。我想,我应该重新开始好好努力,那样会有一天,夜空掉下幸福的金币吧。"
她居然还牢记着这个故事,他觉得心里非常欣慰。"我真高兴你这样说,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孩,雪儿。有一天你一定能重新找到属于你的幸福。这样我就放心了,晚安。"
不知为什么, 雪儿喜欢听到他的声音,嗓子粗粗的并不象他本人看上去那么斯文。但那种关怀是亲切和体贴的。
雪儿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又送走了一个星期,白天繁忙地工作,漆黑的夜晚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不再去阳台上做梦了,她知道那颗星星已经永远地坠落在方雯的手心上。除了工作以外,她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学习计划,她要在短期内全面掌握电脑应用并应试Tofel。
虽然念书时,计算机并不是她的专业,但是在学校里她凭借自己的兴趣和努力考出了中级证书。她自己没有能力拥有一台个人电脑,很多时间就泡在学校的机房和麦轲的公司。机房有一定的开放时间和人员限制,雪儿觉得可利用率不是很高。麦轲的办公室,除了财务区域之外,她都可以自由地出入。雪儿甜甜的笑容是最行之有效的通行证,以至公司的很多客户都非常喜欢和她聊天。唉,不要再去回想往事了。
至于Tofel考试,是雪儿苦思冥想了好几天,找到的一条充实自我的途径。虽然专业毕业通过了英语八级,她还是很想尝试一下这个国际性的考试,尽管她并没有任何出国学习的打算。当"600分以上随便考考"被具有应试天才的中国学生们变成相当普及的现实后,
合格的标准人为地改变了。 Tofel成绩越考越高,专业出身的雪儿都觉得心里怕丝丝的,不花大力气准备和练习恐怕是不行的,她于是买了单词和语法手册准备苦读一个月。可能这也是她排遣孤独、忧郁和愁闷的最佳选择。
这段时间里,雪儿象是在闭门思过,除了晓恬和世凡之外,她没有和任何人有过联系。因为不用再去学校了,只要到6月份把盖着公司印章的实习鉴定书送去学校,就可以等着拍毕业照,领毕业证书了。
"雪儿吗?明天我和世帆来看你,或者我们约在哪里吃饭也行。"晓恬快人快语地。
"其实,我挺好的……已经没事了。别老担心……"雪儿支支吾吾地。
"呦,请你吃饭还摆架子呀!"她轻轻笑了起来。
舒文搀扶着雪儿走下车,迈进酒店,她温热的娇躯若不是紧贴住他,恐怕早已经在地上摊成一堆棉花了。他这样的年龄早经历过女人,但心却从没有这样狂热地跳动过。电梯里,雪儿糊里糊涂地独自呢喃着什么,他发疯似的紧紧把她搂在怀里。她的头软软地耷拉在他胸口,手也软软地耷拉在身体的两侧。
舒文替她脱了鞋,把她安置在床上。雪儿的脸在晕黄的灯光下泛着可爱的红潮,一双眼睛微盍着,轻启着小嘴。他抑制着内心的冲动,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咕噜噜地往喉咙里倒进去。然而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静静地欣赏着他的睡美人。雪儿的呢喃在间歇地继续着,她开始不安分起来,两手似乎要抓什么东西。他走过去,在床前跪下,双手握住了她。这下他听清楚了她在呼唤的名字,那个阴魂不散的男人!爱怜和嫉恨同时在他胸中升腾起来,难道你就这样熟视无睹我对你的一片心意而仍然念念不忘他吗?他不能容忍她对过往恋人的一往情深和对自己的不屑一顾,这强大的反差深深地刺伤他的神经。她起伏着的圆嘟嘟的胸脯,望得他两眼几乎都要充血,他不顾一切地将头埋了进去。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差点都要爆裂开来,正义和邪恶的两个他从身躯里跳了出来,剧烈地争论和对抗着。
"想要她,想要占有她!"
"不行,不道德。"
"我爱她,从第一眼。"
"她心里爱着另一个男人。"
"他死了,再不会回来了。"
"你已经被酒精烧昏了脑子,你怎么对她负责?"
"我会负责,我会娶她,我可以给她想要的一切。"
"她不答应呢?"
"她会的!一定会!我用我的爱起誓!"
"她现在是不清醒的……"
"这是我的机会,也许以后我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我要她成为我的一部分,我这样爱她。"正义的声音越来越小……当一个人身体里的邪恶完全战胜正义的时候,即使他拥有高等的学历,良好的教养,也已经变成了不折不扣的魔鬼。
醉得不省人事的雪儿,任凭他褪去她的长裤,剥出两段匀称的纤腿来。舒文所有的思想在这一刻完全崩溃,一个月来日思夜想的美好娇躯此时就在他垂手可得的地方。这种征服女人的快感是他前所未有的体验,他看到雪儿在自己的侵犯下显得那么的柔弱无助。除了分辨不清的呻吟之外,尽管她麻痹着的大脑不能指令她的身体作出太大应激,他仍然粗喘着亢奋着。2年前那个晚上的种种记忆重重浮现在他的眼前。他一边想像着她曾经带给他的可爱甜蜜的娇笑,纷乱飞舞的长发和青春勃发的扭动身躯,一边肆无忌惮地占有她,深入她,冲破她的所有防范,他快乐得像一个胜战将军。
公主终于不再骄傲,不再高高昂着她俏丽的下巴,终于不能将他拒于千里之外。一直匍匐在地上唯唯诺诺得象个忠实仆人的他竟然得以在这个晚上,接着醉酒女神的恩典,探入公主的山洞禁地。不用芝麻开门的咒语,他就私闯她的宝藏,贪婪地肆意掠夺和挥霍。从来都是循规蹈矩的舒文,第一次破天荒地享受着不道义行为带来的刺激和兴奋。
来自体内最深处最原始的摩擦带给他阵阵快感,将他送至高潮的尖端。在强烈地颤栗和惊摩过后,他终于浑身散了架似的趴倒在她身上。一颗汗珠从他的太阳穴上滚落下来,滴在他的手臂上。当一切都风平浪静下来后,他的满足感和成就感渐渐被无端的惊恐代替。他起身胡乱地披上睡衣,再没勇气去看她美得惊人的肌体,他赶紧为她盖上被子。仿佛拜下阵来的落魄小兵,他靠着床尾的地上盘腿坐下来,把头深深地埋进手臂里。他怀疑自己的骨子里是一条披着羊皮的狼,也或许相当一部分的男人都是如此。
在公司的海外销售部里,他是惟一一个中国人,受到同事尊敬的中国人。哪怕这种尊重是表面的虚伪的,出于日本人狭隘的民族心理的,他同样照单全收。工作上班的小环境里,即便是在国内也如此,多少总有些有意无意兴风作浪的角色。他从小习惯了扮演好好先生,这一套在日本居然也一路畅通无阻。
在家里,他敬重顺从父母,关心爱护小妹,自觉缴粮。虽然自己享用不到,他乐意为家里添这买那,三居室的房间被他弄成了日本电器的世界。舒静是最拿日本人不屑一顾的,不过嘴巴骂归骂,耳朵却不太争气。Discman要听Sony,音响要听Yamaha。过年的时候发红包,亲戚的小孩也不论辈分大小,他都是塞1万日元在里面。颠倒了辈分没关系,过年不就是图一个高兴嘛。他做事得体把大人小孩都哄开心了,父母都觉得安慰和称心。
惟一让两个老人担着心事的就是他的终身大事至今没有着落。安排过几次相亲,他心里反对着却也硬着头皮去看一看,回来就说不合适一把推掉。那些女人,看重的不是他的学历人品,其实是想跟着去日本才是真的。他不希望婚姻变成一桩如此现实的交易买卖。那些女人愿意用年轻和美貌,甚至有一个还是大学刚毕业的高学历女孩,来换取一张居留日本的长期饭票,他却不愿意。一个不为自己的爱情和幸福考虑的浅薄女人,他觉得和夜间工作的风尘女子没有本质的区别,他不能接受。
雪儿是他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女孩,虽然她固执己见地爱着另一个男人。他相信时间会给她慢慢疗伤,渐渐忘却,她还生活在真、善、美的自我小世界里,事实会教她长大的。虽然自己愿意给她一切,一个避风停泊的港湾,不过她何时才能接受?明天早晨当她醒来,她会……他简直不敢往下想了,他愿意承担所有的责任,可是……他祈祷她哪怕是对他有一丁点的好感也好。
雪儿的头胀痛得就要爆裂开来,还没睁开眼睛,一房间弥漫着烟草味道的混浊空气已经将她呛得半死。白色的天花板,轻软的毯子,天哪,我怎么会在这里?她一个激灵掀开毯子想要坐起身来,羞耻心已经将她劈头盖脑地全部淹没。她什么都没有穿!在一个酒店的房间里!她的头转向右边,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她不能分辨窗外是白天还是黑夜。她的衣裤都被整齐地叠放在窗前的沙发上。
悉悉索索的响动声一下子攥紧了舒文的心弦,雪儿醒了!也许一场战争即刻就要爆发。他因为背靠着床尾蜷缩在地上,看不到床上雪儿的情形,她也没有发现他。
她顶着疼痛的脑袋逼迫自己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舒文约她去酒吧喝酒,她喝了很多很多,说了很多很多,然后……她立刻要找到他问个清楚!
她抓紧了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舒……文。"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轻轻喊道。
"是,我在。"一个声音从床尾的方向传来,他站起了身慢慢走近她跟前,两腿跪了下来。
"是……你,吗?"她睁大了惊恐的眼睛,沙哑的喉咙说出的三个字带着颤抖。
"是的,雪儿……"他轻声道,他不敢看她的脸,他预感她会立刻尖叫起来,他在做着心理准备。
她的手立刻下意识地去捂住下身,天哪!天哪!她被他……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雪儿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扇在自己的脸上。他惊异地抬起头看她,在她还没有来得及扇第二下之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雪儿!"他心痛得大吼一声,紧紧地把她搂进怀里,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不该冒犯你,我该死,该死!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你打我骂我吧……可是我喜欢你,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你一直是我梦里期待的女孩……可是你有男朋友,你爱着他……我甚至责问过上帝,为什么连一个竞争的机会都不给我?……机场里上帝给了我接近你的一次机会,你失神的眼睛整整折磨了我一个月……晚上我入睡之前都会想起你。有一天,你告诉我你在阳台上期待天堂的金币会从星空散落。此后的每一个夜晚,我也一样都望夜空,为你祈祷,更祈祷你这颗小星星有一天能坠落在我的身边……但是也许我根本不配,当我看到你可爱的模样时,竟然变成了一头无耻的野兽……我已经不奢求从你那里得到谅解,只是恳请你倾听一个爱你的男人对你的无限思念。也许我的表白不能打动你的心……"他开始泣不成声。
雪儿怔怔地被他揽在怀里,很想找些词语来咒骂他的无耻下流,但是脑筋已经转不过弯来。刚才的那一巴掌把她自己打得晕头转向,同时他的一番话语使她在心里升腾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麦轲是雪儿惟一的恋爱经历,她从来没有从他那里接受过这样的话语这样的表白。他们的感情经过五年的磨练,早就成了老夫老妻般的熟稔,确实麦轲也不是一个善于甜言蜜语口无遮拦的男人。曾经以为
"一切尽在不言中"是爱情最高境界的雪儿,一下子对此产生了怀疑。
她轻轻推开他,她还不太了解面前的这个男人,却不曾想到他会为自己如此相思。她觉得最近一个时期里,一直都在做梦,做着各种各样的恶梦,所以即使多这一个,她还是能够坦然面对过去。他……还不是个坏人,但是他不该对她做亲密情侣间才能有的……她的身体到昨天晚上还只属于麦轲,但是为什么又属于他呢,他走了,丢下她,和方雯……想像到他的嘴唇会去亲吻方雯的唇,胸脯……她几乎要发疯了,她恶性的报复心理在这时候恰恰得到了满足。我,报复了他,哈哈!她悲哀地在心底发出冷笑,今后我的身体再不属于他了!
她于是嘤嘤地抽泣起来,象一只被人遗弃的可怜的小猫,震得他胸口一片酸楚。他愿意为她找一个新家,将她安置妥贴,逗她开心,让她重展欢颜,在碧绿的草地上活蹦乱跳地奔跑,恢复从前的面貌。他以为她在悲叹被他无辜侵犯了身体,犯罪感和歉疚感像紧箍咒似的折磨得他几乎痛不欲生。
"不哭好吗?雪儿?"他爱怜道。
"可是,你也哭了。"雪儿用最美好的话回答了他。
"雪儿,我爱你。"他感动得满是温柔地说道。
"我们才刚刚认识呀,你不该……"
"都是我的错,雪儿,我是爱你的,我会负责,只要你同意嫁给我,我可以立即……"
"我根本都不了解你,怎么可能……"她没有让他说下去便抢白他, "你可能误会了。"她挣脱出他的怀抱后平静地说道,
"昨天晚上,我喝醉酒了……你也喝醉酒了,做了不应该的事情……这是我的错,我是一个轻浮的女人……"
"不,别这么讲,在我心里你就象可爱的公主一样那么高贵,纯洁。"他急忙修改她的语误。
"是的,我是个坏女孩,我和麦轲之间早已经有了夫妻间才可以发生的事情。"
"我不介意,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天空,别人无权干涉。"
"在我的爱人离开还不到两个月,我上了另一个男人的……床……"她悲伤地转过脸去。
"不是的,你所说的一切都是颠倒的。你是个好女孩,我感动于你对感情的执著,是我逼迫你的,是我侵犯了你,你当时完全不知晓。我是一个卑鄙无耻下流的男人,我真该死。"
她泪眼滴嗒地看着他,伸出手去遮他的嘴巴, "不要这样说……我不怪你,可是出了这扇门,我们就立刻忘掉这件事情好吗?就当从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谢谢你这些日子以来对我的关心和鼓励。"
事情到了这一步,发生的戏剧性结局完全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他以为她会大吵大闹,求死觅活,或者是冲上来掐死他……整个长夜他设想着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惟独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平淡地选择结束。
"雪儿,你不能这么轻松放过我,我犯了……"他怕她此刻内心正强烈克制着自己, "要骂要打要发泄,你就拿出来冲着我吧。"
"我真的没有,你误会我了,我知道我们都有错,但是请你忘记昨天的事情。"她再次重复道,然后低下头绞着两只手指头。吧哒,一滴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盖了上去, "我们是不是可以……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是恳请你给我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好吗?"
"弥补?怎么弥补?难道摔碎了的镜子真的可以重圆吗?"
"雪儿,我对你是真心的,如果你觉得我还不够坏得让你骂我,那么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这样跪在地上向你求婚……"
她被他说话中滑稽的语法搅得想笑又笑不出来,一想到他在地上已经跪了好久, 忙探身示意他站起来。毯子向下滑动了一下,她赶紧用手掖住,拚命往上拉,谈话中她早已忘记毯子下的自己还是一丝未挂。她害羞地红了脸,
"你坐到沙发上去吧。"
"雪儿,我知道你其实心里是不会原谅我的。但是你是个好女孩,我会……"他顿了一下,抬腕看看手表, "现在11点了,
肚子饿了吧。"
她摇头, "我不想吃。"她其实口渴得要命。
"我们可以叫客房服务送餐上来,或者去楼下餐厅吃。然后我送你回家好吗,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想尽早离开我。"
"我真的吃不下,我昨天喝得太多太多了。"
"你,可以洗个澡……我现在去楼下的餐厅,等你吃午餐。"
他就这样衣衫不整地下去吗?她无言地看着他,一夜未睡的黑眼圈,下巴上胡子拉查着,头发有点凌乱。她欲言又止, "好吧。"他最后看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她迅速地爬起来,从小冰箱里取出一罐可乐,啪的一声拉开瓶盖,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仿佛被雨露滋润了一般,喉咙里顿时舒服了起来。化妆镜子里映出她全身赤裸的美丽曲线,她呆呆地瞪大着眼睛,放下手中的饮料罐,抱住头放声大哭起来。天杀的舒文,即使你有一百个理由也不能毁掉我清白的身子呀!尽管我已经不是个纯洁的女人,你又有什么权力这样做?天哪,她用无比悲伤的声音哀号着。她猛地抓起可乐罐,几乎就要不能控制地用它砸向镜子去。麦轲,你再也不能拥有我了!
她轻轻用手去擦满脸的泪水,抽泣着走进洗手间里,哗啦啦,洗澡水温热地向她的全身撒下来并将她的身体笼罩住。她使劲地甩着头,想甩去无尽的苦悲和伤心。但是甩不掉,怎么都甩不掉。她下了狠心,固执地将龙头扳手向右转到底,一下子水温变得冰凉冰凉。还是4月的初春时节,她立刻哆嗦着紧缩起身子来,尽管这样她还是坚持着让凉水冲了好几分钟,冲刷她的不干净的身体。用浴巾把身体擦干,她飞快地穿上衣服,整个人都恢复了精神,只是浑身乏力,肚子咕咕地叫着。她软软地在梳妆镜前坐了下来。这段时间以来,她并不讨厌他,虽然还谈不上喜欢。她显然憎恨他的行为,但是从他的歉疚和对她的关怀来看,并没有半点虚情,她相信他至少是真诚的。
也许男女之间一旦有了亲密的接触之后,就会凭添相互间的亲近和依恋。自从那个夜晚和麦轲的母亲正面冲突,哭着从他家跑出来后,这半年里,她都少人关心少人疼爱。麦轲是渐渐地疏远她的,直到春节休假期间,他公然和方雯约她出来吃饭,告诉她两人打算一同去美国念书。她的心被揉成了细末……所以周舒文在这个时候突然从地心里冒出来,她想可能真是上帝安排的,安排一个人来照顾她受伤的心灵……
屋里的每一个响动都重锤在另一个人的心上,舒文出了门并没有离开,他静静地站在门口。他预料到她终究是要大哭一场的,她还是个小女孩,掩饰得再好,也瞒不过他的眼睛。他痛心疾首地听着她的哭泣,直到哭声被哗啦啦的放水声音所淹没,他才悄悄下了楼。
坐在飘荡着轻曼音乐的典雅餐厅里,他心事重重,虽然点了一桌子的菜,他想雪儿是不会来的。虽然他是多么希望她能甜甜笑地坐在对面与他同享音乐,共进午餐。但是在她崩溃似的号啕大哭时,他已经知道她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他食不知味地向肠胃里运输着食物,的确饿得撑不住了,他有点心力交瘁的感觉。
"我可以坐下吗?"一个哑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腾地站起来,飞快地为她拉出座椅,勉强地做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请吧。"
"我,真没……想到,你会来。"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心里有着意外的惊喜,眼睛都亮了起来。
雪儿振作一下精神,是的,重新开始生活,如果对面的这个男人并不坏,为何不尝试去多了解他一些?也许是在一棵树上缠绕了太久,她已经很久没有去看树林里的其它风景。除了麦轲之外的优秀男人一定还很多,他被人为地移植去了另一片更适合他茁壮生长的土地,并一定会在将来枝繁叶茂。临走之前,他将她这攀绕在他身上多年的盘藤植物,毫不留情地甩在地上,扬长而去。如果她的本性真是盘藤植物,那就只能眼巴巴地躺在地上,等待死亡的降临。或者近处有其它的大树同情她,让她可以继续盘绕的生活。但是不,她对自己说不,她不是那种植物。
其实从小她就是一株长在乡郊野地里的小花,看似纤小却具有相当的生命力。冬天她受冷风吹,夏天她受暴日晒,但是她不羡慕暖房的花朵。她享受阳光雨露,享受无拘无束的生活。有一天麦轲经过她的身边为她停留,最后带她离开了那片自由自在的土壤。她曾经以为,女人是花,是该为她爱的男人不断绽放的花。然而她却忽略了一点,花瓶有各种形状,然而任何一种其实都不适合她的生长。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吧。她愿意被风吹,被雨淋,只要能呼吸清新自由的空气。
雪儿,你没事吧? 舒文在心里问道,但是又开不了口。怎么了?他不自在地瞥了她两眼,苍白的小脸上看不出任何哭过的泪痕,嘴上点了淡淡地唇彩,使她看起来不至于显得那么伤感。他没有想到她真的会来,在她爆发出哭声的一霎那,他以为一切都完蛋了。可是,现在?他有些疑惑不解,难道他们之间还有希望吗?他的心咚咚地在跳着。两个人各自想着心事,静静地把食物往肚子里咽,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空气是僵持的,服务生过来给他们换碟子的时候,两人同声地道了"谢谢!"
吃完饭, 舒文在酒店门口招了出租车把她送回家,一路上仍是默默无语。他几次想伸过手去握她的手,但是思想斗争了好久,他坐在那僵硬地挺直了背,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有一个车子转弯的绝好机会,雪儿的身体都向他这边倾了过来,他还是没有勇气敢动。
"谢谢你送我回来,再见!"雪儿下车走了。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他才象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摊倒在座位上。
"昨天晚上没有回来吗?是不是又去打牌了?"父亲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到她进门便问道。
她的脑子还好使,想起父亲昨天是晚班,应该是今天早上才回来的, "是呀是呀,打得很开心。"说这话得时候,她心里实在好酸。
"你和晓恬真是一对活宝,一玩起来就疯得时间都忘记了。也奇怪,她父母倒是不管你们。"
"爸,说我就是了,怎么说道人家头上去。我先睡觉去了。"
"吃过午饭了吗?"
"哎,吃过了,你忙你的吧。"
躺在小床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雪儿想起很久没有向父亲撒谎了。以前周末去麦轲那里总是借口住在学校里复习功课,要么找晓恬打牌,或者是出去郊游什么的。事先和晓恬串通好,从来都没有漏过馅儿。父亲是个老实人,只要她好好念书什么都相信她。母亲不在的这十几年父亲含辛茹苦把她抚养大,她也确实给父亲挣了光。虽然从小她的肩膀上一个红杠杠都没有,但是她的考试成绩总是第一第二。三好学生轮不到她是因为她不会拍老师马屁,和女同学也不怎么团结。她不喜欢一堆女孩围在一起嚼舌头,说人长短的。相反,她习惯和男生泡在一起打弹子,拍纸牌,有时甚至打打架。即使打得面红耳赤流鼻血,过后还是好朋友,她喜欢男孩的爽朗和干脆。
回忆起了高三毕业的1993年。她自己主动向学校要求报考师范大学的英语专业。正巧那一年开始,所有高校全面实行自费生制度,一看自费生一年光是学费就在2500到3000,她没怎么考虑就放弃了外语学院的志愿。这件事情她根本就没有同父亲商量就自己拿了主意,因为家里肯定拿不出这笔钱供她念书。
4月份结束高中会考后,雪儿就开始了悠长假期。9门会考,她有漂亮整齐的成绩:语文,英语,政治,历史,地理和生物全面得了A,数理化都是B。班主任帮助她整理了学习成绩和资料,申请保送去师范大学。她的高中苦读生涯,就是在4月的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结束了。
雪儿的化验单是晓恬从化验窗口里接过来的,她自己不敢看。可是明明白白被判定了是——阳性!晓恬的手有一点抖,两个人于是面面相觑都沉默不语。
"我们,过去坐一会儿吧。"晓恬握住雪儿的手,怕她不知会怎样。走到长椅边,她们紧挨着坐下来,晓恬仍然紧紧地握住雪儿的手。
雪儿的眼睛开始湿润, 痛苦的记忆从开闸的大门里汹涌而出。她和麦轲的孩子啊,他们残忍地将它扼杀了,那年雪儿20岁。她的心里发起抖来,闭上眼睛,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难道不幸还要再次……曾经上演过的那一幕在她的眼前开始重新播放起来……
两年前在另一家医院里,从化验窗口接过化验单的一刻,雪儿的手指尖忍不住轻轻地颤抖。天!阳性!不,救我!她一阵目眩,幸亏后面的一个男人将她扶住,并送到椅子上坐下。她目光呆滞地望着面前光泽的大理石地面,这是她雪儿的命吗?她一筹莫展地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仿佛一个濒临死亡的人,一脸求生无望的表情。她在那里呆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站起身的时候胃里一阵泛酸,想吐只是干吐了两口。
"下一个,廖雪儿,廖雪儿。"医院里护士叫号的声音响起来……
麦轲松开了她的手,雪儿从排队的人群中站起来,艰难地一步步往手术室走去。走到门口,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麦轲,他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跑到外面去抽烟了。一股悲伤从雪儿心中升腾起来。
"消过毒了?"手术医生的脸是冰冷冷毫无表情的。
雪儿紧张地点了点头。
"裤子脱掉,睡到1号床上去。"
她战战兢兢地走过去,褪下裤子,在手术床上平躺下来。各种药水的刺鼻味道弥漫在她的周围,她全身打着颤,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剪子,镊子,针筒落在盘子里的清脆声音在她的每一根神经上敲击着。痛,痛,痛啊,救命!她有点神志不清的呻吟起来。
"安静点,还没有开始呢。"一声呵斥把她从虚幻中惊醒,她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身旁的这个女医生。她头扎大白帽,脸上围着口罩,只有一双尖刻的眼睛露在外面。
"老李,你来一下,这个看样子也不好弄。"她回头招呼来一名年长的护士。
在雪儿的有生之年,她都不能忘怀这个老护士,她有一张刻满皱纹却温和慈爱的脸。在雪儿坠入无底痛苦深渊的时候,她一直守在一旁紧握住她的手。即使在黑暗将她完全笼罩看不到一线生机的片刻,她低沉的声音依然伴在雪儿的耳边。
手术器械刚探进她身体的一瞬间,她的五脏六肺都被搅得要错位。她的拳头伸向空中,被那护士一把抓住摁在床沿。
"小姑娘,你今年几岁了?"她和善地问道。
"20。"
"有工作吗?"
"在,读……书。啊……痛啊!"
"坚持住,一会儿就好了。哎?你在念书啊?大学生?"
"是……啊!痛啊!"雪儿从喉咙口迸发出一声大叫。
"乖,听话,没事的。呼吸,呼吸,不怕!"
"不……行……啊。"雪儿开始狠命地咬嘴唇,恶魔般的机械转动声把她的最后一点防线都击溃了。她拼命想要扭动身体,想要逃脱那个转进她身体的恶魔。
"老李,按住她!"
"别动啊。动了可要出事的。来,和我说说话。告诉我,你男朋友几岁了?"
"二……十六。"雪儿有气无力地说道,然后又克制不住尖叫起来。
老护士轻轻拍打着她的额头, "你看,就快了,忍一下好吗?"
"可是,疼啊……救救我,谁?救……救我。"
"这样吵对你可没好处!"医生发话了,声音是从口罩后传来的,闷闷的,冰凉凉的。
雪儿看不到她的脸,此刻医生的头正专注在她的两腿之间。
雪儿的泪水汹涌而出,大声地哽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
"好了,好了,不哭。看看,马上就结束了,听话。"这个声音始终是柔和的,不紧不慢的。
雪儿已经不能讲话,她的意志渐渐地丧失了,身子好像跌入泥潭在慢慢往下沉。这时候,机械的转动声停止了,手术室里忽然静了下来。辣乎乎的消毒药水再次涂上来,把她辣醒了。她迷惘地睁开双眼,一张慈爱的笑脸印入她眼睛,
"可好了,结束了,在给你上药呢。"雪儿感觉那是一张闪耀圣母般光辉的脸庞,是她一直在不停地讲话,分散她的注意力和恐惧心。多好的护士呀!也许她每天每一次都重复这同一件工作,说相似的话。但是在雪儿心里,她真的充满了感激,不然谁伴她走出这慢慢黑暗呢!
"回去好好休息,别着凉了。"冷面医生摘下口罩,终于说了一句关心话。透过朦胧的泪眼,雪儿吃惊地看到一张秀丽的脸庞。再回头看一眼葬送那个幼小生命的手术床,老护士正把一大片满是污血的纱布卷起来。她腹部的疼痛依然在继续,忍不住又开始呻吟起来。老护士急忙走过来扶住她,把她掺到隔壁的休息室让她躺下。
"在这里休息半个小时。这是麦乳精,热的,赶快把它喝下去,喝了就好了。"
"谢谢,您……"雪儿的感动源自于她从小缺少母爱,如果妈妈在世上,也许世界会完全不同,她经常这样想。
阵痛持续了大约20分钟,她支撑着站起身来。
"怎么样?好些了?这是给你配的药,回去要记得按时服药。"
"谢谢……了。"雪儿的身体晃了一下,接过护士手中的药包。
"来,我扶你出去。"一双有力的手撑住了她的胳膊,一直把她送到候诊室的门口,"有没有人陪你来?"
麦轲一步冲上前来,把雪儿抱进怀里。
"男朋友吧,好好照顾她,可吃了不少苦头!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老护士摇摇头,转身走了。
"雪儿啊,不哭,回家了好吗?我在外面等得都要发疯了。好,不哭不哭。"
"雪儿,不哭啊,这么多人!"是晓恬一边难受地哽咽着一边在拼命摇她。
雪儿于是从回忆中被拉了回来,她透过泪帘呆呆地看着晓恬的脸,"我,为什么,从小,命就不好?"
"不要这么说,都是舒文的过错,他该死,不得好死!不能放过他,可是你也要想开一点啊。"晓恬的口气强硬得仿佛立刻要将舒文置于死地。
"不怪别人,是我自己的命不好。"雪儿怔怔地说道。
晓恬看在眼里,酸在心里: "虽然我不知怎么安慰你,但是,我想,你现在得赶紧考虑先做手术,当然是越快越好!然后再找那个畜生算帐!"
"做手术?为什么?它是我的孩子啊!"雪儿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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